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犬

1

停車場的角落裡有一隻狗,雖說套著項圈卻不見狗鏈,估計是在等去購物的主人吧。它看上去很聰明,但顯得極其憔悴。

估計是受災者的狗吧——中垣和正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將車停了下來。

那場大地震已經過去半年了。由於地震與海嘯,失去家園的人們依舊無奈地生活在避難所中。聽說避難所裡不讓攜帶寵物,有些受災者乾脆和寵物一同在車內居住。

中垣進入便利店後,買了咖啡、麵包,以及香菸。他在自選機器前倒了一杯咖啡,然後走到店外,在菸灰桶的旁邊點燃了一根菸。中垣開啟面包的包裝袋,在吸菸的空隙中一點點地咬著麵包。

那隻狗還在那裡,它目不轉睛地看著和正。

這麼說的話……

和正有些納悶,他並沒有在店裡看到其他客人的身影,就連停車場裡也只停著和正一個人的車。

「你的主人去衛生間了嗎?」

和正對狗說起話來。這句話起了反應,狗靠近了和正。

這狗和牧羊犬有些像,不過體形稍微小了點,耳朵和鼻子尖兒較長。估計是牧羊犬和其他狗生的。

狗走到和正眼前便停了下來。它將鼻子前傾,像是在聞氣味,聞的並不是菸草味。

「是這個嗎?」

和正將麵包舉到狗的頭頂,狗的嘴裡直流口水。

「你是肚子餓了吧?」

和正把麵包的一端撕成條放在手掌上,然後將手伸到狗的嘴邊。那狗嗅了嗅麵包的味道便湊近吃了起來。

「對吧,我就說是肚子餓了吧。你等一下啊。」

和正把煙掐了,將倒有咖啡的紙杯放在菸灰桶的上面,然後回到便利店裡,並將剩下的麵包全都塞進了嘴裡。

他買了雞胸肉乾和包裝上寫有「犬類專用」的餅乾。玻璃窗外,那隻狗的眼睛一直跟著和正的身體移動。

「你知道那隻狗的主人嗎?」

和正問收銀臺的店員。店員的視線朝外瞥了一眼,便頓時失去了興趣,神情也恢復如初。

「不知道啊。從清晨開始就在這裡了,本來想一會兒給衛生站打電話的。」

「這樣啊……」

和正接過肉乾,回到菸灰桶附近。狗的尾巴開始大幅地搖晃。

「看這個,吃吧。」

和正撕開包裝袋,取出一塊肉乾餵給了狗。狗瞬間就將肉乾吃了個精光。

再喂一塊,再來一塊。不一會兒,就連最後一塊也沒了。

狗將全部的肉乾吃完,用了五分鐘都不到。

「看來你這傢伙是真餓了。」

和正伸出手撫摸狗頭。那隻狗並沒有對此警惕,也沒有因此撒嬌,僅僅是看著和正。

「稍微讓我看一下。」

和正伸手摸了一下狗的項圈,是皮製的,裡面還有標記,好像寫了些什麼。

「多聞?你小子叫多聞啊?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名字啊。」

本以為狗主人會在項圈內側寫上住址或電話號碼,結果只寫了個名字。

和正重新點燃了一根香菸,隨後抿了一口咖啡。那隻狗——多聞,一直待在他的身邊。它既沒有死乞白賴地索要食物,也沒有撒嬌,只是一直待在和正的身旁。

或許是作為那些肉乾的回禮吧。

「我差不多該走了。」

和正抽完煙,跟多聞說了一聲。他只是工作的時候肚子餓了,才順道去了趟便利店。由於那場震災,他以前所在的水產加工公司倒閉了。如今他僅靠少得可憐的存款勉強餬口,不過好歹找到了一份工作。現在可不能再被炒魷魚了。

回到車上,和正將咖啡杯放在杯架上,發動引擎後開始倒車。多聞還待在菸灰桶的附近,一動不動地望著和正。

本想一會兒給衛生站打電話的——那個店員的聲音再次出現在耳旁。

如果這隻狗被送到衛生站,會被怎麼處置呢?

想到這裡,和正立刻側身倚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車門開啟了。

「坐上來吧。」

多聞聽到便跑過來,縱身一躍就跳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

「給我老老實實待著,可不準隨處大小便喲。」

多聞趴在座椅上,一副駕輕就熟的神情。

「這隻狗是怎麼回事?」

沼口一邊數著錢一邊用他那頹廢的眼神望向副駕駛座。多聞則一直看著和正。

「這是我新養的狗。」

和正回答。

「你還有錢養狗,挺富裕的嘛。」

沼口把裝有現金的信封還回來,將一根菸含在了嘴裡。和正見狀立即掏出打火機。

沼口是和正高中的前輩,當年就以流氓而聞名,畢業之後沒有找正經工作,而是混跡在仙台的黑社會里。雖說沒有正式加入幫派,有段時間卻也和加入沒什麼兩樣。

如今,他以盜賣贓物為主。

因為存款快要用完了,和正這才央求沼口,給自己介紹了一份快遞員的工作。

「情況複雜……」

和正含糊地回了一句。要是不小心說漏嘴,讓沼口知道狗是自己在派送的途中撿來的,肯定會被他一拳揍飛的。

「也是,畢竟都過去半年了。不過我身邊的一些親戚還有認識的人已經不再養狗了,想來也挺奇怪的。」

沼口一邊從嘴裡吐著煙,一邊扭動著脖子。這裡是仙台機場附近的一條倉庫街。向東望去就能看到太平洋。震災之前,這裡聳立著許多大小不一的建築物,然而海嘯將一切都吞噬了。

「這附近和半年前相比,雖說已經強了不少,可還是不行啊。」

原本已經變形、凹陷,變得殘破不堪的道路已經被想方設法修理好了,可建築物的修復工作依舊沒有什麼進展。包括沼口暫借的這個倉庫也是如此,這裡原本歸運輸公司所有。聽說沼口那家公司接不到生意、陷入窘境的時候聞風而來,以極其便宜的價格將倉庫租了過來。

「你可以訓練它,當警察靠近的時候發出警告。」沼口說。

「這種事它能做到嗎?」

「能啊。狗這種動物可是相當聰明的。」

「那就試試看吧。」

「好。話說,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過些日子有個能來點錢的活兒,你不試試看嗎?你這傢伙,以前不是參加過sugo的賽車競賽嗎?」

「那都是小屁孩時候的事情了。」和正回答。確實,直到上初中為止,他每到週末都駕著賽車,在sugo的環形跑道上賓士。不知不覺,成為一名f1賽車手變成了他的夢想。然而當他發現自己在這方面毫無才能的時候便放棄了,那是初三那年的夏天。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握過賽車的方向盤了。

「不是有句老話叫‘寶刀未老’嗎?上一次,鈴木可被你嚇了一跳呢。你讓他坐在副駕駛位置了吧?」

「對。」

鈴木是個與沼口情同手足的男人。兩週之前,從這個倉庫前往仙台車站的路上,他曾坐過這輛車。

「他說加減速和轉彎太順滑了,以為這輛報廢的破車是勞斯萊斯呢。」

和正撓著頭,他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即便沒有賽車,在駕駛方面,你也很出色吧。」

「還可以吧。和普通人相比我技術還是不錯的。」

「我希望你能將開車的技術借給我。」

「這話是什麼意思?」

沼口將變短的香菸從指尖彈了出去。

「有人讓我幫一個外國盜竊團伙的忙。我推不掉。」

「盜竊團伙?」

「聲音太大了,你這個白痴。」

和正腦袋上捱了一下,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些傢伙希望有人能在完事後,把他們送回老巢。」

和正舔了舔嘴唇。如果只是運送贓物、收取佣金,事後大可辯解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可要是和剛偷盜完的小偷同坐一輛車轉移,那意思可就不一樣了。要是被抓的話,那就會被當成共犯了。

「報酬不菲喲。」

沼口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比成一個圓形。透過這個圓形,和正彷彿看到了母親和姐姐的臉。

「能稍微讓我考慮一下嗎?」

「行是行,可要是拖太久的話我這頭也不好辦,就這周給我答覆吧。」

和正將視線從沼口的身上轉移到了車上。多聞如同雕像一樣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和正。

2

和正將在家庭超市買的狗糧倒進拉麵碗裡,放在多聞面前。多聞發出聲響,吃了起來。

「你果然是餓了,都瘦得不像話了。」

和正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一邊吸菸一邊守著多聞吃飯。在車上,多聞霸佔了副駕駛的位置,每次停車等訊號燈的時候,和正都會撫摸它。雖然全身都是毛,可不知為何,多聞顯得很是消瘦。不僅肋骨顯而易見,身上還佈滿了像是瘡痂一樣的東西。

吃完狗糧後,多聞用舌頭舔舔嘴的四周,然後坐在榻榻米上面。

和正衝它招了招手,多聞便湊了過來。撫摸完腦袋和胸口,多聞滿足似的將眼睛眯成一條縫。和正沒有養過狗,也沒有想要養狗的念頭,不過就這個樣子也不錯。

電話響了起來,是姐姐麻由美打來的。

「怎麼了?」

和正接了電話。

「沒什麼事,就是想知道你現在在做些什麼。」

麻由美只要一說謊就立馬露餡,應該是照顧母親到了筋疲力盡的地步。這分明就是想抱怨幾句才打電話過來,只是聽到了和正的聲音,又改變了想法。

「是不是老媽那裡出什麼事了?」

「其實也沒什麼事……」

麻由美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到最後變得如嘆氣一樣。

發現母親出現早老性痴呆的徵兆是在去年春天。相比其他人而言,輕症的狀態持續了很長時間,但震災過後,從迫於無奈要在避難所長期生活開始,母親的病症便逐漸惡化。大概是離開久居的家和大量陌生人共同生活,對她來說壓力不小。

麻由美原本住在市內的公寓裡,不忍心見到母親如此糊塗下去,便從那所公寓搬了出來,將老宅打掃修繕後和母親住在了一起。那是地震發生兩個月後的事。從那之後,令人操心的事就沒有停下來過,麻由美也日漸憔悴。

麻由美還不到三十歲,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可有時冷不丁看到她疲憊的側臉,就如同中年婦女一樣。

「姐姐,我真是對不起你,但凡我能有點出息,最起碼在錢的問題上應該能幫上你的忙。」

「眼下世道凋敝,你也別憂思過度才好。」

「可是你……對了,那個,我撿了一隻狗。」

「狗?」

「我估摸它是和主人在震災中走散了。它很溫馴,也很聰明,肯定被人飼養過。下次,我帶它一起回家。我好像聽人說過,如果有一條受過訓練的狗,不論是病人還是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只要和這隻狗有接觸,就能夠安撫到他們的心。」

「嗯,我也聽人這麼說過。把它帶過來吧,我想媽會很開心的。其實很久以前媽就曾養過狗。」

「老媽以前養過狗?」

「是啊。小的時候,媽曾在老宅養過狗。不過爸不喜歡活物,就沒讓繼續養。」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那是你出生前發生的事。媽雖說因此感到失落,可這件事發生沒多久,媽發現懷上了你,狗的事便忘記了。」

「原來是這樣。」

「那隻狗叫什麼名字?」

「多聞。」

和正回答道。他很開心,談論和狗有關的話題時,麻由美的聲音開始恢復如初。

「搞什麼呀。好奇怪的名字。」

「項圈裡標記著它的名字。上面寫的就是多聞,多聞天的多聞。」

「無所謂了。總之,你儘快把那小傢伙帶來吧。我總覺得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過媽的笑臉了。」

「好的,我儘快。」

「啊,給你打電話真是太對了。久違地舒心啊。果然,和家人說說知心話真的很開心。」

麻由美說完便掛掉了電話。

此時多聞已將下巴枕在和正的腿上睡覺。它安逸的睡相、有節奏地上下起伏的背部,似乎已經言明瞭對和正的信任。

為了不吵醒多聞,和正輕輕地用手撫摸它的背。

多聞的體溫傳遞過來。

和正的心也被多聞暖熱了。

3

和正在網上搜尋著和多聞有關的資訊。

多聞、狗、公的、牧羊犬、雜交犬、失蹤、震災——只要是腦子裡能想到的詞全都試了一遍,可連一個符合條件的搜尋結果都沒有。

也就是說,應該沒有人在找多聞。狗主人因為地震受災,哪裡顧得上養的寵物,說不定連主人都已去世了。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總之這麼看來是能毫無顧慮地飼養多聞了。

和正開著載著多聞的車出發了。

他要帶著多聞到母親那裡去。

夜長夢多,事不宜遲吧。

母親和麻由美生活的老家,是位於名取川南畔住宅區的一座獨棟別墅。

姐姐出生後沒多久,父親就貸款購置了這套新房。後來又是用父親的人壽保險賠償金償還了餘下的貸款。

母親老年痴呆的症狀日漸惡化後,姐弟倆便將她送進了養老院。至於這個家,和正也和姐姐商量過準備賣掉,可震災發生後這個念頭就打消了。

房子佔地並不大,庭院也只有容下一輛車停放的空間,就連花圃也只有那一點點而已。和正將自己的車停在麻由美小型轎車的前面。車的一部分露在了院子外面,不過和正並沒有抱怨。

「走了,多聞。一定要聽話喲。」

和正將跟狗糧一同購買的新項圈和狗鏈系在多聞身上,弄好後才從車裡出來。

「姐姐,我帶多聞回來啦。」

和正開啟門,對著家裡打招呼。過了半拍後,傳來一聲回覆。

「和正嗎?你把狗給帶過來了?」

「是的。」

和正用自己帶來的溼毛巾將多聞的腳底擦了一遍,然後才帶它進屋。麻由美則是剛從浴室裡出來。

「在洗衣服?」

聽到這話後,麻由美臉色一沉。

「媽又失禁了。」

從麻由美的神情就能看出來,母親這次肯定不是小便失禁。

「真是辛苦了……」

和正說完這句話,只得向麻由美低下頭。

「處理這種事,只要習慣就沒什麼了……媽現在情緒可不太好。說到底還是覺得這種事太丟人了吧。看看這是誰啊!你好,多聞君。」

麻由美坐下來,伸手去摸多聞。多聞不怕生地先是嗅了嗅麻由美的手指,然後用舌頭舔舐。

「看上去很聰明的樣子啊。」

麻由美撫摸著多聞的額頭。

「是不是一隻好狗?」

「看上去確實很溫馴,我想母親應該也會對這小傢伙滿意吧。要不帶過去看看?」

「好。」

由麻由美帶路,和正帶著多聞走進了走廊。母親的房間是日式的,位於一樓的最深處,是最寬敞的房間,採光也很好。

「媽,和正來了喲。我們進來了哦。」

母親沒有回應,麻由美便將房門開啟了。消毒水的味道瀰漫開來。和正重新握好狗鏈,然後與多聞一同進入房間。

「媽,身體怎麼樣了?」

母親窩著身子趴在被子下,只是歪著頭凝視窗外的花壇。

「媽?」

和正又叫了一聲,母親才將臉轉過來。

「你是哪位?」

母親的回話讓和正的心靈受到了衝擊,他咬緊了自己的嘴唇。雖說自己多少知道母親的症狀正在惡化,但他今天才知道,母親的症狀已經發展到連身為兒子的自己都不認識的地步了。

「你在說什麼呀,媽?我是和正啊。你的兒子和正啊。」

麻由美也發出了打圓場般的笑聲。不過,那是一種不自然的微笑,透過麻由美的側臉可以看出,她其實也備受打擊。

「哎呀,原來是和正啊。你長大了不少嘛。」

和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母親,一直呆站著出神。這時,多聞走近母親的身旁。它將鼻子湊到躺著的母親的臉上,嗅嗅母親的味道。

「哎呀,這不是小狗嗎……難不成你就是小凱特?」

母親伸出了胳膊,撫摸起多聞的胸膛。

「是凱特,它就是凱特。這麼多年你跑到哪裡去了?」

母親發出少女般的聲音。

「凱特?」

和正向麻由美詢問這個名字。

「估計是媽小時候養的那條狗的名字吧?」

「凱特、凱特。」

母親撫摸著多聞,不僅是聲音,就連內心好像也重新回到了少女時代。

「媽的病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惡化的?」

和正凝視著母親問道。

「是從兩三個星期以前開始的。有時候連我都不認得了。」

「這種事應該早點跟我說……」

「我是不想讓你太擔心……就一直想著等到什麼時候不得不說了再……」

麻由美的視線從和正身上移開了。

「欸。」

母親站起來了。

「我要帶凱特一起去散步。」

「好呀。咱們一起去散步吧。」

和正隨即應聲答道。

和正緊握著狗鏈,看上去很開心,實際上卻小心謹慎地在身後照看著與多聞一同散步的母親。此時的麻由美也是相同的心情吧,她側臉的神情因緊張而顯得僵硬。

然而母親全然不顧兩個孩子對自己的擔心,依舊歡快地玩著。還不斷和多聞說話,站在原地彎腰撫摸著多聞。

「媽好像變回了小孩子。」

麻由美說道。

「是的。」

和正點頭附和。與其說母親是返老還童,不如說是她竟從媽媽變成了女兒。看到眼前這般光景,和正心中的不安不由得漸漸發酵,擔心母親會惹出什麼離譜的麻煩事。

反倒是多聞的樣子讓人放心很多。頭一次來到這裡,多聞並沒有害怕,還大大方方地與母親一同散步。

如果發生什麼事,多聞一定會保護好母親——多聞身上有讓和正這樣想的特質。

「和正,別再慢條斯理地散步了。加速,快加速。」

母親回過頭來沖和正擺了擺手,她終於想起和正了。

「老媽走路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和正加快腳步,和母親並肩前行。

「凱特聰明吧?不會拽著人橫衝直撞,還有意配合我的步調呢。」

不僅僅是說話的聲音,母親連說話時的用詞也年輕不少。

「沒錯。凱特真的很聰明。」

和正心懷感激地撫摸起多聞。

「這狗啊,從小就聰明。」

正如麻由美說的那樣,母親將自己以前養過的狗和多聞搞混了。儘管母親的聲音和舉止返老還童了,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已經大病痊癒。

名取川躍入眼簾,河畔的田地一望無垠。

母親打算在這個既沒有紅綠燈也沒有人行橫道的地方過馬路。

危險——剛冒出嗓子眼的話,和正又給嚥了回去。

多聞停了下來,狗鏈鬆弛下來,母親也跟著止住了步伐。

「怎麼了,凱特?」

正當母親詫異地詢問多聞時,一輛大型貨車從她的身邊飛馳而過。

「媽,突然橫穿馬路可是很危險的。」

麻由美的臉色大變。

「沒關係的,如今有凱特跟在我身邊。」

母親露出了一個天真的笑容。

姐弟倆四目相對。一陣乾燥的風颳過,令人感到秋意漸濃。

「多聞,你知道自己今天救了媽媽一命嗎?」

和正將胳膊伸向副駕駛座,撫摸著多聞的胸口。

「你幫我們拉住了突然跑到馬路上的老媽呢,對不對呀?所以姐姐才說你‘像守護神一樣’呢。」

多聞一邊享受著和正的撫摸,一邊盯著前方。

三人約莫在外面走了一個鐘頭,剛回到家,母親就喊著累要上床休息了。而在這之前,不用說散步遛彎了,就連出門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母親睡得很甜,和正衝母親的睡臉道別後便離開了老宅。

訊號燈變了。和正兩隻手握住方向盤,踩下油門。

震災發生前,和正駕駛的是手動擋汽車。他一直覺得自動擋汽車根本就算不上車。然而,自己那輛車在震災中被倒下的水泥牆壓在了下面,成了一輛廢車。他也想買輛新車,無奈手頭沒錢。因為工作需要,如今和正手握方向盤的車還是沼口借給他的。只不過這輛車就跟一輛報廢的車沒兩樣,故障太多,耗油量也非常大。即便是想讓它維持現狀,也要支付相當大的保養費用。

「好想擁有一輛新車啊。」

和正喃喃自語。多聞則看著和正。

「老姐應該也很想存一筆錢吧。」

多聞再次將正臉衝向和正。

「好想變成有錢人啊。」

多聞打了一個哈欠。

和正將車停在公寓附近的路邊。雖說這裡屬於禁停區,卻不會因此被貼罰單。自震災以來,警察早就忙得焦頭爛額了。不過,這種狀態也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吧?如果哪天恢復如初,怎麼著也得有個停車位吧。

先要有錢。總之,先要有錢才行。

回到家,多聞吃上了狗糧,和正自己的晚飯則是泡麵。

「你這傢伙的伙食真不賴。」

看著多聞嘎巴嘎巴地吃狗糧,和正說了這麼一句話。他有些氣惱自己竟會嘟囔這種事,於是粗暴地叼起一根菸。

這時來了一通電話,是麻由美打來的。

「怎麼了?」

和正接了電話。

「媽醒了,可她一直吵著問我凱特到哪裡去了。」

「我還會帶它過去的。」

「那小傢伙來之後媽的精神狀態變好了,但我還是有些擔心,現在她就跟個小孩子一樣纏我。還有,我告訴她是你把凱特帶過來的,可她一轉眼又忘了。」

「把我忘了?」

姐姐沒回答,只聞得一聲嘆息。

「就這陣子吧,我想不得不把媽送去養老院了。」

和正問:「那你手上還有錢嗎?」

房貸還清後,父親留下的保險金就只剩一丁點了。於是麻由美將那點保險金和自己僅有的一點財產全拿出來,用於照料母親。大米和蔬菜之類的食材現在好歹由母親那頭還在務農的親戚提供。

「姐,我真是太對不住你了。」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咱們畢竟是一家人。」

掛掉電話,和正將香菸按在菸灰缸裡。

「多聞,我想,還是幹吧。」

和正對多聞說。多聞吃完狗糧,便趴在和正的身邊。

「就是沼口說的那份工作。雖說這是我迄今為止接到的最糟糕的工作,但是我需要錢。所以,我需要你守在我的身邊,就像你今天守護在我媽身邊一樣。」

多聞閉著眼睛,但只要和正一開口說話,它的耳朵就輕輕地抖動一下。

「不也得給你掙點狗糧錢嘛,我還是幹吧。」

多聞睜開眼睛,看向和正。

它好像在對和正說——何樂而不為呢?

4

三個男人從公寓裡走出來。三人都身材短小,膚色稍顯黝黑。

其中一人走到車邊,敲打駕駛室一側的玻璃。和正將玻璃窗開啟。

「是木村先生嗎?」

那個男人說的是和正的假名字。

「是我。」

「我叫米格魯。」

男人說道,他的日語很流暢。

「他們是何塞和裡奇。」

和正頷首示意。反正大家用的全都是假名字。

「快上車吧。」

米格魯催促著另外兩人。叫何塞的男人坐進了副駕駛室,米格魯和裡奇坐到車後排。

和正也不知道米格魯說了些什麼。不過他看了待在後備廂的多聞。和正特意將多聞關在籠子裡。

「為什麼車上會有一隻狗?」

米格魯開口問道。

「guardianangel.」

和正回了一句英語。

「哦哦,原來如此。」

米格魯點點頭,接著語速飛快地對坐在車後面的兩個人嘀咕個沒完。

「這隻狗不會亂叫也不會胡鬧,請你們放心。」

「說到guardianangel,其實我們也很需要。這個詞的日語該怎麼說?」

「‘守り神’。」

米格魯將「守り神」這個詞在口中唸了兩三遍。

「我們出發吧。」

米格魯話音一落,和正便拉開手剎。

車子是沼口為這次行動精心準備的斯巴魯力獅——這車就是常說的有著手自一體變速箱的汽車,開起來就跟手動擋一樣。

「我直接開到國分町就可以了?」

和正說出了鬧市的名字,米格魯點了點頭。

此時正值深夜兩點半,周圍沒有人的氣息。

和正一邊躲避著自動車牌辨識系統,一邊朝鬧市中心駛去。從開始經手沼口委託的工作起,和正調查了自動車牌辨識系統的位置,並全都記在了腦子裡。

「你的駕駛技術真不賴。」

米格魯說道。和正不過是在這條街上慢悠悠地開著,米格魯卻知道他的用意。

鬧市的霓虹燈還亮著,街上的人也還有不少。和正將車停在商務街的區域裡。

「半小時後,在這裡會合。」

米格魯他們下了車。多聞則繼續趴在籠子裡。

看不到這三人的身影后,和正才將車發動。車內的暖風太強,和正居然被熱得大汗淋漓、口乾舌燥。這和他自己不知不覺的緊張也有關係。

和正信馬由韁地開著車,漫無目的地閒逛著。每次看到對面車的前照燈亮起,心臟就像擊鼓似的怦怦直跳。為了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和正一個勁兒地通過後視鏡確認多聞的情況。

每次他看向後視鏡,多聞都探頭望著不同的方向。時而看向左右,時而看向後窗玻璃,時而又看向前方。

隨即和正注意到了,多聞的腦袋經常朝著南面。

「南面有什麼東西嗎?」

和正試著問了多聞幾句,可多聞毫無反應,只是默默地將腦袋朝向南面。

約定的時間將近。

和正將車停在與那三人分開的地方,僅用腳踩住剎車,擺出隨時都可以出發的姿勢。緊握著方向盤的手早已被汗水打溼。雖說他將手在牛仔褲上反覆擦拭,可手很快又再度出汗。

「多聞,沒有什麼異樣吧?」

和正將頭轉過去,對多聞說。多聞看著和正,雙眼充滿著自信,好像在對和正說,沒問題的,放心吧。

和正看到幾個男人從樓群裡出來。他們下車時拿的空包已經鼓了起來。

聽說他們這次打劫的是家金店。

這幫傢伙晃晃悠悠地朝和正走來,就像在哪裡喝多了準備回家似的。

「快點過來呀。」

和正嘟囔道。方才他總感覺警報器隨時會鈴聲大作,彷彿警車的鳴笛聲已在耳邊響起,被警車追趕的景象不知在腦海中反覆出現並消失了多少次。在想象中,不論自己如何拼命開著斯巴魯力獅逃離,最終都被警方逮捕。

「趕緊上車吧。」

米格魯坐回副駕駛座,何塞和裡奇坐在了車後排。

車門全關上了。

和正踩下油門。

「不要那麼猴急。你開慢點,開慢點。冷靜點,ok?」

米格魯輕輕拍著和正攥住方向盤的左手。

「啊,不好意思。」

和正減輕了腳踩油門的力度,太過明顯就得不償失了。為了不引起警察的注意,還是應該安全駕駛,慢點開更好。

「你的守護神真是太棒了。」

米格魯朝後方看去,多聞依舊面朝南方。

和正舔了舔嘴唇,要冷靜——他一面勸告自己,一面躲閃著道路攝像頭。

那幫男人則用和正聽不懂的語言大聲說笑著、抽著煙。如此其樂融融的場面,絕不會讓人聯想到他們剛剛犯了彌天大罪。

和正依舊繞著遠路,讓車子駛向這幫人上車的公寓。車停在距離公寓一百米遠的地方。

「多謝了,木村先生。下次見。」

米格魯微笑著下了車,其他兩個人緊跟其後。多聞一直盯著這三個人,而他們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和正用手機撥通了沼口的電話。

「今天的工作結束了。」

「哦哦,辛苦你了。回家休息吧。」

「我就是這樣想的。」

「有份快遞正在路上,別忘了簽收。」

「快遞?裡面是什麼東西?」

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了。和正咋了一下舌頭,繼續向前開進。

「把你攪進這渾水裡,抱歉了,多聞。咱們回家吧。」

多聞再次朝南邊望去。

回到公寓後,和正看了一眼門口的信箱。裡面有個茶色的信封。

和正將信封一把抓起,慌忙地回到屋子裡。他將門鎖釦緊,然後將多聞的腳擦乾淨。這段時間過去,和正才調整好自己的呼吸。

給多聞倒好水後,和正坐在榻榻米上,吸完一根香菸,然後拿起信封。

信封裡面裝有二十張一萬日元的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