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犬

不過幫著轉移贓物罷了,僅一個晚上就能掙來一個月的收入。

若是這樣的工作每週都有一次的話……

「就能減輕姐姐的負擔了。」和正自言自語著,又點燃了一根香菸。多聞已經趴在了他身邊,閉上眼睛立馬就睡著了。

「累了嗎?」

和正小聲對多聞說著,又將那沓錢數了一遍。

5

所有的頻道都在報道相同的新聞。

今日凌晨,國分町的金店闖入三名強盜,盜走金銀首飾、名錶等物品後逃竄,涉案總額約一億日元。

米格魯等人的罪行從頭到尾被監控一五一十地拍下,滾動播放在電視新聞上。

他們戴著頭套,用撬棍破壞玻璃窗後進入店內,不慌不忙地弄壞展示櫃,將珠寶和手錶全都扔進包裡。

從他們進店到離開,大概用了五分鐘。

警方認為,從熟練的犯罪手法來看,這是一起有組織的犯罪團伙作案——新聞播報這樣講道。

「不是吧……」

和正看到電視內容後,身體開始顫抖。雖說自己只是負責開車,沒有參與其他事,可如果參與此次犯罪的行為被發現,那鐵定會被視為共犯的。

即便是那二十張一萬日元也無法慰藉此事。如果麻由美知道這筆錢的來歷,一定會感到悲痛吧。

「不過,錢畢竟是錢啊。」

和正自我安慰道。

要想活下去,就必須有錢。況且,和正有老年痴呆一直在惡化的老母,還有為了照顧母親已經犧牲了自己的姐姐。

要有錢,只要能夠掙錢,不論做什麼工作他都願意。然而,由於震災,現在什麼工作都做不成。

和正慌不擇路,結果走到了米格魯團伙那條邪路上。

雖說這是犯罪,可現在別無他法,只能鋌而走險。如果不幹這份工作的話,母親和麻由美的生活就很難維持下去了。

「多聞,咱們去散步吧。」

和正對趴在身邊的多聞說。多聞聽到後迅速起身,朝玄關跑去。那樣子就像是在這個房間生活了很多年一樣。

住在這裡的人幾乎都是單身。現在這個時間住戶們都出門工作了,即便和正帶著多聞從房間裡進進出出,也不會被人發現。

一人一狗漫無目的地走著。和正在網上查了養狗的方法,上面寫著,每天最少帶狗散步兩次,每次散步要在半小時以上。

多聞並沒有拽著狗鏈拖著和正,而是與他步調一致地走著。多聞必定走在和正的左側。頂多是遇到電線杆或者廣告牌這種地方,多聞會為了撒尿而拉停和正站定,除此以外它都很溫馴。

「之前的主人對你訓練有素呢。」

和正嘆息道。他熟悉的寵物狗多是小型犬,總愛拽著狗鏈到處亂跑,見到生人或其他狗的身影就會歇斯底里地玩命叫。

多聞和那些狗截然不同。它信任牽狗鏈的人,但並不會把自己完全託付給對方,而是坦坦蕩蕩地走著。它和人的關係就像意氣相投的搭檔。

和正本想在巷子裡左轉,結果差點和多聞撞上。因為多聞想向右轉。

「怎麼回事?你這傢伙想去那邊嗎?」

反正這次散步也是漫無目的的,和正便決定順著多聞想去的地方繼續走。

在下一個巷口,和正本想右拐,多聞卻反抗不走。它想繼續往前。

「不可以,直行就到大馬路上了。那裡的人和車都太多,不好走的。」

但是多聞卻衝著前方不走了。

「都說走這邊啦——」

打算拽動狗鏈的時候,和正忽然發現,多聞想去的地方一直都朝南。

「喂。南面到底有什麼啊?是你原先的主人在那裡,還是說你以前住的地方在那裡……」

「你如果能說出要去哪兒,我也想帶你去,但我不知道你想去的地方究竟在哪裡,就沒辦法啊。抱歉了,多聞。」

和正輕輕牽了一下繩子,這次多聞老實地服從了。他們在巷子裡右轉,和之前一樣向前走下去。

多聞就是想去往南方。

和正對此深信不疑。

和正清洗多聞吃狗糧用的碗時,沼口打來了電話。

「你看新聞了嗎?」

「看了。」

「不愧是你,技術簡直一絕。」

「那幫傢伙到底是些什麼人?」

「具體的老子也不知道。他們好像先是在東京和大阪活動的,後來開始在全國各地作案。在這裡的這段時間,他們拜託我照應著。作為回報,那夥人會將搞來的錢按百分比分給我當作報酬。」

「原來是這樣。」

聽說這次盜竊金額大約有一億日元。按百分比分的話,沼口的腰包裡應該滾入了好幾百萬。即便支付給和正二十萬,他還是穩賺。

「那麼回頭見,下週還得拜託你。」

「下週?真的假的?警方已經順著線索搜查了。」

「這幫傢伙一般在短時間內大發橫財後就會搬到下一個城市。」

和正壓住了自己的嘆息。他的期待落空了,原來那二十萬的報酬並不能定期獲得。

「那個叫米格魯的傢伙跟我說,他很是喜歡你的守護神。‘守護神’到底是什麼?」

「就是狗啊。」

「那隻狗嗎?米格魯那傢伙真是個怪胎。算了,總之就先這樣吧,詳細情況等決定好了再通知你。」

「好的,我等你聯絡。」

和正掛掉了電話。

「果然,哪有那麼多天上掉餡餅的美事。」

和正對多聞說,多聞轉過臉來看著和正。

就是這樣啊——和正彷彿聽到了它的回答。

母親將和正忘得一乾二淨,卻清楚地記得多聞。

她滿臉笑容地衝多聞招手,喊著「凱特、凱特」,不斷地撫摸著它。

多聞也一副樂在其中的神情。

「姐,能過來一下嗎?」

和正將麻由美叫到廚房。

「怎麼了?這麼突然。」

「這個給你。錢雖不多,但作為家裡的貼補,拿去用吧。」

麻由美接過信封,裡面塞有十萬日元。確認完信封裡面的錢後,麻由美皺起眉頭。

「這筆錢是怎麼回事?」

「額外收入罷了,是我這兩天玩小鋼珠贏來的錢。」

這是和正事先準備好的說辭。

「玩小鋼珠,你這個傢伙,這不是在賭博嗎?」

「還到不了賭博的程度。我也就是用它打發時間,偶爾贏幾把。」

「少在我這裡得意忘形,以後不許再玩了。」

「知道啦。」

「終歸還是感激你為我做這些,真是幫了我大忙。」

麻由美將茶色的信封按在心口,難為情地衝和正低頭致歉。

「別這樣。咱們不是家人嘛?」

「話雖如此,還是要感謝的。對了,你工作還順利嗎?」

「順利。我已經適應了不少,差不多也該漲工資了。雖然漲那點錢也是杯水車薪。」

和正告訴麻由美,自己是開車送快遞的。麻由美也認識沼口,如果讓她知道自己是在沼口手底下打工,恐怕只會讓她產生不必要的擔心吧?光是照顧母親,她就已經自顧不暇了。和正不想讓她再為自己的事惶惶不可終日。

「你別總是亂花錢,記得存點錢吧。今後媽的症狀要是加重了,我一個人肯定照顧不過來。真到了那個時候,可是很需要錢的。」

「爸的保險金還剩多少?」

「還剩三百多萬。」

「只剩這些了啊……不行我就去東京打工吧。」

「你要是考慮清楚了就去做吧。」

麻由美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這時,母親的房間裡傳來了開朗的笑聲。平時聽見老母愉悅的笑聲感到很舒心,可現在姐弟倆一想到母親的病症,卻是心如刀絞。

「咱們帶著多聞一起去散步吧。」

麻由美點頭,贊同了和正的提議。

「有這個小傢伙在,媽好像很享受出門散步。平常她一直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麻由美把裝有現金的茶色信封塞進牛仔褲屁股後面的口袋裡,然後將圍裙從身上解下來。

「媽,咱們帶著凱特一起去散步吧?」

「去、去。」

母親的答話聲仍帶著小女孩的稚嫩。

一家人另闢蹊徑走了不同於之前的路線,一番長途跋涉才到了名取川。穿過田間小路,一路走近岸邊。這裡有一片像小公園一樣設施齊全的區域,步道縱橫處,皆為長椅當歇。

和正他們佔了一整張長椅,和正把一直提在右手的購物袋放在了空地上。過來的路上,他順道去了趟便利店,準備了些三明治、飯糰還有飲料。

「真是讓人舒服的天氣呢。」

麻由美抬眼望向天空。晴空萬里,氣溫卻不冷不熱。一路走來渾身汗津津的,被河川上刮來的風兒吹拂過後,身心舒爽。

「媽,你想吃哪個?」

和正問。

「火腿三明治吧。」

母親不假思索地答道。和正笑著把三明治的包裝拆開,然後將插好吸管的紙盒裝的橘子汁遞給母親。

「能給凱特吃嗎?」

母親拿著三明治,問麻由美。

「不可以。人類的食物對狗而言可是有毒的。」

母親聞聲神色變得低落,和正從購物袋裡掏出雞胸肉肉乾:

「媽,這個可以給它吃。」

「真的嗎?」

母親接過裝有肉乾的袋子。多聞豎起了耳朵,它應該還記得與和正第一次相遇時,和正給了它肉乾吧?

母親遞給多聞肉乾吃,多聞的尾巴誇張地搖晃著,大口吃起了肉乾。

「凱特真是個乖孩子。」

母親一邊微笑著,一邊凝視著多聞。

「媽也吃點東西吧。」

在麻由美的催促下,母親大口吃起三明治,食物塞滿了嘴巴。

「咱們也一起吃吧,我的肚子都快餓扁了。」

麻由美吃著土豆沙拉三明治,和正吃的是明太子飯糰。他們的飲料是瓶裝烏龍茶。

吃完飯後,和正起身離開長椅,獨自去抽菸了。

母親不停地對多聞說著話,麻由美則笑著守在母親和多聞身邊。

不論怎樣看,她們都像是一對關係極好的母女。初秋溫和的陽光投射在多聞身上,點綴出一幅絕美的風景。

和正抽完煙回到長椅前,發現麻由美的雙眼溼潤了。

「姐,你怎麼了?」

麻由美遮住眼睛。

「就忽然覺得好幸福啊。最近,我的精神太過緊繃了。能在這麼好的天氣裡一邊吃著便當一邊聽到母親的笑聲……感覺自己彷彿在天堂裡一樣。想到這兒,眼淚就流下來了。」

和正拍了拍麻由美的肩膀以示寬慰。

「半年前還彷彿在地獄裡一樣呢,就更容易這樣想了。」

「這都是多聞的功勞。」

和正說。

「是啊。多虧了這小傢伙,媽才打起精神了。也正因為這樣,一家人才能一起出來散步。真是多虧了它。」

也許多聞知道還有肉乾,於是直勾勾地看著母親。母親很開心,她將多聞的舉動視為對自己愛的表現。和正已經忘記上次看到母親這樣笑是什麼時候了。

和正閉著眼,感受陽光穿透眼皮,母親的笑聲傳入耳中,還有麻由美啜泣的聲音。

是啊,這裡或許就是天堂,溫暖、祥和且幸福。

是多聞把和正他們帶到了天堂。

6

米格魯等人上了車。和之前一樣,何塞坐在副駕駛座。米格魯坐在後座上扭過身子,將手指插進籠子的縫隙,撫摸多聞的下巴。

「今天守護神也在,工作肯定會很順利。」

米格魯說。

「你好像很喜歡多聞呀。」

和正踩著油門說。

「‘duowen’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和正歪著頭想了想,「這是隻走失的狗,它的項圈裡寫有‘多聞’的字樣,我猜那就是它的名字。」

「走失的狗,是震災導致的嗎?」

「大概是吧,不知是和主人走丟了還是主人死掉了。」

米格魯再次將身子扭過去,衝著多聞說話。雖說講的都是些和正聽不懂的話,但應該是在說多聞可憐之類的吧。

米格魯好像很喜歡狗。

沼口吩咐和正,今晚要將米格魯一行人送到地鐵南北線的長町南站。

一行三人在地鐵站出口附近下了車。

「半小時後在這裡會合。」

米格魯話音未落,便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和正和上次一樣漫無目的地開著車,三十分鐘後回到原地。他們三個很快就現身了。依舊與上次一樣,不慌不忙。

和正與上次相比冷靜不少。凡事都是習慣成自然。

這次和正沒有多說,只顧開車,一路避開自動車牌辨識系統。

遠處響起警車的警笛聲,但並沒有朝他們開來的跡象。

米格魯一行人不愧是專業團伙,手法嫻熟地洗劫了一家金店,並在警方趕到前脫身。

估計他們在行動前就謹慎地踩過點了吧。預先做好萬全的準備,不打無把握之仗。

車和之前一樣,停在離公寓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何塞和裡奇快速下車離開,只有米格魯還留在車上。

「有什麼事嗎?」

和正問,氣氛顯得有些緊張。

「你的守護神能否轉讓給我?」

米格魯說道。

「把多聞轉讓給你?不可以,它可是我的狗。」

「給你五十萬如何?」

和正聽到這個金額,強行嚥下了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句「趕緊給我下車」。

「五十萬?」

「只要你將狗轉讓給我,我就付錢。」

「你怎麼會給我這麼多錢?」

「因為這是隻好狗,是幸運的守護神。我想帶著它。有它在,我們多半就不會被警察抓住了。五十萬不行的話,一百萬怎樣?」

和正動搖了,連續工作數月都未必能掙來的錢,現在立馬就能賺到手,只要將多聞轉讓給他就可以了。有了一百萬,麻由美也能輕鬆一下。雖說有點捨不得多聞,但它只不過是一條撿來不久的狗。想想母親和麻由美的幸福,便覺得賣掉多聞也不足為惜。況且,米格魯好像是個愛狗的人。他一定會珍惜多聞,好好愛護它的吧。

多聞與和正四目相對,它緊盯著和正的眼睛彷彿能穿透人的內心深處

「不行。」和正搖了搖頭,「多聞是我的家人。不論你加多少錢,我絕不可能賣了它。」

「這樣啊。雖說有些可惜,但我明白你的心情。狗是很重要的家人,這話說得一點沒錯。」

米格魯下車前對多聞說了些什麼,全都是和正聽不懂的話。

「下次還請你多幫忙。請務必帶上守護神一起。」

和正點頭同意。米格魯轉身大步離開了。

「抱歉了,多聞。我剛才想了不該想的,即便只想了那麼一小下。明明是你將我們全家帶到天堂的……」

車向西面駛去,駛向位於東北機動車道的高速出入口。那是與公寓截然相反的方向,可和正此刻不想直接回家睡覺。

很久沒有開車疾馳了。

後視鏡中的多聞依舊臉衝著南方。

和正將車停在仙台東部道路上的仙台機場出入口處,朝大海走去。其實自震災之後,他一直不願靠近大海。海嘯造成的災害痕跡至今清晰可見。

他還會感到害怕。

即便如此,他仍然想再看一下大海。地震已經過去了半年多,如今家中新添了多聞這名成員,是時候重新整頓心情了。

震災之前的家和倉庫已經消失了,就連防風林也被海嘯吞噬,不見了蹤影。

和正停下車,將多聞放下來,一同向海岸走去。黎明將至,地平線附近逐漸被染成紅色。白天舒適的風此刻吹在身上涼涼的,秋天近在眼前。

夜幕下月隱星耀。浪花拍打海岸的聲音無限寂寥。

和正一言不發地在海岸線上漫步,先是朝北走去,多聞乖巧地跟在後面;隨後他身子向右一轉,又掉頭往回走。這時,多聞的步速忽然變快了。

不知怎麼回事,好像有什麼東西拉著多聞往南走。

和正解開了狗鏈。多聞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和正。

「去吧。」和正說,「你不是想去南方嗎?你等的人應該在那邊吧?是對你很重要的人吧?好了,你走吧。做你想做的事去吧。」

和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對多聞講出這樣的話。

多聞很惹人憐愛。如果沒有多聞,不單單是自己,母親也會感到寂寞吧?母親的病症或許還會惡化。

即便如此,還是有一個聲音在和正內心深處低聲道:「應該讓多聞去做它想去做的事。」

「走啊!」

和正說道。多聞看了眼和正,接著將腦袋衝向南方,把眼睛眯成一條縫,擺出嗅著什麼的姿勢。它的腳開始發力,好像隨時要奔跑起來。

和正嘴上說著讓人家走,心裡卻在害怕——如果它真跑了,可該如何是好。

可多聞也是有家人的,現在只是和他們被迫分開了。和正一家對多聞而言,不過是它尋找家人之路所碰到的過客罷了。

和正模模糊糊地明白了這一點。既然明白,就不能強行拴住多聞。這樣做彷彿是一種背叛,對多聞給自己的愛的背叛。

多聞放鬆了全身,也不再嗅著味道,朝和正所在的方向走過來,撒嬌似的用身體蹭著和正的大腿。

「你不走了嗎?」

和正問道,多聞搖著尾巴。

「真的要留下來嗎?真的這麼想跟我在一起嗎?」

多聞繼續蹭著和正的大腿,沒有要走的意思。

「謝謝你。」

和正說,這是他發自肺腑的話。至今為止,他從未對誰有過如此強烈的感激。

「謝謝你,多聞。」

和正彎下腰抱住多聞,多聞將鼻子貼在和正臉上。它的鼻子像冰一樣溼冷。

7

「你又去玩小鋼珠了?」

麻由美看到和正遞過來的錢,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是的。正所謂新手手氣壯嘛。」

「我不是說過讓你以後不要再賭博了嗎?」

「知道了,以後不再去了。好運氣差不多也快用完了吧。」

和正與麻由美從店裡出來,朝車子走去。和正提議偶爾開車帶全家人一起去兜風,這次決定前往藏王一帶遊玩。

半道上母親嚷嚷著肚子餓了,看到一家麵包店,就進去買夾心麵包了。

「你每天都帶著多聞過來,車也換成了新的……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麼?你分明沒有在工作啊。」

麻由美的眼神好像看透了一切。

「小鋼珠贏錢了,所以最近才沒有工作。」

和正試著插科打諢糊弄過去,但麻由美依舊嚴肅地看著他。

「你沒有幫別人幹些亂七八糟的事吧?」

「亂七八糟的事是什麼意思?」

「聽說你在幫沼口工作?這事是真的嗎?」

「沼口?那個混混兒?別開玩笑了。」

和正一臉認真地否定。麻由美的直覺一直都沒錯。

「聽我說,和正。」

麻由美一把拉住和正。當麻由美直呼別人大名的時候,就意味著她要發飆。

「你是全家唯一的指望,知道嗎?你要是不腳踏實地的話,我和媽該怎麼辦?」

「我都知道啊。」

和正噘著嘴。

「不會有既輕鬆又划算的工作。聽說現在在復興災區,施工現場很缺人手。只要你不對工作挑三揀四,工作有的是。」

「我都說我知道啦,難得開車來這裡一趟,就不要說那些掃興的話了。」

和正推開麻由美的手往前走。坐在車後的母親在發笑,她正在跟關在後備廂籠子裡的多聞說著什麼。

姐姐的話忠言逆耳,但和正不想在媽媽難得高興的時候破壞氣氛。

「我會踏實工作的。」

和正轉頭看了看姐姐,徑直上車去了。

米格魯他們很快就要從仙台離開,報酬豐厚的工作就要沒有了。不幹活就沒有飯吃,以前一直很牴觸體力活,今後恐怕也無法再逃避了。算了,現在考慮這些沒什麼意義,還是先撇清和沼口之間含混不清的關係吧。

「我給你買了火腿三明治。」

和正將購物袋遞給母親,裡面有她最喜歡的三明治。

「多謝了,阿和。」

母親答道,和正心裡一熱。在上初中之前,母親一直稱呼他「阿和」。雖說母親腦海中的記憶混亂,但她此刻確實是認得和正的。

「凱特好像想去散步。」

「很快就會到一個大型公園,咱們去那裡散步吧。」

「好的。」

麻由美坐進副駕駛室後,和正便發動了引擎。

「好喜歡凱特呀。」

母親說著咬下三明治。

「我們都喜歡凱特呀。」

和正轉動方向盤,將車向後倒。

「凱特說它也最喜歡我們了喲。」

母親看上去真的很幸福。

沼口再次打來電話,是第二起案件發生後的第十天。

和之前一樣接應米格魯他們,在指定的地方放他們下車,之後再把他們送回去。

工作很簡單,警察也不太可能追過來,畢竟米格魯他們是專業的。

「估計這會是那幫傢伙在仙台的最後一次行動。」沼口說,「怎麼樣,如果米格魯他們走了以後還有類似的工作,你還接不接?」

「就到此為止吧,老媽和姐姐都很擔心我,我也想找一份正經的工作。」

「這樣啊,我也不會強迫你。那麼,這次就拜託了。」

沼口笑著掛了電話。

至今為止和正拿到手的報酬,有一半交給了麻由美,剩下的一半一直沒動。如果這次的行動能順利完成,就能拿到二十萬。有四十萬現金在手上,也勉強能餬口了。就在這段時間裡找一份正經工作吧。

「咱們出發吧。」

和正對多聞說道。多聞趴在玄關旁邊,聽到和正的聲音立馬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看它的樣子,好像知道今晚會有行動似的。多聞大概從和正的行為舉止中察覺到了這些,它很擅長察言觀色、揣摩人心。

開啟後車門後,多聞縱身跳入後備廂,直接鑽進籠子,等著和正將車門關上。

「這是最後一次行動了,你一定要好好守護我啊。」

和正朝多聞雙手合十,多聞則打著哈欠。

十月將至,氣溫逐漸變得寒冷,撥出的氣有些泛白。

和正坐上車,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咂著香菸。為了不讓多聞吸到二手菸,他開啟車窗,車內的溫度一下子就降了下來。他冷得受不了,只好滅了煙,把車窗也關上了。

「我還是頭一次在吸菸的時候考慮到別人的身體健康呢。」

和正對多聞說,多聞則將腦袋朝向南方。

和正在老地方接到了米格魯一行,米格魯今晚也坐在車後排,衝著多聞露出微笑。

「去國分町。」

「怎麼還去那裡?」

頭次犯罪就是在國分町。

在同一片區域幹第二票,這絕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警察現在疏忽大意得很,他們覺得我們肯定不會在最開始的地方再次作案。」

和正點點頭,將車開往國分町。畢竟米格魯他們是專業的,身為外行的自己就不必插嘴了。

「今晚是在仙台的最後一次。」

米格魯開口道。

「所以,我再問你一次,你的守護神能否轉讓給我?」

和正搖了搖頭。

「不行。」

「是嗎?」

米格魯笑了笑,之後再也沒有提過這個話題。

米格魯一行在國分町的外側下車後,和正依舊是漫無目的地開車亂轉。正如米格魯說的那樣,他並沒發現巡邏車和警察的身影。畢竟最初的案件至今已過去了將近三個星期,這邊的搜查差不多已經結束了。

三十分鐘後,和正把車開回到原先的地方,米格魯他們也上了車。三人依舊是那麼冷靜,連一點汗都沒有出。

「木村先生,多謝你一直以來的幫助。仙台真是個好地方,還想再來一次啊。」

「接下來你們要去哪裡?」

後視鏡中,米格魯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是個秘密。」

「說的也是,我居然會問這麼蠢的問題。」

和正閉上嘴,專心開車。那三人則放開了聊著天。或許因為這是在仙台的最後一次作案吧,氣氛也輕鬆了不少。

已經能看到米格魯他們的公寓了,和正放慢了油門。

「嗯?」

後視鏡中的多聞顯得有些奇怪,它的目光凝滯,頭朝著公寓的方向。

它一直都是面朝南方的,今天是怎麼了?

和正疑惑地踩住剎車,車還沒停穩,多聞便開始低吼。

「怎麼了,多聞?」

和正拉上手剎,回頭望去。這是多聞頭次發出這種聲音。

突然,米格魯不知喊了句什麼。就在何塞和裡奇準備下車的時候,前方十幾米外的一條巷子裡飛奔出三個來歷不明的人,手中揮舞著金屬棒和鐵管。

車後的巷子裡,又出現了另外三個人的身影。

「開車!」

米格魯大叫。和正拉開手剎,掛上d擋。何塞上車了,坐在副駕駛室的裡奇卻磨磨蹭蹭,一隻腳還伸在車外。

「快開車!」

米格魯說。

「可是裡奇他——」

「要是不想死,就給我趕快開走!」

米格魯的話讓和正反射性地踩下油門,裡奇摔倒在地上。那群男人不知怒罵著什麼。

「快快快!」

米格魯喊道。

「但是——」

一個男人堵在車的前頭。和正轉動方向盤,車在地上蜿蜒疾行,輪胎髮出陣陣哀鳴,勉強躲開了那個男人。

旁邊冒出一輛豐田轎車,方向盤一拐,和正眼前出現了一堵牆。

和正踩住剎車,車離牆越來越近,撞上了——和正將頭低下。就在聽到多聞叫聲的瞬間,猛烈的衝擊讓他陷入黑暗之中。

和正呻吟著,他感受到劇烈的疼痛。頭在痛,喉嚨在痛,側腹也在痛。車裡全是煙,嗆得他不住地咳嗽,痛苦地顫抖著。

他的意識逐漸恢復,原來是車子正面撞上了豐田轎車的側身。

「多聞!」

和正叫著多聞,但多聞沒有回應。他忍著疼痛解開安全帶,想將車門開啟,但怎麼也打不開。車門也許在猛烈的撞擊下變形了。

「拜託。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多聞它現在需要幫助。」

和正用肩膀撞擊車門,門開了,他摔倒在地上。想站起來,卻發現下半身怎麼都使不上勁兒。有汗水流進眼睛,和正伸手去擦,才震驚地發現自己摸到的不是汗水,是從額頭流下來的鮮血。

好冷,像要凍僵了似的,和正渾身發抖,連牙齒都在打戰。

他聽到了呻吟聲,於是在柏油路面翻滾著身體,尋找聲音的主人。

幾個男人和自己一樣在地上翻滾著,是那群從巷子裡衝出來的男人,金屬棒和鐵棍也散落一地。

多聞在哪裡?米格魯又在哪裡?

和正轉過頭。

他看到了米格魯,卻不見何塞和裡奇的身影。

路邊的燈光照在米格魯身上,他渾身沾滿了鮮血,右手握著一把彈簧刀,左手握著一根繩子。

繩子?

不對,是狗鏈,是多聞的狗鏈。順著狗鏈望去,和正看到了多聞,它就在米格魯的身旁。

「多聞!」

和正大喊,但嘴裡發出來的聲音異常微弱。即便如此,多聞還是停住了腳步,回頭望向和正。

「多聞……多聞。」

多聞朝和正跑過來,但狗鏈抻直之後,它又被拽回米格魯的身邊。

「給我等一下,多聞——」

和正伸出手,然而米格魯抱起多聞就跑了。

「多聞……」

和正還在顫抖著,身體也越發疼痛。

多聞會被米格魯帶到哪裡去呢?母親還有姐姐又該怎麼辦?

米格魯和多聞的身影不見了。

「原諒我,媽、姐姐。」

和正喃喃著,閉上了眼睛。

譯者注:guardianangel意為「守護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