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洞京子像平常一樣,八點半走出了公寓房間。下樓梯,經過後門穿過院子,一眼就看到她的愛車在朝陽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亮。儘管車體的漆面慘不忍睹,車窗的裂縫上甚至貼著膠帶,京子仍舊熟練地開啟車門,優哉遊哉地鑽進這輛已經看不到半點往日風采的二手車。
出了公寓後院就是一條直行道,沿著這條路開一會兒就是有輕軌的大路。京子對這條固定上班路線早已輕車熟路,就算閉著眼睛開應該也不會出錯,於是她輕鬆愜意地把雙手搭在了方向盤上。
開到有輕軌的大路上後京子要進行一次左轉。轉彎處沒有房屋,而是一片散落著若干大油桶的空地,所以開在路上時視野十分開闊,京子就沒有選擇停車觀察,按了兩三下喇叭之後就直接朝左側打起了方向盤。
然而下一個瞬間,京子便陷入足以令她心臟驟停的恐怖之中。她明明向左打了方向盤,車輛的行駛方向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隨之而來的驚慌失措把她逼進了致命的危險中,而且她根本沒時間思考該如何自救。
京子彎下腰,拼命地打著方向盤。但在這短短的幾秒鐘裡,車子仍一刻不停地繼續向前方行駛。
當車子的行進方向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終於稍稍朝左偏移時,車頭已經衝上了正前方的人行道。眼看就要撞上路邊寺廟的石牆了,她這才意識到只要讓車子停下來,就能轉危為安。
於是京子一邊發出淒厲的慘叫,一邊緊閉著雙眼踩下了剎車踏板。
車體在繼續朝左轉向的同時斜著撞上了寺廟的石牆,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一陣說不清是灰還是煙的迷霧迅速吞噬整個車體。似乎上個瞬間還被禁錮在一片死寂之中的世界立刻恢復了生機,緊接著人們紛紛從附近的商店、熄火停下的車輛和路邊的人行道上湧出,爭先恐後地朝這場慘劇的發生地聚集過來。
這就是,八月十三日的早晨。
幸好車是斜著撞上石牆的,而且及時剎車,在危急關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京子沒有傷得太重,醫生診斷她全身多處撞傷,左腳骨裂,暫時不能下地走路,但臥床靜養三個星期即可痊癒。聽到還趕得上參加白領小姐的決賽,京子才總算鬆了一口氣。不過剛出事的這一整天,她的腦袋都不是特別清醒。
次日,也就是八月十四日,京子在秋葉原醫院接受了來自轄區警局交警的詢問。
地點在二號樓的五號特殊病房,是個雙人間,只有重症患者和支付了特定住院費的患者才能使用。病房內的牆壁和天花板潔白無瑕,地上鋪著綠色的亞麻地毯,兩張單人床之間有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簾子隔開。
「請問,關於這場事故的起因,你有什麼頭緒嗎?」
還很年輕的刑警甚至不怎麼敢直視京子那讓人目眩神迷的魅惑臉龐。
「我也說不清楚,不過操控方向盤時的手感和平時差了許多。」
京子皺著眉頭做出了回答,刑警小心翼翼地用筆做著記錄。躺在高腳鐵架床上的京子將視線投向旁邊空著的另一張床鋪,等著對方提出下一個問題。
「方向盤的手感與平時不同……請問具體指的是什麼呢?」
「每輛車都有一個‘轉向緩衝帶’,就是即便轉動方向盤也不會導致行車方向改變……可以理解為汽車廠商為司機制造出的一個餘地。相信刑警您也清楚,人們的駕駛習慣各不相同,因此‘緩衝帶’的大小也是因人而異的。我當時是按照那輛車的‘緩衝帶’,也就是十五度左右朝左邊打了方向盤,誰知道車子不動,我當場就慌了,事後才知道居然稀裡糊塗地從十五度變成了近一百八十度……」
刑警點頭認同京子的觀點,又問道:「畢竟是二手車,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年頭太久方向盤出了問題呢?」
「我前天開的時候還一點兒毛病都沒有呢。」
「現在事故車輛的前半部分損毀得相當嚴重,我們也不好調查了。」
「這沒準兒是什麼人為了害我才故意搞的鬼。」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在方向盤上動了手腳?」
「沒錯。這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刑警立馬嚴肅起來,第一次正視京子的雙眼,問道:「那你認為對方是出於什麼目的,才做出這種事呢?」
「大概是想讓我受傷,或者把我弄死吧。」
「你能想到是出於什麼原因被對方盯上了嗎?」
「這個嘛……不好說。」
京子避開刑警那帶有試探意味的眼神,輕輕搖了搖頭。對方提出的問題其實也是自入院以來,始終盤踞在她腦海中的疑問之一。
依我看,肯定跟白領小姐脫不了干係……
從昨天出事到今天上午,總共有四位白領小姐候選人前來探望她,然而京子心中並沒有接受她們所釋放出的所謂善意。
在負傷臥床的京子看來,害自己受傷的罪魁禍首搞不好就在這幾位看起來一臉無辜前來探病的女人之中。而且她們此行的真正目的說不定壓根就不是探病,而是想偵查自己這個競爭者的傷勢究竟如何。
刑警剛離開沒多久,這間雙人病房裡的另一位患者就被咯啦咯啦作響的轉運車送了進來。
「你們兩位今後可要好好相處哦。」
護士小姐講完客套話之後,看到彼此長相的京子和新患者異口同聲地發出了「哎呀!」一聲驚呼。
「這可太巧了。」
「確實,說明你我很有緣分呢。」
京子主動伸出手來,試圖與這位時隔兩年再次見面的人握手。雖然兩人並非朋友關係,京子心底也並沒有因為這場再會而掀起半點波瀾。但能在這間潮溼陰鬱,彷彿風頭剛過就被人棄之不用的病房中遇到可以一起聊聊天的病友,無疑能極大地緩解內心的不安。
久別重逢的兩人很快就聊了起來,沒注意到一隻白色的蕾絲手套,彷彿不祥之兆一般,被孤零零地遺忘在兩人之間的那把黑色皮椅上面。
2
八月二十四日早上九點。
日南貿易公司的職員島根勇吉正百無聊賴地走在通往品川倉庫辦事處的路上,這條通勤之路他已經走了好幾年了。
這一帶的普通民宅很少,倉庫再往後是學校的操場,兩側的樓都沒多高。馬路對面有家藥店,以藥店為中心還有四五家零散分佈的小店。
已經來到倉庫門前的島根勇吉突然停下了腳步,這有些反常。有幾個人先後從路邊的小店裡走出來,探頭探腦的,像在聞著什麼。
這要在平時,應該已經有人說著「早上好」問候了。此時島根勇吉卻只是呆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剛從屋裡出來的人。
「你應該也聞到了吧?這明顯是煤氣味兒。」
看到島根臉上訝異的表情之後,藥店的老闆主動上來搭訕道。
「煤氣?」
「今天一早就有了。」
「該不會是這一帶某處的煤氣管道洩漏了吧?」
「大夥兒也都是這麼想的,所以這不正用鼻子到處找洩漏點呢嗎。」
「這種情況下還是儘快聯絡燃氣公司為妙,那東西吸入太多可是會中毒的啊。」
島根邊說邊朝著倉庫的方向走了兩三步,但很快又停了下來。
他發現倉庫的捲簾門沒有開啟,這太反常了。放在平時,別說捲簾門了,玻璃門都應該早就敞開,從外面就能看到小河內惠美坐在辦事處的桌旁品茶的美景。想到這裡,島根趕忙看了一眼手錶,然而已經指向九點的時針說明他並沒搞錯時間。
真沒辦法,看來惠美昨晚可能醉倒在什麼地方了。
島根會這樣想,是因為惠美迄今為止從沒在工作上出過這樣的差錯。常駐在這間倉庫的員工只有她與惠美兩人,每次因為臨時有事需要請假時都肯定會提前通知對方。
「話說,您知道昨天晚上小河內她回來了嗎?」
搞不清狀況的島根只得向藥店的老闆求助。
「嗯,昨晚八點左右我隱約看到過她,再加上屋裡一直亮著燈,所以應該是回來了吧。話說你們辦事處居然這時候了還沒開門,真是少見吶。」
藥店老闆撓了撓他已經微禿的腦袋,疑惑地望向對面的倉庫。
「不過我昨晚十點左右就關門了,所以並不清楚她後來有沒有離開倉庫。」
「這樣啊,那我就從後門進去瞧瞧好了。」
然而就在島根準備開始行動時,藥店老闆突然提高聲調叫住了他。
「等等!我總感覺……煤氣的味道好像就是從你們公司的那間倉庫裡……傳出來的。」
「欸?」
島根臉色頓時變了。
藥店的老闆也在過了一兩秒之後覺察到自己剛剛那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麼。兩人在隱約猜到辦事處內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之後,不約而同地跑向了對面。
倉庫的外牆在經歷了多年風雨的洗禮之後已有些發黑。這棟看起來有些煞風景的三層鋼筋混凝土建築,孤零零地矗立在盛夏時節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下。
島根和藥店老闆快步跑過夾在倉庫與旁邊樓房之間的潮溼小巷。
兩人來到了倉庫的後面,島根試著推了一下生鏽的鐵門,門並沒從內側上鎖,嘎吱一聲就開了道縫。
剛剛走進倉庫,一股濃烈的煤氣味兒便撲鼻而來。
因為採光不佳,這座高達三層的倉庫內部顯得格外陰暗,即便已經這時候了,也只能靠十個從頂棚垂下來的燈泡為室內提供半死不活的照明。
島根與藥店老闆彎著腰,用手捂住鼻子,在堆滿了木箱和大號金屬箱的倉庫中快步穿行,其間一直有不知道是碎棉花還是乾草的東西從頭頂飄落下來。
穿過存貨區,兩人終於來到了通往辦事處大廳的木門前。他們用力地敲了幾輪,然而卻只有在倉庫裡不斷迴盪的迴音。
「不行,門被從裡面鎖上了。」
「沒有備用鑰匙嗎?」
「有,但我沒帶在身上。」
兩個人試著撞了幾次門,但沒能把門撞開。
「這可如何是好……小河內!你在嗎!小河內!」
島根喊了幾聲,果然還是沒有任何迴音。
煤氣味兒變得越來越濃了,現在兩人已經可以確定,這場煤氣洩漏的源頭肯定就在辦事處裡面。
「還是先出去吧,不然搞不好你我也得交代在這裡。」藥店老闆拽著島根的胳膊,神情痛苦地說道。
回到室外的島根在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之後,立刻用藥店的電話向日南貿易公司總部報告了倉庫現在的情況,緊接著又打了一一九。而藥店的老闆已經跑去離得最近的派出所找警察求助了。
大約十分鐘後,消防車和一批佩戴著防毒面具的消防員,以及載著警員的警車來到了倉庫前。沒過一會兒,路上就被循著救護車與警車的笛聲而來的圍觀群眾給堵了個水洩不通。
倉庫裡通往辦事處的木門被拆除,戴著防毒面具的消防員和警察立刻衝了進去。
然而,「最糟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昨天還以閉月羞花的美貌與性感的肉體為傲的小河內惠美,如今已經化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屍體身上還穿著洋裝,不過尼龍襪脫下了,就扔在光著的雙腿旁邊。她仰面躺在地上,頭部周圍散落著裝洋酒的瓶子、酒杯,以及小碟子和筷子,任誰看了都會產生她死前應該喝過一頓酒的想法。電燈正下方有一個連著長長的橡膠管的煤氣爐,爐子上面架著一口鍋,煮著的雞肉火鍋已經吃得不剩多少了。
煤氣就是伴隨著蛇在襲擊獵物前發出的那種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從這臺煤氣爐裡噴湧而出的。
目睹了一切的消防員與警察面面相覷,畢竟導致慘劇發生的「原因」就如禿子腦袋上的跳蚤一樣清楚。即便主人已經死去,那臺正對著煤氣爐的淡藍色電風扇也仍在兢兢業業地轉動著。這也就意味著,在電風扇吹滅了煤氣爐的明火之後,煤氣通過二十五個灶孔源源不斷地向外噴了一整晚。
這下警察可難辦了,從現場的種種情況來看,雖然小河內惠美死於煤氣中毒的事實已經再清楚不過,但這是出於她自身的意志,還是由某個人或者某些人的意志所導致的,就無從得知了。
如果是出於小河內惠美自身的意志,那就是自殺。倉庫內通往辦事處的木門被從內側鎖死,辦事處的正門也被放下來的捲簾門擋住,這種將通向外部的路徑全部切斷的做法,確實與人們在室內自殺時的習慣相符。
但也不能就此一口咬定這肯定不是由他人策劃的謀殺。假如是自殺,死者只要關上門窗再把煤氣一開就完事了,根本沒必要特意用電風扇去吹煤氣爐的火。這種把簡單問題複雜化的行為,反倒給人一種是有人在刻意偽造現場的感覺。但案發現場又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密室環境,如果小河內惠美是死於他殺,那麼兇手又是如何潛入室內,並在得手之後逃離現場的呢?
最合理的解釋或許是這場事故屬於意外,並不存在人蓄意而為的可能。現場的刑警認為意外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九十。小河內惠美是為了在吃雞肉火鍋的時候能涼快些才開啟了電風扇,卻因為酒喝得太多醉倒在地,席地而睡的她在翻身時又不小心碰到了電風扇,使得電風扇朝向改變,吹滅了煤氣爐的火,最終導致了這場悲劇的發生。類似的意外事件也絕不鮮見。
——最先抵達現場的刑警在心中這樣想到。
等辦事處內的煤氣都放乾淨之後才來到案發現場的其他刑警,看法也基本一致。但只要還沒找到足以佐證自殺假說的決定性證據,警方就不能為小河內惠美之死這一事件畫上休止符。
完成一系列保護現場的措施後,刑警們將事件的細節上報給了所屬警署。
警署隨即將此事定性為「離奇死亡事件」,並上報了警視廳。畢竟是剛剛以「白領小姐候選人」的身份被世人所知的小河內惠美「突然離世」了,事件所帶來的衝擊實在太過強烈了。
3
總而言之,她肯定不是自殺!
對於小河內惠美而言,她的生命與今後的人生正散發著玫瑰色的光輝,這世上再沒有什麼事情能比好好活下去更加重要了——隸屬於品川署的搜查系長及其下屬在抵達現場之後不約而同地這樣想到。
辦事處內異常悶熱,一絲風都沒有,溼熱的空氣像躺在墳墓裡的屍體一般凝滯不動。
桌子上胡亂堆放著賬簿,插在花瓶裡的向日葵也垂下了頭,一根漂亮的粉紅色鋼筆躺在小河內惠美那張辦公桌的正中央,像是在提醒來者懷念它已過世的主人一樣。就連掛在牆上的石英鐘也顯得有幾分懶洋洋。
「我認為肯定不是自殺。」一位站在牆邊的品川署的刑警小聲嘟囔道,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確實。我聽說死者昨天傍晚還拿著換洗衣物去過一趟洗衣店,一個打定了主意要自殺的人,哪裡還用得著把衣服拿去送洗啊。」他旁邊的一位刑警也小聲說道。
搜查系長仔細地檢視了一遍位於辦事處內的那個小隔間。在這個過程中,小餐櫃和衣櫃引起了他的注意。單人床上十分整潔,由此可見死者沒有上床休息的打算,而是藉著酒勁兒想直接席地而睡。衣櫃上擺著一張照片,看起來像是紀念照,上面的小河內惠美身穿泳衣,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
兩個小時之前,警方決定將惠美的屍體送往監察醫務院進行解剖。
但榻榻米上用來標記屍體位置的人形粉筆印,被隨意丟在地上的勺子和調料瓶,還有濺在地上的醬油漬,都在無聲講述著剛剛降臨在惠美身上的死亡。
島根勇吉與藥店老闆全程在旁邊緊張地注視著刑警們所做的一切。身為報案人的他們被警方要求暫時留在現場。
「在這間辦事處工作的,就只有你跟小河內惠美兩個人,對嗎?」品川署的搜查系長回過頭來,對島根問道。
「是的,負責管理倉庫的只有我們兩個。」
「那麼請問,你昨天是什麼時候與小河內惠美分開的呢?」
「應該是四點半下班的時候吧,我一下班就離開辦事處了。」島根回答道。
「那在這之後的事……」
「我就不清楚了。」
「也就是說你離開的時候,小河內惠美她人還在這間辦事處,對吧?」
「是的。這間倉庫不僅是小河內工作的地方,她還住在辦事處的小隔間裡,可以說這裡就是她的家。」
「小河內惠美很喜歡喝酒嗎?」
「是的。」
島根點了點頭,直到這時他臉上那緊張的神色才略微有所緩解。
「聽你這麼說,她很能喝嘍?」
「放在女人裡算是很罕見的了。她不會放過任何喝酒的機會,就算晚上沒有酒局也會自己在這兒喝上幾杯。雖然喝得不是很猛,但每次都會喝到醉才罷休,而且她只要一喝醉就會變成京都腔……」
「這樣啊……」
搜查系長咬住了下唇。小餐櫃裡擺放著還沒喝完的瓶裝洋酒和中國產的壺裝酒,倉庫後面更是擺放著成排的空酒瓶,數量之多讓見多識廣的刑警都吃了一驚。
「這臺電風扇是小河內惠美的東西嗎?」搜查系長指著地上人形粉筆印旁邊的淡藍色電風扇問道。
「不,是公司的物品。」島根立刻回答道。
「那臺煤氣爐呢?」
「那個是小河內的。她基本上都是去外邊吃,不過燒水……還有像昨天晚上那樣弄火鍋下酒的時候,就會用這個爐子。」
「聽你這意思,小河內惠美很喜歡吃火鍋?」
「沒錯。我說過受不了在大熱天裡吃火鍋,她卻說火鍋這東西,無論春夏秋冬,都是愛酒人士最喜愛的下酒菜。而且她最喜歡吃的就是雞肉火鍋……」
想到惠美生前那可愛的笑容,島根這才真正意識到她人已經不在了。一陣悵然若失的感覺驟然襲上心頭,他的表情隨之一沉,不再說話了。
「這樣看來果然是意外致死吧。」一位刑警湊到搜查系長耳邊小聲說道。
「嗯……」
搜查系長用指尖快速地轉著鉛筆,低下頭。
他似乎已經有了結論。於是大家都靜靜地等著他說出看法。眾人快速扇動扇子所發出的聲響,讓這間悶熱的辦事處變得更加令人煩躁。
「我總覺得,要說這是意外致死……」
室內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搜查系長聽了一驚,趕忙抬起頭來,這才發現聲音是從接到彙報後趕來現場檢視的兩位警視廳巡查一課的刑警之中較為年輕的那位口中發出來的。
「要說這是意外致死……似乎還為時尚早啊……」
巡查一課的倉田警部補體型瘦高,一眼看去會讓人聯想到鶴。此時此刻他正雙手叉腰站在掛著日曆的牆邊,語氣十分委婉地表達著觀點。
「所以你認為死者是死於他殺?」一位刑警把原本交抱於胸前的雙手緩緩放下,問道。
「不,眼下還無法斷定這是一起他殺案。」倉田警部補神經質地快速眨著眼,回答道,「但同時也無法斷定這是一起意外致死事件。」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說出來的話卻好似針尖一般銳利。
倉田警部補與他旁邊那位看起來跟普通上班族並沒什麼兩樣的中年刑警岸田井是搭檔,兩人近來連續破獲大案,表現出色。無論是東京熱海兩地殉情案,還是通商產業省事務官謀殺案,這對老人帶新人的組合都因為鍥而不捨的精神獲得了好評。
「莫非你發現了什麼疑點?」品川署的搜查系長明顯很尊重倉田警部補的意見,慢條斯理地問道。
「眼下還沒發現一目瞭然的疑點,但有件事情值得關注。」
倉田警部補煞白的臉頰上多了幾分血色,稚氣尚未完全褪去的眼睛裡則飽含認真。
「說來也巧,大概幾天前吧,與死者同樣身為白領小姐有力競選者的新洞京子小姐因為遭遇車禍而受了傷。想必各位也都看過新聞了吧,事發地警署提供給警視廳的報告中寫到,引發車禍的原因尚未查明,她本人則一口咬定事發前車子的方向盤被人動過手腳。我個人認為,既然十天內有兩位選美比賽冠軍候選人出事,就不能簡單地以‘意外’來為事件定性。」
「也就是說,是其他選美比賽冠軍候選人在搞鬼?」
「現在就下結論為時尚早,不過白領小姐頭銜直接與巨大的利益掛鉤,再結合當下社會的拜金風氣和年輕女性的思維模式,某些人對於冠軍頭銜的強烈渴望搞不好就會因為一念之差轉化為作案動機……」倉田警部補以一種類似自言自語的口吻說道。
「請問,有什麼具體一點的疑點嗎?」
看來搜查系長是個現實主義者,注重現場實證,倉田警部補聽罷點了點頭。
「起碼兩三處吧,首先是屍體的穿著。小河內惠美應該是回到案發現場之後立刻就開始喝酒了,然而她卻整齊地穿著一身看起來是外出時才穿的正裝,不僅臉上的妝沒有卸,甚至連耳環都還好好地戴著。既然是在自己家裡煮火鍋下酒,按理說應該換一身隨意的打扮才是,用不著剛脫掉襪子就急匆匆地端起碗筷來吧……」
「據我所知,很多女性在家也化妝的。」搜查系長插了一句進來。
「不,小河內惠美並沒有這樣的習慣——我說的沒錯吧,島根先生?」倉田警部補說著把頭轉向島根勇吉。
「是的。小河內說過,都住在單位了,沒必要搞得那麼麻煩。平時她上班從來不化妝,穿著上也很隨意。只有在需要去總公司或出外勤的時候,她才會回到隔間裡打扮一番再出門。」
島根把之前被倉田警部補詢問時做出的回答,當著大家的面又重複了一次。
倉田警部補邊用腳尖摩擦著倉庫的水泥地面,邊繼續闡述自己的觀點。
「所以小河內惠美應該是在島根先生四點半準時下班回家之後,離開了辦事處一次。而且應該就是這時順路去的洗衣店。但她怎麼也不會只為了去一趟洗衣店,就又是化妝,又是換衣服吧?」
「意思是說她很快就回來了嗎?」一位刑警已經不知不覺被倉田警部補的推論所吸引,於是張口問道。
「估計最多也就外出了兩個小時吧。藥店老闆說大概八點的時候,他曾看到小河內惠美在辦事處裡。」
藥店老闆立刻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剛剛回到家的小河內惠美馬不停蹄地準備好雞肉火鍋,然後便喝上了酒。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才使得剛從外面回來的她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急匆匆弄好下酒菜並緊接著開喝呢?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種可能……」
說到這裡,倉田警部補停下腳摩擦地面的動作,抬頭望向天花板,繼續說道:「我推測,當時這裡應該還有其他人在場,等著小河內惠美回來之後一起吃飯喝酒。」
品川署的刑警們都認為倉田警部補做出的推測十分合理。當時的情況應該大體如下:這位客人帶著宰好的雞和美酒來拜訪小河內惠美,於是剛剛回到家,或者知道家裡有人在等自己所以快馬加鞭趕回來的她,看到來訪的客人剛好帶著自己最喜歡的東西之後,便馬上粗略地準備了起來,直接跟對方喝上了。
「那個誰,品川站旁邊有一家叫三河屋的肉店,你去問問事發當晚小河內惠美去沒去他們那兒買過雞肉。」
搜查系長叫來一位刑警,把小河內惠美的照片遞給了他,這位刑警收好照片之後像一陣風似的跑出了辦事處。
現場的垃圾桶裡有揉成一團,印著「三河屋肉店總店」字樣的包裝紙和竹皮條,從其散發出的氣味判斷,用來煮火鍋的雞肉應該就是用它們包起來的。
「這瓶酒應該是伏特加吧,從剩餘的量來看,估計是小河內惠美早就買了回來,開封之後沒喝完,昨晚又拿出來招待客人。至於另外一瓶中國產壺裝酒,應該是客人帶來的,這種‘玫瑰露酒’可是不容易搞到手的稀罕玩意兒啊。」倉田警部補邊說邊把修長的十指交叉,扣在了肚子上。
「聽說這種酒的勁兒非常大,並且在死者身邊的酒杯底部檢測出了這種酒的殘留。」搜查系長小聲嘟囔道。
這時,剛才那位把雙手從胸前放下的刑警謹慎地提出了不同意見。
「就算昨天晚上真的有客人來訪,小河內惠美也跟著客人一起吃了火鍋、喝了酒,也不能直接就說是那位客人下的殺手吧?按這個邏輯,豈不是所有曾經造訪過將死之人的訪客,全都跟著變成殺人兇手了嗎?」
「你說得有道理。」倉田警部補徑直看向發問的刑警,「但是問題恰恰也在這裡,這位訪客為什麼沒有留下任何曾經造訪過這裡的痕跡呢……」
若只是粗略地看一眼現場,恐怕很難得出曾有客人來訪的結論,任誰都會覺得小河內惠美是在獨自用餐後橫遭不測。
畢竟散落在現場的筷子、勺子,還有酒杯和小盤子,都是一人份的。
「就算這位客人再怎麼不會喝酒,死者應該也會象徵性地拿出一個酒杯來意思意思。更不用說一起享用雞肉火鍋的筷子、勺子和盤子了。」倉田警部補緊接著繼續說道,「之所以沒在現場看到這些東西,說明可能在客人離開之前,它們就被清洗乾淨放回小餐櫃裡了,也可能是客人一進門就明確拒絕了死者一起用餐的邀請。而這兩種假設都指向同一種結論,那就是這個人在嘗試隱瞞自己曾來過現場的事實,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可能。而且,身在辦事處對面的藥店老闆雖然看見了小河內惠美,卻完全沒覺察到當時還有另一個人在屋裡,應該也能從一定程度上說明這位訪客確有隱瞞行蹤的企圖,至少肯定在躲避他人目光這件事上下了很多心思。」
說到這裡,倉田警部補便不再多言。剛剛那番話已經讓在場的刑警們認可了他提出的疑點,再繼續解釋下去就屬於畫蛇添足了。
某個人曾經帶著小河內惠美最喜歡的美酒和雞肉來拜訪她,並在設法讓小河內惠美吃下雞肉火鍋、喝下烈性酒的同時,不僅自己沒有作陪,還未留下任何來過的痕跡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現場。而喝醉後席地而睡的小河內惠美忘了關閉煤氣爐和電風扇,最終因為煤氣中毒不幸身亡。
如果是這樣,那感覺就更不像是一起單純的意外致死事件了。
這位來客為什麼要把現場佈置成看起來像是小河內惠美在獨自享用火鍋與美酒的樣子,從而隱瞞自己曾經到訪過的事實呢?
這一系列動作的背後,勢必隱藏著邪惡的企圖。極力強調死者是因為醉酒及疏忽大意才不幸身亡的現場,反而證明了這絕不是一樁單純的意外致死事件。
「明顯有問題啊……」搜查系長嘆著氣說道,「如此看來,煤氣爐、電風扇,甚至死者醉酒後入睡,都有可能是來客為了讓小河內惠美‘意外身亡’而有意做出的安排……」
「問題就在這裡。」倉田警部補又抖起了腿,「但要說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未免又有些太兒戲了。畢竟成功率實在低得可憐,搞不好就會因為中途突然出現一些不確定因素,而導致事情並未朝著第三者所期待的結局發展,所以……」
「也不能斷言來客曾經直接加害於死者,也就是他殺對不對?」
「但這個人一定做過些什麼。」
倉田警部補彷彿正與巨大的黑暗之物對峙一般,睜開眼看向半空。
「比方說這個。」
警部補伸出來的手中放著一個煙盒大小的織錦緞袋子。
「這個橢圓形的小鏡子袋就掉在小河內惠美的床邊,但它是空的,本應裝在裡邊的小鏡子不見了。」
「確實,我們仔細檢查過死者的物品,但並沒有發現配對的鏡子。」
「那麼,究竟是誰,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在拿走這面小鏡子之後,唯獨把空袋子留在現場呢?」
「有沒有可能跟它配對的鏡子早就打碎或者遺失了,所以這袋子本來就是空的呢?」
「不存在這個可能,因為島根先生昨天白天親眼看到過這面鏡子。」
警部補像是在催促島根勇吉出來解釋一樣,立刻把頭轉向了他。
「那面鏡子本就不是小河內的東西。」島根朝前邁了兩三步之後說道,「而是屬於涉外部的穗積小姐。」
「穗積小姐?」搜查系長立刻反問道。
「沒錯,她叫穗積裡子,也是白領小姐候選人。前天眼看就要下班的時候,她跟另外一個涉外部的女同事因為工作上的事情來過一趟。辦完正事之後,也不知誰提了一嘴麻將,大家就直接在小河內的房間裡玩了起來,一直打到昨天早上才散夥。穗積小姐因為著急趕回總公司,不小心把鏡子落在了這裡。打麻將的時候她提過那是母親的遺物,結果從包裡拿出來之後就隨手放在榻榻米上忘記裝起來了。昨天下午小河內還一邊嘟囔著‘要不要給她送回去呢’,一邊把鏡子從袋子裡拿出來看過幾眼,所以我記得非常清楚。」
「是一面橢圓形的鏡子嗎?」
「沒錯,一側頂端有金色的穗子。」
「金色的穗子?」
「怎麼樣?直到昨天島根先生離開公司之前,這面鏡子都還在這個辦事處。卻在島根先生離開公司,到小河內惠美身亡的這段時間裡,從這棟建築物內消失了。」
倉田警部補一邊向搜查系長闡述觀點,一邊用手帕擦了擦脖子。
室內熱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在場眾人不僅大汗淋漓,大腦的運轉速度也變慢了。
「現在能想到兩種可能,一是小河內惠美把這面鏡子拿到其他地方去了,二是昨晚的那位訪客在等小河內惠美回來的時候把鏡子揣了起來。」
「無論是哪種情況,此人對鏡子的重視程度都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說到不可思議,那張被燒掉的照片也有不少讓人想不通的地方。」
倉田警部補邊說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提到的照片,其實是在煤氣爐裡燒剩的殘片。三片在爐底,一片在榻榻米上,由此可以推測應該是昨天夜裡用煮雞肉火鍋的煤氣爐燒的。
這時,一位身穿制服的刑警走了進來,把一張紙交給了搜查系長。掃了一遍紙上的內容之後,搜查系長立刻下令把整個辦事處再仔細搜尋一遍。
「小河內惠美的詳細解剖報告還沒出來,但現在能確定她死於煤氣中毒,體表無任何外傷及異狀。另外,法醫推測死亡時間在二十三日九點到十點之間,也就是昨晚。」
辦事處內重歸平靜。媒體的人都被攔在了外面,只有急於查明事件真相的刑警們如雕像般立在原地。
倉田警部補來到辦事處的玻璃門前,呆呆地看向外面。盛夏時分的大街上空無一人,就連之前負責驅趕圍觀群眾的刑警都已不見蹤影,只剩下警車投下的一道孤零零的黑影。蟬鳴聲彷彿在彼此呼應一般,一刻不停地從四面八方傳來。
「關於燒剩下的照片殘片……」這時搜查系長的聲音從倉田警部補的身後傳來,「你覺得與小河內惠美之死存在直接聯絡嗎?」
「我不這麼認為。」倉田警部補轉過身來答道,「但她為什麼要將這張照片燒掉……應該有必須這麼做的道理。」
其中的三片差不多有郵票那麼大,都被搜查系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吸墨紙上。一片是緊緊貼在一起的一對男女的肩膀部分,另兩片看起來應該是照片中的背景。雖然燒得比較徹底,已經看不出背景中的細節,不過其中一片的背面有用鋼筆寫下的「們的未來」字樣。
「這張照片明顯是兩人拍來留作紀念的。從兩人的肩膀緊緊靠在一起這點來看,很可能是戀人關係,那麼背面的鋼筆字估計是類似‘祝福我們的未來’之類的。小河內惠美是出於什麼原因,才會在昨晚享用雞肉火鍋的時候把這張照片翻出來丟進煤氣爐裡燒掉呢?」
女人往往會在兩種情況下嘗試毀掉自己與異性的合照——其一是在結交新歡或者談婚論嫁時,將可能會在日後對自己不利的證據予以銷燬。其二則是因為愛人逝去或者變心,決心拋下過往的痛苦回憶,開始新的人生時。
小河內惠美又是為什麼在酒至微醺的時候,突然想起銷燬照片的事情來呢?
「這裡就需要一位男性登場了。擁有稀世美貌的小河內惠美,異性關係網勢必是極其錯綜複雜的,所以很有可能是臨時遇到了什麼感情方面的問題。」
「如此說來,存在情殺的可能性了?」
「也可以這麼說。」
「那昨天晚上的訪客應該是個男人。」
「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倉田警部補深深地點了點頭,隨後他邊擦著額頭上的汗邊說道:「從小河內惠美的酒醉程度來看,如果她當時真的已經醉到會因為煤氣洩漏而身亡的地步,那這幾扇門關得也未免太利索了。對於一個已經喝到能倒地便睡的人而言,應該會有所疏忽才是。然而她不僅從內側將通往倉庫的木門上了鎖,還把辦事處正面的捲簾門都放了下來。假如小河內惠美處事真的如此謹慎,那她也會換上一身睡衣再入睡,更不至於忘記把煤氣爐關掉吧。我們已經知道她前天打了一整宿的麻將,又在吃火鍋時喝了許多烈酒,那麼在酒勁兒迅速上來之後席地而睡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處在這種狀態下的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把我剛剛提到的那兩扇門關得如此嚴實。」
這時一架噴氣式客機剛好低空掠過,漸行漸遠的引擎轟鳴聲使玻璃門振動了起來,屋裡的人們紛紛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1.小河內惠美回到家中時,屋裡多了一位忌憚他人目光的客人。
2.她在被這位客人灌醉後,燒掉了一張與男性的合照。
3.她小心謹慎地把門鎖好,倒地便睡,因煤氣中毒身亡。
刑警們在心中反覆思量這三個與小河內惠美之死密切相關的關鍵點。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就先從釐清事件中現存的疑點和矛盾入手吧。」
搜查系長叼上一根菸,試圖做一個階段性的總結。
然而倉田警部補臉上的緊張神情未見半點緩和,他小聲嘟囔道:「現在就該定性為他殺……」
「欸?」搜查系長轉過頭看著倉田警部補,拿著火柴的手定格在了半空,「這個房間……畢竟是處於密室狀態下,這樣就不能定性為他殺啊。」
「是這麼個道理啊,沒錯,但我還是想朝他殺的方向去想。正如我剛才所說,小河內惠美已喝得爛醉,與兩扇門好好地鎖著之間明顯是矛盾的……對於一個酩酊大醉的人而言,這做得未免過於完美了。」
說完倉田警部補又在辦事處內檢查了一圈,可就算水泥牆壁與地板,用來防止小偷侵入的防盜欄杆,還有那扇之前鎖得好好的加厚木門都知曉事件的真相,此時也像是串通好了一樣集體選擇了沉默。
4
通往倉庫的那扇門被從內側上了鎖,而且鑰匙就插在屋內的鎖孔裡。而辦事處的正門,別說玻璃門了,就連最外側的捲簾門也關得嚴絲合縫。用來控制捲簾門升降的開關,理所當然地位於辦事處室內。
「與窗戶配套的防盜欄杆上未發現任何異狀,玻璃門正上方的採光窗太小了,連小孩都無法通過。室內的地板則全部是水泥澆築的。」一名刑警為大家講述道。
「如果來客就是兇手的話,此人確實可以順利地進入案發現場,但按理來說,他應該是沒辦法從這裡離開的。」
品川警署的搜查系長話剛說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麼,於是趕緊拿過辦事處的手繪圖給倉田警部補看。
「不只是跟窗戶配套的防盜欄杆沒有任何問題,捲簾門跟木門也都關得嚴嚴實實,就連作為小隔間出入口的紙拉門都是關著的。」搜查系長接著又補充了幾句。
「是嗎,能在無比悶熱的盛夏季節保持這麼強的自我防範意識,真是難為她了。」倉田警部補看著攤開的手繪圖,陰陽怪氣地冒出來這麼一句。
「別忘了她可是一位借住在三層倉庫裡的獨居女性啊。」
「即便如此,也沒必要把配有防盜欄杆的窗戶跟紙拉門也全都關上吧?」
「這是一位年輕女性應有的矜持,何況她又是公認的美女,當然會更容易被那種有偷窺癖的色狼盯上。」
「可人再怎麼矜持也敵不過酷暑吧。現場無論怎麼看都像是為了加速受害者因煤氣中毒而死的過程才佈置成如今這個樣子的。」
倉田警部補的快言快語中似乎帶著一絲怒意,弄得搜查系長也有些不高興地陷入了沉默之中。儘管他很尊敬這位警視廳巡查一課派來的青年才俊,但對方畢竟比自己年輕了十多歲,所以心底對他多少還是有些不服氣的。
就在這時,岸田井刑警像是為了緩和現場尷尬的氣氛一般,第一次開啟了話匣子。
「其實我還有兩三件事想問一下島根先生。」
這位已經做了整整二十年普通刑警的人,就如同倉田警部補的影子一般,從大井警署調到警視廳之後就一直與倉田警部補搭檔辦案。其間給才思敏捷但很容易沉溺於推理之中,因而感情用事的年輕警部補提供了許多幫助。
「你應該不會介意吧,島根先生?」
岸田井刑警的語氣十分溫和,微微眯著的雙眼也給人一種友好而專業的印象。
「當然,儘管問吧。」
在他的引導下,島根立刻展現出願意繼續配合調查的態度。
「請問昨天白天的時候,曾經有人來找過小河內惠美嗎?」
「有的。」
「那請問是什麼時候呢?」
「下午三點左右,是個年輕男人,在小河內小姐出去買刨冰的時候來到辦事處。」
「請問你是第一次見這個人嗎?」
「是的,他肯定不是公司那邊的人。」
「能描述一下他的大致外貌和他來訪時的具體情形嗎?」
「他看起來二十五六歲,面色蒼白,體型消瘦,穿得挺時髦的,但應該是一身便宜貨。看到屋裡只有我在,他就向我打聽‘小河內惠美是在這兒工作嗎?’。我說‘她剛好有事出去了,稍微等一下應該就回來了’,但他還是回了我一句‘不用了,我會再來找她’,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他當時對小河內惠美是直呼其名的嗎?」
「是的,我以為他是小河內小姐的親戚或者朋友呢。」
「小河內惠美回來之後,你把這個男人來過的事情告訴她了嗎?」
「嗯,小河內小姐聽了之後一臉嫌棄。」
「哦……一臉嫌棄?」
「具體來說就是碰到自己不想見的人時才會露出的表情,比如被債主上門催債時那樣。」
「原來如此……那麼小河內惠美昨天上班的時候,神態上有表現出什麼不同嗎?」
「硬要說的話……她看起來好像在因為什麼而擔驚受怕一樣。尤其是在得知那個年輕男人曾經來過辦事處之後,明顯變得比之前更加緊張了。我當時有調侃過她一句‘你今天看起來好像心裡很沒底呢’,她直接回了我一句‘畢竟離白領小姐決賽越來越近了嘛’。」
「嗯,這樣看來……」
岸田井刑警以平緩而堅定的語氣完成了對島根先生的詢問,一點兒都不拖泥帶水。隨後老練地退到位於辦事處一角的沙發坐下,開始朝樹脂材質的茶褐色菸斗裡面塞菸草。
「這個年輕的男人很可能就是晚上的那位神秘訪客。」搜查系長說道。
「感覺應該不會錯了。」
倉田警部補也在一邊附和道。
此刻他心中想的是:推理的大致方向基本已經敲定,案情的細節也開始逐漸浮出水面。接下來的重點就是設法弄清小河內惠美在下午四點半之後都做過些什麼,以及如何破解辦事處的密室死局。只要突破這兩道難關,就能確定她究竟是死於意外還是他殺。倉田警部補從一開始就認為小河內惠美的死絕非偶然事故,雖然對於一名刑警而言,有這種先入為主的看法可能不太合適,但他始終堅信,小河內惠美的死,絕對全然不同於重病患者醫治無效離世,或是登山愛好者遇難身亡。如果說得再極端一些,那就是小河內惠美身上並不存在自殺及意外身亡的可能性,卻有著充足的被害的可能。
「請問你是什麼時候看到小河內惠美的?」倉田警部補開始詢問藥店老闆。
「我想想啊……應該是八點左右。畢竟我一天到晚都待在店裡,只要抬頭朝外面一看,就能瞧見位於馬路對面的辦事處。只要屋裡的燈沒滅,就能很輕鬆地看到小河內小姐。」藥店老闆不停地把因為汗水而滑下鼻樑的眼鏡推回原位,回答道。
「那麼你有看到小河內惠美當時在幹什麼嗎?」
「她當時站在洗手池前,所以可能是在洗什麼東西吧。當然,小河內小姐的單間四周是立著隔板的,所以隔間內的情況從我這裡就不可能看得到了。」
「除此之外,你看到她做出過什麼奇怪的舉動嗎?」
「這可難說了,畢竟是早就習以為常的光景啊。這就像有人突然叫你在紙上把腳踏車畫出來,但大家平時都不會留意細節,所以都只能畫出個大致的輪廓來……我說八點左右看到過她,其實也只是偶然瞥到她從隔間裡出來,到洗手池洗些大概是碗筷之類的東西,然後又重新回到隔間裡這樣一個短暫的過程而已。」
倉田警部補一邊聽著藥店老闆做出的回答,一邊在面前的紙上寫下了幾行字。像是為了讓旁邊的搜查系長也能看清一樣,每個字都寫得特別大(見下頁)。
「看來非常有必要查明這個男人的身份。」
倉田警部補在強調這一點的同時,用鉛筆在圖上的「宴客」二字旁畫了一道線。
「我看說不定能從肉店那邊查到什麼線索。」
搜查系長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要想把這件案子定性為他殺,最大的難關……」
「果然還是在如何破解密室現場這一點上。」
密室這兩個字始終在倉田警部補的腦海中徘徊,一刻都不肯散去。
送客人離開辦事處之後,小河內惠美放下捲簾門,關好門窗,回到煤氣爐邊繼續用餐。酒勁兒上來之後她倒地便睡,結果睡夢中手不小心碰到了電風扇,使其直吹煤氣爐——這是意外身亡情況下的大致經過。
但如果小河內惠美是死於訪客之手,那她應該在客人離開之前就已經醉倒在地了。隨後客人關好門窗,把電風扇轉向煤氣爐,並迅速逃離現場。
逃離現場——
關鍵就在此人的逃跑路線上。太過拖沓甚至可能導致兇手自己也跟著一起煤氣中毒,那麼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情況下,兇手究竟是以哪種方式,又是從什麼地方逃離案發現場的呢?
無論是隔間通向倉庫的木門,還是正面的捲簾門,都是從內側上鎖。所以照常理來說,兇手應該也會被一起關在室內才對。
難道兇手是在屋裡親手關好所有門窗之後,化作一道青煙飛到外面去了嗎?
無論怎麼想……到頭來都會變成意外身亡……
一道血管自倉田警部補的額頭上隆起,並微微抽動著,如同蜿蜒曲折的閃電。
這時,坐在沙發上的岸田井刑警忽然抬起了頭。
「如果是趕在捲簾門還沒有徹底落下之前衝出去,是不是就說得通了?」
岸田井刑警輕聲說道,那些自眼角一直延伸到嘴周圍的皺紋似乎變得更加鬆弛了。
「什麼意思?」仍然低著頭的倉田警部補問道。
「捲簾門這種東西,是沒辦法像普通的合頁門一樣迅速關上的,關閉時需要一小段時間,所以只要兇手有那個心思,應該可以趕在按下開關之後,捲簾門還沒有完全落下來之前衝出辦事處。這種事實際試一下就能知道結果,我認為應該問題不大。」
從手繪圖上看,由辦事處正門進入室內後,馬上就能看到位於右側牆面上的捲簾門開關。從這裡只要邁三步就能來到玻璃門前,兩秒怎麼也夠用了。就算通過玻璃門來到屋外,再從外面把玻璃門關上這個過程要耗費三秒,也只需要六秒鐘的緩衝期,便足夠讓兇手在撥動開關之後跑出辦事處了。由此可知,假如捲簾門完全關閉需要耗時至少七秒,兇手就能不受任何阻攔地逃離案發現場。
「嗯……這個說法有點意思。」
倉田警部補與搜查系長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向對方。
「這樣一來,案發現場的密室環境就被打破了。」
「是的,說白了,所謂的密室其實從一開始就並不存在,只是咱們不小心漏掉了一些細節而已。」
倉田警部補像是剛好猜中了骰子的點數似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
感覺有戲……
倉田警部補多想現在就大聲嘲笑這位企圖把現場佈置成密室,並將殘忍殺害小河內惠美的行為偽造成一場意外的兇手。惠美被灌醉之後的睡臉,兇手顫抖著把電風扇轉向煤氣爐的手,兇手奔跑著關閉門窗的身影,手指虛按在捲簾門開關上時汗如雨下的臉,當然還有那雙心裡有鬼的眼睛。兇手這些自作聰明的行動,無比鮮明地從倉田警部補的視網膜上一幕幕閃過。
然而就在這時,似乎有什麼話想說的藥店老闆突然猶豫著向前邁了一步。
「其實……我沒看到任何人經過捲簾門從室內出來。」
「欸?」
倉田警部補彷彿排著長隊買票時突然被人插了隊的老實人一樣,瞪著藥店老闆。覺察到辦事處裡每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藥店老闆繼續說道:「我是親眼看著那扇捲簾門落下來的,但並沒看到任何人從屋子裡出來。」
「可以儘量說得再詳細一些嗎?」岸田井刑警表示。
「當時應該快九點了吧,我尋思著差不多該關門了就來到了街上。仰著頭伸懶腰的同時朝街對面的辦事處瞅了一眼,幾乎就在那一刻,捲簾門發出啟動的聲音,然後開始緩緩下降。我心想確實該到洗漱休息的時候了,一直看著辦事處正門,直到捲簾門完全落下。這期間我既沒有看到屋裡有人,更沒看到有人鑽過捲簾門跑到大街上來。」
這番出乎意料的發言輕而易舉地掀翻了剛剛的推論,倉田警部補頓時洩了氣,但仍然不甘心地問道:「你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嗎?」
「我敢保證沒看錯。」
「那在這之後你又做了什麼呢?」
「接著我就開始收拾店面準備關門,弄到一半,洗完澡回來的西垣先生——就是十字路口那家菸草鋪的老闆——說想跟我殺兩盤,我們就在門前的長凳上下起了將棋,一直玩到十點多才散,其間還被蚊子咬了好幾口,基本就是這樣。」
藥店老闆邊說邊把短襯褲的褲邊捲起來,展示自己被蚊子叮的膿包給大家看。
「也就是說,直到晚上十點,辦事處這邊都沒出現什麼可疑的情況,對嗎?」
「我也沒太留意馬路對面的情況,畢竟注意力基本都放在將棋上了……但如果捲簾門有動靜,我們兩個無論如何都會有所察覺的。」
……
憂鬱的陰雲再一次籠罩倉田警部補的臉龐。
至此,兇手利用捲簾門關閉的緩衝時間逃離犯罪現場的假設已被徹底推翻。
就算兇手先關閉一次捲簾門,企圖等藥店老闆回到屋內再重新開啟卷簾門逃離。也逃不過在辦事處對面下了一個多小時將棋的藥店及菸草店兩位老闆的四隻眼睛。
而且,法醫推測小河內惠美的死亡時間是在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所以兇手絕不可能在辦事處內一直待到十點以後。
由此可知兇手一定是在捲簾門降下之前就已經逃出辦事處了,照這個邏輯,按下捲簾門開關的人就應該是還在屋內的小河內惠美。也就是說藥店老闆剛好看到捲簾門徐徐降下時,在屋內撥動開關的那個人必定會因為煤氣中毒而死。而且法醫已經推測出小河內惠美的死亡時間最晚在十點左右,那時辦事處內早已充滿煤氣,所以在捲簾門關閉後,除了撥動捲簾門開關的那個人以外,任何人都不可能活著離開辦事處。
但現場只發現了小河內惠美的屍體,這意味著她就是撥動捲簾門開關的那個人。
既然如此就不能將她的死定性為他殺。那麼客人就只是客人,所謂的兇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小河內惠美的死只是一場偶然的意外事故罷了。
「看來是倉田先生你想太多了啊。」
搜查系長的話裡不帶半點挖苦倉田警部補的意思,但還是能明顯聽出來他因為事件性質重歸意外而鬆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之前去三河屋肉鋪問話的那位刑警回來了。
「辛苦你了,有什麼收穫嗎?」
搜查系長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已經知曉魔術奧秘所在的觀眾一樣,少了幾分期待。
「三河屋肉鋪的店面不小,客流量很大,所以他們也不敢把話說死。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昨天沒有成年男性顧客買過雞肉,只有一個小男孩來過。」
刑警完成了彙報。
「沒有成年男性顧客買過雞肉?」
搜查系長邊點頭邊偷偷瞟了倉田警部補一眼,警部補臉上流露出一絲沮喪,但很快就不動聲色地掩飾了過去。
「如此說來,連曾經有男性客人拜訪過小河內惠美的假設也被推翻了啊。」
搜查系長說完豁達地笑了出來。
「咱們這是連續撞進了兩個死衚衕。可能因為死者是一位美女,才讓咱們這些平時最注重現實的人也花了很多精力在胡思亂想上吧。」
倉田警部補依舊沉默著,他站在原地,正將全部精力集中在眼前這片一望無際的「虛無」之中。
儘管乍看「空無一物」,但肯定有什麼東西藏匿其中。他確信自己從小河內惠美的死中覺察到了陰謀與詭計的氣息。
然而,到目前為止,每個突破口都被現實無情否決。他所做的一切嘗試都只在是「虛無」中與自己較勁,這意味著他徹底失敗了。
莫非還有其他盲點……?
沒人知道答案,一切都只是剛剛開始而已,就已經讓他和岸田井刑警陷在原地動彈不得。別說追查兇手了,他們甚至連這究竟是不是一起殺人案都還無法確定。
但小河內惠美肯定是被殺死的!
他的信念在無聲地怒吼著。
「倉田警部補,今天我們就先撤了,這個案子我會先按‘意外致死’報上去。」
「……知道了。」
「那咱們走吧。」
說完搜查系長起身開始向外走,品川署的各位刑警紛紛跟在他身後朝門口走去,小隔間裡很快就只剩下倉田警部補和岸田井刑警兩個人了。
正往外走的搜查系長習慣性地比對了一下手錶跟牆上石英鐘的時間,然後隨口說道:「島根先生,這個石英鐘剛好慢了五分鐘呢。」
「還有這事?我印象中它好像不慢的啊……抱歉。」
島根勇吉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一樣尷尬地撓了撓頭。
辦公桌上的座機就像已經等候多時一般突然響了起來。
「……你好,是要找巡查一課的……他就在旁邊。」
品川署的一位刑警把電話接起來之後,聊了沒兩句就把頭轉向倉田警部補。
「倉田先生,警視廳打來的,說是找你。」
「我是倉田……」
接過聽筒之後,倉田警部補臉上的表情瞬間肉眼可見地繃緊了。「真的嗎!」緊接著他口中迸出這個問句,聲調異常尖厲。
岸田井刑警見狀馬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已經在往外走的搜查系長和品川署的刑警們都齊刷刷地回過頭,每一雙眼睛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倉田警部補。
「是出什麼事情了嗎?」電話剛一結束通話,搜查系長就迫不及待地張口問道。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
倉田警部補彷彿一位接受了挑戰的戰士,只見他雙眉緊鎖,聲音低沉地說道:「昨晚十點,還有一位入圍了白領小姐選美大賽決賽的女士身亡。那樁案子也沒有任何他殺的痕跡,只能暫時定性為意外身亡。」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屋裡鴉雀無聲。
5
在小河內惠美因煤氣中毒身亡的八月二十三日這天的夜裡十點左右。
從屬於優美子的二樓小房間裡,突然傳出像是有什麼東西崩塌後重重砸在地上的巨響。
一樓天花板上的吊燈被震得劇烈搖晃,大量的塵土隨之飄落下來。
優美子那個正在上初中的妹妹當時正在看書,嚇得當場跳了起來,一頭撲進正在熨衣服的母親懷裡,已經睡下的父親和弟弟也在被驚醒之後爬了起來。驚魂未定的四個人齊刷刷地抬頭看向天花板。
然而,巨響過後,屋內就沒有半點聲音了。
「優美啊,是出什麼事了嗎?」
最後還是母親沒忍住,先開口問了一句,然而二樓並未傳來任何回應。
「你去看看吧。」
父親的聲音從蚊帳裡傳了出來。
母親站起身來走出房間,還沒緩過勁兒來的妹妹也怯生生地跟在了她身後。爬上樓梯之後,母親毫不猶豫地開啟了面前的拉門。
「啊……!」
母親這聲驚恐的尖叫並未炸響,在剛要飛出口的瞬間又消失在了喉嚨深處。站在樓梯中間的妹妹被嚇得慌忙逃回了一樓。
優美子那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間,簡直就像剛剛有人亂砸一通的陶器店一樣。而頭衝著窗戶睡在地上的川俁優美子,正好被從吊棚上掉下來的舊電視和陶器砸了個正著。別說臉了,連胸口都被蓋得嚴嚴實實。藉著透過窗戶灑進屋內的星光,只能看到蹬出淡藍色涼被的雙腳,和直挺挺攤在電視機兩側的胳膊。
左側的吊架已經變形了,不堪重負的吊棚只剩右邊還連著牆面,左側則向地面傾斜,與天花板形成近乎四十五度的夾角。
隨便誰都能想到,剛才那聲巨響,肯定是原本堆放在吊棚上的舊電視和陶器一股腦兒砸到睡在正下方的優美子時發出來的。
此刻,掛在窗框上沿的風鈴事不關己地響了起來,房間裡充斥著蚊香的刺鼻氣味。
母親近乎瘋狂地掀開涼被,推開如同殘垣斷壁般堆在女兒臉上的陶器和舊電視,拖著女兒的後背將她抱到自己的膝蓋上。
「優美子!」
母親喊著女兒的名字,搖了搖她的肩膀,但女兒沒有回應,只有頭部無力地上下顛了幾下。
她的額頭和臉頰都裂開了,從鼻腔和後腦勺噴出的鮮血染紅了被褥,那張絕美的臉龐如今變得慘不忍睹。雖然眼皮還在微微抽搐,但就算四周光線昏暗,也能看出她那張青黑色的臉上已經明顯露出了死相。
「快叫救護車!」
母親衝著樓下吼道。
不久之後,警笛聲由遠及近。躺在擔架上的優美子和她那已近瘋癲的母親,在只穿著睡衣或內褲的男男女女的圍觀下,被醫護人員抬上了救護車。
陶器相當硬,而且掉下來的東西里包括重量近十五斤的擺件和直徑七十多釐米的掛碟,更別提那臺十四寸的舊電視了。這些東西同時從離地面一米九的吊棚上掉下來,墜落時造成的衝擊力和把它們舉過頭頂再用力砸下來沒多大區別。
從優美子臉上的傷口狀況來看,出事時她應該是朝左邊側躺。直徑七十多釐米的大掛碟首先立著砸在了她的頭上,直接造成從她的頭部右側一直延伸至右耳的撕裂傷,同時還引發了嚴重的內出血。在捱了這一下之後,劇痛使她本能地想從床上起身。然而吊棚上剩餘的大部分陶器和舊電視一起,如同雪崩般一股腦兒地傾瀉而下。在對優美子施以猛烈撞擊的同時,也對她的後腦勺和前額造成了撕裂傷,並導致她的顱內出現多處內出血。
十一點零五分,川俁優美子在醫院因顱內出血身亡。
醫院方面提交給大森警署的死亡證明書上,死因一欄裡填著「意外」二字。
大森警署的工作人員給死者家屬做完筆錄之後,對事故現場也就是優美子的房間進行了檢查。最後將她的不幸身亡定性為「一場毋庸置疑的意外致死」事件。
這意味著,假如吊棚崩塌是人為造成的,那麼兇手肯定就在優美子的四位家人之中。但優美子身為白領小姐的有力候選人之一,還剛跟大財閥的獨生子訂了婚,現在的她可以說是川俁家的頂樑柱。家人要是在這種情況下對她下毒手,那肯定是瘋了。
縱觀事發現場,除了已經塌掉的吊棚之外,再沒有其他看起來不對勁的地方了。被血染紅的枕頭邊上,只能看到碎掉的水杯和兩粒安眠藥。
開著窗戶入睡是優美子多年來的習慣,就算她並沒有這種習慣,窗戶也一定是她自己親手開啟的。不過這扇窗戶是開是關跟優美子的死應該沒有任何關係,畢竟除了長著翅膀的鳥以外,沒有其他生物可以通過它進出房間。因為窗戶下面就是大海,從海面往上先是高達五米的堤岸,然後還要爬上三米半的灰漿牆,才能到這扇窗的下沿。儘管窗戶下方的海面上停著一艘老舊的拖網船,但人是絕不可能在不使用任何工具的情況下,沿著與海面垂直的牆面爬上來,再翻過窗戶進屋的。
除了這扇窗以外,就只剩一個入口通往優美子的房間,那就是連通一樓的樓梯。但如果爬這道樓梯上二樓,就必須穿過有她父母弟妹在的起居室。因此可以排除這一假設。
那麼,要是有人在當天清晨或者白天,趁死者家屬從起居室離開的空當潛入川俁家中,然後迅速衝上二樓藏起來又如何呢?優美子的房間裡有一個差不多一米寬的壁櫥,但兇手不可能藏身其中,因為優美子就寢前會開啟壁櫥把被褥拿出來,屆時她所發出的尖叫勢必會驚動家人。即便兇手並未在事發前被發現,聽到巨響後立刻衝上樓梯的母親也該在屋裡看到有外人,但她母親沒看到任何人。
由此可以判斷,除了優美子本人以外,應該再沒有其他人上過二樓才對。
因此,得出優美子是由於吊架不堪重負突然斷裂而意外身亡的結論,應該是較為妥當的。
這就是大森警署上報至警視廳的川俁優美子意外身亡事件的大致情況。
新洞京子因車禍負傷,小河內惠美與川俁優美子意外身亡——究竟該如何處理這三起「看起來明顯有鬼卻又無法定性為刑事案件」的案子,著實讓警視廳犯了難。
意外與刑事犯罪性質完全不同,如果將其視為刑事案件進行調查,可能會有「正常查辦案件」變成「警方預設了立場」的風險。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各路新聞媒體也紛紛開始大肆發表見解,自然也沒法就這麼放任不管。
眼下事件仍然被定性為「意外」。煤氣中毒事件最近本就發生得十分頻繁,有些被當作自殺手段,有些則是純粹的意外。車禍,以及入睡之後頭上的吊棚突然塌了,然後被掉落的重物活活砸死,這些聽起來更像是隨時都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不幸。就算有三起事件是在同一天內發生在東京的,也只會變成三條沒幾行字的報道,刊載在報紙的角落。即便有讀者在看報的時候偶然掃到,恐怕也會在視線掠過版面的瞬間就忘得一乾二淨。
但這三起事件的三名受害者都處在同一個交際圈子內,其中的關聯性就使得三起「意外」散發出了犯罪的惡臭。
1.三個人彼此認識,且有相同的目標。
2.一旦三人中有人死傷,就將影響選美大賽的最終結果,且勢必會有人因此獲利。
3.三個人在十天之內先後遭遇意外,其中更有兩人在八月二十三日夜裡相繼身亡,僅僅間隔一個小時左右。這真的能用偶然二字來解釋嗎?
4.一旦被定性為他殺,就可能導致選美大賽被迫中止,兇手會不會就是因為不想看到這種情況發生,才故意製造出意外身亡的假象呢?
雖然沒能設立調查總部,但警視廳還是成立了一個以暗中調查為主的「特搜組」。巡查一課第一負責人手下有六個小組,每個小組都有獨立的辦公室,卻只有一組悄悄變成了「特搜組」。該小組由池田警部帶領,包括警部補一名、巡查部長四名及普通刑警三名,共九名成員。
倉田警部補和岸田井刑警都被划進了「特搜組」。
6
倉田警部補一邊眺望著像新硬幣般閃亮的水平線,一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室內依舊悶熱,掛在窗框下的風鈴就像死掉了似的一動不動。
「不行啊,還是找不到任何線索。」
已經拿著從吊架上拆下來的釘子研究了半天的岸田井刑警冒出這麼一句話來,就像在回應倉田警部補的嘆息。
剛舉辦完葬禮,川俁家正沉浸在陰鬱的寂靜之中。在堤岸邊嬉鬧的孩子們發出的歡笑聲正一點點消散在午後的海面上。心力交瘁的母親癱坐在一樓的起居室裡,房間裡安靜得聽不到哪怕一絲響動。
「雖說怎麼看都覺得是謀殺,但調查得越是細緻深入,現有的證據就越傾向於將案件定性為意外致死。」
說罷岸田井刑警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被他弄得皺皺巴巴的新生香菸,然而盒裡已空空如也,於是他把煙盒搓成一團,扔出了窗外。煙盒落在停靠於堤岸旁的老舊拖網船邊,彈了一下之後沉入了海中。
倉田警部補掏出煙遞給搭檔,同時說道:「佈置得還真巧妙啊。」
「佈置……」
岸田井刑警從盒裡抽出一根菸,輕聲嘟囔道。
「致死的兇器是放在吊棚上面的電視機和陶瓷器具,而使兇器從高處一股腦掉落的是吊棚本身,因此重點在於,兇手究竟在吊棚上做了什麼手腳。」
「如果真是人為造成的,那就意味著二十三日晚上十點左右,兇手就在這個房間裡。」
「但現場確實沒發現陌生人。要麼就是兇手耍了什麼把戲,讓我們誤以為當時沒有其他人在場。」
「兇手並不在這個房間裡,也就是說此人很可能用了什麼即便不出現在案發現場,也能把吊棚弄壞的花招。」
「這恐怕很難實現吧?」
「你是指時間上嗎?」
「兇手必須把事發時間控制在受害者就寢之後,否則就算把吊棚弄壞也沒有任何意義。要想設定一個能在精確的時間點讓單側吊架扭曲變形的裝置,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
「問題是兇手不僅做到了,還沒在現場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現在能想到的作案手法,無非就是事先把固定吊架的釘子拔掉,或者把吊架弄出個缺口來,然而這兩種方法都不能保證吊架一定會在兇手所希望的時間崩塌。幾乎可以媲美魔術師在開始表演前會說的固定臺詞‘我絕對沒動任何手腳’了。」
「但兇手肯定動過什麼手腳才對。要說裝在高處的吊棚因為木匠手藝不精而掉下來砸到人,那確實沒什麼好稀奇的。但要是受害者入睡之後,位於其腦袋正上方的吊棚突然塌掉,這其中的疑點可就大了。」
說完這些之後,意識到自己和搭檔可能一直在做無用功的倉田警部補陷入了沉默。萬一吊棚只是因為承受不住電視機和陶瓷器具的重量而自然崩塌,那自己絞盡腦汁試圖把這場意外和陰謀詭計聯絡起來的行為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話。這簡直就跟那些成績鐵定不到及格線還滿心期待著放榜那天到來的應試者一樣,絕對屬於自欺欺人。
隨後他很快就察覺到,自己好像不久之前剛剛體會過一次這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空虛感。當時他是在開動腦筋分析小河內惠美的死因,在一陣「她果然是因為喝得太多,才在醉倒時不慎碰到電風扇,導致自己身亡」的不安從腦海中掠過的同時,心底也曾經悄然滋生出這種身心俱疲的感覺。
我是不是該嘗試著換個角度去想問題呢?
「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岸田井刑警拿著一個白色的長方形信封,對倉田警部補說道,「藏在這塊匾額的後面,說不定會有什麼線索。」
把信紙拿出來攤在桌面上之後,兩位刑警腦袋湊到一塊兒,拜讀起來。筆跡十分娟秀,應該是出自女性之手。寫滿一張半信紙,內容如下:
我們正處於一個宣傳為王的時代,如果能把握機遇,成為媒體的寵兒,別說全日本,沒準連做全世界第一的女王也並非痴人說夢。即便你是個默默無名的女孩,只要勇於不顧一切地向世人展示自己所獨有的東西,就能成為影視巨星。住進豪宅,甚至成為世界級富豪的妻子。哪怕將這視為一場豪賭,只要拿下最終的勝利,就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大家現在只關心結果,無論什麼樣的人,只要知名度夠高,都能選上國會議員。在這個沽名釣譽的時代,只有你才配登上女性的巔峰。我熱切期望你能成為這屆全國白領小姐選美大賽的冠軍,不然今後恐怕很難再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所以請拼盡全力吧,千萬不要辜負我這個在夢裡都在期盼你奪冠的人的期待。
最後,請原諒這封略顯冒昧的來信。
你的粉絲敬上
「原來是封慕名錶白信啊。」岸田井刑警似乎很失望,氣呼呼地說道。
「有些參考價值,先收著吧。」
倉田警部補一邊寬慰搭檔,一邊小心翼翼地把信紙疊好,夾在了隨身的記事本里。
正常情況下,母親是不會跟著一起送孩子的屍體去火葬場的,兩位刑警對這位可憐的母親說了一句「請節哀」後,離開了川俁家。悲痛欲絕的她只是機械性地點了點頭,直到最後也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就連長年從事刑警工作,按理說應該早就習慣了這種傷感場面的岸田井刑警,也在走出門後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抬起頭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沿著河邊的路走了一會兒,皮鞋表面就蒙上了薄薄的一層黃色塵土。河邊的石牆上有船蛆在爬來爬去。烈焰般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炙烤著一切,河面看起來就像一條金黃色的光帶。
租船店的小碼頭上,一位頭戴草帽的老爺爺正呆呆地看著兩位路過的刑警。船全都租出去了,每一艘在河口附近或海面起伏的小船上,都能看到女孩子撐著的遮陽傘。
「真熱啊……」
倉田警部補抬起手摸了摸已被太陽曬得如同鍋底般滾燙的後腦勺。
「他們回來了。」
說罷岸田井刑警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搭檔的腰窩,同時用下巴示意對方朝小巷的出口看。
一輛全新的私家車停在了橋上,身穿舊和服的優美子的父親和看起來應該是川俁家親戚的一對男女下了車。三個人似乎都在向坐在駕駛席上的男人致謝,那個年輕男人冷淡地擺擺手,敷衍了幾句,很快便駕車離開了,僅留一陣尾氣。
「那傢伙就是第一汽車公司總裁的獨生子。」
目送著轎車漸漸遠去的岸田井刑警小聲嘟囔道。
「內藤邦利對吧?」
「他不僅在遺體告別式上忙裡忙外,還跟著一起去了火葬場呢。」
「我聽說他跟川俁優美子已經訂婚了,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可他的神情看起來並不怎麼難過啊。」
「如果優美子只是個長相平平的女孩,這位富家子弟是斷然看不上她的。內藤之所以會跟優美子訂婚,不過是看上了她絕美的容貌而已。既然沒什麼感情可言,自然人一死就放下了。」
說到這兒,倉田警部補突然閉上了嘴,畢竟父親一行就快走到二人面前了。
「接下來咱們分頭行動吧,我去查查內藤那條線。」
「嗯……那我就去摸摸小河內惠美的底吧。」
岸田井刑警點頭表示同意。眼下「特搜組」的主任和大部分成員都在以日南貿易總公司為中心,對小河內惠美的日常生活和人際關係進行調查,同時暗中對提供了關鍵證詞的藥店老闆進行摸底。小河內惠美死亡當天的行動軌跡已在小組成員的努力下逐漸釐清,如今警方唯一還沒涉及的,就是小河內惠美的過往,岸田井刑警便萌生出了向這方面努力的想法。
兩個人在橋上暫時分開了。
為了前往大森站,倉田警部補先來到主路,坐上了一輛大巴。他打算擦拭完脖子上的汗水就開啟記事本檢視一下內藤邦利的住址,然而大巴太顛簸了,他怎麼都沒能如願將記事本翻開,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翻到自己想看的那一頁。
世田谷區經堂2-3005
「小田急線啊……」
倉田警部補自言自語道。他打算去內藤家附近盯梢,只要目標一齣家門,就對其進行跟蹤。既然是暗中調查,就絕不能大搖大擺地出現在目標的視野之內,更何況對方是富家子弟,如果採取登門問話的常規辦案手段,對方甚至可能會藏在豪宅中閉門不出,直接拒絕配合警方進行任何調查。
既然如此,就必須先坐到品川站換乘山手線前往澀谷,到澀谷再換乘井之頭線前往下北澤,最後在下北澤再換乘小田急線才行。
倉田警部補自信地認為內藤現在肯定就在家裡,畢竟他不可能穿著參加遺體告別儀式時的喪服外出,應該會先回一趟家換衣服才對。
在經堂站下了車,倉田警部補到車站旁的派出所打聽後得知內藤家就在不遠處。內藤宅邸那長長的石牆從坡下一直延伸到坡上,這條氣派的柏油馬路基本沒什麼車輛經過,透過枝繁葉茂的樹冠可以隱約看到米色的牆壁與淡藍色的屋頂。宅邸只有一部分是明亮的西洋式建築風格,其餘全都是看起來就分量感十足的日式豪宅。巨大的鐵柵欄門向兩側大敞,可以直接看到院子裡的網球場,還有位於它對面的車庫。車庫裡停著兩輛車,其中一輛令人印象深刻,正是內藤邦利剛才開過的那輛樺木色藍鳥轎車。
他果然回來了。
倉田警部補這樣想著,又順著坡道往上走了一段,隨後蹲在一棵投下巨大樹影的銀杏樹下,像個普通的乘涼的人那樣解開襯衫的扣子,目光卻裝作若無其事地掃向內藤家的大門。
他就這樣盯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看到一個穿著打扮像是女傭的人,從那扇大門中走了出來。幾乎同時,院內響起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倉田警部補立刻站了起來,然後像一個普通路人那樣沿著坡道朝下走去。當他快要走到內藤宅邸的大門前時,藍鳥轎車在女傭的目送下靜悄悄地開上了門前的柏油馬路,而坐在駕駛席上的,正是已經換上嫩綠色馬球衫的內藤邦利。
倉田警部補趕忙加快了腳步,萬幸的是內藤開車下坡的速度比較慢,沒拉開太遠的距離。下了坡之後就是繁華的街道,這種地方要打個車還是很方便的。倉田警部補很快就攔下來一輛起步費七十日元的計程車,向司機出示過證件後他坐到了副駕駛席上。
「跟上前面那輛藍鳥。」
說罷倉田警部補點上兩根菸,把其中一根塞到了司機的嘴裡。
「謝謝,請問是出什麼事了嗎?」司機道謝後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不用擔心,不是什麼大事。」雙眼緊緊盯著藍鳥車車尾的倉田警部補隨口答道。
「您放心吧,那輛樺木色藍鳥別提多顯眼了,咱們肯定不會跟丟的。」
司機說著得意地聳了聳肩。
內藤邦利的藍鳥在開出三軒茶屋區之後,沿著玉川線朝著澀谷方向移動。
他這是打算去哪兒呢?
倉田警部補的心裡此刻不僅有對挖掘新線索的期待,也有對到頭來又是白折騰一通的不安。畢竟人家有可能只是出門處理一些日常瑣事,或是去拜訪朋友,或是去父親的公司瞧瞧。從機率上看,應該還是白跑一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內藤邦利在澀谷停下車,進了一家百貨商店。但才過了十分鐘就拎著大包小包出來了,於是藍鳥跟計程車再次開始間距保持在三十米左右的尾行。這之後內藤邦利一路駕車前行,駛離新宿之後先穿過四谷,再由飯田橋轉向御茶之水,倉田警部補乘坐的計程車則默默地緊隨其後。
車程相當遠呢……
就在倉田警部補因為在烈日下的計程車裡跟蹤目標太久,終於扛不住疲勞而頹然仰靠在椅背上時,內藤邦利的車拐進了位於秋葉原站附近的一棟巨大的白色建築物的大門內。
「到醫院了。」司機說道。
「醫院?」
抬頭一看,只見拱門上赫然寫著「東京都立秋葉原醫院」幾個銀色的大字。
他是來探病的嗎……
在感到幾分失望的同時,倉田警部補也跟著走進了醫院。他在前臺與一個右臂殘缺,將空蕩蕩的單側襯衫袖管別在腰帶裡的男人擦肩而過。倉田警部補不由得一驚,倒不是因為男人殘缺的身體,而是男人臉上陰鬱的表情。毫無生氣的雙眼,配上透出鬱鬱寡歡的深邃皺紋,讓人甚至猜不到他的年齡。倉田警部補不禁回過身目送這個男人離去,只見男人耷拉著腦袋,從略顯陰暗的醫院大廳走到了陽光正毒的室外,他那佝僂著的雙肩似乎散發出孤苦的哀愁。
這位獨臂男子給倉田警部補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畢竟是醫院,會碰到這種傷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整理了一下心緒後,倉田警部補又邁開步子,沿著擺放著長椅的走廊,朝箭頭所指的「病房」方向走去。既然內藤邦利開著車進了大門,就意味著他肯定是來探病的。走過通往住院樓的遊廊,倉田警部補環視了一下後院。內藤邦利的藍鳥轎車就停在四棟住院大樓中從右往左數的第二棟門口,大樓的白色牆壁上有清晰的「no.2」標識。
倉田警部補隨後便來到外科第二住院大樓。牆面和天花板都是雪白的,病房分佈於走廊的兩側。午後的住院樓沉浸在寧靜之中,偶爾從房間裡傳出的咳嗽聲都足以嚇人一跳。走廊右側全是單人病房,左側應該是能容納三到六位患者的大病房。
站在空空蕩蕩的走廊上,倉田警部補無從知曉內藤究竟進了哪間病房,到頭來只得前往位於樓層中央的護士休息室。這裡共有五名護士,他跟其中年齡在四十歲左右,看起來像是護士長的人打了個招呼。
「您好,我是警視廳的刑警……有些事情想向您打聽。」
小聲表明來意之後,他與護士長一起離開了休息室。萬一問話的內容傳了出去可就不妙了。
倉田警部補先反覆強調接下來的談話必須對其他人保密,然後才問道:「請問,那輛藍鳥的車主,今天是第一次來嗎?」
「不是,他最近幾乎天天來呢。」護士長回答道,「雖說醫院規定,探病的人要先到我這裡填個表才能進去,但大部分人都是直奔著病房就去了。所以就算是身為負責人的我,也並不清楚來人具體來過多少次,又探望過哪些患者。不過,停在樓下的那輛車給我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刻,所以你一說那輛藍鳥,我就知道這位先生準是又探病來了。」
「那麼你知道他來醫院是探望住在哪間病房的患者嗎?」
「是住在五號病房的患者新洞。」
「新洞……是一位男性患者嗎?」
「不是,是個特別漂亮的姑娘。叫新洞京子,是最近特別火的那個白領小姐大賽的候選人呢。」
「什麼!」
「我聽說來探病的那位,好像是新洞小姐工作單位老闆的兒子。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對戀人啊,那位先生為了討新洞小姐的歡心,可是下了好大的功夫呢。」
……
倉田警部補清楚地記得新洞京子是東京第一汽車公司的銷售員。身為第一汽車公司總裁之子的內藤邦利前來看望她,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合常理之處。但護士長說他們倆在旁人看來就像一對戀人,再加上今天明明是內藤邦利的未婚妻下葬的日子,他卻在回家換掉喪服之後就立刻開著車跑來看另一個年輕女孩,這就顯得很詭異了。
「他第一次來這裡,是新洞小姐因為車禍入院之後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四日。那次他是跟公司裡的人一起來的。」
「那之後他每天都來探病嗎?」
「嗯,基本上吧。大體上都是在沒什麼其他人探病的時候來,而且沒待多久就走了。」
「你剛剛說他們就像一對戀人,男方還主動討女方歡心,請問這些都是你親眼所見嗎?」
「是的……其實十四日當天,五號病房還有另外一名患者入住,但就算是當著外人的面……」
護士長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把話繼續講下去。
「不少護士都聽到過那個人說的肉麻情話,像是‘剛見面我就對你一見鍾情了’,‘除了你以外我誰都不會娶’之類的……還有人親眼看見他親了新洞小姐的手背呢。」
「那新洞京子對男方……又是什麼態度呢?」
「這就不清楚了……新洞小姐身上確實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但無論對方說什麼,她都只是報以笑容,卻並不給出任何實質性的回應。不過在我們看來,她那不可思議的魅力和迷之笑容,恐怕更會讓男方感到慾火焚身吧。」
護士們的推測多半沒錯,內藤邦利在追求新洞京子,試圖討其歡心。那麼他會在未婚妻被送往火葬場的這天,回家換身衣服就驅車跑到醫院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換一種說法,那就是川俁優美子的死對內藤邦利而言根本就是不痛不癢,搞不好他還覺得「天助我也,礙事的人終於消失了」呢。
在這個基礎上更進一步想,就是內藤邦利有殺害優美子的動機。岸田井刑警提過葬禮上的內藤看起來並不怎麼難過,從現在所掌握的情況來看,他那略顯薄情的表現也說得通了。
隨後倉田警部補又在腦海裡把優美子死亡當天的行動過了一遍。
梳理了一遍那位母親哭著講述的證詞之後,他得出的結論大概如下。
八月二十三日是百貨商店的定休日,所以優美子一直睡到中午才起來。吃完午飯後她開始為外出做準備,大概一點半的時候說是要跟內藤去玩就出門了。下午三點多穗積裡子來家裡找過優美子,但她只待了十五分鐘左右,感覺優美子可能短時間內回不來就走了。平時優美子肯定會在晚上九點之前到家,但那天晚上她卻罕見地直到九點半才回來。她母親表示當時有聽到汽車停在橋上的聲音,所以應該是有人開車送她回來的。回來後她著急忙慌地跑上二樓,為了保持九點半準時就寢的習慣,很快就睡下了。不過她當時的臉色不太好看,所以母親猜測她有可能跟內藤吵架了,也有可能是在未婚夫內藤的死纏爛打之下把自己的處子之身交給了對方。然後十點左右,就發生了那場慘劇。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關鍵就在內藤邦利身上。
倉田警部補這樣想著。
如果內藤邦利是在例行公事探望受傷員工時對新洞京子一見鍾情,從而迅速對川俁優美子失去興趣的話,勢必會導致二十三號見面時兩人發生糾紛。一旦優美子發現內藤像大多數富家子弟那樣見異思遷,背地裡喜歡上了其他女人,向來以美貌為傲的她很可能會大發雷霆,甚至可能以將醜事曝光要挾,要求家境優渥的內藤支付一筆數額巨大的封口費。內藤很可能根本給不出這筆錢,在這種情況下,對於從沒遭受過他人的反抗,如今突然被逼進絕境的他而言,優美子就成了這世上最礙眼的人。
於是當天晚上,大吵一架之後內藤開車送優美子回家,突然間起了殺心——
倉田警部補先做了一個這樣的假設,但很快就在他是如何弄壞吊架這一點上走進了死衚衕。如果吊棚真的是被人為弄壞的,那麼眼下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在吊架上綁一根繩子,繩頭經由窗戶垂下牆壁,然後乘著船漂在海面上的兇手猛拉繩子,使吊架在瞬間倒塌。如此簡單的佈置確實難不倒內藤,但想把繩子拴在吊架上,就必須進到優美子的房間裡才行。而內藤二十三日根本沒去過優美子家,更別提潛入她位於二樓的房間了。光憑這一點,都足以讓倉田警部補將內藤從嫌疑人名單中移除。
但在得知與川俁優美子訂下婚約的內藤還和同樣身為白領小姐候選人的新洞京子曖昧不清之後,倉田警部補也不可能放棄針對內藤這條線的調查。
再次對護士長強調絕對不能把自己來過醫院的事情告訴其他人之後,倉田警部補走出了二號住院大樓,來到那輛藍鳥車旁,等待對方現身。
一直等到室外的高溫略有緩和,投射在住院大樓白色外牆上的陽光也不像之前那麼晃眼時,內藤邦利終於大步流星地從大樓裡出來了。他穿著極其貼身的褲子,顯得雙腿格外修長。
內藤剛開啟車門,倉田警部補就湊上去說道:「是內藤先生吧?」
內藤邦利像是被嚇到了,趕忙轉過身來。他有一張娃娃臉,應該很受三十來歲女人的寵愛,但過於輕佻的眼神顯得很沒風度。
「關於川俁優美子的死,我有些事情想了解,不知道你現在方便嗎?」
「什麼?」
吃了一驚的表情閃過之後,警惕定格在了他的臉上。
「八月二十三日,川俁優美子說下午約好了跟你一起出去玩,接著晚上九點半左右才回家。可以請你描述一下這段時間內你們都去過哪些地方嗎?」
內藤邦利十分傲慢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倉田警部補,隨後開口反問道:「你是哪位啊,是警察,還是媒體的人?」語氣中透露出他很瞧不起眼前的這位不速之客。
「我是警視廳的。」倉田警部補冷靜地答道。
「那證件呢?」
內藤很可能是把倉田警部補錯當成了優美子的家人,所以才表現得那麼狼狽。得知面前的人是一位刑警之後,他立刻恢復了身為富家子弟應有的從容。
看過面無表情的倉田警部補出示的刑警證後,內藤邦利笑著坐上了駕駛席,車窗上映出天空中的雲朵。
「警方來問我這些幹什麼?」
「放心,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們只是想掌握川俁優美子當天的行蹤。」
「我可不想被捲進這種麻煩事。」
「請問你們都去過什麼地方呢?」
「哪兒都沒去過啊。二十三號那天我就沒跟優美見過面。」
「真的嗎?」
「二十三號下午我來這裡看望病人,晚上去參加派對了,十一點才從女王酒店離開。不相信的話儘管去查就是了。」
話音剛落,車門便咔嚓一聲關上了。隨後樺木色藍鳥甩下倉田警部補,跑著瞧不起人的之字形路線,像一陣風似的疾馳而去,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醫院的通用門外。
內藤臉上那得意揚揚的笑容從側面證實了他沒有撒謊。儘管為了保險起見,倉田警部補還是回到護士休息室確認了一下。根據她們的描述,二十三號下午兩點到近四點的這段時間裡,內藤邦利確實一直待在五號病房裡探望新洞京子。之後倉田警部補又借用醫院的座機電話聯絡了女王酒店,對方表示二十三號晚上確實有一場花園派對,是由東京第一汽車公司主辦的,並確認了身為活動主辦方代表的內藤邦利留到最後才從現場離開。
如此看來,優美子之所以跟母親說是和內藤一起出去玩,可能只是為了逃避母親的詢問。估計是隻要說是跟內藤一起出去,母親就不會沒完沒了地打聽。但是這樣一來,能把內藤邦利與優美子之死聯絡在一起的線索就斷了,倉田警部補不得不重新回到調查的起點。
離開醫院之後,聽著在鬧市區本應很少有的蟬鳴聲,倉田警部補那重歸一片空白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新的名字。
穗積裡子……
這位曾經在二十三日造訪過川俁家,還在二樓的房間裡等了優美子十五分鐘的人,不正是可能在吊架上做手腳的人嗎?
突然覺察到自己漏掉了重大線索的倉田警部補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
7
可能是剛好碰上某部電影散場的時間吧,要頂著從澀谷的道玄坂下來的人潮往上走簡直難如上青天。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逆流而上的岸田井刑警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明明是大白天,街上還會冒出這麼多閒人來。
不過,在這種酷暑之下,相較於待在家裡一絲不掛地午睡,明顯還是鑽進全天都開著空調的電影院裡避暑要明智得多。
岸田井刑警邊忍受著酷熱和老毛病坐骨神經痛的折磨,邊氣喘吁吁地沿著道玄坂向上爬。穿過影院街後右轉的第三家店鋪,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咖啡店「newlatin」。
儘管店門前擺著寫有「空調開放」字樣的牌子,屋裡卻並沒有多涼快,再加上節奏感強烈的音樂,岸田井刑警感到渾身燥熱。
「請問這位女士最近有來過嗎?」
岸田井刑警拿出小河內惠美的照片,語氣木訥地向剛剛為他開門的女服務生詢問道。
「請您稍等一下。」
女服務生說完之後拿著照片走向店內的櫃檯,很快就和一位打著領結,看起來像是調酒師的男人一起回來了。
「您好,有事可以跟我說。」這個男人搓著手畢恭畢敬地說道。
「我就直說了,您對這位女性有印象嗎?」
打算以小河內惠美手提包中的「newlatin」火柴盒為線索,調查她生前的交友關係的岸田井刑警,是多麼希望從面前這個男人口中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
「有的。」
男人彎著腰,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她是單獨來的嗎?」
「是的,每次都是一個人來。」
「每次?也就是說這位女性經常光顧你們這家店嘍?」
「是的,她曾在我們店裡打工,就算後來換了工作,依然每個月以客人的身份回來看看我們這些前同事。」
中了!
沿著這條線索查下去,說不定就能查出小河內惠美鮮為人知的過去,包括她刻意隱瞞的異性關係。臉上故作鎮定的岸田井刑警在心底興奮地大吼。
「她在你們店裡打工,具體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我想想啊……應該是差不多兩年前吧。怪就要怪她長得實在太漂亮,所以在我們這兒才幹了短短三個月,就被新橋的爵士咖啡店‘babyshow’給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