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也是……」

內村看向多聞,它身上的肉已經全長回來了,體重差不多三十公斤。可內村剛發現它的時候,它連十五公斤都不到,還全身是傷。

它真的是為了尋找小光,才在全日本四處流浪嗎?然後碰巧出現在內村貨車的前面,接著摔倒?

「我把那位老爺子的聯絡方式告訴你,有什麼問題你直接問他如何?」靖說。

「拜託了。」

內村回答道。

和靖相識的那位老爺子叫田中重雄,是位退休漁夫,內村隱約有些印象。他也在海嘯中失去住宅,現在好像在仙台的兒子與兒媳家中借住。

老爺子事先已經從靖那裡聽說了內村的事,所以內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反應很是友好。

田中說,小光與多聞最初相遇的時間是2010年的初秋。

傍晚時分,內村的母親一如既往地帶小光來到公園,與坐在長凳上抽菸的田中打了個招呼,然後抱著小光去坐鞦韆。小光非常喜歡坐鞦韆。

母親一邊輕輕搖晃鞦韆,一邊對小光說話,時不時地還會和田中閒聊。就在這個時候,出口春子帶著小狗經過公園附近。出口春子平時都不會走到公園裡面,只是從旁邊經過,但這一次,小狗拖曳著狗繩,硬是進了公園。

「那隻狗好像是直奔小光而來似的。」

田中如此說道。

狗主人出口春子對狗的行為困惑不已,但小光看見狗接近自己,臉上就浮現出笑容。

「汪汪、汪汪。」

小光這樣說著,從內村母親的腿上跳下來,靠近那隻小狗。

「怎麼說呢,他們倆就好像久別的戀人重逢一般。我後來還跟貞子和春子感嘆過,竟然還有這麼浪漫的相遇。」

從那天開始,除了下雨下雪,出口春子都會帶小狗來公園。在公園的沙坑裡,小光和多聞如同兄弟般緊挨在一起,相互嬉戲。

「我不擅長記人和狗的名字,但那隻狗的名字我卻很快就記住了,多聞天的多聞。春子說,那隻狗剛出生時的臉像極了擺在家中的毗沙門天像,‘毗沙門’太拗口了,於是就取名多聞。」

內村回想起來,此神獨立出現的時候被稱為毗沙門天,作為四天王時則被稱為多聞天。

「貞子當時也笑眯眯地看小光和多聞親密無間的樣子呢,你沒聽她講過嗎?」

「沒有,她沒和我講過這些細節。」

內村模糊地記得母親和自己說過小光和一隻小狗成了朋友,但也僅止於此。靖打來電話後,他問過久子知不知道,但久子和自己一樣也不知情。

那時候夫妻二人整日拼命掙錢,沒有精力多聽母親說話。

秋深冬至,母親不再每日帶著小光前往公園,但遇到好天氣或比較暖和的時候還是會去。似乎是小光一直央求母親,想和多聞見面。

每到公園,都會遇到等待小光的出口春子和多聞。

即便出口春子告訴多聞小光今天不會來,它還是會拽著繩子朝公園奔去。

平時這個孩子絕不會這樣,可只要是和小光有關的事,它就會變得瘋狂。

出口春子曾對田中這樣說過,然後發出長長的嘆息。

「春子也曾說過:‘為何多聞會如此喜歡小光呢?’我跟她說:喜歡一個人不需要什麼理由,一見如故,就是一見如故,雙方看對了眼便能合得來。」田中說,「其實也能感覺到春子和多聞之間也有很深的感情,要是沒有發生那場震災就好了。」

田中嘆著氣,沉默片刻。內村則靜靜等候他再次開口。

「住在避難所的時候,我偶然見過多聞一次,不過那是震災發生後一個來月的事了。我呼喊著它的名字,它好像是沒聽見,繼續四處遊走,我想它應該是在尋找春子吧。那個時候我已經聽聞春子去世了,覺得它很可憐。於是第二天,我便到那個公園去看了看,公園也被海嘯破壞得不成樣子。不過和我想的一樣,多聞守在那裡。」

田中說多聞一直望著原來沙坑的位置,它肯定是在擔心小光。

田中告訴多聞,出口春子已經去往天國,但多聞無動於衷。它的身姿既堅強又可憐,田中想將多聞帶回去,但無奈自己還住在避難所,無法帶它回去。

於是,田中一拿到吃的便帶到公園,餵給多聞。

「它一定快餓壞了吧,雖然我只能給它帶些飯糰之類的東西,但它都會狼吞虎嚥地吃下去。」

田中告訴親戚和熟人,一旦見到內村的母親就立即通知他。

總之,出口春子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多聞一定想和自己最愛的小光見面。

「我沒想到連貞子也去世了,雖然自己也多少知道有關你的事,卻不知道你叫什麼,也記不清你的相貌,只得報上貞子的名字慢慢尋找。」

即便出口春子去世,無法見到小光,多聞還是每天都會出現在公園裡。

「從我初次帶食物到那個公園開始,差不多過去了兩個月。那時櫻花已經凋零,想必應該是五月末吧,突然就看不到多聞了。」

田中日復一日地前往那個公園,可依然不見多聞的身影。

就算多聞再怎麼聰明,它當時還是隻不滿一歲的小狗,可能是死於某起事故了。

田中這樣想著,向天祈禱,然而轉瞬間,又有一個想法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能在那場大震災中活下來的狗怎麼可能輕易死掉?它必定是去尋找小光了,肯定是這樣的。

多聞還活著。

田中信心十足地離開了公園。

「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多聞,幾乎都快把它忘了。可誰又能想到,它為了尋找小光,竟然能跑到熊本市呢。」

田中感慨道。

「不過,我雖然震驚,但也沒到難以置信的地步。相比之下,‘果然如此’的情緒更強,多聞就會給人那樣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它最喜歡的就是小光。」

內村鄭重地謝過田中,掛掉了電話。

「這個多聞真的就是那個多聞嗎?」

聽內村講完田中的那些話後,久子瞪大眼睛,驚訝地說道。

「是的。」

內村點頭。

「你到底是怎樣的小寶貝啊。」

久子坐在榻榻米上,用手招呼多聞過來,默默地緊緊抱著它。

「從釜石到熊本的這段路上,你都遭遇了些什麼啊?你是靠什麼堅持走下來的?是一心一意地想見小光嗎?為什麼這麼喜歡小光呢?」

多聞歪著頭,舔起久子的臉頰。

「我稍微想了下……」

內村一邊想一邊開口說。

「什麼?」

「我想在網路社交平臺上發文,把多聞的照片和它從釜石來到熊本的經歷寫出來,然後問問有誰知道多聞這段時期都經歷了什麼,求網友幫忙轉發。」

「社交平臺上?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猜多聞不會一直都在獨自流浪,畢竟它花了五年時間才好不容易找到這裡,中途它應該被人收養過,或者曾和誰同行,這些都是有可能的。狗和狼是群居生物,如果獨自行動,光覓食就非常困難,它不可能在這五年時間裡一直忍受飢餓,想來它應該是從人手中獲得過食物。」

「會有結果嗎?僅憑多聞這個名字?不讀取它體內的晶片,誰知道它叫什麼呢?」

「不這樣試試,什麼都不會知道。你不想了解有關多聞的事嗎?這五年的時間裡,多聞到底到過哪些地方、幹了些什麼、它是怎麼來到熊本……怎麼找到小光的?如果能知道的話,我想把這些告訴小光。」

「說得也是,如果有辦法知道的話,小光也會很想知道的。」

久子又抱緊了多聞。

5

內村在社交平臺的投稿石沉大海,偶爾有回覆,也多是些惡作劇,或是有人誤將其他的狗和多聞弄混。

他在投稿前就做好了沒有結果的心理準備,雖然勸自己不要太過期待,可沒有一點回響,也多少令人失落。

網路投稿以失敗告終,但多聞來到這個家後,全家人的生活也充實起來。

和這個相比,更令內村和久子開心的莫過於小光能夠開口說話,單詞量比同齡孩子少很多,但每天都在增加。

「這個怎麼念?」

這是小光近期常說的話,從吃的東西到路邊的雜草,他拼命記住自己發現的每一樣東西。

與內村和久子對話的時候也是,即便語法上有些生硬彆扭,也不妨礙小光明確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小光再次拾起自從跟多聞一起生活就沒碰過的繪畫。

他還選好了繪畫物件——多聞。

原來之前小光畫的就是多聞。

無數張畫中,分不清是貓是狗,還是其他動物的線團,應該都是多聞。

那場恐怖的大震災發生之前,多聞向小光獻上了自己無私的愛。而一直以來,小光都在描繪著他記憶中的多聞。

內村和久子如此堅信著。

當小光的心被恐懼冰凍的時候,只有一道光能夠照進他的內心,那道光必然是多聞與他的回憶。

每天入睡前,內村和久子都會輪番擁抱多聞。

這是他們對多聞的感謝儀式,感謝它如救世主一般,把小光從深淵中拯救出來。

多聞滿不在乎地接受他們的擁抱,搖著尾巴,在儀式結束後返回小光的寢室,與小光共眠。

小光和狗並排睡覺的樣子像極了一幅宗教畫。內村一邊注意不吵醒小光,一邊拍下無數張照片,都是小光和多聞睡覺時的樣子。

他希望有一天,小光會願意照著這些照片畫一幅畫。

房子不斷搖晃,寢室中傳來小光的悲鳴,震動逐漸變得激烈。內村努力保持著平衡,慌忙跑向小光的寢室。

是大地震,內村因為心理作用嗓子有些發乾,他對之前那場大地震依舊記憶猶新。

「小光!」

內村大叫著飛奔到寢室,走廊上發出的微光照在抽抽搭搭哭泣的小光身上。多聞端正地站在小光身前,像是在守護他。

「小光,不要緊吧?只是地震而已。咱們離海遠著呢,不會有海嘯過來。」

內村邊哄小光,邊將他抱起。小光猛烈地顫抖著。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爸爸和媽媽會陪著你,多聞也會保護小光。」

「多聞?」

小光的哭聲止住了。

「是的。你看,多聞就在這裡,它在這裡守護著小光。只要和多聞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對吧?」

小光點了點頭,光線隨即消失,停電了。小光再次發出刺耳的悲鳴。

「久子,把手電筒拿過來。」

內村死死抱住小光,對久子喊道。

「沒事的,不過是停電罷了。」

內村安慰著小光,可他自己也心生恐懼。

因為地震和海嘯,內村一家逃離至熊本市,可還是遇上了不亞於釜石市的地震,難不成自己和家人被詛咒了嗎?

內村滿腦子想著這些糟心事,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碰到了一個溫暖的東西,是多聞,多聞將身體靠了過來。

內村感受到它全身壯碩的肌肉,還有它的體溫。多聞彷彿是在告訴內村:不要害怕。

多聞的意思十分明確:

既然你是一家之主,就要有一家之主的樣子。

內村點了點頭,保護久子、小光和多聞是自己的本分,自己不能被恐懼吞噬。

燈光不斷靠近內村,是久子拿著手電筒過來了。

「老公……」

「快點到我這邊來。」

小光的寢室除了床什麼也沒有,待在這個房間,不用擔心會被傢俱砸傷。

即便如此,他還是讓久子和小光披上被子,以備不時之需。

「你們不要亂動,在我回來之前都不能動,好嗎,久子?」

震動逐漸平息,但仍然不可掉以輕心。這是內村在上一場大地震中得到的教訓,地震不會一次就結束。

屋外一片漆黑,是集體斷電。內村望向熊本的商業區方向,連那裡也陷入黑暗。他下意識尋找火的蹤影,因為上次地震留給他的記憶就是漫天大火。

好在這次並沒有發生火災。

內村鑽進貨車,發動引擎。他開啟車載廣播,調到nhk的頻道。

播音員說,熊本的烈度為六級弱,益城町的烈度為七級。

總之,熊本縣全境遭受地震襲擊。

這場地震不會引發海嘯——聽到播音員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內村全身都放鬆了。從地理角度出發,哪怕真的引起巨大海嘯,也不會對此地有影響。可即便如此,內村還是無法根除本能的恐懼。

他將貨車開到門口,再度回到家中,震動幾乎停止。

「快出來,咱們去公民館。」

離家最近的指定避難所就是公民館,鋼筋混凝土的建築至少要比內村家結實不少。

「快點。」

久子扔開被子,抱著小光離開寢室,多聞緊跟其後。內村則來到客廳,取出錢包、存摺、印章後離開家。久子和小光坐在副駕駛座上,多聞跳上車斗。

「咱們出發了。」

將存摺和印章交給久子後,內村開著貨車出發。住在附近的鄰居也都走出家門,他們雖說都臉色發青,但並沒有緊迫感,認為沒有去避難所的必要。

「棚橋先生——」

內村邊開著車,邊對住在自家旁邊的老人喊話。

「您最好還是去避難所,餘震肯定會來的。雖然房子現在沒事,如果餘震反覆出現,難保能支撐得住,而且後山有坍塌的風險。」

「可這裡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啊。」

棚橋並不領情。

「這也只是我的忠告。」

內村腳踩油門離開了,毫無震災經驗的人不會明白災難的恐怖。

「他們為什麼不逃跑?」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久子咂起嘴,通過後視鏡,人們手電筒所發出的亮光離他們越來越遠。

剛過深夜,果然發生了大的震動。內村一家通過同樣來公民館避難的居民帶來的電池式收音機得知,餘震的烈度也在六級左右。

老式的木質民房也許能撐過一次地震,但如果緊接著遭遇更大的地震,就很有可能會坍塌。

也不知棚橋和其他居民如何了。

小光仍然在打戰,久子和多聞一直在安撫他。帶狗進入公民館是違反規定的,但向管理人員說明緣由後,對方表示由於現在的避難者較少,多聞可以和家人一同留下,但只能在館內待到白天。

內村一宿沒睡地迎來了白天。

雖然偶爾還會感到小的震動,但應該不會發生大余震了。

不過日後應該還會發生數起餘震吧,只不過規模逐漸變小和頻度也會變少。

天亮後,小光恢復了平靜。廣播新聞的報道,令人們逐漸瞭解到本次地震的受災程度。

果然,受災最嚴重的是益城町。

吃完公民館工作人員準備的泡麵和飯糰,內村決定回家看看。

餘震應該已經穩定了,海嘯也不會發生,地震、海嘯和火災是災難三重奏。之前那樣可怕的大災難,五年內很難發生第二次。

幸而回去並未見到有房屋坍塌,所有人都在忙著收拾震後的殘局。

家裡比預想中還要混亂,櫥櫃、書架和衣櫃全都倒在地上,客廳和廚房散落了一地的破碎餐具,簡直無處下腳。電依舊沒有恢復,水也停了。

不過,家還在,沒有被海嘯吞噬,也沒有被大火焚燬。哪怕只剩下足以抵擋風雨的房頂和牆壁,內村也知足了。

他開始和久子一起整理房子,小光也來幫久子。有時還會有微弱的餘震襲來,全家人就像被凍住似的靜靜等待餘震停止,再忍受著痛苦繼續收拾。

這一次,小光表現得十分穩定,多虧了多聞一直陪在他身邊。

他們從有水井的人家弄到水,用卡式爐煮好義大利麵,攪拌著壓縮食品的醬汁充當晚飯。

簡單卻美味,小光再次露出笑容。

到了晚上,他們點亮手提燈照明。經受過上一次大地震的人,家中應該都備有防災物資吧。

有備方可無患,但在當初,能充分準備這些的人屈指可數。

「雖說嚇人,但和那個時候的感覺不太一樣。」

吃完飯,久子邊收拾邊說道。

「只要家還在就好很多。」

「是啊,比在避難所和一大幫子人擠著睡舒服多了。旱田和水稻好像也平安無事……明天我去好好看看。」

「我聽吉澤先生說,明天好像就能恢復供電。」

久子所說的人在這村中是長老般的存在。

「要是電和水能恢復,就能重新開始日常生活了。好了,咱們早點休息,做好重啟生活的準備吧。」

「也是。今晚就在客廳鋪上被褥,全家人一起睡吧,多聞也一起來。」

「真的嗎?」

小光的聲調上揚。

「是的,多聞也是咱家的一員,全家要睡在一起。這樣的話,小光就不會害怕了吧?」

「我才不怕地震呢!」

「是嗎,小光真是個男子漢。地震什麼的,壓根兒就不在乎。」

「‘壓根兒就不在乎’是什麼意思?」

小光的問話令內村和久子捧腹大笑。

他們邊給小光解釋話的意思,邊給他蓋上被子,躺在他的身邊。

能在剛發生地震後笑著睡覺,這是當年想都不敢想的。

內村笑著閉上眼睛,很快便進入夢鄉。

地板猛烈晃動,內村還以為是場夢。

直到聽到小光的悲鳴,他才坐起來。

地震了,震動比昨天還要猛烈,柱子與牆壁相互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內村伸手想要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提燈,卻什麼都沒碰到。在猛烈的搖晃下,所有東西都在晃動。

「老公!」

久子向內村喊道,內村一屁股摔倒在被子上,在這激烈的搖晃中,根本就站不起來。

「久子,手電筒在哪裡?我找不到手提燈了。」

內村話音剛落,燈就亮了,是久子開啟了手電筒的開關。

灰塵從天花板上掉落,柱子則如波浪般晃動。

木材在擠壓中發出激烈的響聲。

「老公!」

久子又喊了一聲,緊接著,天花板塌落了。

內村立刻伏倒,折斷的柱子倒在他手指的前面,久子和小光的悲鳴重疊在一起。

內村滿嘴灰塵,久子死死抱住他的右臂,震動還在持續,他們的頭頂上不斷有東西落下。

內村拉住久子,尋找小光。

小光正抱著頭蹲在地上,多聞護在小光身邊。即便是狗,遇上這種情況也一定相當恐懼,可多聞的眼神中見不到絲毫膽怯,有的只是要保護好小光的強烈意志。

內村站起身,在激烈的聲響中,地板開始傾斜。這棟八十年房齡的老房子已經禁不起地震的不斷襲擊,即將倒塌。

「小光!」

內村摔坐在榻榻米上,朝小光伸出手。從房頂掉落的瓦礫堆在客廳中央,像是故意攔著內村不讓他過,地板還朝著堆積如山的瓦礫不斷傾斜。

小光與多聞躲在客廳最裡面,那裡三面是牆,沒有窗戶。要想救出小光,就必須想辦法處理這些瓦礫。

震動稍微平息,但令人不安的聲音還是從房子的四面八方響起。

「小光,你待在那裡不要亂動。多聞,小光就拜託你了。」

內村站起身,朝著小光他們走去。

「小光!」

久子大叫,南側的牆壁於內側倒塌,與此同時,震裂的房頂也從上方落下。

「小光!」

內村也大喊,倒塌的牆壁向小光和多聞砸下來,震開的一部分房頂也掉了下來。

多聞將身軀覆蓋在小光身上,這是內村最後一次見到多聞。

6

「內村先生,真是太慘了。」

內村呆然地望著自家老房子的慘狀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是棚橋先生,他身著工作服,腳下穿著長靴,脖子上掛著毛巾。棚橋家也幾乎坍塌,地震結束後他一直忙於整理。

「棚橋先生家也……」

「你遭遇過東日本大地震吧?沒想到你從那裡搬來熊本後,還是遇上了類似的災難……」

「怨恨大自然也沒有用。」

內村說道。說來也是不可思議,明明一家人都遭遇了災難,但他並沒有湧現出恨意。

「這是那隻狗的骨灰嗎?」

棚橋朝內村懷裡的骨灰盒努了努嘴。

「是的。」

內村等火葬場重新營業後將多聞的遺體火化,剛剛撿完遺骨回來。

「聽說它保護了小光,真是隻了不起的狗。」

「是非常了不起的狗。」內村笑道。

消防員趕來的時候,地震已經停止一個多小時,內村與久子一直在屋外和小光喊話。

小光還活著,回應了內村他們的話。小光告訴他們,有多聞在身邊自己一點都不害怕,就是有東西壓在他身上,所以無法動彈。

多聞也還活著,它正在守護著小光。

救援隊趕來的時候天色已黑,他們開始清除瓦礫,大約折騰了一個小時,終於將小光和多聞從瓦礫中解救出來。

小光奇蹟般地毫髮無損,然而多聞的身上卻插著一根木頭,那是房梁的一部分。

小光被救護車送去醫院,內村讓久子跟著小光,自己則將多聞抬到車斗上,趕往寵物醫院。道路被震成一段一段的,他七拐八拐才來到前田的寵物醫院,卻由於停電無法給多聞進行手術。

「其他醫院應該也是這樣,我可以帶你到有電的醫院去,但那樣會耗費過長的時間。」

前田一邊用手電筒替多聞檢查一邊說。

「很可能內臟已經受損,它應該很痛苦,不如讓它早些解脫吧。」

內村不明白前田的意思。

「就是安樂死,這是目前對它來說最好的選擇。」

「怎麼會……」

內村撫摸著躺在觀察臺上的多聞。

「很痛苦嗎,多聞?」

聽到內村說話,多聞睜開眼睛看向他。

「小光很安全,多虧你的保護,他才沒有受傷。」

多聞閉上眼,即便身受重傷,它依舊掛念著小光。

這是怎樣的一隻狗啊。

內村輕輕摸了摸多聞的額頭。

「那就拜託醫生了。」

說完這句話,一股強烈的傷感湧上內村的心頭。

他哭了,他哽咽地看著前田將多聞送往天國。

「多謝了,多聞。抱歉了,多聞。」

多聞再次睜開眼睛,看向內村。那雙眼睛很快又閉上,再也不會睜開了。

一動不動的多聞被放在貨車的副駕駛座上,它的身上蓋著一塊乾淨的白布,這是前田堅持要對多聞表示的一點心意。

內村與多聞一起在卡車中顛簸,內村一路上都在嘆氣,自己是否該將多聞的死訊告訴小光?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軌,要是得知了多聞的死訊,一定會備受打擊吧?很有可能再度將自己封閉在自我世界中。

不過,自己卻不能隱瞞,要是被小光問起來,只好實話實說。

不能對小光說謊。

這是在小光出生的時候,內村就做出的決定。

內村叫醒在醫院打盹的久子,在走廊上將多聞的死訊告訴她。

久子聽完蹲在地上,無聲地哭泣。

久子盡情哭了一番,想和多聞告別。他們走出醫院,往停車場走去,久子握住內村的手,內村也輕輕地握住久子的手。

「謝謝你。」久子撫摸著多聞,輕聲道。

「多聞直到最後仍在牽掛小光。」內村說。

「多麼特別的情誼啊。在釜石相遇,再到熊本重逢,為了保護小光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它果然是神明派來的守護天使。」

「該怎麼對小光說呢?」

「必須實話實說。我們不是說好,不對小光說謊的嗎?」

「萬一他受打擊,再回到以前的樣子該怎麼辦?」

「放心,多聞會幫助我們的。」

久子的話中充滿了堅定。

「久子……」

「多聞就算死了,也不會拋棄小光。」

聽了這句話,堵在內村心裡的東西好像消失了。

「沒錯,它可是多聞啊,即便死了也會待在小光身邊,一直守護著他。」

「是的,這才是咱們的多聞。」

久子抽泣著,再次撫摸多聞。

小光食慾旺盛,將早飯吃了個精光。醫生說,在那樣危險的情況下一點擦傷都沒有,簡直就是奇蹟。

夫妻倆並沒告訴醫生這多虧了多聞,多聞的獻身與犧牲,只要家裡人知道就可以了。

「小光,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吃完飯,小光撒著嬌說要下床的時候,內村對他說。

「什麼事?」

「是關於多聞的。」

看得出,站在床邊的久子已振作精神,準備迎接一切。

久子在祈禱,對多聞祈禱。

無論如何,多聞,守護小光吧。

「多聞怎麼了?」

內村也在祈禱。

多聞,拜託了,守護小光吧。

「是多聞保護了你,你知道嗎?」

小光點頭。

「屋子倒塌的時候,是它撐住了牆壁。它身受重傷,然後,死掉了。」

小光不斷地眨著眼睛。

「所以說,多聞不在了。」

「爸爸,你錯了。」

小光說道,他的話很清晰。

「你說什麼?」

「多聞它還在,在這裡。」

小光用手指著自己的胸膛。

「那個時候,我聽到了多聞的聲音:‘放心吧,小光,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內村看向久子的臉,久子的眼中不斷湧出淚水。

這是小光頭一次說出這麼長的話。

「爸爸,多聞不會因為死了就不在了吧?」

「沒、沒錯。」

「不能再抱住多聞確實寂寞,不過沒關係的,我仍然能感受到多聞,它現在就在我的身邊。爸爸沒有這種感覺嗎?媽媽呢?」

小光回過頭看久子。

「媽媽也能感受到,多聞,它還在。」

「嗯。」

小光笑了。久子邊流著淚水,邊露出微笑。

彷彿此時此刻,多聞正坐在地上,開心地仰頭看著小光和久子。

「我非常喜歡多聞。」

「多聞也非常喜歡小光。」

內村握住兒子的手,用力地點著頭。

「你們以後又該如何?」

內村聽到棚橋的聲音才回過神。

「不知道國家會給多少救災錢,不過我們打算在這裡重新開始。」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住在這兒附近的人都上了歲數,有小孩的家庭減少了很多。小光都恢復了精神,我們這幫老人也必須振作起來呀。」

內村知道村裡的老人們尤其關心小光,他們明白小光與一般的孩子不同,但從沒刻意提及過。

「自從那隻狗來了以後,小光就精神不少了。不僅能開口說話,還能精力充沛地奔跑。」

「是的。」

「小光努力的樣子,真叫人心懷期待。那隻狗不僅幫助了小光,我們這幫老人也因為它振奮了精神,失去它實在是太令人惋惜了。小光能接受這件事嗎?」

「請放心,雖然多聞死了,但它好像仍然活在小光的心中。」

「是嗎,那就太好了。」

棚橋微笑道。

微風輕拂,稻田裡蕩起綠波。

恍惚間,水面上彷彿掠過了多聞奔跑的身影。

7

梅雨季過後的某天,內村的社交賬號收到一陌生人的來信。

內村先生,初次見面。冒昧發來郵件,請您不要見怪。前日有幸瀏覽到內村先生的投稿,是有關一隻名叫多聞的狗的文章。我弟弟有段時間曾和那隻狗一起生活,我確認過照片,想來不會有錯。它們的眼睛一模一樣,眼中都充滿了堅強的意志……和弟弟一起生活過的那隻狗是牧羊犬和日本犬的雜交,弟弟也稱呼它為「多聞」。弟弟因事故不幸亡故後,多聞也下落不明,這大約是五年前發生的事。如果您想了解更詳細的情況,請給我回訊息。

發件人的名字是中垣麻由美,好像住在仙台。

內村開始給中垣麻由美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