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貴將瓶中的飲料一飲而盡。
紗英總是一個人包攬家務,賺錢養家也是。她從沒有半句怨言,也絕不發牢騷。然而,她看大貴的眼神已經和結婚當初有著天差地別。
「我明白了。」
大貴喝完水對湯巴說。
「我明白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要讓越野跑和滑雪的朋友們也都大吃一驚。我並不是個無能的丈夫。」
回到客廳,他再度坐在沙發上。湯巴也坐在上面,將下巴枕在大貴的大腿上。
「湯巴,我明白了。只不過……」
大貴即將迎來不惑之年,他很清楚自己的體力正在衰退。
如今,每週只在山裡跑一次的話,體力尚可維持,但要是每週跑兩次,就很難說了。而且僅僅是跑步並不能滿足自己,還要去健身房才行。
正因為如此,他對店裡的生意才百般應付,與紗英相處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紗英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他與愛妻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不想辦法的話——道理他都懂,但又該如何去做呢?
現在他只知道焦躁在不斷增加。
儘可能朝著更高的目標前進吧,只要能參加頂級越野比賽,一切就都結束了。
「紗英,還有五年,還有五年就結束了,所以現在還要辛苦你。」
大貴朝著紗英正在睡覺的臥室說。
為什麼是頂級越野比賽,難不成你是專業選手?你沒搞錯吧?——朋友的嘲笑聲在大貴耳朵深處響起。
「再給我五年時間,就五年,到時候不論是種地還是什麼工作我都會幫忙。」
這時,睡魔襲來,大貴把手伸向探照燈。
就在燈光即將消失之前,湯巴再次出現在大貴眼前,用它那如同法官般的神情抬頭看向大貴。
大貴撫摸著它的頭,然後閉上眼睛。
他很快便睡著了。
5
早上的時間匆匆流逝,紗英不停地收到夏季蔬菜——生菜與葉菜類的訂單。她天還沒亮就起床,然後到田裡收菜,接著裝箱,最後發貨。這空閒時間裡,她還必須準備飯菜,並且帶著克林去散步。
她忙到不可開交,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而大貴一過八點就被餓醒,紗英對他說,至少準備飯菜、帶克林出去散步這類事他可以一個人做,但他只顧著逗狗,完全沒有帶狗出去散步的意思。
你是託誰的福才有飯吃?
又是託誰的福才能沉浸在興趣愛好之中?
紗英一邊用筆寫著快遞單,一邊在心中咒罵、質問丈夫。
「那我先走了。」
說完,大貴就朝店裡走去。那時已是上午十一點。
臨近中午開門,下午六點關門。這家店如今能夠做到這麼大,全都仰仗著紗英犧牲個人時間,累死累活地工作。
紗英感受到大腿一陣溫熱,這才回過神來。原來是克林將身體壓在自己腿上。
「啊,抱歉了,克林。」
紗英放下筆,將手放在克林的背上。狗對人類情感的波動真是敏感啊,克林估計是擔心逐漸變得焦慮的紗英。
「情緒有些差,讓你感到不舒服了?」
克林趴在紗英腳下,臉朝外望去。紗英注意到,不知從何時起克林經常將臉衝向西方。準確來說應該是西南方。
西邊有什麼東西嗎?——紗英不止一次問過克林。理所當然,它沒有回答。
估計只是巧合吧,還是說它原先主人的家位於西方?
她將克林的照片傳到社交網站上,尋找克林的主人。多麼訓練有素的狗,狗主人一定傾注了不少感情。或許是某些差錯,狗主人才將克林弄丟,現在應該也在拼命尋找它。
然而,並沒有等來克林主人的訊息,就連類似的線索都沒有看到。
「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紗英問正趴著望向西方的克林。它豎起耳朵,卻一動不動。
手機響起,紗英習慣性地接起來。
「喂?」
「是‘風之裡’嗎?」
一位女士說出紗英網店的名字,那聲音聽起來應該有三十歲了吧?
「是的。」
「我是前幾天買無農藥生菜和黃瓜的顧客,菜昨天已經送到了。」
這人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敵意,紗英調整好姿勢。克林也站起來,偷偷看著紗英。
「結果切生菜的時候,裡面爬出了青蟲,有青蟲啊!」
「對此鄙店表示非常抱歉。鄙店的蔬菜全都是無農藥的有機栽培產品,採摘的時候都會確認,但有時候也難免疏忽。所以,我們在網頁上特意說明過……」
「你在說什麼呀?青蟲,青蟲啊!扯無農藥幹什麼啊?菜裡面有青蟲你還拿出來賣,這不是有病嗎?要是誤食了這玩意兒,到時候誰來負責?」
她的話越來越多,聲音也變得歇斯底里。
「我是說,鄙店的頁面上對此作了宣告。」
「你這是在埋怨我嗎?埋怨我沒有閱讀注意事項就擅自打電話過來?」
「不是,我沒有這種——」
「你腦子沒毛病吧?我這邊吧,就是想吃到對身體有好處的美味蔬菜。可看見菜裡有蟲子,我就不能再信任你家了。」
菜裡有蟲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吃之前仔細清洗就完全沒有問題——紗英真想這樣反駁。
「真心向您表示抱歉。可以的話,鄙店希望給您退款。」
「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誰願意買有蟲子的蔬菜啊?你這樣賺錢,完全就是在詐騙,詐騙!」
紗英拿著手機的手在顫抖。
雖說偶爾會有些扯閒篇發洩不滿的客人,但這樣蠻橫不講理的客人真是頭一回遇到。
罵人的話已經憋到嗓子眼了。
紗英與克林四目相對。
幫我一把,克林,快來幫我一把——紗英向克林請求幫助。
克林走過來,將下巴枕在紗英的大腿上,紗英那顆冰冷的心轉眼就被它的暖意融化。
「我們立即幫您辦理手續,勞煩您在首頁辦理退款。本次購物給您帶來的不愉快,我們深表抱歉。」
「不會再有下次了。」
對方掛掉了電話。
紗英咬著嘴唇,撫摸克林。
「多謝。如果沒有你在我身邊的話,我估計就要發火了。對服務行業而言,這是大忌……」
克林抬起頭,一下下舔著紗英的手。
不要在意這種事——紗英告誡自己。
「也是,要重新振作起來,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呢。」
紗英拿起筆,重新埋首於整理快遞的工作中。
不一會兒,手機再度響起。紗英提心吊膽地確認聯絡人。
是大貴。
「喂,是我。」
「我知道,怎麼了?」
紗英嫌棄地問道。
「這麼好的天氣不出門真是太可惜了,所以我要去牛嶽山跑步。晚飯就準備漢堡吧。」
大貴還是老樣子,完全不在意紗英對自己的厭惡。
「我現在真是忙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自己的老公非但不過來幫忙,還要去玩自己喜歡的越野跑。這樣也就算了,可為什麼連漢堡這麼麻煩的料理還要我來做?」
紗英一口氣將這些話說完。
「欸?你在為了什麼事生氣嗎?」
「沒什麼。」
以前還覺得大貴是個天真爛漫的人,現在一想根本就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大貴這個人完全喪失了體恤他人感受的能力。
「我想你也知道,我不願意做單調的工作。我也想幫你,但我實在是做不到呀。」
「你就不能改改這種說話的方式嗎?真是讓人火大!」
「抱歉抱歉。」
大貴用壓根兒不覺得自己有錯的語氣說話,這讓紗英更加憤怒。
「總之,我先去了。晚飯就簡單做點吧。」
通話結束,紗英握著手機嘆著氣。
「‘真是辛苦了,你太不容易了。’為什麼就不能這麼說話呢?但凡說一句,也算是在安慰我。」
紗英將臉捂住。突然,一股寂寞之情堵在胸中,她哭了。
當初明明那麼相愛,戀愛的時候明明那麼熱情。明明發過誓,說結婚後要給我幸福。
紗英一伸手就碰到了克林,如今也只有它能安慰自己。
「多謝你能在我身邊。」
紗英把臉埋在克林毛茸茸的身體裡,大哭不止。
6
「湯巴,過來。」
大貴跳入沙發的同時呼喊著湯巴,湯巴輕輕一躍就跳到沙發上,大貴抱住湯巴,使勁兒撫摸著它的額頭、後背還有胸部。
看著湯巴高興的樣子,大貴不由得喜笑顏開。
「白天發生什麼事了?紗英是不是情緒不太好?」大貴向湯巴問道,「從回家到吃完飯,她一句話也不對我說。」
他偷偷看向浴室,紗英習慣收拾完餐具後去洗澡。
「今晚吃的是速食咖哩。以前不論多忙,她都會認真做飯,不慌不忙地煮一鍋濃濃的牛肉咖哩。我真的很喜歡吃紗英煮的咖哩,但是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不對,也沒這麼誇張。上個月還吃過一次。」
大貴苦笑著撓頭。
「總之,最近這段時間裡她的脾氣一直不好,她有沒有拿你撒氣?」
湯巴搖著尾巴。
「也是,紗英不是那樣的人,估計就是太累了吧,她也是操勞過度了。」
儘管大貴嘴上這樣說,其實他也有自知之明。自己之所以能肆無忌憚地幹喜歡的事,完全是因為紗英沒日沒夜工作換來的。
「我只在意這些,是不是還不夠啊?」
湯巴繼續搖著尾巴。家裡的氛圍也因為紗英的負面情緒變得非常凝重,甚至讓人有些待不下去。不過,湯巴的存在多少改變了這一切。
它不間斷地搖著尾巴,想要緩和這沉重的氛圍。
「你也認為不能想得太少嗎?可我就是不擅長這種事啊,你會揣摩人類的心情嗎?可我總是不知不覺就只考慮自己,該怎麼做才好呢?」
「幹什麼?是讓我跟著你嗎?」
大貴站起身,湯巴向走廊跑去。
大貴跟在狗的後面,湯巴在玄關等著他。抬頭望去,牆上掛著帶它散步用的狗鏈。
「這個時候還讓我帶你去散步?你可饒了我吧。」
大貴站著不動,將雙手插在腰間。
湯巴好像又對狗鏈失去了興趣,從大貴身邊穿過,回到客廳。
「你到底想幹什麼?」
大貴納悶地回到客廳。湯巴將身體團成球,趴在沙發上。
「你想表達什麼?想說就說出來呀。」
大貴一邊注意著不要踩到湯巴,一邊坐在沙發邊上。
「只是想讓我看看狗鏈,但不是為了散步?你也太為難我了……一隻狗竟然跟人類玩起打啞謎的遊戲。」
大貴有氣無力地笑了,竟然自問自答起來。
「你要是會說話就好了。」
他撫摸著湯巴,瞬間,身體彷彿被一股電流穿過。
「對了,這時候紗英應該在昏暗的農田裡收割蔬菜。你是想說,最好讓我白天代替紗英,帶你出去散步。湯巴,你想表達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原來湯巴把大貴帶到狗鏈旁邊,是想讓大貴承擔一部分家務,為紗英減輕負擔。
「我才發現你這麼機靈,看來是得好好犒賞你了。這樣的話紗英就不再生我氣了,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大貴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和蒸好的山芋,回到沙發上。
他拉開啤酒的拉環,用啤酒輕輕碰了下它的鼻子。
「乾杯,為了紗英不再生氣。」
喝了一口啤酒後,大貴將山芋餵給湯巴。
「這是你暗示我想辦法解決家庭矛盾的獎品。從明天開始,就由我帶你出門散步,看來我要早起一點了。」
大貴一邊開懷舒心地笑著,一邊繼續暢飲啤酒。
7
紗英從田裡收完蔬菜回家,卻不見大貴與克林的身影。
數日前,大貴突然對自己說:「以後早上就由我帶著湯巴出去散步吧。」
本以為大貴只是心血來潮,很快就會變回老樣子,可他竟堅持每天早上帶著克林出門散步。
遛狗這件事確實很難得,但在準備克林食物的事上,大貴還是延續了他一貫的粗心不著調的辦事風格。
每次大貴準備好狗糧,都不得不由紗英二次加工——給狗糧里加入熱水,並把喝水的碗洗乾淨,接滿水。
如果克林吃完乾燥零散的固體顆粒狗糧後直接喝水,狗糧會在胃裡吸水膨脹,引發胃痙攣之類的病症。
克林剛被帶回來的時候,大貴就時不時地用這種錯誤的方式喂克林狗糧,當時紗英就曾提醒過他,但他總是狡辯:「囉裡囉唆,你屁事好多。」到頭來,因為凡事都有紗英操心,他乾脆不再花時間主動給狗餵食了。
「我怎麼就事多了?你餵狗的方式是有問題的,這對狗身體傷害很大。還有,它不叫湯巴,它是克林。」
然而大貴依舊堅持稱克林為湯巴,紗英則稱呼為克林。夫妻二人用不一樣的名字喚狗,但都未執意去改變對方。反正狗被喊這些名字的時候都能做出響應。
「我們竟變成了這樣一對夫妻。」
紗英一邊在心裡哀嘆著夫妻關係,一邊在碗裡倒好狗糧,又將水壺裡的溫水倒在裡面。
溫水很快就冷卻下來,浸泡在水中的狗糧也在十幾分鍾後失去形狀,變成一坨糨糊。
就像愛一樣。紗英與大貴之間的愛,在十幾年的歲月之中失去了原有的樣子,再也無法變回從前的形狀。
想到這裡,紗英不禁流下淚水。是大貴的錯,才讓自己這樣不幸,才會憤憤到抑鬱落淚。
可選擇大貴的人正是自己啊。所以,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裡咽。
紗英這樣勸慰自己。
日子過到這般境地,她也沒有想過遠離大貴。
紗英淚如雨下。在地裡幹活的她洗乾淨滿是泥土的手,用掛滿水珠的手擦拭著止不住的眼淚。
她突然想——最後一次化妝是在什麼時候啊?
無論怎麼回憶也都想不起來,化妝和肌膚護理,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紗英回到臥室,坐在梳妝檯前,偷偷看著鏡子。幹完農活的頭髮已被汗水浸溼,沒有化妝的臉乾巴巴的。明明還不到四十歲,可出現在鏡子中的自己,彷彿已經六十多歲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起碼先描個眉,再塗個口紅。
她這樣想著,擺弄著化妝品。
畫眉用的眉筆需要削一下,可怎麼也找不到削筆用的工具。不論哪個口紅都已不是當下流行的顏色了。
紗英背對著鏡子。
自己不該這樣。
自己本該與相愛的人結婚,然後構建幸福的家庭。沒有孩子不是任何一方的錯誤,兩口子依然可以充滿歡笑。
可如今,只有克林待在紗英身邊的時候,她才能打心眼兒裡笑起來。
「拜託了,克林,早點回來陪陪我吧。」
紗英無力地垂著頭呢喃。
8
「今天咱們要去牛嶽山,就是和你相遇的那座山。」
大貴握緊方向盤說道,他已經厭倦了帶著湯巴在家門口跑步。
他不懂得那麼多年來一直帶狗沿著同一條路線散步的人在想什麼。
如果遛狗的人走膩了這條路,狗肯定也會膩。
半道上,大貴在便利店買了專門的運動食物。
不論是登山還是越野跑,運動食物是必不可少的。人們常說飯吃多了容易疲倦,可若是體內的能量消耗殆盡,人就會陷入低血糖和低血壓的狀態,眼冒金星。在這種狀態下,是沒辦法正常活動的。
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就必須用隨身攜帶的食物立刻補充體內的能量。
大貴還順手買了專門給狗吃的肉乾。
「湯巴也必須補充能量。」
水已從家裡帶好,帶湯巴散步的同時還能在山裡跑步。雖說不是正式訓練,但也必須嚴格注意以上事項。
他將車停在老地方,換上跑鞋,做足準備活動後背上背包,牽好湯巴的狗鏈。
可以的話,大貴想在這裡自由奔跑,可又不得不牽著湯巴,因為他也無法確信湯巴是否能跟著自己。如果不拴狗鏈,萬一它在山中走丟就很難找到,到那時紗英估計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了吧?
「走吧。」
大貴開始奔跑,湯巴也跟著跑了起來。它配合大貴的腳速並排奔跑,身姿甚是優雅。
「非常好,湯巴。」
步入山道後,湯巴退到大貴身後。一人一狗顯然無法在狹窄的道路上並排跑步。
大貴邊跑邊調整狗鏈的長度。雖說是閉著眼都能奔跑的山路,但和湯巴在一起,不免生出別有一番樂趣的新鮮感。
「怎麼樣?湯巴,是不是很爽?」
湯巴彷彿在笑,大貴臉上也佈滿笑容。
「不賴吧。這麼好的空氣,是不是很棒?紗英可是不會理解越野跑的好處。」
腳上的肌肉和心肺都在最佳狀態。即便比平常訓練的速度快些,呼吸變快了,但肌肉也沒有什麼負擔。
隨著海拔增加,斜坡也越來越陡。
大貴打算不再提速。
訓練肯定會進一步增加肌肉的負擔,今天不過是換種方式帶湯巴散步。
大貴苦笑道——自己有一個壞習慣,總是不知不覺中就會運動起來。
跑了大約三十分鐘,大貴停下腳步。
「湯巴,稍微休息一下。」
他喝著水,調整著紊亂的呼吸。湯巴的呼吸雖說也很紊亂,表情卻很平靜。
第一次見到渾身髒兮兮的湯巴時,它應該已經在這座山裡徘徊數個星期了,習慣了這裡的自然條件,現在的它想必不會因為這點運動量就感到疲憊。
「你要喝水嗎?」
湯巴抬頭看向大貴,大貴將水倒進杯蓋中,放在湯巴嘴邊,它吧嗒吧嗒地喝著水。
「真羨慕你,你就是個天生的跑者。」
大貴摸了摸湯巴的額頭,將水杯放回背包後,又拿出富含檸檬酸的藥片放入嘴中。
僅僅如此,大貴的狀態彷彿已經煥然一新,這或許和他樂觀的性格有關吧。
他將肉乾餵給湯巴。
「我不牽著你可以嗎?你不會擅自跑到其他地方去吧?」
大貴問正在咀嚼肉乾的湯巴,一直牽著它跑實在太麻煩了。
湯巴吃完肉乾後,大貴解開它的狗鏈,放在背包中。
「咱們再跑三十分鐘就回家吧?要不然紗英會擔心的。」
大貴拍了拍湯巴的頭,繼續跑起來。
跑了十多步,他回頭確認起身後,湯巴緊緊跟在後面。
「好樣的,湯巴,你真棒。」
大貴大喊。
9
「真是的,他們到底去哪裡了?」
大貴和克林還沒有回來,紗英打了好幾次電話,但大貴並沒有接,給他發資訊也沒回。
「難不成遇到事故了?」
紗英坐立不安,開車出去尋找。
她繞著農道轉了好幾圈,就是不見大貴他們的身影。她還問了幹農活的熟人,對方也說沒見過大貴。
「到底去哪裡了?」
她越發感到焦慮與不安。
克林要是出了什麼事,她絕對饒不了大貴。
她一邊握緊方向盤,一邊如此想著,然後對自己的想法啞然。
如果真的遭遇什麼事故,不僅是克林,連大貴都很難保證沒事。可自己想的居然是寧可大貴受重傷,也要克林沒事。
和自己生活數十年的丈夫相比,那隻僅相處不到一個月的狗明顯更加重要。
紗英把車停在路邊,將身子完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看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感情了……」
她嘟囔著,咬住自己的嘴唇。
10
大貴的視野變得開闊,前面是片碎石路。山道越發狹窄,大小不一的岩石躍然眼前。左側有一處斷裂的懸崖,萬一發生意外,自己就要從將近五十米高的地方滑下去。
他開始減速,同時發現四周都是從陡峭的山體上滾落的岩石。
大貴呼喊身後的湯巴,湯巴以帶節奏的喘息聲作為應答。
在最開始的休息地點大貴還想著差不多三十分鐘後就能下山,但是他又跑到忘乎所以,愣是又跑了快一個小時。
跑過這片碎石路就休息吧,大貴想,湯巴差不多也該累了。
他突然感到周身溫度急劇升高,原來自己已跑得滿身大汗,過熱的體溫烤得喉嚨也幹到冒煙。大貴汗如雨下,右側大腿的肌肉也開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著。
「跑得有些得意忘形,沒注意到體力不支了。」
大貴嘟囔道,換作年輕的時候,他會完全忽視今天出現的這些小狀況繼續活動,如今卻不行了。
狀態的好壞是一陣一陣的,如果在狀態好的情況下盡情放飛自我,在後半段可能就會無力繼續。
他將常備在背包中的富含檸檬酸的營養藥片嚥下去,肌肉的抽搐立刻停了下來。
「一會兒休息的時候要補充水和營養物。」
還有一百米,碎石路就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在森林裡奔跑。總之,先在碎石路上稍作休息吧。
「湯巴,再堅持一下,再跑一會兒就能休息了,然後咱們就下山回家了。」
在碎石路與林地的交會處,山道已映入眼簾。
還差一點就結束了——就在大貴這樣想的瞬間,背後的湯巴突然大叫起來。
「怎麼了?」
大貴回過頭時,腦海裡突然閃過與湯巴初遇時的場景。
「熊?」
熊出沒的恐懼讓大貴膽戰,不能再跑下去了。為了遏制慣性,他將力氣都集中在腳上,右腿內側的肌肉卻在此時突然抽筋。
「好疼!」
他疼得皺起眉毛,僅憑左腳站立,可左腳也在不斷搖晃。這時他踩在了一塊從峭壁上滾落下來的石頭上。
壞了——在大貴意識到危險的同時,他失去了平衡,身體左斜,左腳滑向半空。
大貴拼死伸出胳膊,手向光禿禿的亂石堆抓去。
「湯巴!」
他向湯巴求救。
可為時已晚,大貴已跌落懸崖。
「湯巴、紗英——」
大貴喊著心愛的人的名字,接著,身體不知被什麼東西猛烈撞擊,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11
直升機著陸後,一群穿著山地救援隊隊服的男人從直升機上走下來。隨後擔架也被抬下飛機,男人們就這樣抬著擔架,朝紗英走來。
紗英大口吞嚥著唾液,想讓自己鎮定下來。
一上午過去,大貴和克林還沒有回來,紗英突然想到了一個他們可能會去的地方,於是開車前往牛嶽山。山道附近也確實停放著大貴的汽車。
估計是在山上發生什麼事了。
察覺到丈夫久久不歸可能是出意外了,紗英立刻動身前往警察局。
下午五點左右,富山縣警局的山地救援隊找到了跌落山崖的大貴的遺體。
年長的救援隊隊員走到紗英面前。
「從遺體上找到了駕駛證,想必應該就是您的先生。為慎重起見,能否請您再確認一下遺體?」
擔架上的大貴的遺體上蓋著一層薄布。
「我能不看嗎?」
紗英反問。如果跌落山崖時撞到巖壁上,屍體會變得慘不忍睹。以前大貴給紗英科普過那些墜崖身亡的運動愛好者遭遇意外後的樣子。
「您只須確認一下面部即可。不過,確實會有相當嚴重的傷痕……」
「我知道了。」
救援隊員將蓋在遺體上的布稍微挪開,紗英立刻閉上眼。
「是我家先生。」
紗英機械地應答道。
「非常感謝您的配合,也請您節哀順變。」
救援隊員將薄布覆原,然後朝著大貴雙手合十,低下頭祈禱冥福。
「接下來,我們將會把遺體運到警方那裡。」
「那個——」
紗英叫住救援隊員。
「您還有什麼事?」
「在我家先生跌落的附近,有沒有見到一隻狗?有點像是牧羊犬的雜交種,它應該和我家先生一同待在山裡的。」
「救援隊的隊員們登山的時候好像見過那隻狗,它就在您先生跌落的碎石路上,一直站在山道上俯視著遺體。好像一注意到我們,它就閃身躲開了。我們認為很可能是您家養的狗,已經派隊員去找了,但目前還沒有下落。」
「這樣啊……」
紗英鬆了一口氣,原來克林沒事啊。即便只知道這些,紗英也感到一陣慶幸——狗沒死就好。
「能否將狗的名字告訴我們?如果呼喊它名字的話,很有可能再次現身。」
「它叫克林……或者你們搜查時就喊‘湯巴’吧。」
紗英答道。它和大貴一同上山,應該一直被喊作湯巴吧?若是這樣的話,比起呼喊紗英取的克林,直呼湯巴這個名字,更能吸引它的注意。
「我這就告訴其他隊員。」
「那就拜託你們了。」
紗英再次低下頭,救援隊則將擔架抬往停車場。
從被告知發現丈夫遺體到現在,紗英的眼淚早已流乾了。
都怪我動了那樣的念頭,大貴才會死——罪惡感愈演愈烈地折磨著紗英。
她望向天空。
「克林,早點回來吧。求你了。」
紗英對即將入夜的天空祈禱著。
※
「小狗還沒找到嗎?」
藤田奶奶在佛壇燒完香,轉過身問紗英。
由於是事故死亡,大貴的遺體被送去司法解剖,一星期後才運回家裡,告別儀式已於昨日舉行完畢。至於消失的克林,已近十天沒有見過它的身影了。
「你真是太不容易了。丈夫沒了,就連小狗也不在了。」
「是啊,確實很寂寞。」
紗英露出微笑。
「不過,那狗真是個白眼狼。」
「我倒不這樣認為。」
紗英說。
「不是嗎?」
「原本我們倆是同心同德的人,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離心離德了,連狗都能感覺到,我們身邊不值得眷戀。所以,它去尋找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人了。」
「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啊,紗英,你還好嗎?」
「我還好。對了,明年開始,我會努力打理您的農田。」
「真的嗎?」
「是的,從今往後我要更努力地工作。」
她將茶壺中的茶水倒出,把茶碗遞給藤田奶奶。奶奶接過紗英遞來的茶碗,品了一口茶。
如果能全身心投入工作,如果能充實地從早忙到晚,就沒有時間被愧疚感折磨了。
不過,在此之前先養只狗吧。
紗英兀自斟滿茶杯。
一個人要像一支隊伍。
「我想起來了,有位熟人正在給小狗找下家。小紗英,你想要嗎?」
藤田奶奶就像看透紗英內心似的開口說道。
「麻煩您幫忙牽線搭橋了!」
紗英立刻回答。
譯者注:牛嶽山,位於日本富山縣福山市與礪波市之間的山,高987米。距離魚沼市約260千米。
譯者注:越野滑雪(backcountryskiing)是一種挑戰極限的運動,與後文出現的滑雪有著一定區別。
譯者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1930年5月31日——)美國演員、電影導演、電影製片人、作曲家以及政治人物。代表作有《黃金三鏢客》《百萬美元寶貝》《薩利機長》等。
譯者注:立山連峰,屬於飛驒山脈,是黑部川西側一帶群山的總稱。
譯者注:阿爾伯託·湯巴(1966年12月19日——),義大利著名滑雪選手。
譯者注:日語中,「湯巴」(トンバ)與「白痴」(とんま)的發音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