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遠眺,那些彷彿玩具一般排列在岸邊的球形儲油罐已被落日的餘暉染成了深紅色。
有了,先去趟照相館再說。
小牧站起身來,對實驗的期待讓他的步伐格外輕盈,但沒走多遠他就意識到自己並不知道附近哪裡有照相館,於是決定先去商業街碰碰運氣。
過了橋,小牧在一條自主幹道斜著延伸出去的小路的轉角處發現了一家裝修老土、看起來就給人感覺生意不會太好的照相館。他片刻都沒猶豫,直接推開門走進了店內。
一個上半身穿著運動背心的男人慢吞吞地從瀰漫著烤魚香氣的內室走了出來。
「可以借我用一下剪刀嗎?」
小牧畢恭畢敬地說出請求。照相館老闆未發一言,從狹長的櫃檯下拿出一把剪刀,把它放到了小牧面前。
小牧拿出底片,靈活地用一隻手剪下了右側的一小部分。
「可以麻煩您幫我洗一張出來嗎?」
「欸?」
老闆那張撲克臉上寫滿了驚訝,因為小牧打算讓他沖印的,竟然是一個那麼小的東西。
「我想放大到普通相片尺寸。」
「可是,這……」
「我亟須這張照片,兩個小時可以弄出來吧?」
「嗯……」
目瞪口呆的照相館老闆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這張最寬的地方也只有三毫米左右的半圓形底片拿了起來,看著小牧說:「行,兩個小時後來取吧。」
小牧無比急切,這張小小的照片說不定能成為解救靜子的關鍵證據。而且這是偷拍者直接用來要挾靜子的東西,對小牧而言它就是無價之寶。
小牧去吃了一份蕎麥涼麵,然後走進一家咖啡店。不過他需要的並非咖啡或者音樂,而是片刻的休憩。幸運的是店裡客人不太多,而且放的是古典音樂,在這裡小睡片刻真是再合適不過了。他找到一個空位,剛坐在富有彈性的沙發上,就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這可真是意外收穫啊。
處在半夢半醒間的小牧迷迷糊糊地想著。
因為思念靜子而不捨地將照片和底片反覆看了好多遍之後,小牧突然有了一個小小的發現。也不知是單純的粗心大意,還是要挾的人太過心急的緣故,靜子收到的這兩張底片不是用剪刀從整卷膠捲上剪下來的,而是像直接用手硬撕下來的。這使得右邊相鄰的那張底片也有非常小的一部分被連帶著撕了下來。但這畢竟是對方的無心之舉,所以只有最邊上的一點點半圓形碎片,上面有什麼很難看出來。運氣差一些的話,有可能只是無意義的背景。
但它既然連著橫濱幽會的偷拍照,想必這小小的半圓形底片也拍到了偷拍者或者要挾者關注的什麼東西。無論拍到了什麼,只要洗出來的照片能證明自己的推理成立,就可以通過揭穿要挾者的真實身份來洗清靜子身上的冤屈。
小牧在做完這個充滿希望的三段論推理之夢以後,從昏睡中醒了過來。雖然離跟老闆約好的時間還有一會兒,但他實在等不及,於是直接起身再次前往照相館。
老闆自然是不敢怠慢這位小店開業以來第一個提出如此詭異的要求,而且周身上下釋放出彷彿海底遇難亡靈般詭異氣場的客人,於是快馬加鞭完成了沖印照片的工作。小牧剛一走進店門,老闆就直接把印著店名的信封遞到了他的面前,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小牧付完錢,離開照相館,散著步尋找光線足夠明亮的地方。他很快就發現通往大森站的左邊岔道的角落裡亮著一盞水銀燈,在那明亮燈光的照耀下,連生長在水溝旁的雜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很快便站到水銀燈的正下方,用嘴把照片從信封裡叼了出來。底片大小的照片上呈現出一幅半圓形的影像,小牧瞪大了雙眼,屏氣凝神地仔細觀察畫面中那輪廓不清的物體。
雖說已經放大過了,但也只有一個小碎片,資訊量很有限,乍一看根本無法辨別這究竟拍的是什麼東西。但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小牧可以通過想象描繪出在完整照片中,與這塊碎片相鄰的都是些什麼東西了。
位於碎片上方的應該是某種針葉樹,但拍到的部分實在太少,而且上方還被某種白色的東西遮住了,所以很難看出究竟是哪種樹。再就是這塊半圓形碎片中最寬的部分,拍到了一個人,不過只有把被拍的人豎著分成四等份後最左邊的那一點點。臉自然看不到,就連水平向右伸出的白皙手臂也剛好與門柱重疊在了一起,只能勉強看到服裝的線條。再往下拍到的應該是裙子的一部分、向旁邊踏出的右腳的一部分,以及穿在腳上的木屐的一部分,而畫面的最下方似乎是水泥臺階。
小牧仔細觀察放大沖洗出來的底片碎片之後,得出了以下三點推論。
其一,出現在照片中的人毫無疑問是一位女性。從無袖連衣裙加木屐的穿搭方式來看,這應該是一張抓拍照,或是拍攝者隨意拍下的日常生活照。
其二,照片中的女性處於畫面中最左邊的位置,因此這應該是一張多人並排的合照。
其三,這張照片應該是在某戶種有針葉樹的民居的門前拍攝的。而且這位身著連衣裙的女性裸露在外的胳膊緊實、白皙,應該還很年輕。
但能夠滿足這三條推論的照片怕不是要以萬為單位計算,因此想只憑這些推論就挖出要挾者的真實身份,根本是痴人說夢。
不知所措的小牧呆呆地站在水銀燈下,路過的行人們看到這個穿著邋遢、舉止怪異的獨臂男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繞道而行。
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
小牧就像捲入旋渦後因失去方向而陷入迷惘的水流一般,思緒在腦海中兜著圈子尋找出口。就像有時候明明沒有刻意去回想,卻會突然間浮現在腦海之中的兒時記憶一樣,他總隱約有種自己似乎在什麼時候、與某個人一起到過照片中拍下的那個地方的感覺。
啊!
在思緒終於不再兜兜轉轉,有了個定論的瞬間,小牧不禁驚訝地輕呼了一聲。
針葉樹後是花崗岩材質的石門,走上兩級混凝土臺階,穿過花崗岩石門之後朝左一轉頭,就能看到枝幹低垂著的雪松。
是那棟房子!
他再次盯著照片看,動用想象力對它進行放大之後,腦海中果然出現了「那棟房子」的門口。接著他又回想起女人所穿的白底黑條紋、條紋末端呈螺旋狀彎曲的連衣裙時,小牧整個人徹底僵住了。彷彿有一根由難以名狀的憤怒、震驚及恐懼所打造的鋼柱,從天靈蓋瞬間貫穿了他的整個身體。
回過神來後小牧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到了大森站。儘管他明白這樣做毫無意義,但還是必須做點什麼來釋放內心的無盡憤懣。
他在大井町站換乘大井町線,透過電車車窗可以看見一道道蒼白的閃電劃過漆黑的夜空。等他在自由之丘站下車的時候,如同瀑布一般的傾盆大雨已經在錘打幹燥的地面了。他奮力扒開聚在地鐵站出口屋簷下躲雨的人群,一頭衝進那彷彿幕布般包裹著一切的滂沱大雨之中。
簡直就像走在水裡一樣。塵土的氣味剛從地面升騰而起,就瞬間被彷彿水澆在燒紅的鐵板上時發出的那股味道替代,小牧瞬間就被暴雨澆了個透。
來到「那棟房子」的門前,他只冷冷地瞥了一眼門柱上寫著「小牧」二字的白色名牌,便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位於門內左側的雪松正在暴雨的蹂躪下吱吱嘎嘎地劇烈搖晃著。小牧徑直來到玄關前,他連碰都沒碰門把手,而是用上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摁響了門鈴。
有人趿拉著拖鞋小跑著靠近,隨後玄關內的燈亮了起來。
「請問是哪位呀?」
從門裡傳來女傭和代的聲音。小牧沒有說話,左手繼續死按著門鈴不放。
「來了、來了!」
和代的身影伴隨著慌張的聲音映在了玄關的大門上。
門終於從屋內開啟。和代突然發出一聲像是抽了風般的慘叫,她興許是把長相本就陰鬱,又在經歷了幾天的顛沛流離之後變得眼眶凹陷、兩頰消瘦、胡茬凌亂,身上的衣服還溼了個透,兩眼之中卻燃燒著熊熊怒火的小牧給看成前來索命的死神了吧。
過了片刻,和代才緩緩移開遮著眼睛的手,一臉驚恐,卻又彷彿被什麼東西強行吸住一樣戰戰兢兢地看向小牧。
「是誰讓你乾的?」小牧強壓著內心的憤怒,語氣平靜地問道。和代卻嚇得打了個寒戰。
「是誰讓你乾的?」聲調和內容都與剛才完全相同的話再次從小牧的口中冒了出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和代終於顫抖著做出了回答。
「我記得你有一臺照相機和閃光燈……現在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了吧?」
「我還是不明白!」
和代慌亂地搖著頭,臉已經煞白。
「別裝傻了,不然那個一路跟蹤我到橫濱,又用照相機偷拍的人是誰?」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
「是誰讓你這麼幹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快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下一秒鐘,巴掌扇在和代的臉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她整個人則一個踉蹌倒向玄關的牆邊。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慘叫聲幾乎在同時響徹小牧家的宅邸。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響起,小牧的岳父岳母雙雙出現在了玄關。剛看到小牧的時候,他們明顯也跟和代一樣被嚇得不輕。但這些年來始終把小牧當狗一樣呼來喚去的自信,讓他的岳母迅速從驚恐之中緩了過來,並像往常那樣衝小牧吼道:「你這個廢物!事到如今居然還有臉回來!」
放在以前,單單這一聲吼都能讓小牧立刻跪下向她賠禮道歉。但此時小牧卻沒有表現出絲毫要屈服或者放棄的意思,而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而已。與過往截然不同的反應明顯令他的岳母有些不知所措,但那份持續數年的優越感,依舊讓她打心底裡瞧不起這個獨臂的男人。
「老婆在住院,你卻跑去其他城市找朋友廝混……還在外頭一待就是三四天!身為一頭混吃等死的豬還敢這樣胡來,可真有你的啊!」
看來岳母這是鐵了心要用汙言穢語逼小牧服軟。
「今後不許你再進我家的門!公司你也不用來了!咱們之間已經恩斷義絕!」岳父也在旁邊附和著喊道。
面對二老的口頭攻勢,小牧並沒有回嘴。而是僅僅報以一個帶著幾分自嘲的微笑。
此刻的小牧,正在為自己之前做過的那些蠢事感到深深的懊悔。直到最近他才意識到不再寄人籬下意味著什麼。要知道這可是他入贅小牧家以來,第一次發現自己不止可以與岳父岳母平等地對話,甚至還能開口反駁他們啊。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岳母跺著腳衝小牧大吼,卻被小牧無視。他一步邁進玄關內,直奔緊貼著牆壁縮成一團的和代而去。接著他一把抓住和代的肩膀,把蜷縮著的對方從地上硬拽了起來。
「是誰讓你乾的?」
小牧第四次重複這個問題。
可能是家中的二老在場讓和代多了幾分底氣吧,她竟然直接把臉扭向一邊,一言不發。
小牧鬆開了和代的肩膀,隨後一把扯住她身上那件白底黑色條紋的連衣裙,低聲問道:「你最近穿著這件連衣裙,跟另外三四個人在大門前拍過一張合照對不對?」
話音剛落,和代的臉就轉回來了。於是小牧趁熱打鐵,繼續說道:「你再不說實話,就要換警察來問了。」
「警察?」和代與二老異口同聲地驚呼道。
「說!是誰讓你乾的!」小牧第一次提高了音量。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和代無力地回答道。
小牧毫不留情地舉起左手,聽著讓人感到暢快淋漓的脆響聲接連炸響在和代的臉上。這一幕讓岳父岳母驚得動彈不得,他們像看到一直對自己百依百順的狗突然露出獠牙一般,陷入無盡的恐懼之中。
「是小姐……」似乎已經有些恍惚的和代輕聲說道。
「……波江嗎?」
「……是的。」
微微點頭之後,和代無力地垂下了頭。
波江!
小牧的眼中頓時燃起了詛咒的烈焰,下一個瞬間,他轉過頭朝著岳母所在的方向大吼道:「渾蛋!」
他這一聲怒吼,把岳母嚇得直接後退了幾步。
這一聲凝結了六年裡被罵了幾百次「渾蛋」所累積的憤懣,發洩出來之後,小牧就轉過身消失在了屋外的傾盆大雨中,似乎已經與這座宅邸訣別。
3
倉田警部補隱約感覺到有人在搖自己的肩膀,他漸漸從睡夢中甦醒過來,發現陽光已經透過乳白色的窗簾照進來,給昏暗的特搜總部帶來了光明。
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刑警正一臉尷尬地站在自己面前。倉田警部補早已習慣在特搜總部過夜,昨天晚上的會議一直持續到凌晨兩點才結束,躺下時都三點多了。說實話,現在他真的非常困。
「有個人說無論如何都必須見您一面。」身穿制服的刑警小聲說道。
「誰啊?」
「是個沒有右臂的男人,看起來像個流浪漢。」
警部補立刻意識到來人是小牧,說他是流浪漢也未免太過分了些。於是他苦笑著爬了起來,看了看周圍,只見屋子裡到處都是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同事。
「現在幾點?」
「六點半。」
倉田警部補邊想著怎麼才睡了三個多小時啊,邊拽過襯衫,披上之後走出了總部辦公室。
小牧就縮著身子站在神樂坂警署前,身影躲在都營電車站旁電線杆的影子裡。本就很邋遢的衣服又在昨晚被暴雨打溼,看起來顯得比之前更加落魄,也難怪剛才那位刑警會把他當成流浪漢。
「啊……」
看到倉田警部補,小牧彷彿得到救贖一般迅速走了過來。
「靜子她怎麼樣了?」小牧一字不差地說出了倉田警部補早就預料到的話。
「我把你的話轉告給她之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隨後就向我們交代,有人曾要挾她抄寫三封粉絲信。我認為這條新線索應該對她比較有利。」警部補微笑著做出了回答。
隨後兩人一起朝天橋的方向走去。雨後清晨,霧氣在漸漸散去,街上還沒什麼人,路面上有不少被昨晚的暴雨打碎的紙屑,星星點點的,十分醒目。
「她說要挾者先送來了粉絲信的範文,隨後向她下達指示,‘抄寫三份,然後和範文一起夾在週刊雜誌裡,放到新橋站的失物招領處’。我昨天晚上親自跑了一趟新橋站的失物招領處,那裡的負責人說八月十九日確實收到過一本雜誌。據負責人回憶,杉靜子把一本週刊雜誌送來之後差不多過了半個小時,又來了一位年輕女性,說自己丟了一本里面夾有信封的週刊雜誌,於是負責人便把之前收到的週刊雜誌交給了她。雖然這並不足以構成實質性的線索,但萬幸的是,對方用來要挾杉靜子的照片和底片都在你手上,我本來今天就準備請你來總部協助調查的。」
兩人走過天橋之後右轉,來到了路邊的小公園,低頭就能看到從下方隧道穿過的國電軌道。
「其實我已經查明要挾者的身份了。」小牧面色有些沉重地說道。
「小牧先生,可不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啊。」倉田警部補盯著小牧的側臉說道。
「我沒開玩笑。」
「是嗎,那是誰呢?」
「就是……我的妻子。」
「你說什麼?」
「我今天來警署,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你們可以立刻過去一趟嗎?」
「去哪兒?」
「醫院,秋葉原醫院。」
「秋葉原醫院!」
「是的,我妻子正在那裡住院。我記得今天是她動手術的日子,再不盡快趕過去,恐怕之後會被院方拒之門外。」
原來之前會在秋葉原醫院的玄關與這位獨臂男子擦身而過,是因為他剛剛探望過在那裡住院的妻子啊——這下倉田警部補總算釋懷了。但他也意識到,同為白領小姐候選人之一的新洞京子也在秋葉原醫院接受治療,這個看似巧合的聯絡之中會不會隱藏著什麼關鍵的線索呢?
「請問你夫人住哪間病房?」
「外科住院大樓的五號病房。」
「她是不是有一位年輕的女性病友?」
「你怎麼知道?我聽說她也是白領小姐的有力候選人之一。」
倉田警部補迅速在腦海中描繪出了一幅人物關係圖,隨後說道:「事關重大,咱們可不能擅自行動。你先把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給我詳細講一遍,我會在特搜總部開會的時候跟大家說明。要怎麼行動,之後再定。」
小牧聽罷便把照片和底片都交了出來,隨後開始講述他查明妻子原來就是要挾者的整個經過。倉田警部補將他的講述與杉靜子昨天的供詞整合了一番,在記事本上這樣寫道:
在三名已故白領小姐候選人的遺物中均發現了一封內容完全相同的慕名信,而要挾同為白領小姐候選人的杉靜子寫下它們的,是與東京區另一位白領小姐候選人新洞京子住同一間病房的病友。如此一來,涉案人員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終於清晰了。
八月十日小牧與靜子幽會時,被要挾者派出的手下(女傭和代)偷拍。
八月十一日靜子在單位接到要挾電話。
八月十三日新洞京子遭遇車禍,後被送進秋葉原醫院。
八月十四日小牧波江也住進秋葉原醫院,與新洞京子成為同屋病友。
八月十八日靜子再次接到要挾電話,對方在電話中下達了具體的指示,隨後靜子收到了郵寄來的慕名信範文。
八月十九日靜子遵照要挾者的指示,將夾著慕名信的雜誌送到了新橋站的失物招領處,隨後要挾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八月二十三日三位白領小姐候選人先後身亡。
「新洞京子住院的第二天,你的妻子住進了同一間病房。也就是說,她們兩個很可能從那天開始就勾結到一起了。」
倉田警部補先看了看手中的記事本,然後看著小牧的臉說道。
「所以是我妻子與新洞京子共同策劃了這一系列命案嗎?」
「如果要挾者與兇手是同一人,應該就八九不離十了。每一起命案的作案手法,都是兇手利用自己對受害者性格、習慣、嗜好及生活狀態的深入瞭解而設計的。現場全部精心佈置為密室,且未直接用到任何兇器,而是巧妙地利用了小河內惠美的嗜酒如命、川俁優美子的近視眼和位置絕佳的吊棚,以及穗積裡子對高檔家用電器的狂熱追求,以此奪去她們的生命。可是,你的妻子是如何做到對三位白領小姐候選人如此知根知底的呢?依我看,除非是有同為候選人的新洞京子相助,否則單憑她自己,絕對想不出如此周密的殺人計劃。要挾杉靜子也是如此,住院之前打出的第一通電話估計只是嚇唬嚇唬靜子而已,實際上那時她並沒有想到該如何利用手上的偷拍照。看看記事本上的時間點就能明白,住院後她與新洞京子越發親密,接著,在入院六天後她打出的第二通脅迫電話中,就彷彿突然開了竅一樣,對靜子提出了十分具體的要求。」
「如果真是這樣,就更應該儘快派人前往秋葉原醫院盯住她們。我昨晚一直在小牧家門前盯梢,看他們會不會派人趕往醫院通知波江她要挾靜子的事情已敗露,但等到東橫線末班車的時間都沒見有人出現……那就應該是今天早上,我估計和代很可能已經從小牧家出發了。另外今天是波江動手術的日子,所以我岳母應該也會前往醫院才對。」
「這方面你不用擔心,那家醫院八點開門,咱們的時間還很充裕。」
倉田警部補說完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兩人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天空已經放晴,被雨淋過的民宅屋脊在朝陽的照耀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但就算波江她與新洞京子聯手了,身為住院患者的她們也離不開醫院啊。而且波江的身體連獨自下地行走都十分困難,她們又是如何害死那三個人的呢?」小牧邊走邊問道。
「這也是一大難點,她們倆的不在場證明太完美了。」
倉田警部補十分清楚,即便這兩個人的不在場證明都是刻意偽造出來的,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也很難將其推翻。
「她們可能還有其他的幫手?」
「理論上來說應該是這樣。但這並非單純的暗殺行動,而是要將三位受害者的死全部偽裝成事故和意外身亡,我覺得她們不太可能委託其他人去執行如此精密的殺人計劃。」
「你的意思是,她們有一個專門負責下手的共犯?」
「你覺得那個叫和代的女傭嫌疑大不大?」
「看她昨天晚上的反應,她做的應該只是偷拍而已。應該只想著幫女主人教訓一下丈夫的情人,遠沒到會引起警方注意的程度。而且我開口提到了警察二字,她表現出來的只是單純的驚訝,我認為她很可能連波江讓靜子抄寫的那三封慕名信具體是什麼內容都不清楚。」
「你說的這位女傭,已經服侍小牧家很長時間了吧?」
「其實也就四年,但她對波江十分忠誠,每次波江侮辱我,她肯定會馬上附和,把我罵得一無是處。」
「既然如此,她也有可能代替身體不便的主人,對受害者下毒手吧?」
「我覺得她不至於聽命于波江到那個程度。她更在乎自己,而且也沒蠢到會為了效忠主人而甘願參與犯罪的地步。她很狡猾,知道根據報酬高低決定自己該出多少力氣,所以,她的任務應該只是暗中跟蹤我、用相機偷拍、前往橫濱郵寄慕名信範文、替波江撥打要挾電話,以及前往新橋站失物招領處取回夾著靜子手寫慕名信的雜誌。」
「那麼行兇者又會是誰呢……」
此案涉及五位白領小姐候選人,其中三人已經身亡,剩餘兩人中,一個在案發前就因車禍住進了醫院,沒離開過病房。而僅剩的最後一人杉靜子也並非兇手的話……兇手又是誰呢?
按步驟展開後,這道殺人方程式的難度也在不斷上升,兩人陷入進退維谷的尷尬局面。
穿過飯田橋站前方的大道,在剛剛過天橋的地方有一家大眾食堂剛剛開門,味噌湯的氣味飄來,兩人的視線落在了寫有「套餐六十日元」的立牌上。
「你先去店裡等我一會兒。」倉田警部補囑咐小牧道,「我馬上回來,咱們一起吃個早飯。」
說罷倉田警部補就大步流星地直奔神樂坂警署而去。
小牧走進大眾食堂,一眼就看到了擺放在展示櫃裡面的樹脂食品樣品,有米飯、味噌湯、納豆、蘿蔔泥和醃茄子等。他等了不到五分鐘,倉田警部補就帶著岸田井刑警一起回來了。
「來三份套餐加三瓶牛奶。」
在椅子上坐定之後,岸田井刑警點了餐。
「放心吧,我們已經派人去秋葉原醫院那邊盯著了。」倉田警部補對小牧說道。
「那靜子的處境會有所改變嗎?」小牧迫不及待地問道。
「現在還很難說。」
「畢竟目前掌握的這些資訊還並不足以證明她的清白。」
「杉靜子先後在穗積裡子與小河內惠美的死亡現場出現過,所以除非咱們查明真正的兇手是誰,否則她的立場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是因為那面從她包裡掉出來的小鏡子……嗎?」
「沒錯。」
「其實,關於那面鏡子……」
小牧正吊起眉梢看著倉田警部補說著,服務員恰巧把牛奶送來了。岸田井刑警依次揭掉瓶口的紙蓋,將其中兩瓶放到搭檔與小牧面前。
小牧接著說道:「昨晚我搭乘東橫線末班電車離開澀谷之後,去了大和田町的一家百元旅店過夜。反正怎麼都睡不著,我就琢磨了一整宿那面鏡子的事情。我堅信靜子絕對不是兇手,所以推理是以此為前提進行的。我認為那面鏡子會出現在靜子的包裡,有兩種可能性:其一是有人故意陷害她;其二是湊巧掉了進去。但無論現實中發生的是哪一種情況,都屬於小機率事件。畢竟手提包這種東西,通常都是時刻帶在身邊的。想到這裡我突然意識到,案發過程中,手提包完全脫離靜子的視線,從而讓真兇能將鏡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她包裡的機會就只有那麼一次。」
小牧說到這裡稍作停頓,拿起牛奶來喝了一口。兩位刑警則一言不發,只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那就是靜子前往穗積裡子住的公寓的時候。當時她發現穗積裡子不在,便把手提包放在桌上,轉身下樓去找管理員詢問,結果再回來的時候發現房門鎖了。也就是說,在她下樓詢問的這段時間裡,手提包被留在了穗積裡子的房間裡。如果某人是這時將鏡子塞進了靜子的手提包呢?鏡子這種東西,很容易沉到包內各種雜物的最下面,除非特意翻找或者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出來,否則靜子肯定覺察不到包裡被塞了一樣東西進來。那麼這面本應在小河內惠美手上的鏡子又是被什麼人弄到穗積裡子的房間的呢?既然鏡子與手提包的交匯點是穗積裡子的房間,鏡子就肯定是被某人從小河內惠美的住處帶到穗積裡子的房間的。我想出了一個極其單純的可能,既然小河內惠美在事發當天的傍晚曾外出過一次,那麼這個將鏡子偷偷塞進靜子手提包裡的人,有沒有可能就是持有鏡子的小河內惠美本人呢?」
「精彩!」岸田井刑警突然叫道,「真是精彩的推理啊,小牧先生!」
「可是這樣一來,小河內惠美就變成殺害穗積裡子的兇手了。」小牧說著,似乎很苦惱地皺起了眉頭。
「也不是沒有可能啊。」岸田井刑警說著深深地點了點頭,「其實在聽你闡述觀點時,我也有一個推論。」
「可小河內惠美不是受害者嗎?」
「案件中確實也會出現受害者同時也是行兇者的情況。聽聽我的想法吧。小河內惠美於傍晚五點半左右造訪了穗積裡子的公寓,她使用某些手段讓裡子服下了安眠藥。隨後裡子叫的拉麵外賣送到了,吃著吃著裡子開始犯困,行動也越發遲緩。於是惠美看準時機,將裡子騙到電冰箱前,並一把把她推進去關了起來。而這時正巧杉靜子來訪,被敲門聲嚇得夠嗆的惠美趕忙躲進了洗手間。接下來靜子發現屋裡沒人,就把手提包留在桌子上,下樓去找公寓管理員了。靜子前腳剛出門,惠美后腳就從藏身的衛生間裡出來,順手摸出鏡子檢視剛剛殺了人的自己臉色和髮型上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時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上拿著的,正是剛剛殺死的裡子的鏡子。這不僅很瘮人,而且萬一警察展開調查,持有死者的東西肯定會對自己不利。好在這本就是裡子的東西,只要物歸原主就完事大吉了,於是惠美就把手上的鏡子塞進了放在桌上的手提包裡。內心無比慌亂的她根本無暇細想這究竟是不是裡子的包,恐怕她做夢都想不到,那個包的主人居然是杉靜子吧。隨後惠美溜出房間,鎖上門,把鑰匙丟進位於門下方的報箱之後離開了現場。又過了一會兒,杉靜子才從管理員那裡回來……」
岸田井刑警瞪大眼睛盯著虛空,一口氣陳述完了自己的觀點。
「那前往品川倉庫造訪小河內惠美的又是誰呢?」小牧心急火燎地問道。
「如果是……川俁優美子的話呢?」
話剛出口,岸田井刑警就彷彿被自己的話嚇到了一般咬住了嘴唇。
「這、這不可能!」
小牧的聲音已近乎慘叫。
「不,很有可能。」
仔細將自己的思緒整理成語言之後,岸田井刑警繼續說道:「時間上對得上。川俁優美子是二十三日晚上快九點半時到的家,如果她設法灌醉小河內惠美,佈置完煤氣中毒密室之後,九點左右打車從品川倉庫離開,就能在九點半回到海邊的家……」
「那又是誰殺了川俁優美子呢?她身亡的時候已經十點左右了,總不能是已化為屍體的小河內惠美或者穗積裡子動的手吧?」
這下可把岸田井刑警給問住了,他只得用狂揉臉頰的方式來掩飾內心的尷尬。
自三人落座後,一直像旁觀者般沉默不語,只顧反覆仰頭往肚子裡灌牛奶的倉田警部補此時終於把已經喝空的牛奶瓶放回到桌上,並抬起頭來開口說道:「是穗積裡子。」
「你說什麼?……」同時看向倉田警部補的岸田井刑警和小牧異口同聲地說道。
「如果真有操縱她們互相殘殺的幕後黑手存在,她們三個就很有可能像岸田井刑警剛才說的那樣,在身為受害者的同時也是行兇者。這三名受害者存在若干共同點,首先是她們收到了內容完全一樣的慕名信,其次是掉在穗積裡子房間地上的安眠藥,與散落在川俁優美子枕邊的是同一種。這兩大共同點足以證明她們是同一位主謀者安排的交叉謀殺慘劇中的角色。」
倉田警部補難掩心中的興奮,手顫抖著拿出鋼筆,畫下一幅圖(見下圖)。
「請看,她們在並不清楚自己也將有殺身之禍的情況下對目標痛下殺手,隨後依次死於非命。而制訂出這一系列計劃的幕後黑手,只要拿好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遠遠地看著她們互相殘殺,就能不費吹灰之力達到目的。」
「可從時間上來看,穗積裡子是不可能殺害川俁優美子的啊。川俁優美子身亡時穗積裡子早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聽到搭檔的這句話,警部補不禁苦笑了一下,隨後說道:「是這麼個時間順序沒錯,但是那天只有穗積裡子進過川俁優美子的房間,所以她肯定設定了某種裝置。」
「這麼說……你已經知道她用的是什麼方法了嗎?」
「也是剛剛才弄明白。你還記得新洞京子的履歷吧?她曾以非正式僱員的身份在氣象廳的海洋課工作過一段時間。」
「在氣象廳工作過……這跟定時裝置有什麼關係嗎?」
「別那麼著急好不好。給氣象廳打個電話應該就會有所收穫,雖然還沒到上班時間,但現在屬於特殊情況……」
說罷倉田警部補便起身去借店裡的電話,過了一會兒他才回來,已經興奮得臉色發紅。
他對桌邊的兩位說道:「咱們再去堤岸邊看看吧。」
到頭來,送上桌的套餐三人都一口沒動,就算有食慾也已經被他們拋到腦後了。這個可以說是前所未見的奇葩三人組——由兩位刑警和嫌疑人的情夫組成——正快馬加鞭趕往川俁優美子的家。
敲門叫醒租船店的老闆之後,三人坐上了一條租來的小船。倉田警部補熟練地搖著櫓,駕駛小船沿堤岸緩緩前行。走了約二十米後,船在河口左轉,駛入大海。又走了沒一會兒,三人所乘的小船就來到了被拴在木質船墩上的老舊拖網船旁。拖網船此刻就停靠在川俁優美子二樓房間的那扇窗戶下,稍微靠右一點點的位置。
倉田警部補脫掉鞋襪、挽起褲腿,大步跨到拖網船上。艙底的積水隨著船身晃動,棲息在船上的海蟑螂們頓時四散奔逃。警部補將整艘船檢視了一番,發現座板上結結實實地拴著一條細麻繩,便靠了過去。
「就是它……」
說完倉田警部補就抓住這根麻繩往船上拽,麻繩的其餘部分因為浸泡過海水而變成了深褐色,彷彿溼了的蛇一般被從海里拉了出來。岸田井刑警與小牧全程死死地盯著海面。三人周圍的氣氛與風平浪靜的大海格格不入,甚至能從打撈繩索的純體力勞動中感受到一絲令人窒息的殺氣。
「哦哦……」
三人同時發出了說不清是嘆息還是歡呼的聲音。一個被繩索緊緊拴著的紅褐色物體伴隨著細碎的飛沫出現在了海面上。
「這是什麼東西?」岸田井刑警從小船上探過頭來問道。
「一大塊廢鐵,很重,相當於墜子。」
倉田警部補邊回應搭檔邊猛然發力,將繩索還留在海里的最後一截給拉了上來。只見其末端赫然拴著一個已經鏽成了褐色的金屬鉤。
倉田警部補顧不上海水和汙泥,直接把金屬鉤拿到眼前觀察了一番,隨後興奮地說道:「果然是這樣!」
「這就是兇手用的花招嗎?」小牧一臉驚訝地問道。
「沒錯,這就是你說的‘定時裝置’。」
「可這個裝置是靠什麼來啟動的呢?」
「大自然。」
「大自然?」
「是自然現象的力量啟動了它。這條繩索長約十三米,穗積裡子用它拴好鉤子跟鐵塊後,一起裝進大號手提包之類的東西,然後於二十三日下午三點左右造訪了川俁優美子的家。當時優美子不在家,於是她來到二樓的房間,目的當然只有一個,那就是將包裡的鉤子掛到吊架上面。確認鉤子掛好了之後,她將拴有鐵塊的另一端丟出窗外,隨後便離開了川俁優美子的家。接著她前往租船店租了一艘小船,然後像咱們剛才做的那樣划船來到這個位置,一邊留意四周的情況,裝出在划船遊玩的樣子,一邊動手把之前從視窗丟下來的繩索拴在拖網船的座板上,並特意留出了一些富餘。完成這項工作之後,穗積裡子便若無其事地將船劃回租船店,結賬之後離去——如此一來,她的定時裝置就設定完畢了。」
「但這是發生在下午三點的事情啊,究竟是怎麼在晚上十點——」
「所以說是定時裝置啊。」倉田警部補的聲音蓋過了小牧的聲音,說完還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來。
「我剛才不是給氣象廳打了個電話嗎,雖然負責人因為還不到上班時間沒來單位,但好歹還是請接電話的人幫忙查明瞭一些事情。首先是東京灣漲潮與退潮時的水位差,大潮時平均差為二點四米。而且距離海岸越近,這個數字也會相應地變得更大。咱們常在報紙上看到的是在勝哄橋一帶測得的資料而已。我請對方幫忙檢視二十三日當天的漲退潮時間,以及這兩個時間點的水位,那邊很快就給出了詳盡的資料。我在這裡就只挑與定時裝置有關的說了,漲潮時間為下午三點三十七分,水位為一點七四米。退潮時間為晚上十點,水位為零點六一米。這就意味著二十三日當天,漲退潮之間的水位差有差不多一米。」
聽到這裡,連小牧也漸漸明白這所謂的定時裝置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漲潮時間幾乎剛好與穗積裡子進入川俁優美子二樓房間的時間重合,落潮時間則與吊棚崩塌的時間一致。
「她有辦法提前知道漲潮與退潮的時間以及水位嗎?」
警部補點點頭,算是對小牧的問題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只要事先找氣象廳的海洋課查詢,你甚至可以知道未來某個特定日期的潮汐相關資料。新洞京子利用她在海洋課工作時掌握的知識佈下了定時裝置,我們在調查時卻並未留意自然現象這個點。而她只要利用漲退潮之間的水位差,對繩索的長度進行調整即可。趁著漲潮時將繩索拴到拖網船的座板上,同時留出適當的富餘,如此一來鉤繩就暫時不會對吊架產生影響。等到退潮時水位逐漸下降,漂浮在海面上的拖網船也跟著一起下沉,鉤繩自然被逐漸拉緊,拖網船的重量便全部施加在了它正鉤著的吊架上。隨著吊棚不堪重負而崩塌,鉤子在廢鐵的拖拽之下從吊架上滑落,並最終與繩索一起沉入海里……於是就變成了現在咱們所看到的這樣。」
說完,倉田警部補略顯頹喪地蹲在了拖網船的艙底。
小牧茫然地望向水平線,岸田井刑警則目眩般地眯起雙眼,抬起頭仰望藍天。
他們似乎都在放空大腦。
這起離奇的三角殺人案,給人以類似剛剛讀完來自遙遠國度的傳說之後,那種空虛又滑稽、恐怖又夢幻,甚至想立刻放棄現實中的一切的強烈倦怠感。
小河內惠美害殺了穗積裡子,穗積裡子殺害了川俁優美子,川俁優美子殺害了小河內惠美。而將如此精密的劇本設計出來並付諸實施的,居然是正躺在醫院病床上的車禍傷者新洞京子,以及半身不遂的癱瘓病人小牧波江——
目睹了這場爆發在五個女人之間的陰謀算計和互相殘殺之後,三位彷彿得知自己曾經苦苦追尋的絕世美女如今已變成毫無風采的醜八怪一般,頓時被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疲勞所吞沒。
岸田井刑警從衣服兜裡摸出已經空空如也的新生牌香菸,揉成一團之後丟向大海。紙團落水後迅速浮了起來,隨著小船船身的左右擺動在海面上起起伏伏。
倉田警部補一言不發地把自己的煙盒丟了過來,岸田井刑警伸手接住,與小牧依次從中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無論天空、大海,還是掠過的風,此刻都靜謐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