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聽到了響徹整個禮堂的掌聲與歡呼聲。眼前更是浮現出自己穿著泳裝站在舞臺的中央、頭戴黃金冠冕、身披華美長袍,正對著無數鏡頭微笑的畫面。
這下全都結束了……
淚水像要將這一切從她的視網膜上拭去一般,無聲地劃落,最終落在耳旁。
暴風雨般的歡呼聲、噴上半空的綵帶、從頭頂飄落的亮片……原本置身於其中的自己轉而融入重重迷霧之中。一切都漸漸地遠離京子的身體而去。
2
對新洞京子的供述進行整理後,可一窺本案的大致脈絡。
問:「你與小牧波江是什麼關係?」
答:「大約兩年前,我因急性闌尾炎住進目黑區的中央醫院接受治療,恰巧和波江被安排到同一間病房,她當時正準備接受第一次整形手術,於是我們做了一個星期的病友。雖然出院之後我們就沒再聯絡了,但那個星期我們相處得非常愉快。所以,在秋葉原醫院再次成為同房病友時,我們很快就找回了當初那種無話不談的感覺。因此,我跟她之間應該算是朋友關係吧。」
問:「你們是剛再會就開始合謀犯罪了嗎?」
答:「我從最後一輪海選中晉級之後,就將川俁優美子、小河內惠美和穗積裡子這三個人視為勁敵,並萌生了想要將她們除掉的想法。因此,我著手對她們三人的生活環境、性格、房間的佈局乃至興趣愛好都做了詳盡的調查。隨著調查的深入,我逐漸有了利用奧提茲提到過的電冰箱幹掉穗積裡子,以及佈置密室用煤氣洩漏幹掉小河內惠美的想法。
「至於川俁優美子,是在我去她家玩的時候,從她本人半開玩笑的一句‘要是睡覺的時候吊棚塌了我鐵定沒命’中獲得了靈感,結合在氣象廳工作時掌握的知識,制訂出了具體的計劃,並對她家的周邊情況進行了實地調查。接下來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因為遭遇車禍而住進了醫院,如此一來我將無法親自實施暗殺計劃,但次日波江出現了,就住我旁邊的病床,於是我與她合謀,制訂出了後來付諸實施的遙控三角殺人計劃。」
問:「波江是主動表示她要參與到犯罪活動之中嗎?」
答:「我們是聊著聊著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合謀,不過波江與我不一樣,她應該只恨杉靜子一個人。她說她已經掌握了丈夫與杉靜子私通的證據,還說就算丈夫像豬一樣沒用,也只能屬於她一個人。這就好比一件平時穿不到的衣服,即便自己不穿,看到別人擅自拿走穿在身上也會讓人無名火起。所以她無論如何都想報復那兩個人,而且不能是普通的小打小鬧,而是必須把他們逼上絕路才算解恨。她還向我坦白她曾派出有幾分小機靈的心腹,也就是女傭和代跟蹤丈夫,拍到了那兩個人幽會的照片,她還打電話對杉靜子進行過威脅——接著我們便開始著手製訂殺人計劃。我們想盡量將她們的死偽造成意外,而且就算事後警方認為是他殺展開調查,我們倆也能利用‘住院’這一不在場證明洗脫嫌疑。只要那三個候選人全都死掉,警方的注意力自然會集中到唯一的倖存者杉靜子身上。為了把髒水切實地潑到她身上,我們利用幽會現場的底片和照片相要挾,逼迫杉靜子抄寫了三封慕名信。
「如此一來,既能確保我成為白領小姐,又能幫助波江完成復仇的一箭雙鵰式完美犯罪便大功告成了。」
問:「那三名受害者很快就接受了要去殺害他人的計劃嗎?」
答:「她們三個對於白領小姐頭銜的執著程度完全不在我之下,我不過稍加勸誘,她們就被輕易地說服了。八月十九日到八月二十一日的三天內,她們三個先後在得知我們的縝密計劃後表示願意入夥。有人來醫院探病,我就拿出一封慕名信交給她,謊稱這是某位熱心粉絲求我這樣做的,然後趁機說些其他候選人的壞話。女人這種生物就是如此不可思議,明明面對著與她們是競爭關係的我,但在我說出‘誰誰誰才是你奪冠道路上最大的敵人’這句話後,她們就當場對我提到的那個人燃起了強烈的恨意。我會先把她們的情緒調動起來,再適時丟擲為她們量身訂製的殺人計劃。她們三人起初都表現得無比震驚,但我不斷說著‘放心吧,絕對不會被發現’,‘一滴血都見不到就完事了’,她們很快就表現出動搖,並最終下定決心以身犯險。女人就是這樣子,一旦下定決心,就會變得無比堅強。她們全都變得鬥志昂揚,但對其他人也已經下決心要取自己性命的事情一無所知。」
問:「你對穗積裡子下達了怎樣指示?」
答:「第一,我讓她提前向氣象廳查詢八月二十三日當天的漲退潮資料,並準備好富餘長度與水位差相一致的鉤繩,在下午三點前往川俁優美子家拜訪。第二,如果川俁優美子不在家,就在徵得她家人的同意之後前往她二樓的房間,屆時將鉤繩掛到吊架上,並把繩索丟擲窗外。第三,離開川俁家,乘小船前往川俁家下方的堤岸,將繩索栓到拖網船上。第四,儘快返回公寓,待在房間裡不要出門。第五,邀請杉靜子在下班之後來自己家裡玩,以製造不在場證明。」
問:「你對小河內惠美下達了怎樣的指示?」
答:「第一,下午五點半之前趕到穗積裡子的公寓。第二,留意是否有客人來訪,然後儘快找機會讓她服下準備好的安眠藥,等藥效發作後,以講解功能為由將其引誘至電冰箱前,找機會將她推進冰箱裡面並關上門。第三,離開前千萬不要忘記給冰箱通上電,以及將鑰匙丟進報箱。第四,立刻返回品川倉庫。」
問:「你對川俁優美子下達了怎樣的指示?」
答:「第一,當天中午過後外出。第二,晚上七點之前趕到品川倉庫造訪小河內惠美。第三,帶上度數較高的烈酒與可以製作火鍋的食材作為見面禮,並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讓小河內惠美喝下大量的酒,將她灌醉。出發前可以帶上安眠藥,萬一沒能將其灌醉也可以用藥物使她失去意識。第四,整理現場,儘量不留下曾有人造訪的痕跡,然後按照事先計劃好的那樣將現場佈置成密室。要藏好自己,儘量挑倉庫外的馬路上有人經過的時機合上電閘使捲簾門關閉。第五,最晚也要趕在九點半之前回到家,並在服用完安眠藥之後立刻就寢。」
問:「她們三人都是當場就接受了你的安排嗎?」
答:「雖然這些計劃能幫她們消滅競爭對手,但她們也要承擔自己可能淪為受害者的風險,而且指示中確實存在一些容易招人懷疑的地方。然而,在我說出‘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讓你免遭警方的懷疑’這句瞎話之後,她們馬上就不再質疑了。」
問:「你就從沒想過這個愚蠢的計劃可能會使選美大賽被迫終止嗎?」
答:「我自信地認為就算實施過程中出現些許誤差或突發狀況,最終結果也一定會朝著我所期望的方向發展。即便發生最壞的情況,警方也肯定不會查到我頭上。而且竟然發生了杉靜子造訪穗積裡子的公寓時,惠美靈機一動將鏡子塞進了她的手提包這種事,波江得知後別提有多高興了……」
問:「你遭遇的車禍是你自己製造的嗎?」
答:「這件事我怎麼都想不通,那場車禍真的不是我自己弄出來的。也許是那三個人中的某一個事先在我的車上動了手腳吧。」
3
停泊在港口內的船隻紛紛亮起了燈光。萬噸級客船自然是五光十色,貨船則是略顯灰暗的褐色,此刻它們都飄搖在濃霧之中。
一個獨臂男人和一個身穿粉紅色襯衫的女人——也就是小牧和我——正坐在岸邊的長椅上,眺望著令人不禁泛起陣陣鄉愁的橫濱碼頭。
海浪衝刷著堤岸,不斷髮出單調的聲音,遠處京濱地區忽明忽暗的無數燈光,在我們兩個的眼中映出了無盡的哀愁。
儘管失去了衣食無憂的安穩生活,但從此不必再暗中幽會,也不需要再忌憚他人的目光,可以光明正大地彼此相擁的我們,絕對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兩個人。
「靜子……你幸福嗎?」小牧一邊撫弄著被海風吹散在我的後頸的髮梢,一邊在我耳邊輕聲問道。
「嗯……」
我微笑著回應了他。但這並非完全發自內心的笑容,幾乎可以說是在強顏歡笑。因為我的心底還藏著一個秘密,它銳利且沉重到使我無法融入這份期盼已久的幸福之中。
那是名為「我其實也是罪犯之一」的悔恨與恐懼,它絕不會輕易消散。
放下電話後我思考了很久,判斷出電話中聲音的主人應該是新洞京子。於是,八月十二日夜裡,我在她那輛二手王子轎車的方向盤上動了手腳。所以,我是一名犯下了故意殺人未遂罪的罪犯!
「你在想什麼呢?」他輕輕地把臉湊了過來。
「我希望時間可以定格在這個瞬間。」我邊說邊緊緊地依偎進他的懷中。向他坦白這個只有神明才知道的秘密只會為我們帶來不幸,因此我暗中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讓這個秘密爛在自己的肚子裡。
五位白領小姐候選人無一例外都是罪犯……
人性是何等的醜陋啊,我仰望著星空在心中默默自嘲。這時正巧有船在濃霧中拉響了汽笛,我們如同失去了祖國的難民般依偎在長椅上,望著遠處的碼頭髮呆。越發濃郁的霧氣朝岸邊湧來,大海、船上的燈火,身在長椅上的我們,都彷彿溶在了這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