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潰(獨臂男子之章)

1

從國電的視窗向外望去,會讓人有種盛夏時節湛藍的天空與銀灰色的積雨雲正跟車廂一起朝前方飛馳的感覺。

儘管風不斷從開著的窗戶吹進來,卻沒給乘客們帶來半點涼爽,反倒讓早已被汗水浸溼的衣服更加嚴絲合縫地粘在大家身上。

所有乘客都在酷暑的壓迫之下喘著粗氣,嘴巴微微張開,雙眼半眯著,任憑無力而遲鈍的視線在空中游移。手上則抓著毛巾或手帕,頻繁地擦拭額頭、鼻樑和領口附近。

只有幾位戴著太陽鏡的男人和裙襬短到幾乎可以看到大腿的女人看起來稍微精神一些。

倉田警部補一邊忍受著旁邊身著工裝的男人散發的汗臭味,一邊抻著脖子看向車廂的前端。

果然還在……

警部補不禁輕輕嘖了一聲。這個男人那份異於常人的執著似乎在無形之中加劇了盛夏酷暑所造成的焦躁。

這個男人卻理所當然般遠遠地盯著倉田警部補不放,陰鬱的雙眼周圍有明顯的黑眼圈,但眼神卻如同烈焰般熾熱。只剩一條手臂的殘缺身體無疑為這個偏執男人的行動又增添了幾分陰鬱。

從前天,也就是將杉靜子從奧日光帶回東京的八月二十八日開始,這名獨臂男人就片刻都沒從倉田警部補的身邊離開過。昨天早上他來到特搜總部申請探視杉靜子,但倉田警部補以「沒有這個必要」為由拒絕了他。然後他就像一個影子似的跟在倉田警部補身邊,就像因為被迫與愛犬分離而向家人抗議的少年一樣,默默地緊跟在倉田警部補身後。

今天早上當然也不例外,倉田警部補剛從設定在神樂坂警署的特搜總部出來,站在神樂坂路口處的柏青哥店門前的獨臂男人就立刻像追蹤獵物的獵犬一樣跟在他身邊。

為了驗證杉靜子的供詞,倉田警部補這一天先後造訪了杉靜子在青山一丁目的住處、澀谷的電影院、明治神宮外苑入口處的蕎麥麵店,以及位於日本橋的雙葉電機總公司。這期間他曾數次嘗試將死死跟在身後的獨臂男人甩掉,但皆以失敗告終,小牧在跟蹤上似乎有令身為專業人士的倉田警部補都束手無策的驚人天賦。

現在倉田警部補要前往日南貿易在品川的倉庫,獨臂男人的雙眼依舊像在監視他一般,在車廂內迸射出執著的寒光。

簡直像跳蚤一樣……

那一幕彷彿直擊靈魂,給人留下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因此倉田警部補一刻都不曾忘記——在空氣清新的奧日光湯之湖邊,挺身而出保護杉靜子的獨臂男人雙眼燃燒著昂揚的鬥志,同時透出露骨的敵意。

杉靜子不是兇手!

他的眼神中傳達出這樣的信念。

其實如果從個人情感的角度出發,就連倉田警部補也不想將杉靜子視為兇手。即便拋開個人品位和理性不談,光看她所展現出的人情味、溫柔善良、顧及家庭、和藹可親,以及發育良好的身材曲線和弱不禁風的氣質所展現出來的女性魅力,都給人一種與犯罪無緣的感覺。僅憑直覺,倉田警部補從杉靜子身上嗅不到一絲「有罪」的負面氣息。

然而在處理刑事案件時是不能被直覺或私情左右的。既然現階段蒐集到的證據都指向杉靜子,那身為刑警的自己自然只能基於這些進行調查。

即便用最簡單的排除法,也能得出杉靜子具有重大嫌疑的結論來。

5-4=1,而這個「1」就是杉靜子。五位來自東京的白領小姐候選人中有三位永遠失去了競選資格,而剩餘兩人中的新洞京子,如果不是上蒼庇護,肯定也已經因為車禍而無緣決賽了。只要隨便哪條手臂或大腿來個骨折,即便沒有生命危險,她也休想準時出現在決賽的舞臺上。

就算將新洞京子所遭遇的車禍視為一次徹徹底底的意外,她在因傷被送進都立秋葉原醫院的外科住院大樓之後就沒離開過那棟建築。想偷偷溜出醫院看似簡單,實際操作起來卻極其困難。除了醫生的定期查房以外,還有送三餐的、測體溫的,護士也會每隔一個小時來看一次。而且新洞京子住的是雙人病房,她無論如何都逃不過同屋病友的眼睛。以上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讓新洞京子擁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以警方不得不將她從嫌疑人名單中排除。

這樣一來,特搜總部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到了杉靜子身上,更何況她身上具備了成為嫌疑人所需要的所有條件。

到底還是覺得無法釋懷的倉田警部補再次睜開了雙眼。

品川站到了,先一步下車的警部補的視野中掠過獨臂男子的身影。獨臂男子從臨近的另一扇車門下了車,也來到了站臺上。警部補爬上樓梯,從靠近京濱快速列車線路那一側的檢票口出了站,沿著在人行道上投下濃重陰影的京濱快速列車高架線路走。等腳下的路稍微有些坡度之後朝左一轉,就到了自東海道線和國電正上方橫穿而過的跨線天橋。

差不多走到天橋中央時,倉田警部補停下了腳步,隨後手扶鐵護欄,站在了天橋邊。像中了邪一樣緊跟而來的獨臂男人很快也在相距差不多五米的地方站住,走到了護欄邊。

兩個男人頭頂著盛夏的烈日,冷漠地彼此看著。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結果是倉田警部補先開了口。

然而小牧並沒有做出回應,只是原本就陰鬱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陰影。

「既然沒事,就請不要再跟著我了。你這樣做會妨礙我調查。」

「那我就有事找你……」小牧低頭看著天橋下面的鐵軌說道。

「如果是想打聽跟案件有關的事,我只能說無可奉告。等到警方需要你協助調查的時候再說吧。」

倉田警部補丟下這句話,轉過身去邁開腳步。然而才走了不到五步,他的肩膀就被一股異常強大的力量死死抓住了。

警部補用力掙扎,嘗試擺脫抓著他的左手,同時扭過頭來瞪著小牧,喊道:「你這是在妨礙警員執行公務!」

「我不在乎!快說,你們到底把靜子她怎麼樣了!」

倉田警部補很快就發現,雖然咄咄逼人的小牧語氣十分強硬,眼神中卻不帶一絲怒氣,可見他其實還是比較冷靜的。

「我們還在對她進行詢問。」

既然對方比較冷靜,那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無視他了,於是倉田警部補第一次做出了回應。

「可是靜子她一直沒回家……」

「特搜總部並沒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雖然她有重大嫌疑。不過她很在意新聞媒體,想必是怕家門口有記者蹲守,住旅館去了吧。這幾天她都是接受完詢問之後就離開特搜總部了,不過會將晚上留宿的地方告知搜查主任……我看她會如此小心謹慎,應該全都是為了你吧?」

得知杉靜子還處在被警方傳喚的階段,小牧似乎安心了一些,抬起頭看向視野開闊的遠處。若干條鐵軌像白線一般向遠方延伸,賓士其上的列車隨著與站臺距離的逐漸拉近個頭變得越來越大,最終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像被整個吸進天橋橋洞裡一樣消失在兩人的腳下。

「可是,靜子她已經沒必要再為這件事操心了……」等列車徹底停穩之後,小牧小聲說道,「刑警,能幫我給靜子傳個話嗎?」

再次面向倉田警部補的小牧,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敵意。

「條件允許的話,當然可以。」

「請你告訴她‘我已經下定決心跟他們一刀兩斷了,自日光回到東京後我就再也沒回過一趟那個家,所以你沒必要再為了保護我而委屈自己了’,這樣就可以了。」

「這麼說來,雙葉電機總公司那邊……」

「我這個上門女婿都離家出走了,哪還有臉去岳父開的公司上班呢。」

小牧無奈地歪了歪嘴,露出特有的自嘲表情。

「可你的身體……這樣也太勉強了。」倉田警部補的語氣中明顯多了幾分同情。

「靜子受了那麼大的委屈……我怎麼能像條老狗似的繼續待在那個家裡混吃等死呢……」

「那你這幾天的飲食起居都是怎麼解決的?」

「帶在身上的錢早就都花在日光的住宿費上了。他們家在經濟上基本不給我自主權。昨晚我是在飯田橋的車站裡過的夜,至於吃的嘛……我好歹經歷過戰後的大蕭條,兩三天不吃飯也沒什麼問題。」

「你這幾天一頓飯都沒吃過?」

倉田警部補頓時被驚得目瞪口呆。

儘管不清楚具體情況,但這個獨臂男人的境遇恐怕正如他那雙帶有濃重黑眼圈的眼睛所反映出來的那樣,好不到哪兒去。而他與杉靜子之間苦澀卻忠貞的感情,肯定是那種聽了就想予以聲援的真愛——想到這裡,倉田警部補發覺心底已生出對小牧的憐憫與親近之情。

稍微用心地觀察一下,就能發現他身上的白襯衫已經髒兮兮的了,麻布長褲像工作服一樣皺皺巴巴。之前拎在手上的麻布上衣和大號皮包則不知所蹤,也許是賣掉了吧。

深深的黑眼圈和彷彿昆蟲觸角般支稜著的胡茬都極其扎眼,皮膚也像中風的病人一樣粗糙暗沉,一副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落魄者模樣。

他已經不顧自己的死活了,可見他的念頭有多麼非比尋常。無論有怎樣的打算,人類都會在準備好退路後才付諸行動。會先確保最低限度的生活所需,再拿出破釜沉舟的意志面對挑戰。然而小牧在面對可能活活餓死在路邊的危機時,卻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到身後就是萬丈深淵的懸崖邊。

如此徹底的捨身精神,即便放到親子和夫妻之間都很難見到。而這位身有殘疾的男人,卻能為了營救靜子而毅然決然地選擇挺身而出。在當下這個時代,大家往往會把這種願意為了愛犧牲一切的人稱為「不計較得失的傻瓜」,最近的人們已經忘了,這世上最能打動人心的,恰恰就是這種純粹到近乎愚蠢的愛。倉田警部補眉頭緊鎖,站在天橋上吹著熱風,默默地這樣想著。

無論小牧還是靜子,都在現實的逆境中一心一意地深愛著彼此,可見他們兩人都堅信對方就是自己命中註定的唯一真愛。

就連我都想幫他們一把了。

這個想法在倉田警部補的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

「咱們去吃點東西怎麼樣?」警部補朝小牧走近,開口說道。

「你說什麼……」

小牧疑惑地看向倉田警部補,明顯已經很長時間沒打理過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

「我可是連早飯都還沒吃呢,走吧。」

在警部補臉上笑容的催促下,小牧才總算離開了天橋的護欄邊。

二人走進正對著寬敞馬路的蕎麥麵店,倉田警部補給表示來一碗蕎麥麵就好的小牧點了一份炸蝦蓋飯,又給自己點了一份南蠻雞肉蕎麥麵。

「靜子已經被定為嫌疑人了嗎?」小牧果然剛一開口就直奔主題。

「小牧先生,即便在私下聊天的場合,我也絕不會向你透露任何與調查相關的細節的。」倉田警部補直視著坐在桌子對面的小牧,回應道,「坐在你對面的我,只是一名食客而已。因此我才能暫時擺脫職業、任務及立場的束縛與你對話,希望你也可以像我一樣,不要越界。」

小牧聽罷點了點頭,移開視線,這是他現在僅會的表達謝意的方式了。

「她是目前與案件聯絡最為緊密的知情人,自然也最有可能成為警方眼中的嫌疑人。」

「理由呢?」

「首先,杉靜子曾在穗積裡子身亡的時間段造訪她的公寓。儘管她表示抵達那裡時穗積裡子並不在屋內,而且房門還在她下樓去找公寓管理員的時間裡被什麼人給鎖上了,但這畢竟只是她的一面之詞,在獲得確切的證據之前,特搜總部肯定不會接受這個說法。」

「靜子她沒有說謊。」

「警方辦案是不受主觀臆斷左右的,我們的判斷只以事實為基礎。」

炸蝦蓋飯先被送上桌,警部補幫小牧拿掉碗蓋,掰開方便筷子,繼續說道:「八月二十三日當天,杉靜子曾接到一通來自穗積裡子的電話,對方似乎是約她晚上來家裡玩,裡子還在通話中明確表示讓她下班後直接去自己家裡。所以,杉靜子在傍晚五點下班後,直接從公司出發去了裡子的公寓……」

其實杉靜子在這之前就去裡子的公寓玩過兩次,她說裡子二十三日打來電話,說剛甩掉的前男友送了一個超大的冰箱來噁心自己,讓靜子務必過去親眼見識一下。想看個熱鬧的靜子於傍晚六點左右抵達裡子的公寓,她敲了門,卻沒有任何反應,又敲了兩三次之後門居然自己開了。靜子尋思著裡子可能臨時出去了,就進了屋。飄著香水味道的房間裡空無一人,她看到桌上有拉麵,便用手試了試麵碗的溫度,發現還是溫的。這時靜子想到可以向公寓管理員打聽一下里子是不是出去了,就直接轉身下樓詢問。但對方也不清楚,她只好重新返回二樓,奇怪的是等她再回到裡子的房間時,卻發現門已經鎖上了。覺察到自己剛才不慎把手提包留在房間裡的靜子只得再次去找管理員,請他用備用鑰匙開啟裡子房間的門,並在拿回自己的手提包之後離開了公寓。

「以上就是她本人的供述,但眼下沒辦法確定這套說辭的真偽。其次是杉靜子小姐離開穗積裡子小姐的公寓之後的行動軌跡。既然兇手是在同一天晚上、短時間內對穗積裡子、小河內惠美和川俁優美子三位受害者痛下殺手,她就必須給出足以令所有人信服的不在場證明,才能洗脫身上的嫌疑。第一位受害者穗積裡子這裡可以直接跳過,畢竟她曾經到過案發現場這點已經得到充分證實。那麼在這之後接連遇害的小河內惠美和川俁優美子又是什麼情況呢?在我們看來,杉靜子小姐的不在場證明太過含混不清。現在回頭想想,今天能被你跟蹤其實也幫我省去了一些解釋的功夫。我今天之所以選擇這樣的路線,是為了驗證杉靜子二十三號晚上的行動軌跡。」

「你們為什麼覺得靜子的不在場證明太過含混不清呢?」

「如果她能給出像一直待在家裡,或者跟你在一起這種直截了當的回答,我們自然會痛快地接納。但杉靜子小姐說,她二十三日晚回到家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了。」倉田警部補邊說邊往嘴裡扒了兩口蕎麥麵,吃得太快被面條燙得呼哧了好久。

「靜子對你們說她都去過哪裡了嗎?」小牧放下手中的筷子,蓋飯冒出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他神色不安地望著警部補,問道。

「她說她去了位於澀谷的電影院。」倉田警部補邊用手帕擦著臉上的汗邊回答道,「電影院這個地方,可是隔三岔五就會被苦於沒有不在場證明的罪犯們利用。這種地方很難查證,澀谷的大型影院就更別說了,要想確認某個人在某天的某段時間在不在影廳,根本就是異想天開。不過她說看完電影之後,回家的路上去過位於明治神宮外苑入口處的一家蕎麥麵店,這個說法倒是從店主口中得到了證實。可這遠遠不足以構成她當晚的不在場證明。因為我們已經知道兇手對川俁優美子痛下殺手大概是在晚上十點左右,那麼從時間上看,杉靜子完全有可能在行兇之後,於十點四十分出現在明治神宮外苑入口處的蕎麥麵店。」

「靜子身上還有其他你們覺得可疑的地方嗎?」

「目前存在兩大疑點。第一大疑點你應該也有印象才對,就是在湯之湖邊的馬路上,從杉靜子的手提包裡掉出來的那面鏡子。那面鏡子是穗積裡子的東西,悲劇發生的前一天晚上,她跟同事打麻將的時候不小心將其落在了小河內惠美的隔間裡。也就是說,那面造型獨特的鏡子本應在小河內惠美住的隔間才對,但我們檢查了現場,卻只在小河內惠美的屍體附近發現了用來裝鏡子的織錦緞小袋子,而袋中的鏡子卻不知所蹤。而且還有小河內惠美的同事明確表示,案發當天下午,還看到小河內惠美拿著那面鏡子。但它事後不翼而飛了,這意味著兇手是唯一能主動或被動將它帶離現場的人。我們由此做出判斷,杉靜子應該在小河內惠美身亡前後去過案發現場。

「但杉靜子一口咬定,她不知道那面鏡子是誰的東西,更不清楚它是怎麼跑到自己的手提包裡的。

「——但無論她怎麼強調自己並不知情,都無法撼動如此確鑿的物證。除非能邏輯清晰地推匯出鏡子進入她手提包的過程,否則這一證物會對杉靜子很不利。」

「請問,另一大疑點是……」

「是信。」

「信?」

「這是影印出來的備份。」

倉田警部補從隨身攜帶的記事本里抽出一張紙,緩緩展開,放在桌面上沒被水弄溼的地方。

「乍一看這只是一封很普通的粉絲來信,但如果三位已經身亡的白領小姐候選人生前都曾收到過,無論內容還是筆跡都完全一致,其中的寓意就很值得玩味了。儘管眼下還不清楚這封信究竟有什麼含義,又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寄給三位受害者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絕不是開玩笑或者搞惡作劇,畢竟她們無一例外都在收到信之後離奇身亡。筆跡鑑定的結果證實這三封信確實都出自杉靜子之手,然而無論我們如何詢問,杉靜子都拒絕回答任何有關這封信的提問。」

倉田警部補輕嘆了一聲,陷入了沉默。

杉靜子拒絕回答,這意味著她肯定在刻意隱瞞什麼。可這種拒不配合的行為,只會使她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之中。

想到這裡,警部補突然意識到身為刑警的自己居然在同情嫌疑人,這樣的感情再發展下去就會使他陷入自我厭惡。他頓時感到心裡好像有東西糊成一團,像剛吃過油炸食品一樣很不清爽。

這時,看完信之後的小牧卻抬起頭來,興奮地說道:「不對!這封信並不是靜子寫的!」

「哦?」倉田警部補冷靜地應道,「可是鑑識科已經驗證過了,這毫無疑問就是杉靜子本人的筆跡啊。」

「這確實是她的筆跡,動筆寫下這封信的人應該是靜子。」

「那——」

「但就算筆跡一致,也不能說信就肯定是出自本人之手吧?」

「欸?」

「我的意思是,靜子可能並不是自願寫下這封信的,社會上有些人不是靠替別人代筆為生的嗎?」

倉田警部補很快就明白了小牧想表達的意思,短暫的沉默之後他問道:「你的意思是,是某人讓杉靜子代筆寫下了這封信?」

「正是。」說罷小牧立刻胸有成竹般地補充道,「與其說是代筆,倒不如說是在某人的逼迫下,靜子不得不就範。」

「那她在接受調查的時候為什麼不直接跟我們說呢?」

「這是因為靜子被人要挾了。」

「要挾?」

要挾二字,對身為刑警的倉田警部補造成了一種直達大腦的強烈衝擊。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小牧的爆炸性發言,讓倉田警部補不得不趕忙追問。

「其實靜子她跟我……也罷,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再隱瞞下去了,索性就對你開誠佈公吧。我們之前在旅館幽會時,被偷拍了……」

小牧從與靜子開始秘密交往講起,直到在奧日光的「瀧之家」旅館靜子坦白對方如何通過電話進行要挾,全部經過他都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倉田警部補。

聽完小牧沒有任何掩飾的講述,倉田警部補很快就明白了這對男女是如何如同命中註定般愛上彼此,又是怎樣因為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差異而陷入情非得已的窘境之中,同時對那位「以幽會現場的偷拍照片對杉靜子進行威脅的女性」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眼下,他心中最大的疑問還是小牧為何敢當場斷言這封信是杉靜子被迫寫下的呢?

「關於她是被迫代筆一事,你能拿出什麼具體的證據來嗎?」

「能。」小牧點著頭答道。

「具體說說。」

「請您與這幾封信比對一下就清楚了。」

小牧說罷,從錢包裡拿出五六封信,全都放到了桌上。說是信並不準確,更接近於捎話的紙條,不過在這些便利貼、草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頁面以及公司專用紙背面寫的字,無一例外全都是杉靜子的筆跡。

倉田警部補謹慎地將它們從桌面上拿起,小心翼翼地一張張看起來。相對於閱讀他人情書的尷尬,更多的是他覺得自己褻瀆了一位女性的真情,由此生出負罪感。

但將這幾張紙都仔細看過一遍後,他依舊沒能找出被迫代筆的根據。倉田警部補抬起頭來重新看向小牧,表示「我還是不太明白」。

「在進行說明之前我想先問一下,這份粉絲信的影印件是和原件一模一樣的,沒有進行過任何修改對嗎?」

小牧將靜子寫的「情書」與粉絲信的影印件並排擺放在一起。

「是直接用影印機影印出來的,肯定一字不差。」

「好的,那麼請看這裡。」

倉田警部補探出頭來,眯起眼睛看向影印件上小牧手指著的地方。

「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但靜子她有個奇怪的習慣,就是會把句末的‘吧’寫成‘巴’。又不是戰前的人,靜子明明接受的是戰後的教育,會有這樣的錯真的很詭異,所以我每次看到這個‘巴’,都會笑出聲來。您看她寫給我的這些信,出現在句末的都是‘巴’字,但這封粉絲信中,三處都準確無誤地寫成了‘吧’……」

「唔……」

聽到這裡倉田警部補不禁輕哼了一聲,事實果然如小牧所講的那樣。

「大家都會有這種無意識犯下的小毛病,除非有其他人從旁提醒,否則本人是很難發現、很難改過來的。就連她最後給我的那封信,也就是邀請我一起去日光的信裡,也將句末的‘吧’錯寫成了‘巴’。可是,她為什麼唯獨在這封粉絲信中,將位於句末的‘吧’字全都寫對了呢?」

小牧直視著倉田警部補的雙眼提出疑問,他的眼神就如同那些敢於坦誠自身信念的人一樣,不帶哪怕一絲陰霾。

「所以應該是有人提前準備了一封粉絲信,然後逼著靜子照抄,才把她會將句末的‘吧’寫成‘巴’的錯誤給矯正了過來。刑警您總不會認為,靜子她是早就策劃好了一切,並從一年前就開始在給我的信裡故意將句末的‘吧’字寫成‘巴’的吧?」

可能是對一直沉默不語的倉田警部補有些不滿吧,小牧的語氣聽起來尖銳了不少,惹得蕎麥麵店的女服務員抻長了脖子看這邊的情況。

「靜子曾對我強調,說對方提出的條件都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並且不肯告訴我具體都是些什麼事。現在光憑代寫粉絲信這一點,就能明顯看出確實是有人在設計陷害靜子!而那個在電話中威脅她的人,就是製造這一系列慘劇的罪魁禍首,我說的不對嗎?」

「我明白了。」

漫長的沉默過後,倉田警部補終於沉重地點了點頭。面前這個一心想幫戀人洗清冤屈的獨臂男人剛剛的那段講述,聽起來怎麼都不像是詭辯,而是真情流露。儘管有可能與特搜總部制訂的調查方針相悖,倉田警部補還是決心幫助小牧,從杉靜子可能是被冤枉的角度出發尋找線索,追查幕後真兇。

「刑警先生,接下來您打算去哪兒?」看到倉田警部補起身準備離開,小牧趕緊問道。

「去小河內惠美的……不,去案發現場。」警部補一邊跟女服務員結賬一邊回答道。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就算我說不行,你也照樣會跟過來吧。」

倉田警部補衝小牧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急匆匆地走出了蕎麥麵店。

聽到對方的回答,喜形於色的小牧立刻按住那條空蕩蕩的袖管,像兔子一樣追了上去,雖然剛衝出門就被外面火辣辣的陽光晃得頭昏眼花。

2

小河內惠美曾經暫住的那個小隔間已經被拆除,那片空間已重新歸入倉庫辦事處。

辦公室裡除了一位看起來應該是小河內惠美的繼任者的女性員工以外,還增加了一位感覺像是警衛的中年男人,兩人都無所事事地坐在辦公桌前。

之前就認識的島根勇吉當然也在,倉田警部補把他叫到沙發上攀談。至於那個新來的女職員,別看她好像一副正在認真查閱賬簿的樣子,實際上一直頻繁地偷瞄與刑警一起來的獨臂男人。

這個衣著邋遢,看著像是已經失魂落魄的男人給人一種奇怪的印象,你一眼就能看出他肯定不是刑警的搭檔,但也不像是被捕的犯人,因此作為旁觀者怎麼都想不通,他為什麼會跟刑警一起出現在這個曾經的案發現場。

倉田警部補本想著這次一定要攻破兇手故意搭建起來的偽裝之牆,然而到現在為止還是沒有任何新發現,也沒獲得什麼能讓人突然醒悟的靈感。在他看來,這處犯罪現場仍舊只是一座悶熱的建築物罷了。

聽倉田警部補大致講述了一遍案發時的情況後,小牧輕聲嘟囔過一句「兇手採用的脫身手法應該並不困難,一定是咱們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說完他就沒再說話,沉思了近一個小時。

小牧當然並不具備專業的刑偵知識與分析能力,他只有為了解救心愛之人,無論如何都要破解謎團的決心。而他那強大的意志力就如同「窮鼠噬貓」這個成語所比喻的那樣,幫助他從「虛無」之中硬生生找出了一種「可能性」。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沉思之後,小牧突然衝出辦事處,把後面的倉庫仔細巡視了一遍,帶著滿身的塵土回來了。

「刑警先生,我感覺好像有些眉目了。」小牧似乎不在乎臉上已經髒成什麼樣子,剛回到辦事處,就徑直站到倉田警部補面前這麼說道。

「你說什麼!」警部補頓時懵了,然而絕不是出於好面子或者挫敗感,而是覺得太不可思議而表現出的驚訝。

「我來實際演示一遍吧。」

小牧並沒有細講,而是直接朝辦公桌走去。他的神情不帶一絲自豪與炫耀,倒是與起早貪黑辛勤耕耘的農夫有幾分相似。

只見他拿起辦公桌上的電風扇,說道:「假設這就是位於小河內惠美頭部一側的煤氣爐。」說著將電風扇對準一本厚厚的賬簿,「一旦電風扇啟動,風就會把煤氣爐的明火吹滅。」

小牧看向警部補,似乎在徵求意見,警部補深深點頭表示贊同。

「此時喝醉的小河內惠美已經席地而睡,兇手開始小心翼翼地關閉可供空氣流通的每一扇門窗。接下來我將嘗試著為大家重現……兇手在關好門窗之後所採取的行動。」

說完,小牧開啟從辦事處通往倉庫的那扇門,並消失在倉庫中。過了不到兩分鐘,他又原路回到了辦事處,然後從屋內把門鎖上。

「這樣一來,只要再將捲簾門放下,就構成了完美的密室。」

小牧說著按下了電風扇的開關,緊接著又走向牆邊,按下了捲簾門的開關。

隨後小牧丟下如同雕像般呆站在原地的四個人,經位於辦事處正面的玻璃門走到屋外,並順手把門關好,從大家的視野中消失了。

小牧說要再現兇手的手法,導致辦事處內形成了一種詭異的氛圍。儘管屋內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但自己也許下一秒就會死於非命的錯覺還是讓留在屋裡的四個人感到一股寒意。以至於他們始終沒人開口說哪怕半句話。

這時一陣吱吱嘎嘎的機械運作聲打破了這份沉重的寂靜,位於正門外的金屬捲簾門開始緩緩降下。

「啊!」

女職員被身後突然開始轉的電風扇嚇得發出驚呼,隨後趕忙用手捂住了嘴。

捲簾門落下後,煤氣爐的明火被電風扇吹滅,而兇手已經逃出了辦事處。被留在密室內的小河內惠美則註定難逃煤氣中毒的結局。

肯定錯不了……

倉田警部補內心無限感慨,兇手所用的花招如此單純,自己為什麼就是沒能識破呢?不過稍微回顧一下之前參與過的案子,這種真相浮出水面後才恍然大悟的情況其實經常發生。就像那些嘴上說「隨便誰都能發現新大陸」,卻沒法把哥倫布手中的熟雞蛋立起來的人們一樣,哪怕只是在最開始的調查方向上選擇有誤,也有可能導致辦案人員對那些再明顯不過的疑點視而不見。

倉田警部補走向牆邊,將捲簾門的開關撥向寫有「開啟」字樣的一側,捲簾門緩緩上升。隨著屋裡漸漸恢復明亮,連口大氣都不敢喘的女職員的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你怎麼看?」小牧從正門回來了,不安地問道。

「非常完美。」倉田警部補無比自信地斷言。

兇手是在看到小河內惠美已經倒地睡去之後,將所有的窗戶關上,然後開門進入倉庫,關掉了倉庫後門邊的電閘,切斷了整棟建築的電力。然後兇手藉助手電或者火柴的照明回到辦事處,將隔間的木門從內側鎖上,按下電風扇的開關,並把捲簾門的開關扳到「關閉」一側。然而這時整棟建築都沒電,所以無論電風扇還是捲簾門,都不會有任何反應。之後兇手從正面的玻璃門走出辦事處,由外側將門關上,再穿過貼著旁邊建築的小巷來到倉庫的背後,經後門進到倉庫內,將電閘合上。電力恢復,電風扇開始工作,捲簾門徐徐降下。

馬路對面的藥店老闆看到了捲簾門降下,卻沒看到半個人影。兇手當時應該就躲在小巷裡,窺伺著藥店老闆轉過身,或是與別人交談的機會,趁機從現場逃離。

屋裡的燈亮著,電風扇吹著,捲簾門關得嚴嚴實實,看到這樣的場景,人們會先入為主地認為它們是在有人按下開關之後才啟動的。電這種能源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我們每天都在開啟開關、使用電器,導致很難跳出「必須先開啟開關才會有電」的思維定式。也正因如此,才會在過去這麼長時間之後,總算意識到在斷電情況下開啟開關,再恢復電力,效果與正常情況下開啟開關啟動電器沒有任何差別。

「這不跟電熨斗的開關壞掉了,就直接拔下插頭來控制冷熱是一個道理嗎?」

與此同時,八月二十四日案發當天,品川署搜查系長離開現場時的那句無心之言再一次出現在倉田警部補的腦海中——「這臺石英鐘剛好慢了五分鐘呢」。

當時搜查系長是比對了自己的手錶和辦事處牆上的石英鐘才說出的這句話。島根勇吉還回了一句:「有這事?我印象中它好像不慢啊……」

應該走得很準的石英鐘,為什麼莫名其妙慢了五分鐘?現在想想,當時的自己真是遲鈍到家,竟然面對如此明顯的疑點也沒有及時看出端倪。

一陣低吟在倉田警部補的心底響起——除了機械故障以外,只有停電才會使石英鐘停止。這僅僅持續了五分鐘的停電,極有可能就是某人切斷了這棟建築物的電源。

兩人返回品川站,搭乘國電前往大森。從車站裡出來後,倉田警部補感覺鞋裡的雙腳因為酷熱和疲勞而像灼燒一般難受,再加上心裡還有幾分想要犒勞小牧的想法,便狠下心來在路邊叫了輛計程車。

「你能發現電閘這一盲點,在我個人看來真是非常值得讚賞,佩服。」

為了享受從車窗吹進來的風,倉田警部補儘可能地將上半身靠向車門,同時嘴上這樣說道。身為警部補的他認可了身邊這位獨臂男人的才華,不過這絕不意味著他會因此失去自信,而是對警方在調查中陷入思維定式,忽略了的盲點輕易就被沒那麼多亂七八糟想法的外行人看出來這一點心生感慨罷了。

「只是運氣而已。」臉上不帶半點笑意的小牧回應道,「無論電風扇還是捲簾門,都是必須在有電的情況下才能工作的電器。那麼要想操控它們,就只有開關和總閘這兩個地方可供選擇。」

「那你是怎麼想到總閘的呢?」

「刑警先生你描述調查過程時,我聽到藥店老闆說他目擊到了捲簾門降下,但並未看到有人在屋內操作開關。我覺得哪裡不對勁,這種捲簾門,要撥動開關才會開始運作,跟藥店老闆說的看到捲簾門降下,卻沒看到有人在撥動開關後返回隔間是矛盾的。由此我便想到這個‘撥動開關的人’很可能並不存在,那兇手就應該是提前將開關撥到‘關閉’,再在倉庫的其他地方設法使捲簾門降下。如此一來,選項就只剩下位於倉庫後方的電閘了……僅此而已。」

小牧似乎有些不耐煩,語速飛快地說完了,隨後像是在追蹤什麼似的,一臉嚴肅地看向正前方。對於已經破釜沉舟的小牧而言,剛剛發生的事情也不能在他的意識中停留,他面前只剩下「前進」這一條路了。

兩人在橋上下了計程車。

倦怠籠罩著盛夏午後的河邊小巷。這時候男人正在班上,女人和小孩在午睡,街上不見人影。不過雖然聽不到人說話的聲音,卻不時有音量很大的流行歌曲和刺耳的嬰兒啼哭聲從長屋裡傳來。

他們穿過小船廠作坊,繞過川俁優美子家的房子,來到了面對大海的堤岸上。

這裡與城區完全不同,潔淨的海風迎面吹來,似乎連張嘴說話都有些費勁。

「不好意思,如果你身上有香菸,可不可以……」可能是實在忍不住了吧,小牧終於張開微微顫抖的乾澀嘴唇說道。

「你看看我,一忙起來把這事都給忘了。」

倉田警部補也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抽過煙了。

兩個人眺望著大海抽起了香菸,煙霧剛被撥出體外,就在海風的吹拂下迅速消散在他們身後。

「總之,根據我們的調查,兇手是不可能在二十三日晚上十點前後於這一帶犯案的。」

為小牧講完川俁優美子離奇身亡的詳細經過之後,倉田警部補說出了這一結論。

「當晚附近的居民大多在外面乘涼、聊天,假如有陌生人現身,勢必會瞬間成為眾人視線的焦點。同時也沒發現有人租船,或未經租船店老闆同意擅自划著小船出海。再就是當時恰好有一對情侶在這裡看海,他們明確表示海面上沒有人。所以我提出的兇手乘船在海上,用鉤繩拉塌吊架導致川俁優美子身亡的假設,當場就被特搜組的同事們否定了。」

說到這裡倉田警部補不禁苦笑了一下。

旁邊的小牧則一直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大海,陽光打在平靜的海面上,閃耀著好似刀光的波光。平緩的海浪拍打著兩人腳下的堤岸,重複著發出單調的聲音。這讓小牧想起與靜子在橫濱的山下公園,走在海邊小路時的纏綿。

「也就是說,案發當晚十點左右,兇手並未出現在這附近嗎?」

「沒錯,但導致川俁優美子身亡的吊棚是在十點左右崩塌的。」

「那就說明吊棚崩塌並非兇手本人直接造成的?」

「應該是這樣。吊棚塌了,但那時兇手不在現場,因此無法將吊棚崩塌與此人聯絡起來。但吊棚崩塌明顯不是自然現象,而是人為所致。兇手一定是用了什麼巧妙的技巧……」

「那隻可能是兇手提前佈置好某種可以使吊棚在固定時間段崩塌的裝置了吧?」

「這個推論很難成立,因為現場並未發現佈置過定時裝置的殘留或痕跡,那麼兇手又是如何使吊棚在十點左右準時崩塌的呢?」

「肯定是利用了什麼。」

「比如某種定時器之類的?」

「很遺憾,那種案發後會在現場留下明顯痕跡的東西恐怕不行。」

「不能在現場留下任何痕跡,也就意味著兇手使用的手法必須極其簡單,可問題是世上真的存在如此方便快捷、事後還能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定時裝置嗎?」

「可兇手就是這麼得逞的。除了自然現象以外,只可能是兇手在晚上十點之前就提前佈置好了某種類似陷阱的裝置。」

「結果還是回到了之前的推論啊,也就是兇手佈下了某種定時裝置。而且既然房間內沒有任何痕跡,那兇手肯定是利用了唯一的與外部空間相通的地方,也就是窗戶。」

「可那扇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啊。」

對話戛然而止,兩人彷彿身處通風口被徹底堵死的密室中一般,繼續說下去只會白白消耗有限的氧氣。

水平線上方的雲朵逐漸被染成粉紅色,陽光也漸漸的不那麼毒了,深藍色的天空看著甚至讓人感到一絲清涼。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船,看似靜止不動,船頭卻隱約掀起白色的浪花。

一言不發的兩人就這麼神情恍惚地眺望著傍晚的大海,短暫地放棄了思考。

倉田警部補抬起手看了一眼表。

「五點半了,我得回特搜總部把今天的成果彙報上去,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

也許是一直積攢著的疲勞感突然襲來,坐在地上的小牧看起來連站起身都很勉強。

「我可以跟靜子一起去住旅館,或者去靜子租的房子對付一下,但在那之前,我必須先找到能夠證明她的清白的方法。」

「說的也是……就算咱們成功破解了小河內惠美身亡之謎,也不足以洗清杉靜子身上的嫌疑。」

倉田警部補突然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但也只能低頭看著獨臂男人,繼續說道:「那我先走了……」

他還沒走出幾步,就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事一樣折返回來,將一張千元紙鈔塞進小牧的胸前口袋裡,並趕在小牧開口前說:「這是借給你的。」說罷再次轉身離去,這次沒再回頭。

孤身一人的獨臂男子重新看向海面。儘管傍晚的大海已經不能再用湛藍形容,但仍能讓他的心情平靜下來。可能是因為拍打著堤岸的海浪、船隻發出的汽笛聲、海風的氣味,以及廣闊的空間都毫無保留地接納了他的孤獨,也可能是小牧以它們為媒介,感覺到自己的一切都融入到了靜子的靈魂。畢竟他與靜子的每一次幽會,那些每分每秒都無比珍貴的幽會,大都發生在能看到大海的旅館,或是橫濱的碼頭這類地方。

然而此時此刻,靜子她卻不在我身邊……

他只能悵然若失地孤身一人對著大海。

也不知道靜子現在是正坐在特搜總部的木椅子上接受刑警的連番詢問,還是總算結束了一整天的折磨,一邊躲避記者的鏡頭,一邊急匆匆地趕往某家旅館。

只要一想到靜子雖因長時間受審而身心俱疲,卻仍舊對明天滿懷希望的樣子,無法控制的焦躁與思念就會迅速佔領小牧的心。

一旦靜子被奪走,我還剩下些什麼呢……

恐怕只剩缺少右臂,眼看著就要腐爛的人形肉塊吧——小牧不禁這樣想道。

孤零零置身於暮色之中的小牧更加深刻地意識到,靜子對他而言究竟有多麼重要。一旦失去了她,所有的色彩、聲音和氣味就都會從他的世界中消失,而他將化為一條孤獨的老狗,在黑暗中徘徊,慢慢邁向死亡。

小牧從褲兜裡摸出一個信封,把靜子讓他儲存的那兩張偷拍照片和底片從信封裡倒出來,擺在膝蓋上。照片上是漫步在山下公園裡的他們,以及在旅館的雙人床上纏綿的他們——當時的情景在他的腦海中重現,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真想捧著這兩張照片看上幾個小時啊,要是能永遠沉醉在那令腦髓都麻痺的愛意之中該多好。

然而,正盯著兩張照片看個沒夠的小牧突然皺起了眉頭。

有一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發現。

先別急……

他壓抑住內心的激動情緒,通過剛剛的發現聯想到了某項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