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米格魯將刀刃摺疊收起,塞進了牛仔褲的屁股兜裡。
每次拽動狗鏈時,狗都會發出刺耳的犬吠,像是在怒斥米格魯,它還在苦苦尋找主人的身影。
狗雖然可憐,但那個日本人不可能還活著,那場車禍是相當慘烈的。
遠處還能聽到怒吼聲,黑社會的人還在尋找米格魯。
「走吧。」
米格魯輕輕拽了下狗鏈,想引起狗的注意,他急著趕路。
他東躲西藏,躲避著刺眼的光亮,隱身黑暗之中。哪怕是在米格魯不熟悉的地方,他也能輕鬆地找到黑暗。
自記事起,黑暗就是米格魯的安身之所。
一路前行中,狗漸漸不再頻頻回望。真是個聰明的傢伙——米格魯暗自思忖——知道以前的主人不在了,就視我為新的主人。
這隻狗並沒有忘記那個日本人,只是為了活下去而不表露對上一任主人的依戀與愛意。
「好孩子。」
米格魯撫摸著狗的額頭,這隻狗就是守護神。只要和這隻狗在一起,米格魯就能避開所有的災禍。
「duowen?」
米格魯試探著叫了從日本人那裡聽來的狗名。
那隻狗——多聞,將腦袋抬起。
「多聞,從現在開始,你就是老子的狗了。」
米格魯如此告誡多聞。
※
投幣式停車場裡停著一輛車,是米格魯為意外發生時逃跑所準備的,前一天他剛將車停在這裡。
那是一輛四輪驅動的二手德國大眾,就連高橋都不知道米格魯留了一手,把車停在了這兒。
米格魯把多聞趕進後備廂,投幣結了車費後靜悄悄地駕車離開。
多聞一直都安安靜靜的。
它不僅聰明,還很有膽魄。若是條野狗,定是統領狗群的王者。米格魯深信,多聞資質不凡。
米格魯開著車在羊腸小道中鑽擠著向南駛去,他已經習慣了在移動到下一個城市之前確認好車輛監控系統和天眼攝像頭的位置,必須避開這些,以免給警察留下行蹤。
逃離仙台後,他走國道逃往名取市。米格魯緊壓著最高時速,時不時地張望後視鏡,檢視其他車輛的動態。
車後並沒有追蹤者。
何塞和裡奇肯定被捕了,如果他們還活著,現在應該正在接受拷問吧?不過,這兩個傢伙可不知道自己逃往何處。
「對不住了夥計們。」
米格魯將叼在嘴裡的煙點上火,隨後將車窗開到最大,留意著不讓煙飄到後備廂裡。
吸菸僅僅是人類的惡習,沒必要讓狗也跟著受害。
「你還想著那個日本人嗎?」
米格魯用自己的母語問多聞。從後視鏡裡,他看到多聞始終筆直地朝前望去。
說起來,以前跟車的時候,多聞就經常將腦袋衝向南方。
多聞想要前往南方。
「南邊有你的家人嗎?那個日本人不是你的家人嗎?」
多聞一聲不吭。
※
便利店的停車場並排停放了好幾輛大型卡車,米格魯也擠了進去,將自己的德國大眾停在那裡。
他進店買了夾心麵包和果汁等食物,還買了狗糧,將買來的東西全都放在車子的後排座位上,然後一面撥通電話,一面在停車場上的菸灰桶附近吧嗒吧嗒地抽起煙來。
「我們被高橋出賣了。何塞還有裡奇有可能死了,也有可能被抓了。」
米格魯通話時說的是英語。
「你們在日本掙了多少錢?」
「誰知道呢。我們只管偷,就掙點手續費。」
「大概是想把那些手續費都拿回來吧?我聽說高橋那夥人正為錢的事發愁呢。」
米格魯一時語凝。他早已料到是這麼回事,但這黑吃黑的手段也太髒了。
「我想離開日本,希望你能幫我。」
「這很困難。不行你先去韓國或者俄羅斯吧。從那邊出發回老家的話,倒是可以幫你。」
「要是能出境,不用你們幫忙我也能回國。」
「我知道,但如果是現在想直接從日本出境,我可幫不了你。」
「行了,回頭再聯絡吧。」
米格魯掛掉電話,重新點了根菸叼在嘴裡,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在腦海中推出日本地圖。
他不斷回憶著,想起在日本工作過的同行們說過的話:
要想從日本逃到海外,首選新潟。不論是朝鮮半島還是俄羅斯,從新潟出發都能抵達。
「新潟啊……」
米格魯將煙掐滅,回到車上,坐到車的後座。多聞越過座椅,將鼻子湊了過來。
「肚子餓了吧?」
米格魯用自己國家的語言對多聞說,多聞抽動起鼻子。米格魯將狗糧開啟倒入碗中,放在後備廂的底板上。
多聞一邊嘎巴嘎巴地吃著飯,一邊毫不懈怠地警惕著四周。
多聞的背毛微微豎立,彷彿在說:雖然現在陰差陽錯要跟著米格魯一同動身,但這不代表我們成了夥伴。
「你真是一條既聰明又勇敢的狗啊,而且很重感情。」
米格魯喃喃道,他無論如何都想讓多聞成為自己的狗,他要奪取多聞對上一任主人的愛。
一定要帶著多聞一起走。這樣的話,就不能坐飛機離開日本了,只能坐船從海上走。
「從新潟出發啊……」
米格魯坐回駕駛室,隨後發動了引擎。
2
車停在能見到海濱沙灘的地方,被海嘯沖毀的建築物廢墟又隨浪濤打回了海岸邊。
那場大地震已經過去了大半年,南相馬市卻毫無復興的跡象。
多聞從車裡被放了出來,它的身上還拴著狗鏈。米格魯無精打采地在海邊踱步,不需要牽著多聞,它也會緊隨左右。
「goodboy.」
米格魯用英語說道,可多聞卻沒有絲毫反應。
「到底是誰在南邊呢?」
他明白狗不會給自己確切的答覆,卻又忍不住不問。
多聞抬起一隻腳在草叢裡撒尿,這便是它的回覆。
「隨你便了,過不了多久,你這傢伙就會把我當回事了。」
周圍人跡罕至,也許人們對海嘯還記憶猶新,不想靠近岸邊也是情理之中。
沿著海岸線走了十多分鐘,米格魯見到了眼熟的房屋。那棟房子原先是水產品加工廠,海嘯幾乎將工廠摧毀殆盡,只剩下水泥外牆和天花板。公司倒閉之後,就無人再來拜訪過。
米格魯帶著多聞走進這座建築,站定並閉目許久。再次睜開眼睛,即便是環境昏暗,他也能辨別工廠內部的樣子了。
工廠深處堆積著報廢的機器和一些殘骸,還有像路障一樣的東西。在這些雜物的對面,有一扇能通往其他房間的門。米格魯和他的同夥推測過,那間屋子曾經是工作人員的更衣室。
米格魯將多聞的狗鏈反拴在一個桌腳上,隨後將路障破壞掉。這是他們三人組設立在這裡的路障,一個人破壞這東西是相當消耗體力的,米格魯卻一聲不響地清除了這些。
三十多分鐘後,一道門出現了。不知是不是在海嘯襲來的時候被什麼東西撞到了,門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形。米格魯轉動門把手,用身體給門施加重量,在嘎吱嘎吱的響聲中,那道門終於朝裡開啟了。
工作人員用的儲物櫃依舊保持著一個月前的樣子,迎接著米格魯的到來。只有左邊的櫃子上掛著一把嶄新的鎖,是一款數字組合的密碼鎖。
米格魯轉動出正確的數字後,鎖開了,櫃子裡裝有一個小型行李箱。
他開始確認裡面的東西,行李箱裡裝滿了一萬日元的鈔票,那是來日本之後完成任務的報酬。
有了這筆錢,就足夠自己在老家揮霍一生,前提是隻夠自己一個人的。
如果需要養家餬口,至少還需要兩三倍的錢。
如果還要分給何塞和裡奇,必須再需要近十倍的錢。
為了掙到這筆錢,米格魯等人在高橋的誘惑下來到福島縣,被教唆在震後動亂尚存的時候大肆盜竊。
不得不說,這比在東京、大阪工作要簡單很多,但是,米格魯也很心痛。
盜竊之餘,他震驚於那些痛失家園並永失至親的受災者的慘狀。
這些人與小時候的自己重疊在了一起。
米格魯在一座垃圾山上出生並長大,那個用白鐵皮和紙箱子搭建的、只有頂棚的家簡直難以稱為家。家裡很窮,自米格魯記事開始,就在垃圾山中尋找能夠賣錢的東西。
貧窮、困難、痛苦,唯有家人讓他咬牙堅持下去。
然而,這片災區卻有很多人連家人也失去了。米格魯他們便是從這些人身上盜取財物。雖說不是直接從受災者身上盜竊,但是心情都是相同的。
一切都是為了掙到錢後讓家人幸福——米格魯這樣開導自己,犯下一樁又一樁罪案。
報酬便是這小型行李箱中的錢。
「咱們走吧。」
米格魯將多聞的狗鏈解開,右手拉著小型行李箱,左手握著狗鏈。
「必須把這筆錢分給裡奇還有何塞的家人。」
此話一齣,多聞便豎起了耳朵。
「盜亦有道。剩下的錢就當作我的本金,我可以幹個買賣。這樣一來,姐姐也會開心,我們也能買個房子了,我真的不想再當小偷了。」
多聞轉過頭,原來停車的方向與多聞想去的南方截然相反。
「直直往前走吧,上了車,咱們還要往南開。」
米格魯對多聞說了謊,前往新潟需要向西行駛。
高橋他們一定迫不及待地尋找著米格魯的行蹤吧?為了這筆錢。那就避開高速,在普通公路上慢慢往新潟開吧。
回到車上後,多聞就進了後備廂,很快便趴下了。米格魯撫摸著它的後背,鬆軟的毛髮摸起來格外舒服。
「我的故鄉對你而言估計會很熱,不過不用擔心,室內空調冷氣十足。」
行李箱被放在車子的後排,米格魯從中取出數張一萬日元裝進錢包裡。
「肚子餓了。」
米格魯嘴裡叼著煙嘟囔道。
※
米格魯決定在群山市郊外的一家購物中心的停車場過夜。
他只買了夾心麵包和罐裝咖啡當晚飯,胃發出聲音表示抗議,但米格魯並沒有理會。
飢餓感是米格魯的老友了,從小他就與飢餓相伴。
米格魯鑽進後備廂,蜷著腿躺在裡面。他並不想念床鋪被褥,這裡已經比沒有床鋪的垃圾山好上數倍了。
米格魯將手放在趴著的多聞背上,多聞一動不動,剛才它已經知道米格魯對自己沒有敵意。
「你在找失散的夥伴嗎?」
米格魯問。不過多聞什麼反應也沒有。
「聽不懂外國話嗎?非得日語不行嗎?」
多聞閉上眼,像是在說:「我不想和你這種人聊天。」
「真是隻高冷的狗啊。」
米格魯微微一笑。
「我的第一個朋友也是狗,它是隻野狗,又髒又瘦,但和你這個傢伙一樣,也很高傲。」
米格魯自顧自地說著,多聞已經睡著了。
有許多人和米格魯一家一樣,在那座垃圾山上生活著。
大家全都一樣貧窮,住在只有屋頂的房子裡,在垃圾山中尋找值錢的東西維持生計。這些人中既有夥伴,也有競爭對手。為了生存,必須搶在他人前面找到寶藏。
在垃圾山中生活的孩子們中,米格魯是年紀最小的那個。比他還小的,估計就只有小娃娃和走路搖搖晃晃、剛出生不久的嬰兒了。
比他年長的少男少女平日會和米格魯一同玩耍,可一到工作的時候,這些人就會變成殘酷的掠奪者。
那幫傢伙只要發現米格魯找到值錢的東西,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竄出來,將其奪走。
米格魯拼命反抗,怎奈力氣比不過他們,只能哭著入睡。他也曾跟姐姐還有父母哭訴過,卻被訓斥:「為什麼你這個白痴不在他們發現前把東西帶回來?」
終於,米格魯不再控訴。他離開了一同嬉鬧的孩子群,在垃圾山上默默翻找值錢的東西。又因為不和那群孩子游戲,米格魯被視為異端,他們的巧取豪奪也變本加厲,有毆打,有辱罵,甚至朝米格魯吐口水。
有一天,米格魯撿到一把生鏽的小刀。那是一把摺疊式小刀,但是刀柄已經破破爛爛,刀刃也被紅鏽覆蓋,難以開啟使用。
於是米格魯從垃圾山撿回破布和砂紙,極具耐心地磨掉刀上的鐵鏽。過了一個多月,小刀恢復了原有的光輝。米格魯又在石頭上打磨起刀刃,還給刀柄纏上了比較漂亮的破布。
數日後,米格魯在垃圾山挖掘的時候故意大喊一聲,假裝自己發現了寶物。
那幫掠奪者立刻飛奔而來,威脅他交出找到的寶物。
米格魯見勢從懷中掏出小刀,朝站在最前面的少年捅去。
一聲慘叫,血水四濺。
米格魯拼命捅刀,忽然不知被誰攥住了手腕。緊接著,他被眾人按倒在垃圾上,小刀也被奪走,無數拳腳排山倒海般向他襲來。
當父母趕來的時候,米格魯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遍體鱗傷。
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
等他能下床工作後,那群少年再也沒有從他手上掠奪過財物,而是對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別說搭腔了,那群人看都不看他一眼。米格魯湊近哪裡,哪裡的人群就一鬨而散。
米格魯成了一個幽靈,一個徘徊在垃圾山中的幼小亡靈。
日復一日,他獨自一人在垃圾山上挖掘。即便聽到孩子們遊戲時的歡笑也不予理會,一心撲在工作上。
總有一天,他會離開這裡。他不想再忍受飢餓,他想擁有一個像樣的家。
他的腦子裡只想著這些。
那天從清晨開始就一直下雨,全身溼透的米格魯仍然在垃圾山上挖掘。
突然,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背後,慌忙回過頭。自那次揮舞小刀以來,除了自己的家人,再也沒有人接近過米格魯。
米格魯看到了一隻狗。
一隻短毛的雜種狗,幾乎和米格魯一樣瘦。
「我手上可沒有吃的東西,我現在也餓著呢。」
米格魯說。
「你去別的地方吧。」
那隻狗搖著尾巴。
米格魯背對著狗,繼續工作。最近幾日,不論是父母還是姐姐,都沒有發現像樣的東西。他們已經餓到了極點。不論是什麼東西都可以,只要能換錢就行。
身後的動靜並未消失,那隻狗既沒有靠近也沒有走遠,它一直盯著挖掘垃圾的米格魯。
「你這個傢伙想幹什麼?」
米格魯停下手頭的工作,一直被盯著,他就很難集中注意力。
「找我有什麼事嗎?」
狗朝他走了過來,米格魯做好防禦的架勢,他曾經聽說餓著肚子的野狗會襲擊小孩。
然而,那隻狗並沒有飛奔過來,而是緩慢地邁著極為自信的步伐走來,它在米格魯挖掘的那片垃圾附近嗅著氣味。
「這裡沒有能吃的東西,什麼都沒有。」
米格魯說,估計這隻狗和自己一樣餓著肚子吧。
狗在垃圾中靈巧地用兩隻前爪刨了起來,它看了看米格魯,像是在對他說:我已經知道怎麼挖垃圾了。
「你是在幫我?」
米格魯說完,突然覺得這隻狗很親切。
狗一心一意地在垃圾中刨著。
「好吧,那就一起挖吧。」
米格魯再次投入工作中,然而不論怎樣都挖不出值錢的東西。即便如此,他依舊和狗一起,比賽似的挖著垃圾。
雖說是一成不變的工作,但不知為何,和這隻狗在一起竟變得相當快樂。
3
米格魯帶著多聞在購物中心周圍散步,多聞解完大小便就跟在米格魯的身後,一人一狗亦步亦趨,牽著的狗鏈也始終張弛有度。
走了約二十分鐘,多聞回頭張望,它聽到了走在上學路上的孩子的聲音。
「你喜歡小孩?」
米格魯問道,多聞依舊看著前方。
「如果去南方,是不是就能見到你一直在尋找的孩子了?」
還是沒見到多聞有絲毫反應,米格魯聳了聳肩,邊走邊掏出手機,然後撥打電話。
「裡奇還有何塞現在怎樣了?」
電話撥通了,他沒說什麼客套話。
「那兩個人已經死了。現在不僅是高橋的組織,就連警察也在搜尋你。」
「這樣啊。那個負責開車的日本人還活著嗎?」
既然警察正在搜尋,就說明有人把自己供出來了,裡奇和何塞已經死了,不用想,招供的肯定是那個日本人。
「發現的時候還活著,後來好像死在醫院了。」
「這樣啊。」
「多半就是那個日本人對警方說了有關你的事吧。」
「知道了,再聯絡吧。」
米格魯結束通話電話,將戴在頭上的棒球帽壓低到眉眼上方。現在警察正在搜尋自己,最好不要粗心大意,暴露自己的相貌。
「果然,那個男人死掉了。」
多聞抬起頭,與米格魯四目相對。它深邃的黑色瞳孔中對映出米格魯的樣貌。
「看來你也知道了。」
米格魯嘟囔道。狗有一種特殊的感知能力,可以察覺人類的死亡。也許正是在這種能力的作用下,多聞才知道這件事。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家人了。」
米格魯說話時,多聞又自顧自地向前邁出步伐。
和盜賊成為家人吧——米格魯撓著頭,他原本想要這麼說的。
※
一輛巡邏車從對向車道駛來,米格魯用力握緊方向盤。
現在搜尋米格魯的是宮城縣警方,和福島縣警方無關——
他這樣安慰著自己,可心中的不安並未消失。要是警方上來盤查,檢查了後座的行李箱,那就完蛋了。
巡邏車從外後視鏡中消失了,米格魯鬆了一口氣。
米格魯的目光又轉向內後視鏡,多聞的臉正朝向左——南方。
多聞這麼聰明的狗如果執著於一件事,這事一定非同小可。
不管南方有什麼人,那個人對多聞而言都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我一定要讓你忘記過去那些回憶。」
米格魯踩住剎車,前方的訊號燈從黃色變成紅色。
一輛梅賽德斯賓士大g在交叉口處左轉,賓士大g開始加速,可又在中途急踩剎車,反覆數次,終於成功掉頭。
米格魯邊看後視鏡邊將眼睛眯成一條縫。
訊號燈變成綠色,米格魯腳踩油門直衝交叉口,三輛輕型汽車擠在一起,與那輛賓士大g駛向相同的方向。
「可惡。」
米格魯嘟囔道,這輛車的資訊被高橋他們知道了,洩露資訊的,估計就是賣給自己車的傢伙吧?一個將偷來的車兜售給俄羅斯和中東地區的男人。
米格魯的車開始提速,強行超過前車。賓士大g也加快速度,超過它前面的車。
沒有錯,跟高橋他們關係緊密的黑幫,正在尋找米格魯這輛車。
「多聞,車稍微會有些晃,你可要站穩了。」
米格魯的車再次提速。下一個路口的訊號燈正從黃色變成紅色。他並沒有減速,而是直接衝過交叉口。
車後警笛聲大作,賓士大g卡在交叉口上。
※
米格魯給這條野狗取名為「將軍」,這是他不知在什麼地方聽來的日語。
每天早上,將軍都會不聲不響地出現,陪著米格魯全神貫注地挖垃圾,太陽落山的時候又無聲無息地消失。
可以的話,米格魯真想讓將軍可以和自己住在一起。可他轉念一想,父母肯定不會允許這種事。父親搞不好還會說出把將軍吃掉這類恐怖的話。
畢竟家裡的生活那麼艱苦。
將軍好像也知道米格魯一家的經濟狀況,每當米格魯起身回家時,都會依依不捨地看著他離去。
「你的鼻子是不是很靈?就用你的鼻子幫我尋找值錢的東西吧。這樣的話,估計爸爸媽媽就會允許你和我住在一起。」
米格魯邊在垃圾山上挖掘,邊將這些話講給將軍聽。
對米格魯而言,將軍已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它治癒了米格魯的孤獨,滋潤了他無聊的生活。將軍就如同他的家人一般,米格魯無法想象沒有將軍的世界會是怎樣。
「你的家在哪裡?」
到了中午,米格魯暫停工作,到能遮擋陽光的地方與將軍一同玩耍。雖說要忍著腹中飢餓,但和將軍一起玩耍,多少能消愁解悶。
那天,米格魯和將軍依舊一同玩耍。不過,沒過多久將軍就對米格魯的遊戲失去了興趣,使勁嗅著周圍的氣味。
「怎麼了,將軍?是有食物的味道嗎?」
米格魯瞪大眼睛看著將軍的舉動,之前將軍就曾發現過裝有餅乾的罐頭。雖說餅乾有些發潮,還是勉強能吃的。那殘留在舌頭上的甜味,他到現在都沒有忘記。
米格魯期待著能找到食物,他的肚子已經叫了,嘴裡也蓄滿唾液。
將軍停下來,用前爪在一小塊區域裡拼命刨著。
「這裡有食物嗎?」
米格魯跑到將軍的身邊,開始和它一起挖。
沒一會兒,米格魯的指尖碰到了紙,是油紙,裡面好像包裹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會是什麼呢?是不是吃的呢?」
米格魯舔著嘴唇,雙手抓著那個油紙包。他撕開了油紙。
「這個是——」
米格魯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手槍,絕對不會錯。
「將軍,這東西可是能換錢的!」
說完,米格魯雙手握著手槍,瞄準天空。
「這個要是能轉出手,就能賺到錢了。讓爸爸把它賣掉。這樣爸爸媽媽就會同意你跟我住在一起了。」
將軍搖著尾巴。
「走吧,跟我去爸爸那裡吧,讓他瞧瞧這個。然後告訴他,這東西是你發現的。」
米格魯將手槍用油紙重新包好,開始奔跑,將軍則緊跟其後。
米格魯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聲音越來越大。
※
米格魯從會津若鬆下了磐越高速。
在郡山遭遇賓士大g後,那夥人已經知道米格魯的車是在普通道路上行駛的。於是在前往新潟的路上,米格魯在高速公路與普通道路上交替行駛,確保平安無事。
可以的話最好換輛車。可即便偷車,也必須等到晚上。
汽車一邊避開幹線道路一邊向西行駛,中途在阿賀川附近的休息站稍作休息。米格魯將車停在停車場外,帶著多聞下車。然後在休息站裡走了五分多鐘,確認這裡沒有可疑的傢伙。
「到了晚上,你就可以隨便玩了。」
多聞再次坐回車上,米格魯給它準備好狗糧和水。
米格魯在食堂吃了沙拉豬排蓋飯,用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潤了下嗓子,然後自己也回到車上。他來到汽車的後排,躺在座位上。
「你要過來嗎?」
他問後備廂裡的多聞,多聞看著他。
「comeon。」
米格魯話音剛落,多聞便靈敏地越過椅子移動到他身邊,蜷著身體鑽進米格魯與車椅之間的狹小空間裡。
米格魯將手伸向多聞的背部,觸控它柔軟的毛髮。多聞的體溫讓人覺得舒適。
多聞立刻睡著發出鼾聲。汽車移動的過程中,它經常起身,注意著南側的動靜。雖說沒怎麼運動,估計也累到不行了。
「你是讓我也休息一會兒嗎?」
米格魯這樣對多聞說,但多聞並沒有反應,他只好苦笑了事。
「所以說,我既不是你的家人,也不是你的夥伴。那個日本人在你心裡是不是也一樣?我們不過是你旅途的過客。你真正的家人在南方。」
米格魯將眼閉上。
「然而,你不能去南方,你必須和我一同去新潟。然後從新潟坐船,最終成為我的家人。」
多聞晃動身體,後腿像抽搐一樣抖動一下。米格魯睜開眼。
他做了一個夢,多聞也做了一個夢。
「你也做夢了?夢到和你的同伴相遇了嗎?說到底,夢終究是夢。你現在可是我的了。」
米格魯溫柔地撫摸多聞的背。
「抱歉了,多聞。」
米格魯再次閉上眼睛,心甘情願地被睡魔所支配。
※
米格魯被巨大的發動機聲吵醒時,太陽早已落山,一輪圓月升於空中。
他坐起身來,向窗外凝視。停車場已經停有不少汽車。
發出巨大噪聲的是輛黑色轎車,它正在商店與食堂附近倒車,準備停進去。
多聞活動著身子,它察覺到米格魯身上的緊張感。
「沒事的。」
米格魯對多聞說。
發動機的聲音消失了,前照燈也被關上。從那輛轎車上下來三個男人,他們散發著特有的氣質,明顯不像好人。
「大家辛苦了。」
米格魯一邊注視著這幫男人的動向,一邊將手伸向裝有現金的小型行李箱。他知道自己想錯了,留給他跑路的時間並不充裕。
看來高橋現在非常渴望將這筆錢弄到手。
「看來連黑幫也急著用錢啊……」
那幫男人分成兩路。兩個人走進建築物裡,另一個人一輛輛確認停在這裡的車。
大概他們早知道米格魯所開的是一輛四輪驅動的德國大眾吧,外面的男人看也不看轎車和小型汽車一眼。
「保持安靜。」
米格魯對多聞說。他將手伸到腳底,開啟放在座位下面的工具箱,拿出扳手下車。
他繞到停在斜對面的一輛小汽車後面。
外面的男人邊吹口哨,邊向米格魯這邊看去。米格魯的車被對方發現不過是時間問題。
「不就是那輛車嗎?」
那個男人在小汽車前面停住腳步。米格魯的車被發現了。
米格魯悄然無息地偷偷靠近男人身後,用扳手砸向他的後腦勺。男人發出微小的呻吟,倒在地上。
他扔掉扳手,將男子抱起,塞進德國大眾的副駕駛座位。
「再等一下。」米格魯對多聞說,它正對著失去意識的男子發出嗚咽。米格魯鎖上車門,不斷在黑暗之中移動,逐漸靠近那夥男人的轎車。
那兩個男人還沒有從建築裡出來的跡象。
米格魯掏出放在牛仔褲口袋裡的摺疊刀,開啟刀刃,戳破轎車後輪的兩隻車胎。
回到德國大眾車上,米格魯帶著小型行李箱和多聞再次下了車。
此時多聞已擺好戒備的架勢,注意著四周的環境。
「多聞,你可真不賴,像狼一樣的神態。」
米格魯微微一笑。
他左手握著多聞的狗鏈,右手推著小型行李箱,朝休息站後方走去。
4
出了國道,他們也走出了埋伏著陰謀般的寂靜。黑夜中充斥著過往卡車的震動聲,以及發動機的嗡鳴。
米格魯離開休息站,跨過阿賀川,選擇了一條車輛較少的道路繼續西行。
他思忖著給自己弄一輛汽車,可這附近盡是農田,根本見不到能偷的汽車。
兩個小時尋車未果後,米格魯終於斷了念頭,沿著國道往回走。
拉著行李箱的右手已經發酸,現在應該休息,可米格魯希望儘可能早點離開這裡。
「你還好嗎?」
多聞的步伐還算穩健,它替早已疲憊的米格魯謹慎地巡視四周。
米格魯能感受到,多聞是在保護自己的夥伴不受外人打擾。
西行的路上,只要有卡車迎面駛來,米格魯便停住腳步,抬起右手伸出大拇指。沒有一輛卡車停下,但每次有卡車駛來,他仍會抬起右手。
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有一輛卡車停在路邊。
「你要去哪裡?」
「新潟。」
米格魯回答。
「我的車開到魚沼。不嫌棄的話,就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