娼妓與犬

然而,今天她卻依賴起從不相信的神明。

獸醫走出手術室,手上還拿著一張紙。美羽見狀從沙發上站起來,跑了過去。

「是急性腎功能不全。」

獸醫的話直戳美羽的胸口。他將手中的紙遞給美羽,上面記錄著血液檢查的結果。

獸醫解釋著尿素之類的事,但美羽沒有聽進去他說的話。

腎功能不全豈不是很糟糕?

美羽的大腦裡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問題。

「須貝女士?」

獸醫反覆喊著美羽的名字,她這才回過神來。

「啊,我在。」

「近期,它的飲水量有沒有異常增加?」

美羽點頭。經過和獸醫一番交談,美羽回憶到這段時間裡,雷歐確實喝了超出普通犬類所需的數倍的水。

「僅通過血液檢查並不能知道具體病因,恐怕是病毒引發的病症。」

「病毒?」

「想必它一直在山中打轉,被蜱蟲咬傷了。蜱蟲是病毒傳播的媒介,這也是很常見的現象。狗被感染後用不了多久就會出現症狀,為了抵抗病毒,體內的負荷全都堆積在腎臟,導致它現在無法正常排除尿素。」

「能否醫治呢?」

美羽問道。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死死抓住獸醫的手,求他無論如何都要治好雷歐。

「它這不是慢性症狀,而是急性病。為以防萬一,先住院觀察一天吧。它類固醇的免疫有些弱,如果餵它吃促進排洩體內毒物的藥的話,我想應該一週就能恢復健康。」

「一週?」

美羽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的,這還要看傷口的癒合程度。這孩子的身體好像有些底子,這樣一來或許會提前康復。」

「太感謝您了。」

「一般來說恢復精神後就好了,但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一個星期後再帶它做一次血液檢查。」

「好的,謝謝您了,真是太謝謝了。」

獸醫發出苦笑。

「須貝女士,您是第一次養狗嗎?健康的狗如果出現乏力或是嘔吐的症狀,無須過度害怕,儘早帶來即可。況且這也不是什麼重病,檢查後開藥就能治好。」

「話雖如此,還是要感謝您。」

美羽對醫生深鞠一躬。

回家後,美羽深感疲倦。此時,天空早已泛白。

洗過澡後,她慢慢喝著玻璃杯中的白葡萄酒。

雷歐不在身邊,房間空曠了許多。

既寂寞,又無助。

像是排解心中苦悶一般,美羽又在杯中倒入葡萄酒。

須貝女士,你是第一次養狗嗎?

她想起獸醫的話,自己確實沒養過狗,但是,她記得爺爺養過狗。

爺爺在緊挨著福井縣縣界的裡山中務農、捕獵。奶奶五十幾歲就去世了,之後爺爺一直獨自生活。由於工作需要,爺爺的家中必定伺養著狗。

美羽的父親是須貝家的次子。從名古屋的大學畢業後,由於擔心爺爺,便在大津找了一份工作,安定下來。長子在東京上班,長女則嫁到大阪。父親總想著應該有人陪在爺爺身邊,但自己也被手頭工作忙到分身乏術。他們家每年看望爺爺的日子也就那麼幾次:盂蘭盆節、新年或是黃金週之類的日子。

爺爺又是那種不好伺候且不善言辭的老人,即便是和孫輩的美羽聊天,也很少見他露過笑臉。所以在美羽眼中,爺爺是可怕的。

但那張面孔一談起當時養的紀州犬大和,就會變得開朗。

年幼的美羽認為大和會使用魔法,是大和使用了魔法的力量,才讓爺爺露出笑容,不再過於嚴肅。

每次去爺爺家,美羽必定會待在大和的身邊。只要這樣做,就能見到爺爺的笑容了。而且她每次撫摸大和都感到很溫暖,大和也因此對美羽很溫柔。

美羽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得知大和死了。

她還為大和與爺爺哭了一整晚。

爺爺也以大和之死為契機,不再參與打獵,估計也是因為歲月不饒人吧。

從那以後,美羽的身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狗。

她繼續喝著白葡萄酒。

自己為什麼會想起爺爺和大和呢?

「好想再見爺爺與大和一面啊。」

美羽自言自語道。

雷歐和大和很像。

就像大和對待爺爺那樣,雷歐也能讓美羽的心感到溫暖,它也擁有能令人微笑的魔法。

「我好寂寞啊,雷歐。」

美羽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幾乎是爬到了床上,然後鑽到被子裡。

平常總是被雷歐焐熱的被褥,在這傷感中變得很冷。

4

「雷歐,不是那邊。」

美羽斥責了脫離散步路線的雷歐後,雷歐就老實地跟在美羽身邊,陪她一同散步。

美羽嘆了口氣。

最近雷歐擅自跑進巷子裡的次數增多了,向北走的時候它往左拐,向南走的時候它往右拐。

就跟坐車的時候一樣。

美羽確信,雷歐想去西邊。

肯定沒錯,它在山中徘徊,還與野豬大戰,身負重傷,都是在西行路上發生的事。

西邊到底有什麼東西啊?

是和它走散的主人嗎?

怎麼可能啊?這麼遠的距離,不可能吧?雷歐的主人可住在岩手縣。

雖說美羽一度否定了這種想法,但這樣的事情發生在雷歐身上也不是沒有可能。它的主人會不會從岩手縣搬走了?

以前,自己就曾在電視新聞中見過,有的狗為了能與主人相見,走了數百甚至數千公里。

狗或許擁有人類無法具備的神奇力量。

「還想和主人再見嗎?」

美羽問雷歐。它應該能聽懂,但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配合著美羽的步速。

「和我在一起不快樂,不幸福嗎?」

雷歐止住腳步,緩慢地抬起頭。一對深思熟慮的眼睛捕捉著美羽,彷彿要將她吸入漆黑的眼眸之中。只可惜,美羽始終無法得到答案。

「不好意思,對你說了奇怪的話。」

美羽繼續往前走。

多虧餵它吃的那些藥,雷歐才能完全康復。第二次血液檢查的結果也很不錯,獸醫打包票說不會復發了。

隨著雷歐的身體恢復健康,美羽又開始帶它在黎明前散步。

每天美羽下班回到家,都會給雷歐餵飯,然後去洗澡。之後就帶雷歐出門散步。洗完澡後燥熱的身軀在冬天的空氣中甚是舒服。經常一不留神,就走了很長的路。

每天的長距離步行,也讓美羽的身體狀況好了不少。

和雷歐相遇之前,由於身上沾染了男人們身上那難聞的氣味,美羽回家後如果不大口喝酒,就根本睡不著。

如今她喝酒的量也在下降,而且每天回家雷歐都會舔美羽的手背,幫她清理身上的汙穢。

他們走出幹線道路,向右拐,在寬敞的人行道上走了一會兒。下個路口依舊右轉的話,就能走到小型商店街上。橫穿過去,就是住宅區的狹窄小道。

美羽和雷歐走在幹線道路上,一輛車突然在前方掉頭。是輛本田跑車,估計私改過車胎和引擎,引擎的聲音異常大。

跑車在美羽身邊停下。

「哎喲。是隻小狗崽,你什麼時候開始養狗了?」

副駕駛室的車窗被開啟,露出了木村的臉。

「就在前不久。」

美羽冷淡地答道。

「晴哉不是討厭動物嗎?等他回來豈不是要出大事?」

「我威脅他說如果不讓我養狗,我就要把工作辭掉,他就百依百順了。」

美羽的謊言讓木村大笑。

「真要那樣的話,他確實得對你百依百順啊。你是什麼時候跟晴哉說的這話啊?」

「在他這次玩失蹤之前。」

「那快一個月了。」

「估計是少見地贏錢了,錢沒輸光,他是不會回來的。」

「換句話講就是,只要沒錢了,他就會立即回到你身邊,但除非晴哉祖墳冒青煙了,否則不可能連續贏上一個月。」

「人這一生,終歸會被幸運眷顧一次。咱們走吧。」

美羽對雷歐說完,繼續往前走。

「我可聽人說,晴哉被美羽殺了。」

聽到木村的話後,美羽停住腳步。

「和你在同一家會所的女人說,你曾揚言要殺掉晴哉。也是,晴哉確實是個敗類,你把他殺了也是應該的。我也聽過別人講他的那些事。」

「揚言要宰了他和動手把他殺了是兩碼事。」

美羽轉過身,心快要跳出來了。

雷歐齜牙低吼著。

「就前陣子,那天晚上,我們在停車場碰面。由於你一直沒出現,我閒來無事,往車裡瞥了一眼。後備廂裡鋪著藍色的防水布,布的一角好像沾了什麼,那個,應該是晴哉的血吧?」

美羽拼命壓制住快要顫抖的身體,木村應該是在套話,不能上他的當。

那塊防水布也得立刻處理掉。和雷歐在一起生活後,日子太充實,防水布就一直放在車裡。

「要不我去找一下警察?我就跟他們說,我的好朋友森口晴哉已經失蹤一個月了。美羽,我這樣說如何?」

「隨你便。」

「晴哉找我借了五十萬,如果你能如數湊齊給我,防水布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沒事,忘不忘隨你便。」

「‘我猜他應該是被埋在哪座深山裡了。’我要真跟警察這麼說,他們能否立刻找到屍體呢?」

美羽回過頭,她拽動狗鏈,示意不斷吼叫的雷歐安靜下來。

「我等你到後天。五十萬,拜託啦。」

木村的臉消失了,跑車的引擎發出強烈的響動。

雷歐還在吼叫。

跑車排出尾氣,向遠方駛去。

「雷歐,別叫了。」

可雷歐還在嘶吼。

「給我住嘴。」

美羽粗暴地拽動狗鏈,雷歐才止住叫聲,它困惑地抬頭望向美羽。

它的眼神像是在說:我明明是在守護你,為何要阻止我?

「抱歉。」

美羽蹲下身,將雷歐抱住。

和木村說話時的耐心早已崩潰,她的身體不斷顫抖,無法停下。

「怎麼辦?雷歐,你覺得我要怎麼辦?」

雷歐搖著尾巴,舔著美羽的臉。

想到它應該是在安慰自己,美羽就哭了起來。

「謝謝你,雷歐。我喜歡你啊,雷歐。」

雷歐的體溫止住了美羽的顫抖,它的溫柔能夠深入人心。

「你們的魔法不僅能讓人露出笑容。只要有你們在身邊,就能給人愛與勇氣。」

爺爺也是一樣,大和給了他愛與勇氣。即使獨自一人居住在深山裡,只要大和在身邊,一切就都不算什麼。

可大和死後,爺爺明顯憔悴不少。

美羽的父親對爺爺說過「再養一隻狗不就好了」,但爺爺死活不同意。

我要是死了,留下的狗該怎麼辦?你這傢伙會替我照顧嗎?

爺爺的回覆讓父親啞口無言。即便父親想養狗,母親也不會允許。

母親不喜歡動物,況且父親由於工作經常不在家中。如果把狗接回家讓母親照料,結局可想而知。

就在大和死後的第五年,爺爺被人發現倒在家中,發現爺爺的是快遞員。雖然爺爺被送到了醫院,可為時已晚。

如果爺爺在大和之後又養了其他狗,那麼爺爺去世後該如何處理它呢?

美羽的後脊樑感到一陣寒意。

「雷歐,我要是不在了,你該怎麼辦呢?」

美羽鬆開雷歐,深深地盯著它的眼睛。

雷歐和美羽對視,但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她罷了。

提到預支工資,店長柳田的臉就變得陰沉。美羽發誓必定會拼命工作將錢還上,老闆才借給她五沓十萬元一捆的錢。

「你也是這家店的一員,就不收你利息了。不過,這筆錢如果還不上,你就給我去雄琴那裡工作。」

也就是去洗浴中心工作的意思。美羽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將錢放入皮包中。

美羽中途接到一通電話,是熟客打來的。

從事務所出來,美羽前往客人等待的情趣酒店。

打電話過來的是位大客戶,他不僅沒有出格的要求,給的錢也很多。手頭寬裕的時候,還會把多餘的錢當小費送給美羽。

這位客人有些難言之隱,做事往往很快結束,也明言過不用她做全套服務。

伺候這種客人真的很輕鬆嗎,美羽搖搖頭。

比起出賣全身,很多風俗女郎更願意只給客人提供手上的服務。

但比起常規作業,還是不把事情搞得複雜更讓她安心。

她的最終目的是將服務順利做完,煩心事越少越好。

美羽敲響房門,客人笑著招呼她進來。洗完澡,美羽裹著浴巾躺在床上。

客人迫不及待地掀開浴巾,玩弄起她的身體。美羽則將手伸向男子的下身,那裡已經有了強烈反應。

美羽閉上眼睛,溫柔地伺候著客人。心緒早就飛出九霄雲外,此時她的肉身與內心是分開的,這樣做可以逃離這個令人厭煩的現實。

問題在於,她無法控制心飛往何處。

有時是飛往一小時前,有時是飛回小時候。

今天則是飛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晴哉的朋友打來電話。大致內容是:既然晴哉在賽馬上中了大冷門,就要他將欠自己的錢還上。美羽默默掛上電話,給和晴哉一起看賽馬的朋友打去電話。

晴哉真的在賽馬上中了大冷門嗎?

這事確實是真的。星期日,晴哉乘阪神電車去看賽馬,花一千日元買了面值十萬日元的三連單賽馬券,最終獎金約有一百萬。

就在前天,美羽還和晴哉見過面。他心情不錯,說要將這次賭博賺來的小錢存起來。令美羽沒想到的是他竟賺了近百萬。

只要賽馬贏錢了,我就還錢——這句臺詞不知從晴哉口中說過多少遍。

晴哉曾為還清賭債對美羽哭個沒完,美羽才不情願地成為風塵女子。

然而她靠皮肉生意賺來的錢,卻讓晴哉更加沉迷賭博,欠款也越滾越大。

他每賭一次,美羽都要去新的店工作,終於淪落到出賣身體的地步。

美羽已經做到這個份兒上了,晴哉還將賽馬贏錢的事保密不說。

她也不想讓晴哉還自己一百萬,但至少也該帶自己出門旅遊一趟,或者請自己吃頓大餐以示感激,可這些行為一概沒有。

美羽對此非常惱火。

再這樣待在房間裡,她很容易會為此爆發。於是她坐上車,漫無目的地開車兜風。

她在琵琶湖繞了一圈才返回大津。回去後暮色已深,便跟會所謊稱自己身體不適,休了假。

商業街中心附近有一個大型十字路口,美羽在這裡等紅燈的時候,透過後方牛排店的窗戶看到了晴哉的身影。

晴哉正在吃著牛排,喝著紅酒,他對面的座位上還坐著一位沒見過的年輕女性。

美羽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炸開了。

紅酒配牛排?

自己連頓烤肉都沒有被他請過呢。

到最後,美羽對晴哉而言,就是一臺取款機以及發洩肉慾的工具。

為了這種男人,自己竟然還賤賣了身體。

一切都結束了,她已經受夠被晴哉任意擺佈的生活。

美羽在建材超市買了小刀、繩子、藍色防水布以及鐵鍬,並在其他店購買了手提行李箱。

她沒有具體的計劃,雖說很胡來,但她認為這就是自己應該做的事。

晴哉轉天清晨才回家,美羽問他昨天干什麼去了,他很自然地撒謊,說自己去打麻將。

「我又輸了,欠債又增加了。抱歉美羽,能不能再借我點錢?」

就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美羽已下定決心。

她手持小刀,輕鬆地走到晴哉的身後,然後刺了過去。

不知道刺了多少刀。

她將死透的晴哉的衣服撕開,全都塞進垃圾袋中。然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晴哉搬進浴室,目不轉睛地看著血液流入排水管。確認好血不再流後,她回到多功能客廳,細心清理被血弄髒的地板和牆壁。

將晴哉塞入行李箱後,美羽走進浴室洗澡,還把浴室裡的汙漬也仔細沖洗乾淨。

待到夜幕降臨,美羽將行李箱搬到車裡。為了防止血液流出來,她還把防水布鋪在後備廂上。鐵鍬與洗掉血液的小刀也一併放入後備廂。

然後,她開車向爺爺居住過的裡山附近的山中駛去。那是以前和爺爺一同攀登過的山,有一條路可以讓汽車通行,但不通到山頂,要想再往山上走,必須分開大樹與灌木叢,自己爬上去。

一般來說,到這樣的山裡來的只有獵人,但最近連獵人也沒了。

美羽一邊爬山,一邊回想起爺爺說過的話。如果把屍體埋在那裡,就不會被人找到了吧?

美羽遵守交通規則地開著車,只要對面有車駛來,心就會提到嗓子眼。看到遠處駛來亮著紅色警示燈的巡邏車時,她都以為自己完蛋了。

不過巡邏車並沒有靠近自己,路上她也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美羽累得汗如雨下,她在滿是泥土包圍的半山腰挖坑,把行李箱和小刀都扔在裡頭,最後將坑埋好,早已疲憊不堪。

她想盡快回家洗澡,然後美美睡上一覺,睡醒後就要離開這座城市。晴哉在這裡借了錢,他一消失,那些欠款不就轉移到美羽身上了嗎?

所有人都知道美羽和晴哉的關係。

自己要去哪裡?沖繩不錯,北海道也不錯。美羽的嘴上功夫是有口皆碑的,不論去哪裡,應該都能靠這張嘴掙錢吧?即便不吃香了,她也能繼續靠身體賺錢。

美羽這樣想著,離開林道。就在這時,她遇到了雷歐。

如果遇見雷歐不是在那天夜裡、那個地方,該有多好啊。

和雷歐開始生活後,美羽不知這樣想了多少遍。

但是時間無法倒流,美羽就是為了見到雷歐才與它在那裡相遇的。

粗魯的呼吸聲讓美羽回過神。

睜開眼睛,客人正趴在她的身上晃動身體。

那張臉和晴哉的臉重合在一起。

「不要!」

美羽條件反射地推開客人,客人從床上摔落成一個大字,避孕套還套在他身上。

「突,突然發什麼瘋啊!」

客人的臉氣到變形,像極了發火時的晴哉。

美羽用力踹向男人的臉,小腿骨產生劇烈的疼痛。

位於房間角落的桌子上放有威士忌的酒瓶,是客人用來喝的酒。

美羽反手拿起酒瓶,朝著正捂臉呻吟的客人的頭部砸去。

客人倒在床上一動不動。

美羽急忙穿上衣服。

離開酒店的路上,她一直留心不讓別人注意到自己。

坐上車後,她緊張到喘不過氣。

那人不會死了吧?要是沒死的話,應該會去會所投訴吧?才剛借了五十萬,現在就搞成這個樣子……

店長要是發火,美羽就要吃苦頭了。

「逃走吧。」

美羽一面發動引擎,一面喃喃自語。

但是,雷歐該怎麼辦?

在美羽腦海的深處,另一個自己問道。

就在苦惱該如何是好的時候,爺爺的臉突然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我要是死了,留下的狗該怎麼辦?」

爺爺開口說道。

你要是進了監獄,留下的雷歐該怎麼辦?

爺爺凝視著美羽,那雙眼睛像極了雷歐。

美羽將臉貼在方向盤上,放聲大哭起來。

5

雷歐還是老樣子,面朝西方。

美羽咬著嘴唇,手操縱著方向盤。

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收到訊息。肯定是木村發來的,內容和美羽猜測的一樣。

錢準備得怎樣?

美羽不滿道:「你要到監獄來取嗎?」

隨後是一通電話打進來,是店長。可是,和客人死亡有關的新聞怎麼也沒有找到,之前借的錢美羽也放在事務所的郵箱裡了。

特意打來電話發火,實在不合情理。

路標顯示,美羽已從滋賀到達京都。不過燃油表顯示車裡的汽油不多了。

她打算儘可能地向西行駛,開到汽油用完的時候,就找派出所自首。

「在去找警察之前……」

美羽自語道。

西行、西行。

雷歐想去西邊。美羽不知道它的目的地在何處,但想盡最大可能,帶它去更靠近目的地的地方。

開出國道,他們往通往大山的道路駛去。

美羽以為這裡是京都市內,可週邊全是山和森林。和國道不同的是,這裡的車輛少了很多。

美羽在眼前的便利店停下車,買好水和狗糧後,再度開車上路。

駛入京丹波町附近的時候,燃油表的警告燈亮起。狹窄的車道間,山與山緊密相連,水田與旱田擠在山間的狹窄區域裡。

美羽將車駛入林道,鄰近山林中的紅葉均已凋零,散發出蒼涼的肅殺之氣。完全駛入林道後,美羽停下車。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碗,倒入在便利店買到的狗糧。她手拿著碗走下車,開啟後備廂的門,雷歐立刻從裡面跳了出來。

「吃吧。」

美羽說。

「最初見到你的時候,你都瘦成皮包骨了,捕獵很不容易吧。所以,你今天就多吃一點吧。」

碗瞬間就空了,美羽又倒了一碗狗糧,這次也是一樣,狗糧瞬間又進了雷歐的胃中。

吃完這一碗,雷歐抬頭望著美羽。

「還沒滿足?還是說你想喝水?你等一下啊,喝太多水的話,會胃痙攣的。」

美羽擰開礦泉水的瓶蓋,將水倒出,雷歐靈巧地喝著淌下來的水。瓶中水還剩一半的時候,美羽蓋上瓶蓋。

「然後,還有這個。」

美羽從口袋裡拿出一隻護身符,將手寫的字條摺好塞進裡面。

這孩子的名字叫多聞,在滋賀的深山中與野豬大戰受傷後被我發現。

它與主人失散,我想,為了再見到主人,它一定會往西行。如果有人發現它,就請您幫助多聞往西走,幫它回到原主人的身邊。拜託了!多聞是個很好的孩子,和它在一起,就會想把它變成自己的家人。不過,多聞有它真正的家人。它迫切想和自己的家人相見。真希望讀到這裡的您能明白我的感受。

神明啊,請讓多聞遇上好人家吧!請讓多聞與它的家人重逢吧!

美羽

美羽沒有把護身符草率地掛在外面,而是將其塞入雷歐的項圈裡。

「雷歐。」

聽到美羽呼喊自己的名字,雷歐立刻將身體湊了過去。

真是隻聰明的狗,它能領悟出現在是分別之時。

「你的家人是些什麼人呢?為什麼會和你走失?他們應該都是很溫柔的人吧?否則你也不會無時無刻地思念他們,要是我也有這樣的家人就好了。」

美羽一把抱住雷歐。

自從和晴哉在一起,她就與家人疏遠,母親還曾因為晴哉的事罵過她。

投身風俗業後,與家人的聯絡也徹底中斷。她不敢面對父母和弟弟,後悔沒有認同母親正確的判斷。

要是溫柔的父親和母親看到電視新聞,該多為自己心痛啊。弟弟又會作何感想呢?

拋棄溫馨的家庭,選擇與晴哉一起生活的人是自己。順著晴哉來,一味墮落的人是自己。對晴哉痛下殺手的人毫無疑問也是自己。

是自己選擇在這條路上走到了現在。

怪不了任何人。

「遇見你真好,這是我人生的低谷中最棒的事。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真的非常幸福。」

雷歐舔著美羽的臉。

好像是在說——我其實也很幸福。

「你是個非常聰明、非常溫柔的孩子。多謝你,雷歐。你一定要和家人重逢,要更幸福哦。」

美羽戀戀不捨地離開雷歐溫暖的懷抱,站起身來。

雷歐抬頭看著美羽。

「你可以走了。快走吧。」

雷歐一個轉身,朝森林深處跑去。

「不要再和野豬大戰啦。」

看著雷歐漸行漸遠的背影,美羽說出最後的叮嚀,然後緊緊咬著嘴唇,忍住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