1
彌一一邊用遙控器不停地換臺,一邊舉起酒杯咂著燒酒。
他就著鹿肉乾當下酒菜,枯燥的節目令他乏味地蹙起眉頭,轉檯到日本廣播電視臺的新聞頻道後,他將遙控器放在桌子上,繼續自斟自酌著燒酒。
首相的臉出現在新聞播報中,好像是內閣裡有官員出了醜聞,他在向國民檢討。
「一臉奸相。」
他謾罵著以鄰縣為政黨大本營的首相,繼續將燒酒倒入酒盅。剛把酒盅送到嘴邊,準備抿一小口燒酒,卻停住了。
他察覺到——電視發出的聲音中還夾雜著其他聲響。
他凝神諦聽。
聲音還在窸窸窣窣地傳來,他推測是誰在走動中踩碎了枯葉。
彌一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進佛堂,開啟放在佛龕旁邊的槍支保險櫃,從中拿出獵槍。
他往槍膛裝上子彈,胳膊穿過槍揹帶,將獵槍架在肩上。
從聲響判斷,熊發不出這樣小的聲音,而鹿是成群結隊的,可能是一頭餓著肚子迷路的野豬。
所幸今晚是月圓之夜。即便沒有燈光照明,也能射殺到獵物。
彌一穿好登山鞋,從後門悄然飄出屋外去。獵物仍困在院子裡打轉。
他將槍從肩上卸下,轉為戒備姿勢,雙手託著獵槍。
今年春天,彌一的老搭檔——一隻被取名為「將門」的獵犬——去世後,老頭便不再進山狩獵。久疏槍法,但他的手臂仍保留著持槍打獵的一整套肌肉記憶。
彌一小心翼翼地沿著房子外壁向院子靠近。月光煌煌,秋天乾燥的冷風像砂紙般打磨著人裸露的肌膚。剛剛貪杯的燒酒餘韻已消,彌一夾緊兩腋,抬起獵槍,槍托緊貼在臉上。
成敗在此一舉,要是被來路不明的野獸發現自己的偷襲,就大事不妙了。
彌一加快步伐靠近獵物,通過那隻動物的腳步聲判斷出它的方位,調整好槍口方向。
他一口氣跳進院子,就在即將扣動扳機的瞬間,他的手指僵住了。
在院子裡徘徊的是一隻狗,它骨瘦如柴,渾身汙垢。狗直直望向準備射擊的彌一,眼神中飽含堅定與鎮靜。
「什麼嘛,別嚇唬我啊!」
彌一放下槍。
狗還在原地看著彌一,它估計是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了。看上去很瘦,但並沒有讓人覺得過於孱弱。
這是一隻頑強的狗——彌一突然領悟,它分明能夠統領並保護族群,身心健壯的狗。倘若好好訓練一番,一定能成為一條優秀的獵犬。
「過來。」
彌一呼喊著它,狗朝彌一走去,它是隻迷了路卻不怕生的狗。
彌一從開啟玄關的正門走進去,狗也跟了進來。
「你待在這裡。」
他在門廊對狗發出指示,狗便停下腳步。這狗能聽明白人話。
彌一穿過起居室,向廚房走去。他取出子彈,復原擊鐵,將獵槍放在不常用的餐桌上,隨後開啟日常工作用的冰箱。
冰箱裡裝著捕捉後分解的鹿和野豬肉。他拿出大概五百克鹿肉,放進微波爐,按下解凍鍵。用雪平鍋舀起水後,端著鍋回到門廊。
狗趴在土間上,彌一一靠近,就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它沒有徹底信賴彌一,卻也不是充滿警惕的樣子。
「喝吧。」
彌一將雪平鍋放在狗面前。狗起身用鼻子嗅了下鍋裡的水,便吧嗒吧嗒地喝了起來。
「你從哪裡來的?我剛才差點就打死你了。」
彌一對喝著水的狗說。狗豎起耳朵,表示它聽到了,但絲毫不作回應,繼續喝水。
「肚子餓了吧?等肉解凍好,就餵給你吃。」
狗不再喝水,像是聽懂了「餵給你吃」這句話。
「是知道要給你吃肉了嗎?真是隻聰明的狗。」
彌一說完,狗繼續喝水。
他觀察這隻狗,它像是日本犬與牧羊犬的雜交品種,軀幹要比日本犬長,佝僂的腰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灰色的毛髮上雜糅著枯枝落葉。身形消瘦,但周身的肌肉遒勁,然而並沒有佩戴項圈之類的東西。
狗喝完水後繼續趴著。
彌一舉著空無一物的雪平鍋回到廚房。肉還沒有解凍好,他就將微波爐關掉,把肉從中拿出。最裡面的部分還凍得硬邦邦的,不過那隻狗應該不會在意吧?
彌一將肉切分成一口大小,放進雪平鍋裡,再次端著鍋回到門口廊下。
狗站了起來,它聞到了肉的味道,肯定恨不得立刻吃上肉,但是沒有得到彌一的許可,便不擅自踏入乾淨的家中半步。
「聰明的狗。」
彌一感慨般說道,將雪平鍋放在狗的腳下。
和給它水時不同,狗盯著彌一,一動不動。
「吃吧。」
彌一此話一齣,狗就將鼻子伸向雪平鍋。嘎巴嘎巴聲響起,它起勁兒地咀嚼著還沒化開的肉。
「看來可以把槍收起來啦。」
彌一自言自語著,拿起放在餐桌上的獵槍朝佛堂走去。
這支m1500的來復槍是一家名叫豐和工業的公司製作的。從購買到現在已經過了近二十年,在彌一日復一日毫不鬆懈的保養下,仍然光潔如新。
然而,如今使用的頻率已大幅下降。
他每天不過是重複著將槍分解、清潔再組裝的動作,併發著牢騷:「做這種事又有什麼用?」
早就該將持槍證歸還了,但他還是離不開獵槍。大概是對五十多年的職業生涯戀戀不捨吧。
他將m1500放回櫃子,上好鎖。
再度回到門廊,吃完肉的狗正閉著眼睛趴在地上。
它睡著了。
看那樣子相當疲倦。
彌一彎腰坐在門廊的臺階上,拿起杯子,一面喝著燒酒,一面看不夠似的注視著熟睡中的狗。
2
彌一給昨夜的「不速之客」戴上老搭檔「將門」的項圈,將狗安置在貨車的車斗上,帶它一同前往許久未去過的鄉鎮。
他把貨車停在鐮田寵物醫院的停車場,帶著狗走進醫院。也許因為還沒到接診時間,等候室空無一人。
「這不是彌一先生嗎?」
辦手續的時候,彌一見到了鐮田誠治院長。這家寵物醫院在鄉鎮開了三十多年,彌一飼養的幾代獵犬全都委託鐮田檢查健康狀況。
「你又養狗了?將門去世時,你不是說再也不打獵了嗎?」
「醫生,這是條迷路的狗。昨天晚上闖進了我家的院子。」
「現在還有迷路的狗,也是挺少見的。」
「我今天就是請你們幫忙給它體檢和洗澡的。這傢伙又瘦又髒,估計獨自在山裡迷路很長一段時間了,我有些擔心它的健康狀況。」
「這樣啊,那可能會有傳染病或蝨子。」
「然後呢,我想給它拍照,傳到網上,看會不會有失主來找它。」
為了給被收養的貓和狗尋找主人,鐮田在寵物醫院的網站上建了個網頁。上傳照片,記錄外貌以及性格特徵,尋找飼養人。這個網頁讓相當多的貓狗平安找回了家。
「這點事簡單得很,我先確認一下它有沒有被植入晶片,填好病歷表後立刻就給它看。」
鐮田又撫摸了幾下狗的額頭,隨後離開診察室。
「片野,麻煩你填一下病歷表。」
接待處的護士聞聲而來。彌一取過病歷,坐在等待室的長椅上。
填寫病歷表的時候,彌一突然停下手,有一欄要填寫狗的名字。
他猶豫片刻,在上面寫上「教經」。
給之前的狗取名「將門」時,彌一想到了平安時代權傾朝野的平家將門,而眼前這隻昨晚救下的狗彷彿是上一條狗生命的延續,於是他決定以武將平清盛的侄子「平教經」的名字給它命名。
如此一來,彌一家狗的名字都取自源平兩家的將門武士。
他想好了名字,但後面的內容都沒有寫,他對狗的年齡還有健康狀況一無所知。
「不好意思,就先寫這麼多了。」
彌一將病歷表交給護士。
「就光寫名字,其他的都不知道嗎?」
「名字都是我現想的。」
彌一回答。
「如何,教經,你本是個無名之輩。」
那隻狗——教經抬頭看向彌一,慢慢地搖晃起尾巴。
※
除了有些消瘦,教經的健康狀況沒有絲毫問題。現在不是跳蚤活躍的季節,所以並沒有在它身上有所發現。
教經的體內植有晶片。據顯示,狗主人好像住在岩手縣,它原來的名字叫多聞。
「從巖手跑來島根?」
鐮田不解地搖晃著腦袋。
在給教經洗澡的間隙,彌一前去購買東西。
他在超市買了蔬菜和燒酒。蛋白質的食物,放在冷凍庫中的鹿肉與野豬肉就足夠了,還有自家田裡收穫的大米。
妻子初惠在世的時候,田裡的農活都是她獨自打理。四年前,初惠病倒後,彌一便代替妻子全權打理農田的工作。
身為獵手的彌一收入逐年減少,那時在他腦海深處便不斷浮現「退休」這兩個字。所以他沒有絲毫猶豫地接管了家裡的農活,繼續耕作下去。
後來,初惠去世了,他仍舊勤勤懇懇地打理農田。那也是初惠將心血融入土地之中培育出的農田,只要他還在農作,就相當於對妻子的祭奠。
彌一來到五金店,在寵物用品專區挑選新項圈和狗鏈,然後將大袋狗糧放在手推車裡,向收銀臺走去。
「你又養狗了?」
相熟的女收銀員問道。
「不是,就是隻迷路的狗。」
雖說他這樣回答,但這狗若真是過幾天就回到原主人身邊,又何必買這麼大袋的狗糧呢?完全難以自圓其說。
彌一其實是想跟教經一同生活的。
盯著收銀員掃狗糧上的條形碼時,他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
※
在藥店買好止痛藥後,彌一回到鐮田寵物醫院。
洗完澡的教經神氣十足地等著彌一。
「你也嫌棄自己身上髒啊。你這傢伙不僅聰明,還自尊心十足。」
彌一將買回來的嶄新項圈和狗鏈給教經戴上。
「由於無法和它的主人取得聯絡,我們已經在網頁上更新了迷路狗的資訊。」
付款的時候,前臺的護士說道。
「有勞你們了。」
彌一有些心虛,因為他想的是:要是一直找不到原主人就好了。
初惠去世三年,將門也死了半年,按理說自己已經習慣了孤獨,可事實上他還是很彆扭。昨晚教經的出現,喚醒了他對與夥伴朝夕相處的充即時光的懷念。
回到家,彌一將鹿肉混在狗糧中餵給教經,然後放它在院子裡隨意走動,它喜歡四處亂轉,但必定會回到這個家裡。不知為何,彌一就是如此篤定。
教經將院子的邊邊角角聞了個遍,然後自然地抬起頭,臉衝著山麓方向,吸著鼻子,豎起耳朵,翹起尾巴。
那充滿自信的身姿真是賞心悅目。
教經低聲犬吠,從山裡開來一輛小型貨車,車子開上坡道朝他們駛來。
是田村勳的車。
「不用擔心,教經。不是陌生人。」
彌一對教經說完,它才放鬆警惕。
彌一家位於山林的半山腰,耕地就在下坡的一隅。
田村的車停在彌一家的空地。教經還在低聲犬吠,但當田村從車上下來靠近它,它便不再叫了。
「彌一先生,你又養狗了?」
田村把手放在他的禿腦門上,看著教經。
「是隻迷路的狗,找到它的主人之前,我先代為照顧。」
「迷路的狗?在這種地方?明明山下有一大堆住戶,為何非要特意跑到彌一先生家呢?」
田村好奇地看著教經。
「多半是在這座山中徘徊吧。果真這樣的話,與進村比起來,很可能會誤入他人家中。」
「為何又是在山裡……」
「我要是知道為什麼,就不用這麼折騰了,況且這個傢伙又不會說人話。話說回來,你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你知道下個月要進行鄉議會的選舉吧?我想你還是不會投票給哲平的。」
田村的手上拿著印有中村哲平後援會的傳單。中村已經當了近二十年的鄉鎮會議員,同時是當地「獵友會」的會長。作為獵手,他的本事和玩槍的技術都很糟糕,卻仗著議員的身份將獵友會私人化。
「滾!我無論如何都會把票投給其他人的。」
「彌一先生,你別這麼說,咱們不是同一間俱樂部的老夥計嗎?」
「我早就被你們除名了。」
「但會籍還在啊。哲平先生說過,不能讓本地第一的獵手離開這裡。咱們這也是為了幫他一把,對吧?」
「你應該知道我討厭那個傢伙吧?」
彌一的語氣變得暴躁。教經立刻作出反應,沖田村齜牙大叫,以示轟客。
「哎喲,真嚇人啊。誰知道這條迷路的狗訓沒訓過啊?你可得拴好了它!」
田村的臉色發青。
「這傢伙可不賴,比你們這幫蠢狗不知聰明多少倍。」
彌一嘲諷道,田村的表情變得僵硬。
「你不要淨說些討厭的話,幫朋友一個小忙又能怎樣?咱們的獵友會不也常受哲平先生的照顧嗎——」
「你再不回去,我就讓狗咬你了。」
彌一壓低了聲音說。
「彌一先生……」
「那幫傢伙假意驅逐騷擾村莊的野豬和狗熊,實則在敲詐老人們的錢財。這些事你當我不知道嗎?」
田村咬住嘴唇。
「你們這些人還能幹點什麼?哪裡是什麼獵友會。既不善射獵,又不訓練獵犬。」
「真是夠了,你這傢伙永遠這麼自以為是。初惠女士去世後,你更是為所欲為了。」
田村在腳下吐了口唾沫,駕車離去。
教經繼續衝車子駛去的方向大叫。
「好了,教經。」
彌一將掌心衝向教經。這是第一次對教經做這個手勢,但它立刻就能察覺是什麼意思。它不再大叫,而是站在彌一的身邊,怒視那輛車離去。
「自以為是啊……」
彌一咧著嘴,立刻皺起眉頭,後背傳來無法忍耐的疼痛。
他開啟剛買來的止痛藥的包裝,沒喝水就將藥嚥下去了。
他的身體不斷冒汗。
藥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起效。
彌一彎著腰,忍受著疼痛回到室中。他把鞋扔在土間,爬向臥室,用坐墊代替枕頭躺下。
教經在土間望著彌一的樣子。
「來我這裡。」
彌一拍打著榻榻米,教經則歪著腦袋。
「沒事,過來吧。」
他再次敲打榻榻米,教經這才從門廊走上來。它小心翼翼地來到臥室,趴在彌一身邊。
之前飼養的那些獵犬,是斷然不會進屋的。要培養一條出色的獵犬,最重要的是培養它們獨立的內心,因此最先要讓它們適應的就是在外面獨自生活。
不過,教經並不是獵犬。彌一併不打算讓它成為獵犬,況且自己也當不了多久獵人了。
此時的他需要溫暖。
彌一把手搭在教經的背上,教經身上很暖,它的體溫緩解了彌一的痛苦。
3
從教經出現到現在,轉眼間就過去了一個多月。秋色漸濃,村落周圍被染成紅色與黃色。
彌一依舊沒能與教經的原主人取得聯絡。
與教經相處的這段時間裡,彌一似乎明白了教經為何用那麼長的時間長途移動,並在中途來到自己家歇腳。
想必是餓到不行了才來的吧。
春夏兩季的日本山林可謂食材的寶庫,絕不會因為沒有獵物和水果發愁。
然而,一到秋天,山的樣貌就變了。水果不斷減少,小動物們也不見蹤影。很久以前,狼作為狗的祖先,以群為單位捕捉獵物。狗其實也一樣,哪怕體質和頭腦多麼出色,如果單槍匹馬,能捕到的獵物也是有限的。
教經應該是數週都沒有發現獵物,才下定決心尋求人類的幫助的。
不過,它為何偏偏選擇了彌一呢?
田村的話時不時地浮現在彌一的腦海。
「明明山下有一大堆住戶,為何要特意跑到彌一先生家呢……」
那時他的回答是教經一直在這座山中徘徊,話雖如此,教經在旅途中一定還會遇上其他人家才對。為何單單來到彌一家中呢?
彌一心想,該不會是聞到孤獨與死亡的氣味了?
教經身上有讓人這樣想的特質。
彌一向鎮上駛去,教經坐在貨車的副駕駛座上。現在它在家是和彌一一同睡覺的,在貨車裡,它的位置也從車斗升級到了副駕駛座。
教經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向窗外望去,側臉淡定自若的神情像是在告訴彌一,自己早就習慣了坐車。
「你的主人是怎樣的人呢?你又為何會走丟呢?」
彌一時不時地對教經說著話,即便知道它不會回答,還是忍不住要問。
教經的臉總是朝向一個方位,是西南方。西南方應該有對教經而言很重要的東西,它應該是想去那邊吧?
「九州嗎……你的家人在九州嗎?」
教經豎起耳朵,但依舊望著西南方。
一個月的時間過去,按理說,他們之間的羈絆應該相當深了,但當教經望著西南的時候,總讓人感到十分陌生。隨後,彌一的內心深處便好像有寒風吹過。
教經是自己的狗,也不是自己的狗。
他的心情如墜入情網一般矛盾,還是想辦法找到那個貌似住在九州的原主人,把教經送回去比較好。
或許是出於老人的執念,他這樣想著,卻遲遲沒有行動。另外,他變得極為厭惡獨自一人在晚上睡覺。
但自己年輕的時候並不是這個樣子。為了捕獵,他能連續數日在山中夜宿且無所畏懼,也不牽掛任何人。
彌一放慢車速,在眼前的十字口左轉,隨後再一個左轉。
在鄉立醫院的停車場入口,彌一拿到停車券,將貨車停好。
「你在車上等我。」
他將車窗開了個縫兒,鎖了車。雖說已是晚秋,但日光照射下車內的溫度還是有些高。不關窗看上去像是粗心大意,可如果小偷知道車中有狗,就算想下手也不敢靠近吧?
彌一在前臺出示診療卡,然後到內科的等待室翻看報紙。報紙和電視一樣,沒有好看的新聞。他不再閱讀新聞,而是翻到填字遊戲那頁打發起時間。
「片野先生、片野彌一先生,請到二號門診室。」
彌一站起身。
他走進門診室,柴山醫生正盯著電腦螢幕。彌一坐在醫生面前的椅子上。
「片野先生,上次檢查的結果不是太好,癌症正在惡化。」
柴山說完,彌一點了下頭。他沒做治療,病情惡化也在預料之中。
「您還是無法接受化療嗎?即便您再怎麼討厭,還是先住院吧。」
彌一搖頭拒絕。
「請給我開止痛藥的單子。」
「片野先生——」
「不論你說多少次我都拒絕治療。如果那一天真來到的話,不過一死罷了。」
柴山發出一聲嘆息,自從發現彌一患上了胰臟癌,兩人就因為是否接受治療的事爭論不休。
「你有跟女兒說嗎?」
彌一搖頭。
「片野先生,上次檢查的時候我不就說了嗎,不能隱瞞家屬。」
「這事確實對不起,醫生。我這個老不死的任意妄為,害你擔心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柴山皺起眉頭。
「我下個月再來。」
彌一站起身。
「你真就打算這樣嗎?」
柴山扶著眼鏡腿,抬頭看向彌一。
「醫生,這是我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今天也謝謝你了。」
彌一深鞠一躬致謝,退出門診室。
和初惠一樣,夫婦二人都是胰臟癌。很久之前她就說身體不適,可一直不去醫院,最後疼得不行,是被救護車拉走的,那時癌症已經惡化到了四期。
嫁到京都的女兒美佐子得知此事後火速趕回,替初惠作出各種決定,其中就包括服用強效藥劑進行抗癌治療。
美佐子指揮的時候全當彌一是透明人,對彌一的意見更是充耳不聞,哪怕他只是發個牢騷,女兒都會以「父親沒有資格對這些事指手畫腳」來拒絕。
彌一既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父親。不是在山中狩獵,就是在某處喝酒。
這便是彌一的人生。
我想回家——這句話成了初惠住院後的口頭禪。她想回家,想見愛犬將門,想吃從自家田裡採摘的蒸熟的山芋,想喝著日本茶在簷廊上曬太陽。她只想做這些。
然而,被癌症侵蝕的身體無法像想象中那樣行動,抗癌劑的副作用令初惠飽受痛苦。
近一年的抗癌生活走到最後,初惠消瘦得不成人樣,她這個樣子肯定經不起回家見將門了。
彌留之際,初惠對彌一說的話和她的眼神令他難以忘記。
「我要死在家裡。」
初惠這樣說道,她看著彌一的眼神像是在抱怨:你為何不反對美佐子呢?
反正也是最後一次了,盡一個丈夫應盡的責任與義務很難嗎?
初惠的目光深處充滿了失望與沮喪。她健康的時候,彌一就一直讓她重複著失望與沮喪;現在她快死了,還是這樣。
他從頭至尾都在折磨自己的妻子——初惠。
想到這裡,彌一不由得對初惠滿懷憐憫。
所以當彌一得知自己患上與初惠相同的癌症的時候,他便當機立斷:放棄治療。
就像初惠曾經希望的那樣,在家度日,死在家中。守著初惠用一生打理的農田,照料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然後死去。這也是初惠所希望的吧?
即便把病情告訴美佐子,她也不會像初惠得病時那樣對待自己吧?
隨爸爸的便吧——彌一很容易就能想象出美佐子會說什麼。
初惠和美佐子都不會原諒彌一。
諒解彌一的只有教經。
拿到處方單,付完款後彌一就走出醫院。在走向停車場的路上,他望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教經。
果然,它還是一動不動地望向西南方。不知情的人若是看到了,估計會誤以為放了只假狗。
彌一靠近貨車時,教經才回過頭。它嘴角上揚,像是在微笑。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楚,但它的尾巴應該在搖晃吧?
「久等了,咱們回家吧。」
彌一坐進駕駛室,撫摸起教經的後背。
「今天我們也去山裡頭散步吧。在那之前,還要去趟藥局,我的止痛藥快要吃完了。」
彌一發動貨車的引擎,隨著天氣變冷,他背痛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他有一種預感,冬天就是自己的死期。
死之前,得考慮好教經日後的問題。
「這個我知道,不過我又不會明天就死……」
彌一踩著油門,自言自語。
※
彌一手撐著樹幹,不斷深呼吸。他和教經進山還不到一小時,自己就喘成這樣,雙腿還累得發抖。
「真丟人。」
他不由得感嘆。
直至去年,彌一每週都會帶著將門來到山中,尋找獵物。將門死後,他就不再入山。可他沒想到,不過半年時間,他的身體就開始衰退。
年輕的時候進山,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從五十歲開始,他發現自己越是不進山,體力就衰退得越快。
不過今日的氣喘或許不是因為上了年紀,而是他已被病痛蠶食得體力所剩無幾。
教經跑到對面野獸出沒的小道上停住腳步,俯視望向彌一。
它沒有靠近也沒有繼續往前,只是等著彌一過去。
彌一從背包的側面口袋裡掏出礦泉水,喝了一口。他感到水舒緩了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呼吸也趨於平緩。
「讓你久等了,咱們走吧。」
將礦泉水瓶放回口袋後,彌一把視線投向腳下。他撿起一根合手的枯枝,充當柺杖。
如今自己竟然到了要藉助工具爬山的地步了,真夠丟人的——但他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他用樹枝支撐著身體,爬上野獸出沒的小道,這是這座山上最大的斜坡。不過,只要越過這裡,接下來的道路就會變得平坦。他咬著牙,喘著粗氣,向前邁步。汗水浸溼了他的襯衫,渾身難受。
他比以往多花了近兩倍的時間,才好不容易走到教經等待的地點。教經正不斷嗅著周圍樹木上的味道。
彌一注意到這裡有些痕跡,剛剛好像有野豬帶著自己的孩子從這一帶經過。
「你可不要去追它們。」
教經不再嗅氣味,而是乖乖望向彌一,它聽懂了彌一的話。
「帶著孩子行動的野豬很是厲害,就算你再怎麼結實,也打不過要保護孩子的母豬。最好隨它們去。」
教經還在抽動鼻子,但沒再順著氣味追趕野豬。
「你果然聰明,究竟是怎樣的狗主人把你訓練成這樣的呢?」
彌一問,狗當然不可能回答。不過,和狗不斷聊天是彌一一貫的作風。
縱使狗聽不懂人言,亦能懂得人類的意志,多說話來加大交流密度,彼此的羈絆就能加深。
危急關頭,沒有什麼能比人與狗之間的羈絆更可靠。
「走吧。」
彌一催促著教經往前走,再走十多分鐘就能到山頂了。雖然不是多高的山,但山頂附近的樹木都被彌一砍伐殆盡,能體驗遠望的樂趣。
他在緩坡上步行,呼吸逐漸平緩,雙腿也不再顫抖。手杖已經沒有必要再拿著,可彌一還是握住枯枝。因為下山時必然用得上,真正考驗肌肉的不是上山,而是下山。
視野豁然開朗,他們到達了山頂。彌一坐在一個被伐倒的樹墩上,又開始喝水,然後從包中取出雪平鍋,把水倒在裡面遞給教經。
教經喝完水便立於山頂中央,臉朝向西南方。
如果沿山南下十公里,就能到達山口縣。越過山口縣,跨過大海就是九州。順著西南方直行的話,最先到達的應該是大分縣吧?
「你為何會和主人分開?」
教經只是豎著耳朵,一動不動。
「你是不是已經尋找主人很久了?」
教經終於回過頭來,它那漆黑的瞳孔深處,彷彿蘊藏著一種類似於落寞的情感。
「看來是相當重要的夥伴了,果真如此的話,你可以不必管我,直接去吧。」
教經歪著頭。
「那才是你真正的家人,回到家人身邊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為何要留在我這裡?」
彌一一邊問著教經,一邊找到了答案。
教經會不會是知道了彌一大限將至,才來到他的身邊?
它從那麼多戶人家中挑選了彌一。
彌一堅信,它能聞到孤獨與死亡的氣息。
若真如此,教經就是為了治癒彌一的孤獨,陪他迎接那不可避免的死亡,才中斷尋找自己的家人,陪在彌一身邊的。
太荒唐了,狗就是狗,不可能是人。
即便如此,對彌一而言,狗依舊是特別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