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神明或佛祖是為了拯救愚蠢的人類,才特意派狗來到人間的。
狗能理解人的內心,願意與人生活在一起,沒有其他動物能做到這一點。
「教經,來我這裡。」
彌一揮著手,教經來到他的身邊。彌一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教經便將頭枕在上面。
「多謝你。」
彌一撫摸著教經的額頭。
「真的謝謝你。」
彌一不厭其煩地撫摸著教經。
4
山腳有熊出沒。
熊爬到杉下一郎家院子裡的柿子樹上,把柿子吃了一地,又把附近住戶的農田弄得亂七八糟。
熊是為了在冬眠前填飽肚子才來這裡的。
很久以前,山與村莊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邊界線,動物們不會下山來到村中。不知從何時起,在村中人口驟減和老齡化的衝擊下,人們對山的管理開始變得馬虎。與此同時,那條邊界線也消失了,山中的生物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村子裡。
野豬和鹿尚且好說,熊出沒立刻使村中籠罩上一層不安。萬一有人不小心遇上了,非死即殘。
教經在院子裡大叫。
彌一知道有客人來了,忍受著痛苦站起身。幾天前,他背上的疼痛止不住了。即使吃了醫生開的止痛藥,藥效持續的時間也變得很短,最多兩個小時左右就會反覆。
醫院開的止痛藥早已吃完,彌一就用市面上賣的止痛藥糊弄,但也已接近忍耐極限。遲遲不去醫院,是因為他知道一旦去了,就會被強制安排住院。
彌一走到院子裡的同時,田村的貨車正好駛入他家。
「彌一先生,獵友會請您出山。」
田村剛一下車便開口說道。
「我已經不打獵了。」
彌一說。
「別這樣說,當地最厲害的獵人不就是您嗎?彌一先生得拉獵友會一把。」
「我已經沒有在山中行動的體力了。」
彌一此言一齣,田村才回過神來。
「彌一先生是瘦了吧?」
「你現在才注意到啊?」
「難不成……」
彌一點了點頭。
「哪裡的事?」
「胰臟。」
「胰臟,那不就和初惠女士一樣了嗎?」
「估計是初惠死後還在怨恨我,所以下了這個詛咒。」
「彌一先生,您就別開這種玩笑了。去醫院了嗎?」
「每月去一次。」
彌一回到家,坐在土間放著的椅子上。他現在站著都很吃力。
田村與教經也一同進入房中。
「在吃抗癌藥,還是放療?」
彌一搖著頭。
「我沒有接受治療,只開了處方止痛藥。」
「這樣下去可是會死人的。」
「勳,你也知道吧?初惠去世時的樣子,她在醫院曾不止一次說過想回家,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家裡……」
田村把頭低下。彌一忙於農活與狩獵工作的時候,一直是田村的妻子久美在照顧初惠。
「那您現在很不好嗎?」
過了許久,田村才開口。
「前不久和教經一同上山,爬到山頂愣是用了一個多小時。」
田村聽完面如土色,身體健康時的彌一,爬到山頂根本用不了三十分鐘。
「已經這麼糟糕了嗎……」
「所以趕熊的任務就不要算上我了。」
「可是,咱們的獵友會平時以打鹿和野豬為主,根本沒幾個人捉過熊。」
「和打野豬一樣,尋找蹤跡,追蹤,然後射擊。總之我現在是動不了了,你們來找我也沒用。」
「您真的不接受治療嗎?」
彌一點頭。
「那一刻真來到的話,不過一死而已。」
「那這隻狗怎麼辦?如果彌一先生死了,不就剩它自己了嗎?」
田村把臉轉向教經。
「說到這個傢伙,還有件事要拜託你,勳。」
「什麼事?」
「等我死後,想請你帶這個傢伙去九州。」
「九州?」
田村驚奇得瞪大雙眼。
「九州全境,哪裡都可以,替我把它放到九州的大山裡。這樣一來,這傢伙就能自己前往目的地了。」
「目的地是什麼意思?」
「它在找自己的家人,只是中途碰巧住在我這兒罷了。」
「尋找家人?就這隻狗?」
「它幹得出這種事。勳,就拜託你了,我還從未拜託過你什麼事吧,就幫我這一次吧!」
「這我倒是不介意……」
「勳,謝謝你。」
彌一握住田村的手,田村有些不知所措。這也正常,彌一與田村相識三十多年,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態度。
「我答應您的委託,但彌一先生,您可要儘量多活幾年啊。您不是剛滿七十嗎?」
「我已經活夠了,還有,我得病這件事還請你對周圍人保密。」
「這種事也簡單,反正你活得像個隱士,就算突然死了也沒有人會在意。」
彌一笑了。
「說得也是。」
「你有跟美佐子說過嗎?」
「沒……」
彌一含糊地說道。
「這可不行,這種事必須說。你們家不就剩你們父女二人了嗎?」
「那孩子還是不待見我。我死了,對她而言,反倒是解脫。」
「這樣可不行,你要是不和美佐子聯絡,我就不管那條狗了。要是你不方便說,就由我替你說。」
「勳——」
「這一點我絕不讓步,你一定要告訴她,咱們可約好了。」
「知道了,今晚就打電話。」
彌一點頭說道。
「我今天要是不來,你真的打算連美佐子也不告訴,一個人死在這裡嗎?」
「我就是想一個人死在這裡。」
假如沒有教經,自己也不會把患病的事告訴田村吧?或許是因為有教經在身邊,彌一的命運才不斷髮生改變。
即便如此,我還是快死了——彌一這樣想著,因痛苦而皺起眉頭。
「那我先走了,有什麼事別客氣,直接聯絡我就可以,我會盡我所能幫你。」
「嗯,我不會再客氣了。」
田村露出放心的微笑,轉身離開了這裡。教經走近彌一,將身子靠在他的大腿上,彌一撫摸起它的後背。
「真是不可思議,只要一撫摸你,疼痛就緩和下來了。」
彌一閉著眼睛,繼續撫摸教經。
※
來電話了。
現今的手機地圖軟體都附帶定位系統,獵人們進山打獵幾乎都帶著智慧手機。
彌一不依賴這些東西也能自由穿梭在大山之中,他對天氣的判斷比近幾日的天氣預報還要準,這全仰仗著多年來培養出來的經驗。
他認為藉助手機,只能說明對自己的本領沒有信心。
因此,他只帶普通手機出門,這樣打電話比較方便,而且也只是以防萬一,幾乎不曾使用。
「喂?」
「爸爸?」
美佐子的聲音傳進彌一的耳朵裡,難不成田村提前把自己生病的事告訴美佐子了?
「怎麼了?」
「剛才田村先生給我打電話了。」
「是嗎?」
「聽說你不接受治療。」
「是嗎?」
彌一嘆了口氣。教經走過來,將下巴枕在彌一的大腿上,彌一撫摸起教經的額頭。
「你是不是還以為,媽媽之所以死得那麼痛苦,全都是因為我的問題?」
美佐子的語氣有些嚴厲,她一直如此。從她上高中的時候起,彌一就不曾對她說過好聽的話。如今他覺得,這也算是自食其果。
「不是這樣的。」
「你不是認為這全是我無視媽媽的想法,堅持化療的錯嗎?」
「我不是說過不是了嗎?」
「所以你才這樣做,不接受治療,不讓我知道,想要一個人死去?」
美佐子幾乎喊了起來。
「我只是不想給你添麻煩。」
彌一說。
「什麼‘麻煩’啊,我們是父女吧?只有父親或者只有女兒,那還叫父女嗎?」
意想不到的一句話令彌一啞口無言。
「我是對你有怨恨,我不喜歡你,但我從未想過要你死,你知道嗎?即便我不去看你,一想到你今天也扛著獵槍在山裡瞎轉悠,我也會放心。如果田村先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的話,我就可能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成了任憑父親一個人死去的女兒了!」
「我就是不想給你添麻煩。」
彌一有氣無力地說道。
「你給我和媽媽帶來這麼多的麻煩,現在居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抱歉。」
彌一在無人的房間裡低下頭,教經則不可思議般地看向彌一。
「我也在反省媽媽的事,她當時那麼想回家,我卻沒讓她回去。所以我不會再反對爸爸的決定了,但我也不能坐視不管。下週六,我會帶著小絹過去。」
許久未聽到的外孫女的名字傳進彌一耳中。小絹今年應該成為大學生了,聽說在大阪上大學。
「小絹還好吧?」
「活潑好動得令人頭疼。說好了,下週末我們一家子回去看你。在我們過去之前,好好地活著,要是敢擅自嚥氣,我絕對不原諒你。」
「我知道,你們怎麼過來?」
「坐電車過去太費時間,離我們最近的車站也很遠。小絹會開車過去。」
「小絹會開車?」
「她一上大學就立刻取得了駕照,一到週末就開著一夫的車瞎轉悠。」
「是嗎?」
彌一撓著頭,自己對家人的事一無所知,這很正常,畢竟自己也沒想知道。
「你現在感覺身體怎麼樣?」
美佐子話鋒一轉。
「目前完全沒有問題。」
彌一撒謊了。
「這樣啊,那我們就下週過去。一夫會帶上他老家的奈良鹹菜,那是媽媽愛吃的東西,到時候就先供奉在靈位前,之後爸爸再給吃掉。」
「那個奈良鹹菜很好吃的。」
美佐子的丈夫是奈良人,他母親每年都會親自制作鹹菜,那簡直是人間美味,初惠在世時每次吃親家母做的鹹菜都是一臉心滿意足。
「那就先這樣說定了。」
「好。」
電話結束通話,彌一不斷看著自己拿著手機的手,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牽了魂一般。
隨後,彌一把手機塞進襯衫口袋裡。
「人類果真是愚蠢至極。」
他對教經說。
「這裡面,最愚蠢的就是我,而你們是因為聰明才顯得蠢蠢的吧?」
教經的鼻子裡發出喘息,從彌一身邊離開。
果真是傻呆呆的。
彌一笑著站起身,可剛站起來,就因為背上的疼痛蹲在地上。他趴在地板上,不斷喘著粗氣。
教經似乎很擔心,在彌一身邊一圈圈打轉。
「沒事的。」
彌一抬起頭,教經則停下腳步,鼻子湊到彌一臉旁,不斷聞著氣味。
「在美佐子和小絹來之前,我還不能死。所以說,我能挺住。」
他在地上趴了許久,痛苦才有所減弱。他身體朝上,伸開雙臂。
「下個週六,還有十天,這點痛沒什麼大不了的。教經,你也幫我向神明祈禱吧。還有十天,無論如何讓我平穩度過,你們都是神明派遣來的,我就這點心願應該能幫忙吧?」
教經咬著彌一的袖口拽他。
它像是在說,不要躺在這裡,快上床睡覺。
「知道了。」
彌一花了點時間起身。
「不能睡在客廳,不能喝太多酒,你可真像我那老婆子初惠啊。」
彌一低頭看向教經。
「難不成是初惠附身在你身上了?」
他喃喃自語著,去盥洗室刷牙。
5
獵友會的那幫人沒能把熊打死,受了槍傷的熊從村中倉皇逃走。
中村哲平從兵庫縣的丹波請來一位獵人,號稱是槍殺熊的名人。
然而,這個人竟然是個騙子,由於太過緊張沒有命中熊的要害,子彈留在側腹裡。熊受驚發瘋似的跑掉,獵手們再難覓得熊的身影。
「真是丟人。」
彌一一邊吃著止痛藥一邊發出嘆息。
他前往醫院,又拿到止痛藥的單子。「最好還是住院」「現在治療還不算晚」,醫生這些話他都快聽出繭子來了卻又不得不聽。雖然很煩,但在每日劇增的疼痛下,他也無法任性胡來。
疼痛的次數逐漸增加,藥效的時間則逐漸縮短。他只得謊稱自己太忙,沒時間來就診,讓醫生多開些藥單。可這種狀態也不知能再保持多久。
市面上買到的藥根本就沒什麼效果,等手頭的藥用完,下次就必須和醫生好好談一談日後的事了。
他不住院,也不接受癌症治療,只希望醫生告訴自己接下來要如何去做即可。
教經在外面大叫,但只叫了一次,就朝土間方向看去。汽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估計是田村吧?教經能區分出郵遞員的摩托車、快遞的貨車和田村小轎車的引擎聲。
「彌一先生,打擾了。」
田村擅自將門開啟,走進土間。
「我還當是誰呢。」
見到彌一的樣子,田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彌一先生,你的臉色可不太好啊。」
「畢竟是病人了。」
「去醫院了嗎?」
「昨天去了。」
「我可非常擔心你。」
田村坐在土間的椅子上。
「聽說了嗎?昨天沒打死那頭熊。」
「說是從丹波請來了高手?」
「那傢伙是個騙子。昨天夜裡,我向丹波的獵友會打聽了,他們說那個人就是個練嘴皮子的。」
「居然會被這種人騙,哲平也是老糊塗了。」
彌一歪起嘴。
「他也很焦慮。選舉在即,他本想借著捕熊的事出名。要是彌一先生能出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你是在說,錯都在我身上了?」
田村慌忙搖頭。
「怎麼可能,不過這次請務必助我們一臂之力。受傷的熊很難對付,這件事彌一先生應該很清楚吧?」
受傷的熊會被恐懼與憤怒控制,無論見到什麼都會攻擊。所以人們才說,打熊就必須一槍斃命。
「現在村裡的爺爺奶奶們都非常恐慌,還說不會投票給哲平先生了。」
「想讓我幫忙是不可能的。」彌一自嘲道,「別說上山了,我現在連槍都拿不穩。」
「這麼吃力嗎?要是住院會不會就能好起來?」
「正常生活還說得過去,但要是進了山,我自己都覺得丟人。」
「真不行嗎……」
「抱歉了。」
「生病也是沒辦法的事,熊的事我們會再想辦法,祝你早日康復。」
田村點頭行禮,走了出去。
教經一直看著彌一,像是在問他:「這樣做真的好嗎?」
「這有什麼辦法。我現在的身子,去了也是幫倒忙。」
彌一避開教經的視線。
※
彌一開啟槍支保險櫃,取出m1500。雖說槍已經許久未用,但在打理上從未懈怠過。
他將槍拆開,清理,再組裝上。
扣動扳機,槍沒什麼問題。
彌一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又輪到這把槍出場了,他本以為不會再用上它了。
為了趕熊,昨日中村哲平率領獵友會的成員進入山中,卻遭到熊的反擊,一位名叫鈴木的男性會員身負重傷。
「確實該弄死這頭熊了。」
彌一換好衣服,登山用的褲子搭配法蘭絨襯衫,羊毛衫外面套著一件有著許多口袋的馬甲,口袋裡放有準備好的子彈、小刀和笛子。
再穿上登山靴,戴上常用的手套,便一切準備就緒。
「教經。」
一聽到聲音,教經就跑過來。
「我還沒給你講過怎麼狩獵,不過你這麼聰明,應該沒問題吧?遵從我的指令行事即可,知道了嗎?」
教經抬頭看著彌一,那雙眼睛清澈得可怕。
「殺完熊回來你就自由了,你不用再陪伴我,去尋找你的主人吧。」
彌一輕輕拍打教經的額頭,然後走出房門,坐上貨車,朝山腳的村落駛去。
集合地點是某神社的停車場,獵友會的全體成員都在那裡碰頭。
彌一停好車的時候,其他人全都集合完畢。
「彌一先生,今天就全仰仗您了。」
中村哲平一臉焦慮地說。出現了熊傷人的事故,他在獵友會中的面子已完全丟盡,選舉可能也受到了影響。
「按勳說的那樣,大家順著山頂往下,把熊逼到鶴溜。」
彌一說道。鶴溜指的是半山腰一帶的小水溝,很久以前,好像會有鶴在遷徙途中在那裡歇腳。
「彌一先生一個人沒問題吧?」
田村問。
「我一個人就夠了。」
彌一回答。獵友會召集的都是些徒有虛名、技術拙劣的獵手。彌一清楚,帶著他們上路只會礙手礙腳。
「那位從丹波過來的騙子獵手,說是要為受傷一事負責,獨自一人進山了。」
中村哲平說。
「為何不阻止他?」
彌一厲聲道,中村哲平的臉緊張得擰在一起。
「阻止了,但他就是不聽。」
「竟然請這種人過來幫忙,你也真是老糊塗了。」
彌一把槍扛在肩上。
「算了,這種沒什麼經驗的人就算一個人進山也幹不了什麼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只有笛聲是訊號,牽好自己的狗。」
聽完彌一的話,全員點頭示意。
「那就出發吧,我會待在鶴溜附近。」
男人們從神社兩旁進入山中,獵犬們興奮地吵個不停。
「真是的,這些狗有沒有經過專業訓練啊……」
彌一發出一聲嘆息,從另外一邊進入山中。
彌一和教經在沒有道路的山道上前行,彌一沒有做出特別的指示,但教經一直跟在彌一身後。
上山不過五分鐘,彌一就後悔沒有帶手杖了。
前往鶴溜的路不過二十分鐘就能走完,他自以為這點路程不用手杖也沒問題。
可體力的衰退遠超彌一的想象。
他的背包和扛著的槍非常沉重,每在斜坡走一步,大腿上的肌肉都會顫抖,呼吸都很困難。
「身體不行了。」
彌一自語道。
「人就是這樣死去的。」他回頭對教經說,「直到去年,我還在滿是積雪的這座山中四處奔走,現在卻是一身狼狽相。」
教經聽了彌一的話沒有反應,只是不斷聞著空氣中的氣味。
「也是,有空發牢騷還不如往前繼續走。」
彌一擦擦額頭上的汗水,然後喝了口水。照他目前的狀況,到達鶴溜得花上一個小時吧。獵友會的成員們大約三十分鐘後到達山頂,所以沒多少時間了。
必須加快步伐。
彌一咬著牙快步向前,他呼吸急促,汗水如瀑布般往下落,雙腳像鉛一樣重,肺也像被火燒一樣。
當他見到水池時,早已筋疲力盡。
彌一散架般坐在一塊巨大岩石的陰涼處,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他瞥了眼手錶,比預定時間晚了十五分鐘。
獵友會的成員們應該已經到達山頂,準備將熊逼近山腳方向了吧?
呼吸順暢後,彌一在水池周邊漫步。這片水池是山裡的動物們飲水的地方,池畔附近散落著鹿、野豬、狐狸還有狸留下的痕跡,其中也有嶄新的熊的足跡。
受傷的熊也在這裡喝過水。
如今這裡沒有動物的身影,應該是畏懼獵友會散發出的殺氣,全都躲起來了。
山頂方向傳來擊打金屬罐子的聲響。
男人們四散開來,邊故意發出聲響邊往山下跑,將熊趕往鶴溜。
彌一回到岩石的陰涼處,給獵槍裝上子彈。
「教經,絕對不許動。」
他給身旁的教經下達指令,讓它趴在地上。同時準備好獵槍,調整好呼吸,放空自己的大腦。
與山融為一體,這是彌一狩獵的基本方法。不讓獵物產生懷疑,全心全意進行捕殺。
沒過多久,彌一注意到對面水池一側的樹叢在不斷搖晃,他將手指放在扳機上。
不過彌一迅速又將手指移開,樹叢搖晃的方式有些奇怪,裡面好像不是野生動物。
「是從丹波過來的廢物嗎?」
彌一不耐煩地說著,然後站了起來。
若不快把生人趕走,熊覺出異樣,就不會靠近這附近了。
彌一剛起身就踉蹌了一下,他用手扶著岩石,支撐自己的身體。
水池對面的草叢中鑽出一個人影——是丹波的獵手。
趕緊離開——就在彌一大幅度揮手的瞬間,他的胸口受到一陣衝擊。他倒下的時候,聽到一聲槍響。
那個獵手錯把彌一當成熊,給他來了一槍。
「蠢貨——」
彌一勉強說出這句話,吐了一口血。
教經在大叫,刺耳且用力地大叫。
彌一沒有感到疼痛,卻渾身發冷,手腳最先冰冷。
就這樣死了嗎?
彌一睜開眼,冬日的藍天闖入他的眼中,多麼透徹的藍天,和教經的眼睛一樣。
長久以來,彌一用獵槍奪走了無數生命。到頭來,自己的命也被一個蠢材手裡的獵槍奪走。
「這就是因果報應吧。」
彌一想將這句話說出口,可不知道自己說出來沒有。
有個柔軟的東西觸碰著他的臉頰。
是教經的舌頭,教經在舔彌一的臉。
「不必了,我要死了。去找你的主人吧。」
彌一舉起沉重的手,揮舞著。可教經一動不動。
它沒有再舔彌一的臉,而是凝視著他。
「也對,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到我身邊的吧?就是為了看護我吧?」
教經的雙眼果然和冬日的藍天一樣,漆黑但清澈。
「我本以為自己會獨自死去,這才是適合我的死法。但是,教經,你卻來到了我的身邊。」
彌一露出微笑。
「謝謝你,教經。」
彌一死了。
編者注:土間,日本建築中構成家屋內部的一種室內設計,與大門連線,供人進出。與地面同高,通常不鋪設板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