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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積裡子,二十歲,來自東京都,就職於日南貿易公司涉外部,工齡一年。身高一百六十三釐米,體重五十三公斤。胸圍九十釐米,腰圍五十七釐米,臀圍九十釐米。
小河內惠美,二十歲,來自東京都,就職於日南貿易公司採購部,工齡一年。身高一百六十二釐米,體重五十四公斤。胸圍九十釐米,腰圍五十六釐米,臀圍九十二釐米。
看到刊登在《週刊上班族》最後幾頁的這篇報道時,日南貿易公司的職員們個個大吃一驚,面面相覷,甚至忘了自己就是當初推薦這兩位女同事參賽的人。
其實日南貿易這家商務公司本就以美女職員眾多而聞名於業界,但大家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當初自己懷著半開玩笑的心情聯名推薦去參賽的這兩位女同事,竟然雙雙殺進了這場全國白領小姐選美大賽的決賽。
不過,在公司裡,穗積裡子與小河內惠美的關係實在是沒法用「要好」二字來形容。裡子就職於總公司的涉外部,惠美則是品川採購部的倉庫管理員。按照她們自己的說法,「畢竟又不是每天都會見面,關係自然也不會多親近」。正常情況下,兩位在容貌上難分高下的美女碰到一起,本就容易因為自負和競爭心理而彼此生出敵意。再加上這次她們同時殺進了白領小姐決賽,無形中為兩人間本就存在的對立意識又添了一把火。所以別看她們嘴上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實際上心底那股指向對方的敵意早就達到一觸即發的臨界點了。
因此,同為日南公司職員的有志,為兩人的成功入圍舉辦了一場慶祝會,希望藉此儘可能地緩解一下她們之間日趨緊張的關係。
但這也只是在白費力氣罷了,他的這兩位女同事早已因為獲得了實現女性至高夢想及君臨世界的最佳機會而興奮得忘乎所以。而她們此時此刻有多興奮,內心看對方就有多不順眼。這樣一對仇敵同席而坐,自然是不可能和平相處的。
即便如此,宴會在剛開始時也進行得很和諧。在日南貿易經常光顧的「月島」飯館舉行,和稀鬆平常的慶祝會沒兩樣,充滿歡聲笑語。
可後來一個奇怪的話題激怒了小河內惠美。宴席上絕大部分話題都集中在穗積裡子身上,大家一會兒說什麼裡子很適合做電影女明星,一會兒又說什麼要建立穗積裡子處女保護委員會,哄裡子開心的話題那是一個接著一個,惠美卻幾乎全程被晾在一邊。之所以會這樣其實是有原因的,畢竟惠美的上司並沒有出席這場慶祝會,而裡子身邊卻有為活動埋單的涉外部部長坐鎮。常言道吃人嘴短,年輕職員們自然把話題集中到涉外部部長與裡子身上了。惠美當然不可能參不透這其中的奧妙,但正敏感的敵對意識還是化為名為嫉妒的毒針,狠狠地刺了她一下。
「身為處女這點對裡子你而言,從各種意義上講都是一大優勢啊。」
「這可足以影響到一個人的氣質啊。」
「扮演公主型別的角色那肯定是一絕。」
同事們接二連三的讚美之詞更是將惠美對裡子的反感推向了最高潮。裡子憑自己的處女之身在公司內部收穫了清一色的好評,但在惠美看來這只是她故作姿態的自我標榜。要說為什麼惠美在這件事上如此看不慣裡子,則完全是「對方可能擁有某些自己已經失去的東西」這一事實所引發的羨慕和不安在作祟。
就算平時再怎麼大肆宣揚處女無用論,一旦到了被人拿去與處女相比較的時候,非處女依舊會品嚐到無法言喻的挫敗感。
在其他人看來,自己的肉體會不會給人以一種很疲憊的感覺?在皮膚的紋理和光澤,以及眼神的清澈程度等各個方面,裡子與自己會不會拉開了明顯的差距?類似的種種,都讓她感到憂心忡忡。
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事情呢?
惠美嘗試著去否定自己的胡思亂想,然而那股空虛的挫敗感,還是在她心中開出了一朵針對席上同事裡子的憎惡之花。
誰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處女啊……
惠美巴不得立刻把自己灌醉,於是一杯接著一杯地拿起桌上的啤酒一飲而盡。啤酒的泡沫沿著她的嘴角滑下,滴落在她的裙子上。看到這一幕的幾個男職員偷偷碰了碰手肘,之後開始交頭接耳。
「我看惠美姐差不多又快開始了。」
他們會這麼說,當然是因為惠美嗜酒如命和酒品之差早就在公司內部聲名遠揚了。
惠美家曾經在京都的伏見地區經營一家酒廠,家裡人一直在極力向她傳授酒的奧妙,直到三年前酒廠因為火災倒閉。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一看到酒,惠美就會面露喜色。然而她的酒量卻與其對酒的喜愛不太相配,每年的公司跨年宴會上,她都是最先喝多的那一個,以至於每次宴會結束後都要有人把她送回家。就連她喝醉之後的狼狽樣,也已經成為公司內部的奇景之一了。
放到以前,酒勁兒一上來口音就變回京都腔的惠美,會讓人覺得多了幾分性感與可愛。然而今天卻與往常不太一樣,那些平日裡被理智壓抑在心底的不滿,在酒精的催化下,化作針對裡子的敵意,直接爆發了出來。
「處女來處女去的,算什麼東西。你上個月不是剛跟奧提茲先生去伊豆日光那邊旅遊過一趟嗎?」
雙眼迷離的惠美臉上浮現出戲謔笑容,嘴裡吐出這麼一句話來。只見裡子聽了這話之後表情瞬間凝固,那張由知性雙眸、挺拔鼻樑與輕薄雙唇所構成的冷峻臉龐,剎那之間就被憤怒染得通紅。
「請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我說的是事實,這種事沒必要瞞著大家吧?」
「但你這明顯是話裡有話好嗎!」
隨著裡子的高聲回嗆,尷尬的沉默瞬間支配了整個酒席。惠美則把裝啤酒的杯子捧在眼前,笑著繼續說道:「奧提茲先生說這次是為了談生意才來公司的,至於是什麼生意,恐怕就沒人知道了吧?」
「你簡直低階,下流!」
裡子狠狠攥緊了手中的手帕。
兩人對話中提到的奧提茲先生,是一位在美國長大的菲律賓人,是與日南貿易公司有生意往來的一家外國公司的駐日特派專員。此人與裡子的親密關係在一定程度上已是公司內部眾所周知的事實,甚至還流傳著兩人私下裡已經訂婚的傳聞,所以對於在座的各位而言,這也算不上什麼新鮮事。不過惠美剛剛那通含沙射影的發言,明顯是在暗示奧提茲與裡子存在不正當的男女關係,這對於打算通過標榜處女身份,來進一步抬高自己白領小姐候選人身價的裡子而言,就是無法置若罔聞的「攻擊」了。
「你什麼意思,打算只靠動嘴皮子自抬身價嗎?有種等咱們到了決賽現場再堂堂正正的一決勝負啊。」
「明明在床上都已經身經百戰了,居然還好意思說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話來。」
「你說什麼!」
裡子唰地站了起來。
「哎喲喂,這可怎麼像話,看來我今天怕是又要喝多嘍。」惠美側著臉趴在桌面上,若無其事地笑著嘟囔道。
「你這個醉鬼!」裡子憤怒地大吼,緊張的情緒反而顯得她更美了。輕薄襯衫下的豐滿雙峰隨著呼吸劇烈地起伏,彷彿在強調她曼妙身形的緊身裙的腰線也在微微顫抖。
惠美緩緩撐起上半身,淡然地直視裡子的雙眼。這兩位的美剛好是兩個極端,如果說裡子的美是水,那惠美的美就是火。相對於裡子那彷彿雕像般整潔的五官,惠美則是有一種不修邊幅的美。她那熱情洋溢的雙眸,厚實性感的下唇,簡直與義大利女星一模一樣。
還有那相較於裡子更加豐滿的身材,無不讓人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成熟的風韻。而且,在這種美之中,似乎還能窺到她因為太過單純,而在與男性的交往中飽嘗苦頭的過往。
在座的同事們被兩位針鋒相對的美女所散發出的奇妙魅力與壓迫感所控制,全都目瞪口呆地待在原位。
「請問……」就在這時,包間的拉門被開啟一道縫,緊接著從門外傳來了女服務員的聲音,「穗積小姐在嗎?有她的電話。」
裡子像在洩憤似的狠狠地跺了一腳惠美正坐著的那片榻榻米,之後走出了包間。女服務員的手正指向位於走廊盡頭的電話。裡子強壓著胸中正熊熊燃燒的怒火與翻江倒海的爭鬥之心,拿起了電話聽筒。
「裡子嗎?是我。」
是一個口音極其特殊的男士的聲音,裡子聽了不禁一驚,趕忙環視四周。這聲音的主人,正是引發剛才那場激烈衝突的導火索——奧提茲。
「你幹嗎往這裡打電話呀?」
裡子的語氣中稍微帶點責怪對方的意思。奧提茲這時打來電話,就像是在配合惠美中傷自己一樣,還有他那悠然自得的語氣,都讓裡子感到十分不快。
「咱們不是約好了今天見面的嗎?這次就去箱根吧,我七點過去。」
「七點?可慶祝會還沒結束啊。」
時鐘顯示現在是六點半。
「另外,要是去箱根的話,今晚不就得在那邊過夜了嗎?」
「按咱們的老規矩來就是,你放心,我會好好遵守那個約定,直到咱們正式結婚。」
所謂的老規矩,是指在酒店留宿的時候不住同一間房。至於那個約定,則是在雙方結為夫妻之前,奧提茲不要對裡子的肉體有任何非分之想。裡子是在讓奧提茲對這兩點發過毒誓之後,才同意開始與他交往的。
結婚——
對方的話讓裡子心中一驚。畢竟她在接到這個電話之前,早已經把奧提茲還想著跟自己結婚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現在的裡子,是通過了最後一輪海選併成為白領小姐候選人的她,跟奧提茲談婚論嫁的打算已然不存在了。
對了,得把自己不想結婚的想法告訴奧提茲才行。
畢竟吊著一個並不想與之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根本毫無意義,萬一再像剛才那樣被別人當作黑料曝光,導致自己的白領小姐候選人身份蒙上汙點可就得不償失了。儘快斷絕與奧提茲的來往才是明智的做法,裡子立刻暗暗下了決心。
「那你能開車過來接我嗎?我等你。」簡短作答之後,裡子結束通話了電話。
2
在盛夏之夜兜風真是別提多舒服了。駛出擁堵的市中心地區後,由奧提茲駕駛的斯蒂龐克轎車開始在京濱國道上盡情飛馳。
奧提茲對於未婚妻其實是為了與自己分手才前來赴約一事毫不知情,他那張黝黑的臉上神采奕奕,還不停用英語講著各種笑話。然而坐在他旁邊的裡子卻彷彿冷血動物一般無動於衷,看她的樣子,已完全感覺不到哪怕一絲對奧提茲的留戀與憐憫。
因為被上過床的男人拋棄而痛哭流涕,是陷入愛情中的女人最大的失敗。只要不越過那條紅線,隨便什麼樣的男人都可以兩三天就忘掉。所以女人必須足夠薄情,才能將迷失在愛情之中的自己拯救出來。
裡子就是踐行著這樣的信念一路走到今天的。她之所以一直守身如玉,既不是為了維護自身的純潔,也不是為了日後向未來的丈夫強調自己的貞潔。而是出於對一旦發生了肉體關係,自己說不定就會對男方動真情這種可能性的恐懼。
奧提茲則把這當成了清純少女的美好心願,便順從裡子的意思,發誓在結婚之前絕不對她的身體有非分之想。這也許是因為他心裡是真的深愛著裡子,而非只想和這位異國女郎玩玩而已吧。
但裡子卻是無比現實的,為了在身價更高的男性追求者出現時,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奧提茲拋棄,她從未與奧提茲同床共枕過。
眼下,「分手的時刻」已經到來。她的人生迎來了一個區區奧提茲根本無法與之比擬的巨大轉機,除非自己腦子進水了,才會願意跟身為外國公司駐日特派員的奧提茲去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平凡生活。畢竟誰也說不準,今後會不會有世界級富豪或者國際著名影星主動找上門來,向自己求婚。
對於現在的裡子來說,奧提茲已經成了百無一用的負擔,她必須儘快將對方拋棄。但對於分手的要求,這個菲律賓人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
「我可以跟你說件事嗎?」裡子盯著被車頭燈照亮的平坦柏油馬路說道。
「說唄,什麼事?」奧提茲叼著煙點了點頭。
「我不能再跟你交往了,當然也不可能跟你結婚,總之咱們的關係就到此為止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不,我是認真的。現在情況有變,不這樣做我會很難辦。」
菲律賓人臉上露出迷惘而難過的神情,目光在前方的道路和美麗的未婚妻之間來回游移。
「會很難辦……是指錢嗎?如果是因為錢,我可以想辦法去賺。」
聽到滿腦子美國式思維,一聽說對方不想結婚就往錢上聯想的奧提茲的反應,裡子在心底冷冷笑道,誰看得上你那點兒錢啊,我想要的可是無窮無盡的榮華富貴。
奧提茲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眼神銳利地瞥了裡子一下。
「你該不會是喜歡上別的人了吧?」
「怎麼會呢,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裡子以一種委屈中帶著些許獻媚的眼神回望著奧提茲的側臉。
「不對,肯定是。我昨天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現在回頭想想,肯定跟你的新歡脫不了干係。」
「奇怪的電話?是什麼人打給你的?」
「我也不知道,對方沒報名字,不過能聽出來是個年輕的女性……」
「那她在電話裡都跟你說什麼了?」
「打聽咱們倆的事情,尤其是最近的交往,翻來覆去地問了好多。」
究竟會是誰呢——裡子心中頓時生出莫名的恐懼,這同時也是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管這個打聽自己與奧提茲交往細節的年輕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都肯定是衝著自己來的。而且還特意跳過她這個當事人,匿名給有可能無意中將真相和盤托出的奧提茲打電話。由此可以推斷出,這位來電者肯定不是自己的「朋友」。
小河內惠美的名字第一時間出現在了裡子的腦海中,但她很快就否定了這一猜想。畢竟以惠美對自己的瞭解,根本就用不著給奧提茲打這種電話。
一定是什麼人正策劃著某些事情。
眼下能肯定的就只有這一點,這個打算匿名從別人口中問出些什麼來的傢伙,絕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此人對裡子而言,是一個正悄悄靠近的黑影,是在黑暗中不時響起的腳步聲。儘管眼下還沒有半點頭緒,但也足以令她感到不安了。
此時此刻的奧提茲正悲憤交加地對裡子說著什麼,然而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想說的是,我已經下定決心,要跟裡子小姐你一起去死了!」
奧提茲那近乎哀號的聲音終於把裡子從思緒中拉回了現實。她這才注意到,奧提茲已經滿臉通紅,嘴唇劇烈顫抖,鼻翼兩側都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你說去死……?」
「沒錯,這樣咱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話音剛落,車窗外的風聲就突然變得尖銳了起來。裡子頓時被嚇得目瞪口呆,這輛斯蒂龐克轎車彷彿要從馬路上起飛一般,撕裂周圍的黑暗,高速疾馳在國道上。車速表上的指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錶盤的右側移動著,六十、六十五、七十、七十五千米……
車已經呼嘯著經過了平塚市,斯蒂龐克開始在車流中的縫隙間閃轉騰挪,隨著輪胎與地面摩擦時發出的悲鳴聲時而超車,時而緊貼著其他車輛呼嘯而過。裡子整個人彷彿巨浪中的水手一般,在車門與奧提茲的肩膀之間搖來晃去。慌亂中猛打方向盤的司機那驚恐的神情,獨棟住宅的牆壁和路邊松樹的枝幹等,都瞬間就衝到她的眼前,緊接著又飛快消失在身後。
每重複一次這個過程,裡子都會把臉扭向一旁,緊緊閉上雙眼。劇烈的心跳聲在大腦中轟轟作響,攥成拳頭的雙手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溼。
我才不會屈服於這種威脅!
裡子咬緊嘴唇,不停在心中默默重複這句話。奧提茲肯定正在等我因為害怕而放聲尖叫,與其帶著這個累贅拿下白領小姐的桂冠,還不如現在直接撞個粉身碎骨來得乾脆。你敢死我就敢埋,但我絕對不會就這樣屈服——裡子瞪著已經嚴重充血的雙眼,嘴上卻仍舊一聲都沒出。於是這場瘋狂的暴走就這麼繼續了下去——
這場無言的爭鬥,最終還是以精力消耗更劇烈的司機主動認輸為結局落下了帷幕。奧提茲的面龐狼狽地扭曲,他甩了甩早已大汗淋漓,彷彿被水衝過的腦袋,不少汗珠飛濺到了裡子的身上。接著車子沿國道左轉,很快就駛入了鮮有人經過的岔道,隨著一陣砂石飛濺,車停在了一片松樹林裡。
緊接著是一陣暴風雨剛過般的寂靜,奧提茲一臉憔悴地趴在方向盤上,裡子則癱坐在副駕駛席,好一會兒都動彈不得。從高度緊張中解放出來的倦怠感隨著血液迴圈擴散至全身的各個部位,她感覺四肢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隨著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裡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海浪聲。
這樣就算徹底結束了。
箱根也不用去了,那就走到最近的車站坐輕軌回東京吧。裡子緩緩起身,開啟車門之後下了車。
如此一來我就自由了……
抬頭一看已是滿天星斗,她笑了笑,豪爽地猛吸了一口盛夏夜晚略顯潮溼的空氣,步履蹣跚地嘗試著離開。
「裡子小姐!」
奧提茲高喊她的名字,可裡子連頭都沒有回。
「你太無恥了!這跟用手槍逼著女人就範的無賴有什麼區別!既然你想要我的命,咱們之間就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裡子頭也不回地喊道。
「可這樣一來,我就不能再去你的辦公室了。」
「生意是生意,工作上的事情可以一切照舊,去公司談就好。」
「那我之前送你的禮物怎麼辦?」
都這種時候了……還好意思提禮物,哼!
正在氣頭上的裡子,回過頭來狠狠瞪了一眼剛跳下車的奧提茲。
他口中的禮物,指的基本就是電器。像電視機、留聲機、暖爐、電風扇之類的家用電器,幾乎塞滿了裡子的公寓,它們無一例外都是奧提茲為了滿足裡子對電器化的嚮往而買來的「禮物」。而且奧提茲最近剛剛答應過裡子,要為她再添置一臺電冰箱。
「你要是心疼錢,大可現在收回之前說要給我買電冰箱的話。至於已經送給我的那些東西,只要你想,也可以隨時開車過來拉走!」
裡子丟下這些話之後,加快了離開的腳步。穿過鬆樹林走上砂石路之後四周明顯亮堂了許多,她並未理會聽起來像是奧提茲追趕的腳步聲,只顧著埋頭走路。裡子天真地認為對方再怎麼也不至於動用暴力手段,然而事實證明她想錯了。
追趕上來的奧提茲突然從後面猛撲向裡子,穿著高跟鞋的裡子在砂石路上本身就站不太穩,身高將近兩米的奧提茲輕而易舉就把她抱到了胸前。
奧提茲那接近野生動物的體臭燻得裡子喘不過氣來。再加上對方野蠻的動作與沉默,都讓裡子感到無比恐懼。奧提茲粗壯的雙手死死地掐住裡子的脖子,將她朝著松樹林的方向拖去。
高跟鞋從她的腳上滑落,腳趾和腳後跟被沙石地面磨得生疼。裡子忍著腳下傳來的疼痛拼命掙扎,在掙扎的同時心中想著——
他想殺了我!
「絞殺」二字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彷彿黑夜劈頭蓋臉向著她壓來,裡子感到不寒而慄。
奧提茲加重了一隻手上的力道,從後面掐住裡子的脖子,另外一隻手野蠻地扯爛了她的襯衫。就在他的手碰到胸部的瞬間,裡子發出了一聲泣血般淒厲的慘叫。
兩個身穿白色衣服的人影出現在不遠處的黑暗中,接著是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有人正快速接近這裡。
奧提茲剛一鬆開手,裡子就拼了命地朝著人影的方向狂奔。
「出什麼事了?!」
一個年輕男人問道,他身後不遠處跟著一個頭發紮起來的女孩,兩人應該是情侶。儘管裡子現在光著雙腳,上半身只剩胸罩,卻也已經顧不得什麼體面和羞恥了,她直接踉蹌著撲進了那名年輕男子的懷裡。沒過幾秒,身後就傳來了漸行漸遠的汽車引擎聲。
「我沒事,請不要去追。」
話剛說完,裡子就癱坐在了地上。
3
穗積裡子一離席,失去攻擊目標的小河內惠美很快也沒了興致。反正留在這掃興的飯局上也怪沒勁的,惠美便在依次拒絕了那些自告奮勇說要送她回去的男同事之後,一個人離開了「月島」飯館。現在的她只想回家一個人喝個痛快。說是「回家」,實際上也只是回到日南貿易品川辦事處罷了。她暫住在那裡。只要把位於辦事處後方的倉庫門鎖死,再把正面的捲簾門放下來,辦公室就成了一個三十多平方米的單間。而位於最內側的牆角處,有一個據說是以往倉庫管理員用過的「房間」。說白了就是用一圈木隔板圈起來,再往地上鋪六張榻榻米而已,惠美眼下就暫住在這裡。
採購部的工作極其忙碌,常會連續幾天加班到很晚,這讓惠美有了「如果能直接住在單位豈不正好」的想法,於是就找到總公司的採購部部長商量了一下。結果公司認為這樣做也符合公司利益,便批准了她的請求。對惠美而言,不僅可以省下一筆租房的費用,還能帶來不少生活上的便利。畢竟辦事處不僅通煤氣,還備有自來水管道跟洗手池。雖然小是小了點,但添置完床、梳妝檯、衣櫃和小號餐櫃之後,住起來也還是蠻舒服的。這無拘無束的倉庫生活對隨性的惠美而言簡直就如同置身於天堂一般。
在辦事處門前下了計程車,推開沒上鎖的玻璃門,惠美這才覺察到自己甜蜜小窩裡的燈正亮著。是來客人了嗎?惠美邊想著邊快步穿過辦事處大廳,躲在拉門的陰影裡朝隔間內偷瞄了一眼。只見一個面色蒼白、身著夏威夷衫的年輕男人正孤零零地坐在裡面。看到這一幕,惠美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與此同時男人也把目光投向了惠美。
「喲,有日子沒見了……」
男人表情複雜,眼神羞澀,扭扭捏捏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怎麼趁我不在的時候摸進來,跟小偷似的。」
剛剛的驚訝迅速從惠美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彷彿要無視對方的冷漠。
「門沒上鎖嘛,我尋思著你應該很快就會回來,於是就自作主張進來等了。另外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總算打聽到你住在這裡的事啊。」
男人解釋著,惠美看都沒看他一眼,徑自從餐櫃裡拿出瓶裝威士忌跟杯子,坐到床邊一個人喝了起來。
「我看過雜誌了,上面說你通過了白領小姐選美大賽的最後一輪海選。」男人用一種像在打探什麼的語氣說道。
「你就是因為看到了這則報道才來找我的,對吧?」惠美撐起沉重的眼皮,瞪著對方。
「你這話說得未免太難聽了吧?」
「明明就是被我說到心坎兒裡去了吧。你們這些男人心裡面,除了女人就只剩下錢了。」
「女人不也一樣嗎?再說輪得著你在我面前高談闊論嗎。你這個人啊,就是——」
「住口!不許你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哼……之前說出‘只要我還活著就永遠只屬於你’這種話來的,究竟是哪位啊?」
「連說出這種話的女人都能狠心拋棄的,又是哪個負心漢呢?」
男人頓時詞窮了。清醒狀態下的惠美肯定辯不過這種油嘴滑舌的男人,她能變得如此聰慧而善辯,其實是多虧了酒精的力量。
「就算只有短短三個月,咱們同居過也是不爭的事實,這明確違反選美大賽關於候選人不能有與異性同居經驗的規定了。」
「你這是想威脅我?一個隨心所欲地玩弄了我整整三個月,玩夠了就編瞎話直接失蹤的男人,換成誰都不會給他好臉色看吧?」
「我知道自己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要是不滿意,我道歉還不行嗎?」
「快別耍嘴皮子了,說吧,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和你訂婚,然後從頭開始。」
「你是認真的?」
「當然,我敢對天地神明發誓!」
男人邊信誓旦旦地說著,邊湊到惠美身邊,主動往她手上的杯子裡倒威士忌。
「省省力氣吧,以為只要把我灌醉了,我就會答應你嗎……」
惠美輕蔑地笑了,但也感到一絲悲涼。此時男人昭然若揭的齷齪想法,不也恰恰說明了之前對他愛得死心塌地的自己有多麼愚蠢嗎?
「你也真夠慘的了,居然淪落到這個地步。」惠美盯著對方,懶洋洋地說道,「事到如今,就算我再怎麼傻,也不會只因為你的一句花言巧語,就像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樂不可支了。」
「我也是在跟你分開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根本離不開你啊。」
「可別再用這種肉麻話噁心我了。還什麼分開?說得可真好聽,明明就是你自作主張從我的生活裡消失了!你該不會是想說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才總算覺察到我的魅力了吧?」
男人無言以對,默默地看著地面。
「你不辭而別之後,我就再沒跟任何男人有超越朋友程度的關係。與你相處的那三個月時間裡,我已經把心中所有的愛都燃燒殆盡了。我也是挺佩服自己的,居然每次看上的都是你這樣的男人……」
惠美放下了已送到嘴邊的威士忌,臉上浮現出頹廢的笑容。
「不過那三個月真的很開心,你在咖啡店打零工,還要去教英語打字的學校上課。那是我人生中最風光的一段了。」
男人邊說邊端詳起自己修長而白皙的手指來。
「開始憶往昔了?千萬別過於自戀地認為所有女人都忘不掉自己的第一個男人。在我這些年的感情經歷裡,早就找不到你的名字了。」
男人似乎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惠美,你變了。」
「變的究竟是誰呢?——放棄吧,咱們倆已經徹底淪為過去式了。」
惠美的語氣十分平靜,心底卻不禁為自己的變化吃了一驚。
看到他出現,我心裡居然毫無波瀾。
成為白領小姐候選人之後,我竟然可以在面對前男友時表現得滴水不漏。一個不再需要依賴任何男人的女人,原來可以變得如此強大?
大約兩年前,因為京都老家發生火災而幾乎家破人亡的惠美隻身來到東京闖蕩。一直賴在親戚朋友家裡吃白食肯定不是個辦法,惠美很快就找了一份咖啡店的零工。當時恰逢咖啡店利用「攬客女郎」增加客流的全盛時期,各個店家還為了有更優秀的女郎而展開了激烈的挖角大戰。
惠美很快就被從澀谷小店挖到了位於新橋的大型爵士咖啡店擔任攬客女郎。當時有一支三流樂隊會定期來這家店裡表演,樂隊的鼓手名叫相澤昌。對早已征戰情場多年的相澤而言,要搞定未經世事的惠美簡直易如反掌。這個道德敗壞的鼓手沒用幾天就把女孩騙得五迷三道,令其毫無保留地把一切都獻給了他。之後相澤像個小白臉一樣搬進了惠美的公寓,同居了三個月後,某天突然半句話都沒留,就從惠美的生活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事發後惠美曾想盡一切辦法打聽相澤的去向,終於從某位夜總會經理口中得知了相澤的真面目:一個臭名昭著的淫棍。有機會就欺騙女人,一旦發現對方可能要纏上自己就立刻捲鋪蓋跑路。所謂「跑路」,就是以臨時成員的身份加入正在全國巡演的樂隊,可能半年都不會回東京一趟。這是他的慣用伎倆了。面對殘酷的真相,惠美只得無奈地選擇放棄。
之後她很快就來日南貿易工作了,心緒也漸漸平復下來。但還是哭了一個星期左右吧,幾乎把眼淚都流乾了……
烈酒帶來的醉意還是為回憶增添了幾分傷感。
「你哭了嗎?」
相澤湊過來,凝視惠美的臉龐。
「最近一喝醉了就容易掉眼淚。」
惠美感覺到本應乾涸的淚水又久違的滑過臉頰,於是輕輕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將它抹去。
「話說,我都能大概猜到你這次的劇本是如何編排的了,乾脆點,說說你究竟想從我這兒得到些什麼如何?」
「劇本……你什麼意思?」
「別裝傻了,依我看,你想娶的根本就不是我小河內惠美,而是白領小姐吧?如果進展順利,就能一輩子吃穿不愁。再不濟也能以‘白領小姐的鼓手老公’做噱頭,在音樂圈子裡打響知名度。怎麼樣,我應該沒冤枉你吧?」
看到相澤似乎還想抵賴,惠美又跟上一句——
「但是很遺憾,我現在可是半點兒跟你結婚的意思都沒有。而且還打算借今晚這個機會,與你徹底劃清界限。」
「你以為我會就此收手嗎?!」
相澤像是被逼入絕境的罪犯一般,表情猙獰地衝著惠美大吼道。
「怎麼,一年沒見,搞起敲詐勒索來了?還想從我這兒搞錢?開什麼玩笑!想當初我為了你,可是把自己值錢的東西從戒指到大衣賣了個遍,事到如今還想讓我掏錢給你?簡直豈有此理!」
「也就是說,隨便我幹什麼你都無所謂了?」
「你這是打算給主辦方寫匿名信舉報我嗎?」
「我可有咱們倆的合照作為證據哦,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照片這種東西,就不足以成為證據。更何況你說的照片就那麼一張,而且還在我手上。」
「還有底片呢。」
「得了吧!得知你的真面目之後,我到家就把底片給燒了!」
這下相澤徹底無話可說了,他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惠美了。剛到這裡時他還有絕對的自信,認為憑自己閱女無數的經驗,只要把惠美灌醉之後與她雲雨一番,她就百分之百會把之前自己無故失蹤一年的事忘到九霄雲外,瞬間陷入與愛人重逢的狂喜之中。結果惠美已經把那段感情當成一場虛無縹緲的夢,這讓相澤追悔莫及,那種看著就要咬鉤的大魚突然調頭離去而產生的焦躁與不甘,讓他彷彿渾身上下生滿了膿瘡一般痛苦不堪。
「沒話說了?那咱們就到此為止吧。你要是再敢耍什麼花招,那我也有我的辦法。來,拉個鉤當作道別吧……」
惠美伸出小拇指,相澤只能無可奈何地同樣伸出小指與她拉鉤。
「再見……」
從床邊站起身來的惠美帶有一種妖豔,與一年前判若兩人。雪白的後頸、丹鳳眼、溫潤的雙唇、只有一側的酒窩,還有凹凸有致又渾然天成的曼妙曲線。意識到自己再也觸碰不到這具胴體的瞬間,相澤心中的懊悔開始變為對惠美的憎恨。
「好了,快點走吧!」
腳下蹬著拖鞋的惠美從後面輕輕推著因心有不甘而穿個鞋都磨磨蹭蹭的相澤,她明顯是打算等對方走後把辦事處正面的捲簾門放下來。
「今後可千萬記得鎖好門窗啊。」
穿好了鞋的相澤嘟囔道。這可樂壞了惠美,她彎著腰大聲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