娼妓與犬

1

美羽開啟車窗,夾雜著塵土的空氣不斷灌進車內。即便刮進來的是臘月的風,也難以吹熄體內的燥熱。

汗水流進眼中,她用手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皮膚摸上去幹巴巴的。

「討厭,真是夠了。」

她用溼紙巾小心擦拭著手上的泥漬,還是無法擦乾淨手指,美甲裡也到處都是泥土。

趕緊回家泡個熱水澡,把沾在身上的泥土都洗乾淨。

美羽從車載音響上的煙盒裡取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上。點火的時候,她的手不住顫抖,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住。美羽乾脆放棄了,將沒點著火的香菸扔到窗外。

就在把煙扔出窗外的瞬間,一個黑影掃過汽車大燈。她急忙猛踩剎車,輪胎滑地拖行,塵土飛揚彌散,美羽慌忙將車窗關上。

「什麼東西?」

她停下車,暗中窺視剛剛飛竄到路邊的那個動物,是鹿還是野豬?總不能是撞到熊了吧。前照燈照亮的地方充斥著塵土,並不能辨別出有無野生動物的身影。

「是錯覺?」

美羽長嘆一口氣,繼續用手擦拭額頭上的汗水。皮膚上的皴皮更多了,手仍然顫抖不止。

「實在是太討厭了。」

她剛要踩油門,就注意到前方有什麼東西橫在那裡,距車大約有十米遠,像是某種犬科動物,體形很大,反正不是狐狸或者狸貓。

「該不會是小熊吧?」

美羽不停地眨著眼睛,她曾聽住在山裡的爺爺講過:

「小熊出沒的附近必定會有母熊,千萬不要輕易靠近。」

但是,她並沒有在林道附近發現熊。

她戰戰兢兢地按響喇叭。除了前照燈以外,森林中不見絲毫人為的光亮,車鳴聲如同被黑暗吞噬一般消失了。

突然她發現——躺臥著的生物將頭抬起,在前照燈的照射下,它的眼睛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是隻狗,應該是隻迷路的野狗吧?

「讓道!」

美羽再次鳴笛驅趕狗,可它紋絲不動,只是抬起頭,搖尾乞憐。

「不躲開點就壓到你了!」

美羽大喊的同時再一次按響喇叭,然而狗依舊未動。

「算了,饒你一條小命吧。」

為什麼自己總是遇上這種糾纏不清的麻煩事?想到這裡,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

就在數小時前她還發誓——絕對不要再這麼痛哭流涕了。

「倒了血黴了!」

她罵罵咧咧地開啟車門,想用假動作嚇唬走狗,再立馬關門揚長而去,但面對她的虛張聲勢,狗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對她搖尾乞憐,眼裡充滿討好。

美羽覺得它像是在請求幫助。

美羽繞到汽車後面,開啟後備廂,取出一把滿是泥土的鐵鍬,緊緊攥在手裡。

「它是想要我怎麼幫它嗎?不是冒冒失失瞎跑到車跟前的吧?只要拿好鐵鍬,它敢對我怎樣,我就一鏟子把它拍飛。」

她雙手緊握鐵鍬,精神緊繃著慢慢靠近那隻狗。

它看上去像只牧羊犬,但體形偏小,或許是牧羊犬和其他狗雜交出來的吧。

「你,怎麼了?」

聽到聲音後,狗尾巴搖晃的幅度變大。這狗難道就不怕人嗎?

「是受傷了嗎?」

狗下半身的毛好像被什麼東西弄溼了。

「不會是血吧?」

美羽忘記了恐懼,蹲在狗身邊。狗反覆地大口喘著粗氣。

「我就摸一下你,你可不要咬我啊。」

不再全神戒備的美羽輕輕伸出手,觸控狗的後腿,抬起被狗毛濡溼的手放在眼前——的確是血。

「怎麼辦,你受傷了啊。」

美羽本想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但轉念一想還是作罷。

這麼晚來到這遠離村莊的山中,要怎樣才能說清楚理由呢?美羽無法想到適當的藉口。

「你等一下。」

她對狗說完,回到車上。把鐵鍬放回後備廂後,又將防水布拿出,鋪在後座椅上。防水布是她為了不時之需才放到後備廂裡的,萬萬沒想到會在今晚派上用場。

美羽回到狗的身邊。

「能抱你嗎?」

反正自己的身上全都是泥土,不必擔心狗血沾在衣服上。

她將狗抱起,發現這隻狗真是瘦到不像話,已經輕到令人難過的地步。

「咱們去醫院吧。」

黑暗中,她低頭看了狗一眼,狗則仰起頭舔了舔她的鼻子。

狗的左腿被類似刀之類的尖銳的東西劃破了。

急救醫院的獸醫說,說不定是被野豬的獠牙弄傷的。

獸醫給傷口做了應急處理,對其他地方也一一進行了詳細檢查。

美羽先獨自回家。

她將身體上的汙漬洗淨,簡單吃了口飯,再度折返醫院看望狗的傷勢。

這並不是自己養的狗,大可就這樣放在醫院。對這隻狗而言,她認為自己能將它送到醫院就夠仁至義盡了。

然而,它卻在今天那個時間和地點與自己相遇,這一絲機緣巧合令美羽放心不下。

還有就是,那隻狗的眼睛。明明自己身負重傷,命懸一線,卻懂得從容不迫地向她尋求幫助,那是何等淡定的目光啊。

她很想知道,一隻狗怎麼會擁有這樣的眼神。

在醫院掛號的時候,美羽詢問狗的病情,被告知手術已順利結束,狗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美羽剛鬆了口氣,主治醫師就走了過來。

「果不其然,是被野豬弄傷的。須貝女士剛才說這不是您自己養的狗?」

「是的。它摔倒在路上,碰巧被我看見。」

「是在山裡看到的嗎?」

「對。」

「它的體內植入了晶片,裡面的資訊顯示它曾在岩手縣被人飼養,名叫多聞,是隻四歲的牧羊犬。明天我們會嘗試聯絡狗的主人。」

「那個,狗的身體狀況如何了?」

此時已經幾近天明,獸醫忍不住連連打著哈欠。對普通人而言,即便不是因為值夜班通宵未眠,這個時候也會犯困,可對美羽來說,在這個時間保持清醒是常事。

「它腿上的傷沒有看上去那麼嚴重,檢查血液也沒發現感染病和其他問題,只是因為營養不良,體形過瘦。不知你是否願意給它打上點滴,輸些營養液?如果住院的話,我想差不多兩天時間就能恢復健康。」

「如果沒有找到狗主人,要怎樣處理它呢?能從岩手縣跑到這種地方,肯定不是一般的狗。」美羽如此追問。

獸醫面露難色地回答:「可以把它帶去衛生站,衛生站會給它尋找新的主人,如果沒找到的話……」

「它會被殺掉嗎?」

「如果你不忍心,可以選擇領養。」

「我嗎?」

美羽用手指著自己。

「這小傢伙看著像牧羊犬的串兒,我估計找到領養人的機率會很低。如果是有人氣的品種,或者日本犬的雜交種,就另當別論了。」

美羽的視線向下一沉。在狗恢復健康之前,自己只要有時間,來探望它多少次都不成問題。可如果飼養它,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用著急現在就決定。它還是很有可能被自己的主人認領的。現在麻藥勁兒還沒過去,它還在睡著呢,你想去看看它嗎?」

聽完醫生的話,正在考慮領養事宜的美羽點了點頭。

「那我來帶路,這邊請。」

他們走進掛有手術室牌子的房間,穿過診察手術檯往裡走,裡面堆放著很多籠子。狗就橫躺在其中一個籠子的中段裡,左前腿上插著打點滴用的管子。

「就算麻藥勁過去了,一時半會兒它的體力也無法恢復,應該會一直睡到早上。」

美羽把臉湊到籠子旁邊,向內窺視。護理師已將狗清洗乾淨,髒兮兮的毛變得漂亮起來。她彷彿能從狗安詳的睡姿中感受到它洋溢的自信。

「你和野豬大戰了?」

「萬幸它的傷口不深,我們這裡偶爾也會接到被野豬獠牙刺傷的獵犬,它們就沒這麼幸運了。」

「這小傢伙是獵犬嗎?」

「我想應該不是。」獸醫微笑著回答,「十分鐘後這邊會派護士過來。在此之前,你可以和它待在一起。」

說完獸醫便走了,美羽繼續看著狗。

「為什麼你會待在那座山裡?為什麼你要孤身和野豬大戰?」

「你的主人在哪裡呢?你為什麼會從岩手縣來到這麼遠的地方?」

美羽知道它不可能作出回答,問題卻接二連三地浮現在腦海中。

「算了,萬一沒有聯絡上你原先的主人,就讓我來當你的新主人吧。」

美羽轉身走出病房,徑直朝醫院前臺的護士站走去。

「請問我需要辦理什麼手續才能領養這隻狗呢?」

護士站裡的中年女職員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2

「我回來了。」

美羽說著走進屋子,雷歐出現在她面前。每次開門之前,她都知道雷歐會在門口等候。

與它倒在林道旁被發現時相比,身體要胖了兩圈。每天用刷子給它刷毛,毛都變得油光水滑許多。

狗已經出院大約半個月了。由於沒能和登記晶片的主人取得聯絡,最終它還是被美羽領養。雷歐不會亂叫,也不會隨地大小便,極為自然地融入了和美羽在一起的新生活裡。

美羽擔心繼續用多聞這個名字可能會讓狗想起之前的主人,於是避開了這個名字,用她以前看過的某部動漫中的主角——一隻白色獅子的名字來代替,她覺得雷歐這個名字很符合它的氣勢。

美羽將手伸出,雷歐嗅了嗅氣味,不慌不忙地舔著她的手背。

彷彿在幫美羽清潔被那群不認識的男人弄髒的身體,美羽總是任它想舔多久就舔多久。

「今天過得怎麼樣呀?」美羽問候著愛犬。

雷歐舔夠之後,美羽脫下靴子,徑直走到浴室,仔細洗手。

然後給雷歐的狗盆裡倒滿狗糧,放在廚房的角落裡。

雷歐坐在碗前,抬頭看向美羽。

「吃吧。」

聽到口令後,雷歐起身將頭伸向碗中。美羽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靜靜看著雷歐吃飯。

她獨自一人住在兩室一廳的寬敞公寓中,不過,這間大房子和雷歐一同居住剛剛好。美羽待在家的時候,雷歐還可以在房中隨意跑步。

碗裡的狗糧瞬間見底。

「休息一會兒吧。」

洗完碗,美羽對雷歐留下一句話後就走向浴室。她慢悠悠地洗了個澡,大約花了近一個小時。

飯後不要立刻帶它散步——雷歐出院那天,獸醫教給美羽很多養狗的入門知識。狗糧會在胃中膨脹,如果此時進行劇烈運動,胃痙攣的機率會變高。

「等你消化好了,再去散步吧。」

雷歐在浴室門口等著她,它知道美羽洗完澡就會帶自己去散步。

「雷歐可真聰明。」

給雷歐佩戴好項圈和狗鏈後,美羽也換上了運動鞋。

「今天出趟遠門吧。」

走出公寓,他們朝停車場走去。看到汽車,雷歐小聲叫起來。最近美羽才明白,它的反應不是在生氣,而是興奮。

雷歐坐到後座上,車隨後也出發了。

黎明前的大津市,見不到人,也見不到路過的車。

美羽超速開著車。

她很喜歡車,不論是開車還是坐車。這輛輕型汽車就像人們常說的單間,只要坐在車裡,轉動鑰匙,便不再受他人的騷擾。

閒暇時獨自一人開車兜風,是美羽唯一的消愁方式。

「不過,如今你也能消除我的煩惱,雷歐。」

美羽對後座的雷歐說,雷歐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一點上——車子正向城市西邊駛去。現在向北行駛的話需要左轉,向南行駛的話需要右轉,而雷歐緊盯著的正後方是東方。

雷歐像是在尋找些什麼,但此時的美羽對此一無所知。

「咱們去湖東逛逛吧。大冬天的這個時間,應該沒人會去那兒,咱們就玩個痛快吧。」

美羽這樣說著,卻不見雷歐有半點反應,它只是朝一個方向看去。

十字路口的訊號燈變成紅色,美羽停住車,對面駛來一輛藍色的鈴木牌城市越野車。

「必須換一輛車了……」

美羽看著那輛越野車,喃喃自語。美羽現在開的是一年前買的新車,里程還不到五千公里。儘管如此,美羽還是想換車想到發瘋。

訊號燈剛一變綠,美羽就踩住油門想往前走,沒想到汽車怠速熄火了,她只得重新發動引擎再驅車離開。

「鈴木的城市越野車啊……這車太輕了。要換車的話,下一輛該換什麼好呢?」

美羽喜歡開車,但對車並不挑剔,只要不費油,哪種車都行。該好好和奈奈惠聊一下了,她想。

奈奈惠是個汽車發燒友,每個月都會前往鈴鹿市,在賽車的環形路線上痛快賓士。她之所以和美羽一樣做皮肉生意,就是為了攢改裝汽車的費用。

車道不斷向北延伸,其盡頭便是琵琶湖。雷歐則將頭衝向左側,望著窗外。

再往北開一會兒,車就能抵達終點,如今已能見到停靠在岸邊的帆船和船塢。美羽先是在前面的路口右轉,開到頭左轉,出現了一座公園和海水浴場。這裡便是美羽的目的地,夏季的海水浴場會擠滿遊客,可只要旺季一結束,這裡就罕有人煙。

隨著汽車前進的方向發生改變,雷歐也跟著轉頭。

「你在找些什麼?」

她試著問了一句,但雷歐不可能回答。美羽嘆著氣,開啟車載音響,車裡響起晴哉喜歡的音樂。

不論點選下一首還是隨機播放,全都是晴哉喜歡的音樂。

「我這是倒了什麼黴啊!」

美羽噘著嘴,將音響關上,然後開啟車窗,令人發抖的刺骨冷風流入車內。

「啊,好舒服哇。」

她大喊。

後視鏡裡的雷歐將視線轉移到美羽身上。

「你是不是也很舒服?狗應該喜歡寒冷吧。」

氣流聲越來越大,雷歐也搖起尾巴。

「我說,雷歐,你倒是唱一句呀。」

美羽說完,立刻模仿了一聲狗的嗥叫。雷歐聽了把頭一歪。

「不像嗎?一點都不像嗎?」

雷歐一臉困惑似的歪著頭,看上去十分滑稽。美羽笑了。

突然,雷歐發出大叫,像剛才一樣的嗥叫。

美羽止住笑聲,仔細聽著雷歐的嗥叫。

那叫聲雄渾有力,拖著長長的尾巴,給人一種悲哀之情。

「你是在呼喊誰嗎?是朋友,還是主人?」

美羽問。可雷歐並不回答,只是繼續嗥叫。

「我真是太傻了。」

美羽一邊望向湖水,一邊發愣似的嘟囔著。東方上空的太陽光直射到清澈的湖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雷歐痛快地在沙灘上來回奔跑,它伸出舌頭,有條不紊地反覆呼吸。

「太陽從東方升起,想看湖上的日出,必須去對面湖的西側才行啊。」

琵琶湖的東側應該很適合看日落,但看日出就不太行。

「我一直是這個樣子,總是缺根弦,可能是腦子不太好使吧。」

美羽蹲下來,溫柔地撫摸著雷歐的額頭。

「看來你的腿已經完全好了啊。」

美羽又摸了摸雷歐受傷的後腿。剛離開醫院時,雷歐走路總是拖著後腿,如今已經完全不會那樣了。傷口周圍被剃掉的毛髮也一點點長了出來。

「我剛遇見你的時候,真是被嚇了一跳,實在是太恐怖了。」

美羽「撲哧」一笑。

「不過我也清楚。你和我有些像,都很聰明,就是有點遲鈍。你在山中受傷後跑到林道上,是不是認為只要守在那裡,就會有人過來?」

美羽的臉一湊過去,雷歐便舔起她的鼻尖。

「哎,害羞了。你確實很聰明,但在那個時間、那種林道上,是不可能有人經過的。你就慶幸我路過了那裡吧,難不成你真知道我會經過?」

那條林道沒有岔路,路延伸到山裡的某處便戛然而止,開過去的車子都要往回返。

「應該不可能吧。」

美羽搖了搖頭,接著撫摸起雷歐的後背。

羽絨服口袋裡的手機發出聲響,美羽剛摘掉手套,迎面而來的風便拂過她有些溼潤的手背。她感到自己的體溫被迅速奪走。

今年是暖冬,可冬天畢竟是冬天。即便中午再怎麼暖和,一早一晚還是冷得不行。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是木村打來的電話。

這男人類似於晴哉的大哥,長得斯斯文文,細皮嫩肉像個女孩子,卻是個心腸歹毒的傢伙。

美羽沒接電話,而是將手機關機。

「天變冷了啊。」

她站起身,拂去沾在運動褲下面的沙粒。

「回車上吧。」

狗鏈重新綁在雷歐的項圈上,它沒有絲毫牴觸。它明白嬉戲打鬧也要見好就收,乖乖聽話就還能再出來玩。雷歐向來都很溫馴,完全服從著美羽的命令。

看來自己在網上學到的教育狗的方法完全是多餘的,美羽多少為此還有些失落。

美羽與雷歐一同坐到車的後座上。她將從便利店買來放在車上的礦泉水瓶蓋擰開,倒進雷歐喝水的碗中。雷歐瞬間便將水給喝光。

美羽也喝了些水。

「一起睡覺吧。」

她躺在後座椅上,雷歐則趴在美羽的肚子上。雖然被它壓住了,但能感受到雷歐那暖乎乎的體溫,這讓美羽很開心。

如果自己待在家,木村多半會找來。晴哉已經失聯半個多月了,他恐怕欠木村的錢沒有還。

在這個地方,待在車裡,就不怕被他騷擾了。

美羽閉上眼。雷歐的體溫和照進車內的晨曦,令她不再感到寒冷。

3

從情趣酒店出來,美羽朝停車場走去。她所屬的桃色會所不會派人接送,像美羽這樣和會所簽了工作協議的女人,需要自行前往手機上通知的情人旅館,完事後自己收錢,再自己回家。

除去自己應得的份額,用不了幾天,剩下的錢都要交給來收錢的男人。

有時她會心生攜款逃跑的念頭。其實她也有所耳聞,那些攜款逃跑的女人下場都很悽慘,所以美羽不會冒險做這種毫無價值的事。

一晚的客人最多三個,這附近有一家名叫雄琴的洗浴中心,想速戰速決的客人大多會去那裡。而對鴛鴦浴不感興趣的傢伙,則會給美羽所在的私人會所打電話。

收錢的人每週來一次,但這段時間內賺來的錢本就不多。

美羽拿起手機,此時已過深夜,她今天想早點結束工作。不知怎麼回事,今天一個客人都沒有。年末期間人們並不會太忙,應該是近期花銷太多,手頭不寬裕吧。

美羽找到停車場,從皮包中取出錢包的時候,她停了下來。不知道是誰倚靠在她的車頭上。

她再次拿出手機,由於沒有負責接送的人,美羽經常待在休息室,能夠在緊急時刻派上用場的男人的電話全都存在手機裡。每當與客人發生爭執,只要一個電話他們就能趕到。美羽已經做好打電話的準備。

美羽凝視前方。燈光中照射出一個人影,她不確定那個剪影究竟是哪個男人,不過那個人好像在抽菸。

「哎喲,美羽,好久不見。」

那個人影朝美羽走來,她屏住呼吸,一看到身體的輪廓就知道對方是木村。

「你有什麼事?」

美羽毫不客氣地問。

「誰叫你不接我電話的,沒有辦法,我只好特意趕過來了。」

木村把香菸扔到地上,用鞋底將其踩滅。

「我晚上太忙,白天一直在睡覺。」

隨著木村不斷靠近,他的臉也越來越清晰。他向來都是這樣,充滿謊言的微笑總是掛在那張端正的面孔上。

「我都快半個月沒有聯絡上晴哉了。」

「他偷了我的錢跑了,大概又去搞什麼博彩之旅了吧。」

美羽回答道。賭博機、麻將這類玩意兒自不用說,就連賽馬、競輪、賽艇在內,只要是和賭博有關的專案晴哉都會參與。大津有一家賽艇場,以前還有一家競輪場,現在已經關張了。要是他再走遠點,京都和寶塚還有賽馬場可供他遊戲。因此,有許多晴哉這樣的人也並非不可思議。

晴哉號稱要搞一場博彩之旅,走遍全國的賽馬場與競輪場。即便他一個月不回家,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總之,他只要有錢就會賭到忘乎所以,錢用完後就會回到美羽身邊,向美羽索要新的賭資。

「他在電話裡告訴我自己出門旅行了,到現在一直沒回來。」

「你這麼說,我也很為難。」

木村重新叼上一根菸。

「但他確實借了我不少錢。」

預料之中的一句話。

「這樣啊。」

美羽故意冷淡地說出這句話。

「我最近也需要用錢,希望他最好能還。」

「那你就去跟晴哉說啊。」

「我就是因為聯絡不到他才來這裡的,你不是晴哉的女人嗎?那你就替他還錢吧。」

「別開玩笑了,我賣身的錢全被晴哉拿走了,我的日子過得也很艱難。」

美羽從木村身邊穿過,準備開車離開。這時,她的左手手腕一下子被抓住。

「往哪兒走?我的話還沒說完。」

「你今天要是敢對我做些什麼,大圓先生可不會坐視不管的。」

美羽說出會所老闆的名字,大圓是青龍幫二當家的小弟。

「我不會對你動手動腳的,我好好跟你說呢。」

「那你還讓我替他還錢?我不是都說過沒錢了嗎?這附近能找到的生意本來就少得可憐,老主顧也都去找年輕姑娘了。」

美羽今年不過二十四歲,世人眼中還是個年輕女子,可在這一行已經算是半老徐娘了。花錢買女人的男人們總是喜歡聚集在二十歲左右的女子身邊。

「你在這種窮酸的地方接客,境況肯定不會好。不去京都或者大阪試一試嗎?只要能去那些所謂的大城市,你的業績肯定能再創輝煌呀。」

「這話還是對其他女人說吧。」

美羽掙脫木村的手,付了停車費。木村見狀,沒有再接近美羽。

「總之,不還錢的話我這頭也不好辦。就這一句,勞煩你在電話裡轉達給晴哉吧。」

「我不會聯絡他的,他只要在賽馬或者競輪上贏到錢,就會繼續玩下去。等他把錢輸光了就會回來。」

「所以說,你想讓我們趁他有錢的時候抓住他?」

「你這麼打算我無話可說。」

美羽坐上車,關上車門,發動了引擎。木村則站在車的旁邊,一邊抽著煙,一邊死死地盯著美羽。

「等晴哉再回來了,你就來找我,跟著我吧,一定讓你好好快活快活。」木村說。

「去死吧。」

美羽小聲咒罵道,然後驅車駛出停車場。木村用手指彈掉快要燒完的香菸,彈落在擋風玻璃上的菸灰濺出了火花。

美羽粗暴地發動汽車,木村則配合表演似的誇張地閃開,他一直掛在臉上的冷笑著實令人感到不爽。

其實今晚有個下流的客人要和美羽玩變態遊戲,本就有些精神緊張的美羽拜木村所賜,更加焦慮起來。

快要離開主幹道的時候,前面的訊號燈變成了紅色。美羽死死踩住剎車,車子熄了火。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雷歐的臉。

美羽用力地一直踩著剎車,閉上眼睛。

「救救我,雷歐。求你把我洗乾淨吧。」

她在向腦海裡的雷歐祈求,雷歐則用可以看透人心般的眼睛望向美羽。

美羽小心翼翼地走近公寓,不排除木村提前蹲守她的可能性,他可屬於狗皮膏藥一樣難纏的男人。

但美羽的擔心是多餘的,並沒有見到木村的身影。她放心地走進公寓,坐上電梯來到六樓,用鑰匙開啟房門。

平常雷歐總是在門口等著自己,這一次卻不見它的身影。

「雷歐?」

她邊脫鞋邊呼喊著雷歐,可還是不見其蹤影。

「雷歐,你怎麼了?」

美羽心生不安,放下包後便向房間裡面走去。只見雷歐趴在客廳的中央,周邊散佈著汙物。看上去,應該是從它胃裡吐出來的東西。

「雷歐,你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

美羽全然不顧那些嘔吐物,直接將雷歐抱起,它虛弱地躺在美羽的胳膊上。

「騙人的,你別鬧了,雷歐,振作一點。」

雷歐睜開了眼睛,它抬起頭,舔著美羽的臉頰。她已感受不到雷歐舌頭原有的力度。

「咱們這就去醫院,雷歐,你再堅持一下。」

她就這樣抱起雷歐朝玄關走去,門都沒有鎖就直接離開房間。乘坐電梯到達一樓的這段時間裡,美羽感到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美羽跑到車前,將雷歐平放在後座椅上。

「究竟是怎麼搞的啊?」

美羽開車疾行,直奔那天晚上發現雷歐時的那家有夜間急診的寵物醫院。半道上,她給醫院打去電話,告知了雷歐的病狀。醫院說,他們會在醫院門口等著。美羽一到,就能第一時間就診。

「雷歐,撐住啊,你可不準給我死掉。」

不安與恐懼盤踞在她的心中。雖說和自己生活的時間並不長,但美羽已經將雷歐視為必不可少的存在,她無法想象沒有雷歐的生活會變得怎樣。

她用了十分鐘就開到了寵物醫院,要是按照白天的正常車速和路況,需要足足用上半個小時,好在沒有被人發現自己夜裡在無人的街道上超速疾馳。

獸醫與護士和電話中說的那樣,已在醫院門口等待著美羽的到來。車停在停車場的時候,擔架也跟了上來。雷歐被放在擔架上,送到了手術室。

「它看上去呼吸有些痛苦,像是要吐了一樣。」

美羽給雷歐聽診的獸醫說道。

「先給它做一個血液檢查,再根據檢查結果,看是否有需要拍片,或者做一個核磁共振。」

「一切全聽醫生安排。」

美羽祈求般地說道。

在等待室等待的這段時間,美羽一直向上天祈禱。

神明啊,求你們了,請救救雷歐吧,不要將雷歐從我身邊奪走。

自美羽懂事開始,她就沒有向神明祈禱過。因為從一開始,她就不相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