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什麼情況?」中山大貴心裡一陣狐疑,慌忙停下腳步,前方數米的草叢中不知躥出個什麼東西。
是野豬,還是小熊?如果是後者的話,附近肯定還有母熊,那樣的話可就危險了。
自己常在險峻的山道上奔跑,但從沒有如此惶恐不安過。
那隻動物圓溜溜的眼睛來回打轉,觀察著眼前的大貴,然後將身體轉正,與大貴僵持不下。
「原來是隻狗啊。」
大貴解除了戒備,毫無疑問,面前的這個傢伙就是一隻狗。雖說它有著德國牧羊犬一般的體形與毛色,但大貴也注意到,這隻狗要比德國牧羊犬小上一圈,可能是隻雜種狗吧。
「你在這裡做什麼?」
大貴對著狗說起話來。狗的耳朵微微豎起,它嘴邊的毛幾乎發黑,難不成是血?估計是捕食了老鼠之類的活物吧?脖子上還有一個乍一看很難辨認出來的破舊項圈。
「你是從哪裡逃出來的?在這樣一座大山中生存肯定不容易吧?」
大貴從自己背的登山包的側面口袋裡掏出水壺,擰開喝著裡面的水。
炙熱的陽光透過樹葉空隙照射在山道上,使這裡變得非常悶熱。大貴現在位於牛嶽山的半山腰,他每週都會進山兩次,先是開車抵達山道的入口,接著跑到山頂,最後原路返回。
對大貴而言,此處無疑是越野跑愛好者最好的訓練場地。
那隻狗緊盯著正在喝水的大貴。
「你也渴了嗎?」
大貴衝狗問道,或許是能聽得懂人言,狗向大貴靠近了一些。
「來喝水吧。」
大貴把左手伸到狗的嘴邊,將水杯裡的水倒在掌中,狗靈巧地用舌頭舔著他掌中的水。
「你有點兒髒啊。」
狗的身上是有些髒兮兮的,準是從主人身邊逃跑後,長時間在這座山中徘徊導致的。
它嘴邊的黑色,的確就是血液凝固後形成的顏色。
「是不是肚子也餓了?」
喝完水後,大貴把登山包取下,將包中準備當作自己補充運動能量的餅乾餵給了狗。狗大口吃起餅乾,大貴仔細端詳著它——肋骨都已經清晰可辨了。
「獨自捕捉獵物很不容易吧?」
吃完餅乾,狗將臉朝向山道前方。它眯起眼睛,抽動鼻尖,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嗅著味道。
「是獵物的氣味嗎?快去吧,努力捕獵吧。我們就此別過啦。」
大貴將登山包再度背好,輕輕拍了拍狗的腦袋,繼續奔跑在山林中。
突然間,狗躥到大貴前面,停住腳步並回過頭,露出牙齒對著大貴咆哮起來。
「你、你要幹什麼……」
狗開始發出一聲聲低沉有力的吠叫。
「我都給你水和食物了,難不成你還想恩將仇報?」
但它不停地衝大貴狂吠,那架勢明顯是在阻止大貴繼續前行。
「你就饒了我吧……」
大貴撓著額頭,抬頭望去。就大貴目前的體能狀態,到達山頂只需要四十分鐘。可如果一直和狗僵持不下,他不得不放棄登頂。
他再一次看向那隻狗。狗依舊齜著牙狂吠,但沒有要襲擊大貴的跡象。
「我想繼續往前走。你聽得明白嗎?我想跑到山頂。」
突然,犬吠聲停止了。狗像是對大貴失去了興趣,讓到狹窄山道的一旁。
「我能走了吧?」
大貴說完,狗並沒有反應。於是他疑惑地向前跑去。
「真是隻奇怪的狗。」
全怪剛才沒有一鼓作氣跑完,中途突然休息導致大貴的腳步開始變得沉重。他注意控制著自己奔跑的節奏,繼續在山道上前行。和那隻狗分開之後不一會兒,他已逐漸拐上右側山道。
大貴繼續向右拐,山道的正中央有一塊黑色的東西吸引他停下腳步,那東西彷彿還尚存餘溫和氣味——是動物的糞便。
「難不成……」
除了黑熊以外,大貴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動物能拉出這麼一大坨糞便。雖說他沒遭遇過這種事,但這座山上確實有熊出沒。
從糞便殘存的溫度可以判斷,熊剛走不久。大貴開始警惕山道兩側森林裡的動靜,他沒察覺到什麼,也沒聽到什麼。
「多虧了剛才那個傢伙……」
大貴回過頭,估計熊是剛剛聽到了那隻狗駭人的咆哮聲,受驚逃走的。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大貴掉頭就往山下走。在與狗分別的地方,他停下腳步。只是此時那隻狗的身影已經消失。
「喂——我說狗子啊,你還在嗎?」
他朝森林大聲呼喊,遠處傳來腳踩枯草的聲響。大貴再次擺好戒備的架勢。
「狗子啊,是你嗎?是你的話就叫一聲。」
他握緊拳頭。剛開始越野跑的時候,大貴曾將驅熊鈴掛在登山包上,包中也必定放有用來擊退黑熊的噴霧。可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由於一次也沒有遭遇過黑熊,他便放鬆了警惕,認為那些都是用不上的東西,沒有再備在身上。在人們的常識中,不論是徒步登山,還是越野跑步,隨身行李要儘可能輕便。
不過現在,他不認為那是熊發出的聲音,因為那個動靜很輕。
草叢開始晃動,先前遇到的那隻狗從山道中的叢林裡冒出來。
「你還在啊。」
大貴衝狗微笑。
「你剛才之所以大叫,是因為幫我驅趕黑熊吧。你是嗅到了熊的氣味,才那樣做的吧?」
狗抬頭看著大貴,用它那清澈的雙眸,向大貴展示著它堅強的意志。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樣,和我一起走吧?成為我的狗,就不用擔心餓肚子了。」
狗搖起尾巴。
「你真要成為我的狗嗎?要的話,就和我一起回去吧。」
大貴邊跑邊看著那隻狗,狗也配合著大貴的速度前行。
真是隻聰明的狗啊——大貴想。
或許是某些原因走丟了吧,想必狗主人也在找它吧?
「你的主人住在哪裡啊?」
大貴問道。當然,狗一點反應都沒有。
2
「我回來了,我把咱家的新成員帶回來了。」
房間響起大貴爽朗的聲音,紗英沒有理會大貴,埋頭幹著眼前的活兒。
「我跟你打招呼呢,你別無視我啊。」
大貴在玄關提高了音量衝屋裡喊道,紗英不耐煩地停下手頭的工作應付道:
「我正忙著整理這周必須寄出去的包裹,有事的話稍後再說。」
「你先過來,有新的家庭成員喲。」
「家庭成員?」
紗英有些納悶地站起身,大貴知道她肯定正板著臉。每次紗英被大貴以無聊的事由中斷工作的時候,她的表情都很冷漠。
紗英一邊用雙手緩解著臉部兩側的肌肉,一邊朝玄關走去。由於沒有化妝,臉部的肌膚乾燥粗糙。工作忙起來,她連肌膚護理的閒暇都沒有。
「還家庭成員,你又在搞什麼——」
紗英欲言又止地呆住了。
大貴的右手握著類似繩子的東西,繩子另一端繫著一隻有點髒的狗。
「這隻髒狗是怎麼一回事?」
「我在牛嶽山練習越野跑的時候,是這隻狗救了我一命,幫我驅趕了黑熊。為了報恩,我打算養它。你覺得如何?」
紗英咬住嘴唇。大貴一副徵求她意見的樣子,但紗英心裡清楚,他並沒有真的考慮自己的感受。
如果大貴下定決心要養這隻狗,那就肯定會養。
「我洗完澡後要去店裡看一眼。紗英,不好意思,能幫我給這隻狗洗個澡嗎?它太髒了,稍微摸一下,手就變得髒兮兮的。」
「等等,我手頭還有這周就要寄出去的商品,給狗洗澡的事就先放一放吧——」
「橫豎就拜託你了,車裡有買好的狗糧以及沐浴液。」
「你真是太隨心所欲了。」
紗英怒視著大貴的背影,接著她感覺到手中的狗鏈被微微牽動,隨即將視線轉向狗。
狗氣定神閒地用冷靜的目光抬頭看著紗英。
「你怎麼這麼髒啊,該不會是隻野狗吧?不過,你應該已經習慣與人類相處了吧。」
紗英雖然對大貴的自作主張感到惱火,但一看到這隻狗純潔的雙眼,一下子就沒了脾氣。
「過來吧,我讓你變得漂亮些。」
紗英帶著狗一同走出玄關。她家是一棟八十年房齡的二手老宅改建的房子,改造後的庭院非常開闊。此時晴空萬里,氣溫很高,給狗洗澡再合適不過。
車庫周邊的地面全鋪了水泥,都是大貴自己做的,方便他鼓搗汽車了。
紗英將狗拴在大貴汽車的後視鏡上。
「你稍等我一下。」
正如大貴剛才說的那樣,車裡放有狗糧、寵物用尿布墊,還有狗用沐浴液。後座椅上有一個有些髒的東西,應該是這隻狗之前佩戴的項圈。
紗英拿起項圈,上面寫有狗的名字,但墨水字跡已經變淡,無法看出到底寫了什麼。
「不知道名字就難辦了。」
紗英拿出沐浴液,將車門關上。隨後又將套在車庫旁邊水龍頭上的膠皮管取下,換上洗澡用的淋浴噴頭。平時為了洗車,這裡裝的都是洗車噴頭。
「你用過沐浴液嗎?」
她對狗說,狗只是凝視著紗英。
「不用害怕,我會把你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你這小傢伙,是不是也很討厭渾身臭烘烘、髒兮兮的呀?小狗狗可愛乾淨了。」
紗英握住噴頭杆,水流順著噴頭噴出。狗在一瞬間有些畏縮,但很快便找回了冷靜。
「真是個好孩子,你這是信任我了啊。」
紗英給狗衝著水,狗的全身立刻溼透,腳底積下一片汙水。
「上次給狗洗澡是什麼時候呢?」
紗英一邊將狗的全身浸溼,一邊喃喃自語地回憶道。
她家以前養過狗,父親超級喜歡狗,給狗洗澡卻是紗英的工作。
為了去金澤上大學,紗英離開了家,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養過狗。
「都二十多年了啊……」
紗英彎下腰,將手指插進狗溼潤的毛髮中,像按摩一樣用手指溫柔地揉搓著它的毛。她想在塗抹沐浴液之前,儘可能先將汙垢清洗掉。
水花濺到了她的t恤上,就連牛仔褲的下端也被淋溼,看來明天又要洗衣服了。
「接下來是沐浴液。」
她暫時先關掉噴頭,直接從瓶中將沐浴液倒在狗的背上。倒了十足的量後,紗英開始用雙手搓出泡沫。
洗完澡前,狗一直強忍著不抖毛。
「你真是太乖了。」
紗英看著狗的眼睛,它好像並不喜歡塗抹沐浴液,卻明白紗英為什麼要這樣做,明白自己必須忍耐,任由新主人將它洗乾淨。
「你還真是信任人類啊。」
沐浴液幾乎搓不出來泡沫了,可它還是那麼髒。紗英反覆用水沖洗著狗,一遍遍給它塗抹沐浴液。
「現在給人的感覺就好多了,你是不是也很舒服?」
紗英不停地和狗說著話。她想,只要一直對狗說話,就能緩解狗緊張的心情。
「是不是很討厭?被素不相識的人帶到這裡,二話不說就拉去洗澡。可即便如此,你還是忍耐著,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
狗的全身佈滿泡沫,紗英終於停手了。
「太瘦了,你都皮包骨了。洗完澡後咱們就去吃飯,讓你吃到撐。」
噴頭很快就沖掉狗身上的沐浴液,從狗身上滴下的水已經不再發黑。
沖洗結束,紗英從車庫深處拿出數條用舊的浴巾,擦拭狗的身體。
用到第三條浴巾時,狗身上終於不再滴水。
紗英本可以用吹風機將狗毛吹乾,可如果回屋取吹風機就要遇見大貴,這讓紗英有些不爽。
「咱們去散散步,大太陽底下,走個三十分鐘差不多就能幹透了。」
紗英說著拿起狗鏈。
※
散步回來,大貴的車已被開走。應該就像他說的那樣,去店裡了吧?
大貴經營的是一家戶外用品專賣店,可店裡並沒多少營業額,夏天他要練習越野跑,參加正式比賽。到了秋天和轉年春天,他又要參加越野滑雪,平時人根本不在家,店裡的生意完全交給臨時工管理。
夫妻倆的收入主要來自紗英經營的網店,賣的是紗英親手栽培的無農藥蔬菜和彩色玻璃之類的小物件。雖說五年前才開始經營,但不錯的口碑令客人逐漸增加;到了前年,年收入超過了五百萬。紗英賣的都是些不需要成本的東西,這些錢不僅可以償還房子和汽車的貸款,還能讓夫婦二人生活下去。
大貴是從三年前開始沉迷越野跑的,那時正值紗英的網店步入正軌,他也明白自己不再需要拼死去工作,不如去幹點別的,於是撒手不管店裡的生意,每週有一半時間都在山裡度過。
大貴簡直就像一條洄游魚,如果不能保持運動就會葬身海底,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這人不僅有使不完的精力,還是個自來熟,能和只見過幾秒鐘的人變成朋友。
估計這隻狗也有一樣的感覺吧?和大貴剛見面,就被他帶了回來。
擦拭完狗爪後,紗英帶它進了屋子。狗可是咱們的家人,而且就得養在家裡——父親曾說過這樣的話,他不顧討厭在家裡養動物的母親的反對,死硬到底。
餐桌上隨意放著一隻烹飪用的大碗,紗英將狗糧倒在碗裡,擺在狗的面前。
狗拼命聞著味道,不知道該不該吃。
「你在猶豫什麼?快點吃啊。」
紗英話音一落,狗立刻開動。看來是餓壞了,瞬間碗就空了。
紗英又倒了些狗糧。
「這樣猛吃可不行啊,一口氣吃這麼多會脹肚的,到那時候就糟糕了。」
狗瞬間又將狗糧吞入胃中,然後用還想再吃的目光看向紗英,紗英不再理會它。
她在廚房的角落鋪放好寵物用尿布墊。
「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家了。你可以隨便活動,但不準隨地撒尿。大小便都要在這裡。我處理工作、做家務的時候,你不許打擾我,聽懂了嗎?」
狗豎起耳朵聽著紗英講話,但當紗英說完,它立刻跟失去興趣似的,打了個哈欠。
紗英朝浴室走去,把給狗洗澡時弄溼的t恤和牛仔褲全都換掉。然後將大貴越野跑時穿的襯衫和短褲一同扔到洗衣機裡,開啟開關。
回到廚房,狗已經移動到客廳。它趴在能看見窗外的位置上,態度相當冷靜,像是一直在這個家生活一樣。
「你在看外面,還是在找些什麼?」
一聽到聲響,狗就豎起耳朵,可也僅此而已。狗一動不動,一直凝視著窗外。
「我給你起個名字吧。」
其實紗英心中早已有了名字。
克林——這是紗英小時候,老家所飼養的拳師犬的名字。它是身為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粉絲的父親起的名字。那是一隻心地善良的公狗,也是紗英的好朋友。
「你先看著,我還有工作要去做。」
克林——她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這時狗回過頭,像是表明自己知道似的搖著尾巴。
紗英內心深處感到一陣溫暖。
為什麼自己會忘記與狗生活在一起時的喜悅呢?明明狗給了自己愛與喜悅,可為什麼自己一點也回憶不起來呢?
紗英在狗——克林身邊彎下腰,將手放在它的背上。洗完澡後,它的毛也變得柔順,給人的感覺真不錯。就在這時,一股彷彿已和克林生活數年之久的錯覺向她襲來。
她將身體靠在狗身上,側臉埋進克林香噴噴的長毛裡。克林看上去對此並不反感,它已經接受紗英了。
3
紗英集中精力焊東西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大貴打來的。
紗英有些不耐煩,注意力一旦被打斷,她就不想再幹了。紗英說過無數次不要在工作的時候打電話過來,但是大貴總是把紗英的話當耳邊風。
「喂喂?」
紗英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喂,是我。剛才和明打電話過來,說今晚要一起去喝酒,晚飯就不用準備了。」
這個叫和明的人是大貴的朋友。一到冬天,大貴就期待著和好友前往立山連峰之類的地方滑雪。
「老公,你還記得你今天帶回家一隻狗嗎?」
「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那傢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那救命恩人今晚頭一次在家裡過夜,你就跑出去喝酒?」
「我們有重要的事要談。」
大貴心虛地敷衍著妻子。
「滑雪的季節早就過去了吧?你還有什麼要事纏身?」
「我們不可能只聊滑雪嘛。總之,那隻狗交給你沒問題吧?對了,我記得你在孃家就曾養過狗。」
「這跟我養過狗有什麼關係……」
「總之就是交給你照顧了。」
「你給我等一下——」
紗英拼命叫住大貴。
「又怎麼了?」
「還沒給那狗取名字呢,我想的是——」
「湯巴,我之前就想好了。不錯的名字吧?取自阿爾伯託·湯巴。」
大貴口中的這個名字,是往年滑雪比賽的名將。
「我——」
「再見。」
還沒等紗英把話說完,電話就掛了。紗英沒有生氣,畢竟這個人總是這樣。
這時克林已經待在自己腳下。
「湯巴,真是個讓人生厭的名字,就跟白痴一樣。」
紗英撫摸著克林的額頭。
「咱們先去散步,然後回來吃飯。」
時間已過了下午五點,外面還十分明亮。即將入夏,白天也越發長了。
紗英帶著克林來到玄關,它似乎知道主人要帶它出門。
這狗這麼聰明,以前肯定被人飼養過。
紗英將狗鏈拴在項圈上,帶著克林出發。稍微潮溼的空氣撫摸著她裸露在外的肌膚。
走出住宅區,一人一狗繼續向前走去,想找一個有大片水田或者空地的地方。
雖說位於富山市的市內,但紗英兩口子其實一直住在一個山間的小地方。鄰居全是上了歲數的老人,根本聽不到小孩子的動靜。
再向西走一點是南礪市,往南走就到了岐阜縣。此地四面環山。
紗英的孃家也在富山市,但位於海邊。與住在這山中相比,如今的她更想住在靠海的地方,大貴卻和她反著來。雖說大貴看上去是個體育全才,實際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旱鴨子。
要是住在海邊,海嘯襲來咱們就都玩完了——三年前,大貴在新聞上看到東北太平洋沿岸被吞噬的報道後,徹底嚇傻。
反正,居住在這山中帶著鄉間氣息的城市裡,全都是大貴的意思。他完全沒有徵求紗英的意見。
其實從兩個人約會開始就是如此。大貴是有著迷人笑容、溫柔又可靠的運動型男人。遇事也不膽怯,紗英就這樣一點點被他吸引了。
二人陷入愛河、從求婚到結婚,最後紗英才回過神來,是自己太輕率了。
大貴是個「中央空調」,不論對誰都是無差別地溫柔。對妻子也好,對朋友也罷,哪怕是在只有一面之緣的人面前,他都維持著「暖男」形象。其實,大貴所謂的遇事不膽怯,只是遇事不動腦子罷了。真正遇到大事需要決斷的時候,大貴絕不深思熟慮,全憑直覺去抉擇。
而且他不會顧慮他人,只會最先考慮自己想做的事。
大貴就是這麼一個男人。雖說不是什麼壞人,但絕不適合當丈夫。
就因為他不是壞人,紗英才一直容忍下去。
他不是壞人。就因為這一點,她才猶豫著沒有離婚。大貴還不如是個渾蛋呢。如果真是這樣,或許紗英就能早點從婚姻的束縛中解脫了吧?
他們走在農間道路上,一位正奮力清除田間雜草的老太太的身影映入眼簾。從那彎曲的身子看應該是左數第三家的藤田墨吧?這位女強人年近九旬,依然老當益壯。
老太太是紗英的老師。紗英最開始學著種菜的時候,就是她手把手指導的。
「小紗英,你養狗了?」
注意到紗英和克林的藤田奶奶將腰直起。克林豎起耳朵,但也僅止於此,十分鎮定。估計是自信不論遇上什麼事都能應付吧。
「我老公在山裡遇見它帶回來的,說是幫他驅趕了狗熊……」
「那真是很聰明的狗啊。」
「確實很聰明。它今天才來我家,就跟在我家住了好幾年似的,什麼都不用教它。剛才我還在想,應該是有戶好人家養過它,不過不知道什麼原因給弄丟了……」
「這狗看起來很溫馴。」
克林不見外地嗅起老奶奶伸出的手。
「吃山芋嗎?我想它應該是餓了。正好我帶著蒸好的山芋,到了我這個年紀,肚子也不怎麼餓了。」
藤田老奶奶開啟可愛的粉色腰包,將鋁箔紙包裹的山芋取出。剛一開啟,克林就連忙抽動鼻子。
「這個能給它吃嗎?」
奶奶徵求紗英的同意。
「當然可以。」
「這是我從自己地裡挖來的山芋,一點農藥都沒用。」
老奶奶慢悠悠地剝開鋁箔紙,將山芋掰開,送到克林嘴邊。克林小心翼翼地啃起山芋。
「哎喲,還真懂規矩。」
她露出笑容,好像被克林文雅乖巧的舉止吸引了,接二連三地剝山芋餵給克林。
「好孩子,確實是個好孩子。」
喂完山芋後,藤田奶奶溫柔地撫摸克林的額頭。
「大貴是怎麼回事兒?不是他將這狗帶回來的嗎?不會又是一時興起,最後讓你幫他全權負責照料吧?」
紗英一臉苦笑。
「這種男人,你就該儘快離開他。小紗英如果想要男人的話,那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有需要的話,我也能幫你留意。」
「真到那時,還請多幫忙啊。」
紗英笑著將藤田奶奶的話搪塞過去。
「他不是什麼壞人,但卻是女人的不幸。他那張臉給人的感覺就是那樣。他不是快四十歲了嗎?可還像個孩子。即便再像個孩子,也該長大了吧。」
「話雖如此……不過,這算是件好事吧。」
「沒有一份正經工作,不是在山裡亂跑就是去滑雪,單身的話也就算了,但他可是有妻室的人啊。」
藤田奶奶擺著手,像驅趕蒼蠅似的。
「趕緊離婚吧,要不然吃虧的可是你。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克林。」
紗英答道。
「是那個意式西部片裡的名字吧。克林,今後還給你山芋吃。你是個好孩子,可得讓我們紗英省心啊。好不好?」
「多謝您今天的山芋。那就下次見。」
「稍等一下,紗英。我還有句話要對你說。」
紗英剛要折返,就被老奶奶叫住。
「什麼事?」
「明年開始,這片農田你想打理嗎?」
「是您的農田嗎?」
紗英在很久之前就從當地的農業協會手上借來三四畝農田種大米。收穫的米讓夫妻倆吃了一年,又送了一些給雙方的家人和熟人,最後還有富餘。即便如此,紗英也沒考慮過增加收成,種植無農藥大米不過是她閒暇時乾的事。
「難不成,你已經沒精力打理農田了?紗英,聽說你是在網上賣蔬菜?」
「是的。」
「你既然能在上面賣無農藥的蔬菜,為什麼不考慮連大米一起賣呢?」
藤田奶奶這番話很有道理。其實也有網購的顧客想購買無農藥的大米,還問過她為什麼不賣大米。
「我也想過賣米……可我真沒有時間打理這四畝三分地。」
「讓你那個白痴老公幫忙不就行了?」
「他有他的事要忙——」
「出去玩可不是忙啊。總之,你好好考慮一下。我現在身子骨也不行了,但還是無法容忍自己的田變成休耕田。」
「說的也是,變成休耕田就有點……」
如果不種植大米,農田周圍就會雜草叢生,到最後什麼都幹不了。沒人打理的話,農田就會在短時間內荒廢。接著,周邊的農田也會受其影響。
「我會考慮的。」
紗英說道。
「你家那位白痴老公也該好好工作了。」
老人轉過身去,背對著紗英和克林。紗英看著她年復一年逐漸變矮的後背,低聲嘆了口氣。
「那我先告辭了。」
她背對著老人說完,手握狗鏈繼續散步。克林配合著紗英的速度行走。
它不可能和人說話,也不會配合著主人的話點頭。
它能做的只有陪伴。為何僅僅如此,就能讓人感到救贖呢?
紗英的視線落到克林身上,衝它微微一笑。克林則直直地盯著前方,繼續前行。
4
「我回來了。」
大貴一邊小聲說著,一邊將玄關的門開啟。天已經黑了,估計紗英睡著了吧?
他本來能早點回家,結果聊得太起勁忘了時間。代駕送他回家後才注意到此時已是深夜。
為了不吵醒紗英,大貴摸黑走進房間。
「什麼東西?」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氣息,頓時僵住。空中浮現出兩個白點。
「是湯巴嗎?」
這時他才想起今天在牛嶽山遇到的那隻狗,空氣中飄著沐浴液淡淡的味道。
仔細向黑暗中看去,狗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它站在走廊正中間,朝著大貴望去。
「嚇死我了。你也不怕讓我猝死!」
野生動物闖入家中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畢竟大貴一家住在鄉下。
大貴抓起放在鞋櫃上登山用的探照燈,開啟開關。燈光一亮,湯巴就將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沒看錯,你果然很漂亮。紗英把你洗得很徹底嘛。她就是那麼細心的女人。」
大貴撫摸著湯巴的頭,朝客廳走去,轉身直接癱倒在沙發上。
「喝多了……」
他邊喃喃自語,邊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湯巴跟了過來,趴在沙發下面。
「你吃飯了嗎?」
話音剛落,湯巴就眼睛朝上看向大貴。
「過來,我的救命恩人……不,是恩犬才對。我要好好謝謝恩犬。」
大貴一招手,湯巴就站了起來,撲到沙發還空著的位置上。大貴一把抱住湯巴。
與在山上撫摸它時不同,現在的毛更柔順些,手感也更加舒服。
「估計紗英已經忘記結婚前說的那些話了。她說有朝一日,要和狗生活在一起。可我總是吊兒郎當的,一直沒有兌現承諾。或許是命中註定,和你遇上了。你這小傢伙該不會是神明送來的禮物吧?」
大貴溫柔地撫摸著湯巴的後背。他深知紗英對自己的不滿越發嚴重,自己身為一個丈夫,實在是很不靠譜的。僅憑興趣開了一家分文不賺的小店,夏天越野跑,冬天雪山滑,沉迷些無用的愛好不能自拔。
如果真心想要改正,就該和紗英一起鼓起幹勁兒在農田上揮灑汗水,幫她派送網路訂單。
道理他都懂,但就是無法付諸行動。
大貴自小就開始滑雪。初中的時候曾獲得縣裡比賽的冠軍,高中更是成為國民體育大會的選手。他的野心也越發膨脹,以為自己總有一天能參加長野冬奧會,並以此為目標努力。
可天不遂人願,高三那年的冬天,他受了一次重傷。由於滑行速度過快而跌倒,摔得非常厲害。滑雪板被堅固的雪塊撞裂,右腳也因衝擊導致粉碎性骨折,右腿則是複雜性骨折。
手術和康復訓練使大貴很難迴歸正常生活,更別說重回頂級比賽了。
好在他生性樂觀,從挫折中爬起來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在陡峭的雪坡上滑雪帶來的速度感與刺激,讓他久久不能忘懷。
不過由於無法重回賽場,再進行滑雪練習也變得毫無意義。
正巧這附近有大把喜歡山地滑雪的人。
憑藉自己的腳力登到山上,然後藉助滑雪板從上面滑下來。大貴很快就被山地滑雪的魅力所征服。他將海拔千米的山進行比較,然後從最容易爬的山入手,慢慢去征服海拔更高的山。
攀登雪山肯定需要體力,同時也需要技巧。除了滑雪,還要專注和登山有關的事。
為了提高攀爬雪山所需的體力,他開始在夏季進行越野跑。
他瞬間就沉迷其中,在高海拔的山頂上奔跑使他極度興奮。
這本來只是訓練中的一個環節,卻變成了他的主要目的,他甚至從中感受到了有如在數場比賽中獲勝的喜悅。
所以他才將工作扔到一旁,朝向大山不斷奔跑。
大貴的性格存在缺陷。如果身體不活動起來,整個人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在山裡活動開身體的時候,他才能感知自己其實還活著。
「紗英總是過於善解人意,把我慣壞了。」
湯巴一直注視著大貴。
大貴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偶爾在電視新聞中所看到的場景:法庭上,檢察官與律師各自表達自己的觀點,法官則一聲不響地傾聽他們的發言。
湯巴就是那個法官,它不徇私情地聆聽對方的意見,然後下達判決。
那我是有罪還是無罪?
想到這裡,大貴不禁苦笑。
「今晚果然喝太多了。」
他站起身,藉助探照燈的光亮,走向廚房,從冰箱裡拿出瓶裝的運動飲料。
關冰箱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半透明的塑膠容器。裡面放著切到只有一口大小的蒸山芋。
難不成是紗英為湯巴準備的食物?
「你,吃山芋嗎?」
大貴問走進廚房的湯巴。它豎起耳朵,搖晃著尾巴。
「好吧。不過這麼晚了,少餵你點吧。」
大貴從容器中拿出五塊山芋,餵給湯巴。吃完山芋,狗將腦袋伸向餐桌下面。那裡鋪有大貴買回來的尿布墊,上面放著盛有水的陶製大碗。
「都是紗英準備的嗎?果然很細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