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句狠話都老掉牙了……」
「我可沒跟你開玩笑,剛到你這兒的時候我就覺得倉庫裡面好像有人。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你,但剛一開啟通往屋裡的玻璃門,那個人影就嗖地一下從後門衝出去了。」
惠美疑惑地歪了歪頭。這間倉庫裡存放的是機械零件和列印紙,無論哪一樣都是大件貨物,僅憑一人之力肯定搬不動,按理說應該不會被小偷盯上才對。
「謝謝你的忠告,我會多加小心的。」
惠美像在攆相澤離開一樣,把手放在牆邊的電動捲簾門開關上說道。相澤站在原地盯著惠美看了那麼一小會兒,但似乎很快就改變了想法,一言不發地走出捲簾門外。
「再見。」
對著相澤的背影輕聲道別後,惠美撥動開關,捲簾門徐徐降下。
回到自己的小窩後,惠美側身躺在床上又喝起了威士忌。也就在這時,她突然想到了穗積裡子。
這次比賽,我唯獨不能輸給她……
睡意一陣陣向惠美襲來,在夢幻與現實的交界處徘徊的她回味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為了爭奪白領小姐的寶座,自己居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對曾經深愛過的男人表現得如此決絕,還對同事裡子燃起無比旺盛的競爭意識……
4
銀座丸一百貨公司六點準時打烊,一旦穿過工作人員專用出口來到室外,就將步入幾乎媲美桑拿房的悶熱之中。也許是因為在開著空調的店裡待了一整天的緣故吧,這溫差讓人很快就連半步路都不想走了。
落日的餘暉灑在高層建築煞白的外牆上,導致平時沐浴不到多少陽光的低層區域又被籠罩在一片不利於人體健康的強光之中。但同時也是這道光線,把川俁優美子那白皙的肌膚染成了優美的玫瑰色。
就算是對美女習以為常的銀座路人,在與優美子擦肩而過時也會忍不住回頭多看幾眼。
她的兩腮略帶那麼一點嬰兒肥,五官整體呈現出一種平易近人的美。加上呈現優雅角度的香肩、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傲人雙峰、凹凸有致的腰臀曲線以及修長的雙腿,無不標榜著川俁優美子是一位無可挑剔的美女。
但優美子還是有缺點的,那就是她非常清楚自己長得有多漂亮。這讓她成了世人口中的那種「自命不凡的女人」。總是冷著一張臉,沒幾句話,還常用似乎帶著幾分蔑視的眼神看人。
就連她因為近視而需要戴眼鏡這點,也導致別人誤會她只是在裝腔作勢了。
剛剛走出並木街,優美子就向一輛停在路左邊的嶄新藍鳥轎車靠了過去。似乎已等候多時的車門適時開啟,她便悠然自得地坐進了副駕駛席。開車來接她的青年穿一件佈滿黑色英文字母的紅底夏威夷衫。
此人正是五天前剛剛與優美子訂婚的東京第一汽車公司董事長的獨子內藤邦利。
訂婚這兩個字說起來很輕巧,但對於優美子而言,可意味著長達兩年的漫長等待。
她是兩年前與內藤邦利正式交往的,而且是以結婚為前提才開始的這段感情。然而內藤的父親卻一直死活不肯同意這樁婚事,他的想法非常單純,那就是男女雙方不夠門當戶對。這其實也不難理解,不管優美子長得再怎麼漂亮,她也是大森海岸花匠之女、百貨公司的普通職員。即便放在這個提倡自由戀愛的新時代,以她的身份也幾乎不可能與日本頂級財閥內藤家的公子結為夫妻。
然而隨著優美子從最後一輪海選脫穎而出,成為白領小姐的有力競爭者之一,內藤的父親馬上改了口,立刻同意了兩人的婚事。這就是白領小姐候選人這塊金字招牌的威力,同時也意味著優美子已成功躋身社會名流之列。
然而優美子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勢利而憤慨,畢竟她對自己是否真心愛著內藤邦利這一點還懷有疑問。而且她的目標自始至終都非常明確,那就是嫁入豪門,成為內藤家的獨生子之妻。
只需等來年春天內藤從正在就讀的大學畢業,兩人就將成婚,屆時優美子的願望將成為現實。至於做內藤家的兒媳需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又要吃多少苦,就不是優美子能想象得到的了。「去哪兒?」內藤問道,「去看電影怎麼樣?」
「不行。」
優美子輕輕地搖了搖頭。
「因為沒戴眼鏡對吧?近視眼還真是不方便啊。」
「就算眼鏡在身上,我也不會在工作日去看電影的。」
「為什麼?」
「看電影就沒法在九點之前到家了。」
「這樣啊。」
優美子給自己定下了九點必須到家的規矩,這是為了保證能在九點半睡下。這個習慣她已經保持了很多年,除非是工作方面實在有推不掉的應酬,否則她肯定會在晚上九點之前到家,並在九點半準時睡下。
優美子是睡眠美容法的信徒,事實證明這套方法也的確行之有效。並讓她切身體會到自己的美是靠自己成就的——除了乳液和口紅以外不使用任何化妝品,作息規律加適當的運動,每天按摩且保證十個小時以上的睡眠。她堅信,只要持之以恆,就可以長久地維持這份美貌。
「那來趟長距離的兜風怎麼樣?」
「恐怕會拖到很晚吧?」
「那你說怎麼辦吧?」
「直接送我回去好了。」
「咱們難得見上一面……這未免太沒勁了吧。」
從語氣上可以聽出來內藤是不太滿意的。
「那……去我家坐坐呢?」
為了儘量不掃這位任性又膚淺的公子哥的興,優美子做出了讓步。儘管內藤的臉上仍舊帶著些許不快,卻還是慢悠悠地抬起手來握住了方向盤。優美子無視對方的反應,只等著車子啟動。就在這時,從車載廣播裡傳出了鄉村搖滾樂的旋律。
「成了白領小姐候選人之後你這派頭可大了不少啊,百貨公司對你的態度和給你的待遇想必也變化很大吧?」內藤單手把著方向盤問道。
「跟你爸挺像的,據說要把我從傢俱櫃檯調到前臺了。」優美子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乾巴巴地答道。
「畢竟能幫百貨公司招攬更多客人嘛。另外,我聽說老爸的公司裡好像也有個女員工通過了最後一輪海選呢。」
優美子轉過臉盯著內藤,就差把「不感興趣」四個字直接寫在自己臉上了。
「你是說新洞京子小姐吧?我們挺熟的,她的身材相當性感呢。」
「連我老爸都說她是個生來就有勾魂攝魄之才的美女呢。」
「這要是你,還不得瞬間就繳槍投降啊。」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經不起誘惑。」
「萬一最後她奪得桂冠,我只拿到第二名,你肯定轉頭就跟人家結婚去了。」
「怎麼可能呢——放心,優美,你可是我心目中絕對的第一名啊。」
優美子迅速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危險假設其實有相當高的可能性在日後化為現實,於是心底迅速閃過一絲對新洞京子的敵意。
新洞京子是第一汽車公司的銷售員,身為公司董事長的內藤之父誇讚自己的員工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再加上這是擴大公司知名度的絕佳機會,自然會對京子高看一眼,這其實與百貨公司管理層最近對優美子的態度轉變完全是一碼事。萬一白領小姐的寶座落入京子之手,無論內藤的父親,還是喜新厭舊的內藤,肯定都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她的身上。即便沒到這種程度,優美子「董事長兒媳」的地位也必將隨著京子的成功上位而變得岌岌可危。
要是拿不到白領小姐的頭銜可就危險了!
這個已經深深迷上富貴階層那種紙醉金迷與虛榮浮誇的二十歲女人,在心裡扯著嗓子高聲喊道。
半個小時後,內藤的藍鳥轎車停在了一條通往河邊的小巷巷口。
二人下了車,走進小巷,河溝的異味與潮溼的海風混在一起,刺激著兩人的鼻腔。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和身著浴衣的女人正坐在河邊的長凳上,身後是沿河而建的房子。他們邊聊天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內藤與優美子。屋裡還有幾個扯著袖子交頭接耳的女孩。
儘管沐浴在眾多並不友好的視線中,優美子卻依舊走得精神抖擻。巷子明明那麼窄,路面上還胡亂堆放著晾衣竿和用來裝垃圾的破桶,她居然能在躲避雜物的同時始終保持優雅的步態。
走過成排的長屋後,是一家小型船廠的作坊。再往前走個二十米左右,就是孤零零地坐落於海邊的優美子的家。
差不多十米寬的河面上漂著小漁船和出租用的小艇,優美子的家就建在這條小河的河口附近。準確來說她家西側的牆壁垂直於小河的石堤,南側的牆壁則與靠海的堤岸垂直。
門一開,優美子的母親和弟弟妹妹就迎了上來,連父親也從起居室裡送來問候。
近年來大型私宅迅速減少,導致身為花匠的父親收入銳減,優美子就成了大森海岸這個五口之家唯一的指望。現在這個搞不好就要麻雀變鳳凰的寶貝疙瘩回來了,自然要全家集體出動好好慰勞才是。
母親一看到跟在優美子身後的內藤,就趕忙用誇張的聲音呼喚丈夫過來見客。
「哎喲喂,怎麼好意思讓你到這種破地方來呢……」
花匠夫婦面對能讓優美子成為富家太太的金龜婿內藤,言語中頓時失去了冷靜,只顧著不停地點頭哈腰討好對方。
來的又不是什麼皇親國戚,至於嗎……
優美子這樣想著,很不愉快地俯視著自己的父母。
這位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其實思想特別單純,只要一頓烤肉和幾句甜言蜜語就能讓他心滿意足。今晚也是因為內藤耍性子,才臨時決定把他帶回來的——
看給你們激動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咱們家的救命恩人來了呢。
優美子驕傲地站在一邊,畢竟在她看來,被富家子弟內藤相中,接著嫁入豪門,這一切絕非偶然,而是自己這些年來付出的那些努力所換來的結果。
她甚至有自信吼出「二十年來我從沒輸給過任何人,所以才能釣到這隻金龜婿,這就是優勝劣汰的真理!」這樣的話來,因此在看到父母那副極力討好對方的樣子後,她才會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我說你們兩位,差不多得了。」
丟下這句氣話之後,優美子沿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內藤見狀也趕忙跟了上去。
二樓是屬於優美子的房間,不到十平方米大。儘管一走動地板就會嘎吱作響,但論房間的整潔程度和生活用品的多寡,可比一樓那兩個房間要強太多了。
而密密麻麻堆放在兩面牆邊的大量掛碟,更是足以讓每個進入這個房間的人都目瞪口呆。
「我的天,這數量可真是驚人。」
內藤環顧室內一週後,眼睛瞪得老大。
「連壁櫥裡也塞滿了呢。」
優美子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開心的微笑。屋裡的大量陶瓷器具,有她自掏腰包購入的,也有她纏著內藤讓他買給自己的。上了年代的土器則絕大部分是從祖父那裡繼承下來的。至於總數為什麼會如此驚人,則是拜優美子那異於常人的收集癖所賜。
她的祖父曾是人送外號「植富」的著名花匠師傅,但後來因為酷愛蒐集各種古玩器具而荒廢了手藝。優美子的收集癖是否是從他身上繼承而來的就不得而知了。而她的夢想之一,就是跟內藤結婚之後,讓他出錢給自己在銀座開一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掛碟專賣店」。
「不過,那個棚子看起來可挺嚇人的啊。」內藤指著位於窗戶所在的那面牆上的吊棚說道。
這吊棚的擱板有近五十釐米寬,高度離頂棚沒差多少,上頭密密麻麻地擺著各種瓷器。地上確實已經放不下了,角落還有一臺因為出了故障而被束之高閣的十四寸電視機。
「萬一那個吊棚塌了豈不是要出大事?」
「確實,要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吊架斷了,我很可能會當場沒命。不過沒關係,那個吊棚結實得很,除非發生大地震,否則是絕對不會出問題的。」
優美子平時睡覺的時候,頭就在這個吊棚的正下方。畢竟房間本來就小,又硬塞了那麼多掛碟,所以要想朝著有窗戶的那面牆鋪被褥,睡下時頭部就肯定會在這個位置。長此以往,她也就習慣了頭朝著窗戶睡。夏天夜裡,這扇窗一向是開著的,窗剛好衝著大海,既能有效防止歹徒闖入,還能讓海上的清新空氣進入室內。對信奉睡眠美容法的優美子而言,再也沒有比它更加合適的窗戶了。
「怎麼樣,很棒對不對?連我也是頭一次看到帶作者署名的物件呢。」
優美子戴上眼鏡,從桌面上拿起一件繪有漫山紅葉的日式清水陶器。
然而下個瞬間,她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轉過頭就對剛剛端著茶上來的母親厲聲說道:「媽媽,是不是有誰動過我屋裡的東西了!」
「應、應該沒有吧?」
面對一臉怒意的女兒,母親怯生生地回答道。
「我記得很清楚,之前把這件清水陶器放在靠窗的吊棚上面了,它難道是自己長腳跑到這張桌子上來的嗎?」
優美子從來不讓家人碰自己的收藏品,弟弟妹妹也害怕惹她生氣,所以根本就不敢靠近這個房間。
「啊,會不會是那個女人乾的呢……」
母親誠惶誠恐地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女兒說道。
「那個女人?你這話什麼意思……」
「今天傍晚,我出過一趟門去買東西,當時家裡沒人在。要買的東西不多,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回來了。走到前頭那家船廠的工坊時,剛好看見一個人從咱們家的正門出來。當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具體長相實在是看不清,但從身材上看應該是個年輕女人,我想著沒準兒是你的朋友,就追上去想試著把她留下來。不知那人是不是沒聽見我喊她,一個轉身,就沿著岸邊快步走掉了。我當時就想到不好,可能是家裡遭賊了,趕忙進到屋裡看。不過家裡東西一樣沒少,連被翻過的痕跡都沒有……」
「你的意思是,那個女人進過我的房間嗎?」
「當時我真沒往這方面想,純粹以為是朋友過來找你,喊了幾聲發現家裡沒人就回去了。你剛剛問我是不是有人動過你的東西,我才突然想到。」
「她要不是小偷,才不會稀裡糊塗地跑到沒人的二樓來呢。」
「可萬一真是你的朋友呢?現在也不能一口咬定她百分百是小偷吧?」
「我可沒有這麼缺乏常識的朋友。」
優美子很不高興地轉過身去,走到窗邊站定。
看到那個平時少言寡語、吹毛求疵的女兒竟突然變得如此多話,這位母親被嚇得蜷起身子,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那個人究竟是誰,又有什麼目的呢?
優美子眺望著黑漆漆的海面,陷入了沉思。毫無疑問,這件原本放在吊棚上的清水陶器肯定被人移動過。如果不是自己家裡人動的,就意味著媽媽看到的那個身份不明的年輕女人確實進過這個房間。然而家裡一件東西都沒少,而且除了清水陶器的位置有所變化以外,再沒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潛入空無一人的房中,偷偷摸摸爬上二樓的房間,然後幾乎什麼都沒做就直接打道回府……這世上當真會有如此無聊的人嗎?
不過既然沒造成什麼實質上的損失,應該也就沒必要再多想了吧?優美子在心中這樣寬慰自己。
從窗戶朝下看,是立於海邊堤岸的灰漿牆壁,再往下五米就是海面了。露出海面沒多高的木質船墩子上拴著一條拖網船,可能因為太過老舊而早已被人遺忘了。
「話說優美,應該差不多可以了吧?」
耳邊突然響起內藤的聲音,優美子回過頭,發現內藤那張憋紅了的臉就近在眼前。
「你想幹什麼……」
呼吸急促的內藤並沒有回答優美子,而是徑直撲上來吻住了她的雙唇。
這可是優美子的初吻,她認為觸不可及的新鮮感才是讓面前這個富豪之子對自己欲罷不能的魅力之源。一旦讓他從自己這兒得到些什麼,她就會像裝冰激凌的紙杯一樣被對方拋棄,所以優美子至今都沒讓內藤碰過自己一下。
反正都已經正式訂婚了,不過是接吻而已,就隨了他吧……
優美子像觸了電一般,意識逐漸麻痺,一邊想著這些,一邊貪婪地享受著這一吻所帶來的美夢成真般的成就感。
似乎是退潮的時候到了,拍打在堤岸上的海浪聲漸漸地弱了下去。
5
這噴薄而出的性感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呢——濱部越發感到嘖嘖稱奇。
作為一名已經五十四歲的實業家,各種各樣的女人濱部可見得太多了,他甚至一度認為自己已經對女人失去了興趣。但只要新洞京子一齣現在附近,就能讓濱部彷彿回到了少年時代,重新體會到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身為firstlady化妝品總店宣發主管的濱部,被安排進了白領小姐選美大賽的審查委員會。從初選到最後一輪海選,層層選拔中每當看到新洞京子殺出重圍,他都會有種心頭大石落地的感覺。雖說他對這個女孩並沒有特殊的偏愛,但心裡就是不想看到她被淘汰,還總希望她臉上能夠綻放出開心的笑容。
剛開始時他認為這可能是一種只有男人才能感受到的魅力,但翻看過評委的評分記錄後,他才發現連女性評委也給予了她很高的評價。
從最後一輪海選中脫穎而出的十位候選人裡,要數十八歲的新洞京子個子最矮,年紀也最小。然而她身上卻散發出一種其他候選人都不具備的獨特氣場,那是一種純潔到不可思議的性魅力。在濱部看來,新洞京子的上司肯定就是因為這一點,才把年僅十八歲的她安排在了汽車銷售這個特殊的職位上。
據說新洞京子原本是為第一汽車公司職員提供洗衣服務的洗衣公司外勤人員,她在招攬客戶時展現出的談判技巧很快就吸引了公司銷售部部長的注意,於是主動邀請她以臨時僱員的身份進入銷售部實習。沒想到剛把她帶在身邊跑了兩三趟業務,這姑娘居然就談成了自己的第一單生意。於是銷售部部長親自做擔保人,讓新洞京子以銷售員身份正式入職了第一汽車公司。
「您這是有什麼心事嗎?」京子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問道。
「沒、沒什麼……」
濱部急忙避開她的眼神,很不自然地朝嘴裡塞了幾勺冰激凌。
「怎麼樣,您下定決心了嗎?」
京子面帶微笑,仰視著濱部,她的眼神和笑容裡都帶著讓男人無法拒絕的妖豔。
「嗯,我再想想看……」
「其實之前那輛豪華版的天際線轎車就很不錯,您覺得呢?」
「今天這輛……」
「這輛是豪華版皇冠轎車。」
「對對,皇冠。這輛坐著也很舒服,但也可能是因為有你在車上,我才會這樣認為吧。」
「瞧您這話說的,我是為了幫助您深入瞭解車輛的效能,才為您提供試駕服務的呀……」
京子說話時句尾帶著鼻音和笑意,這令人心情舒暢的聲音讓濱部的耳垂都癢了起來。
近在眼前的由比濱海灘正被週末的喧鬧籠罩,沙灘上開出一大堆五顏六色的遮陽傘之花。盛夏時分的刺眼陽光灑在海面上,同時也炙烤著雪白的沙灘。
「那咱們出發?」京子問道。
「也是,就去鎌倉兜一圈兒吧。」丟掉冰激凌的空盒子之後,濱部邊用手帕擦嘴邊回答道。
他駕駛著試駕車緩緩從樹蔭下駛出,逐漸加速後在被暴曬過的馬路上飛馳了起來。
「對了,順便給令愛購置一輛豐田光冠如何?只要您有這個意思,可以隨時打我的電話,我保證立刻帶著合同趕過去。」
這位營業額在東京第一汽車公司獨佔鰲頭的明星女銷售,已經開始著手運營她的下一單生意了。
依我看,恐怕就沒幾個人能扛得住魅力無限的京子所發起的連環攻勢,想必大家都是不知不覺中就把自己的名字簽在了購車合同上吧……濱部一邊心裡這樣想著,一邊嘴上說道:「女兒那邊我可以替你問一句,另外這輛皇冠我要了。」
「謝謝您的購買,陪著您試駕果然是值得的呀。」
京子毫不吝惜地向濱部展露出價值百萬美元的性感笑容。她的嘴不算小,笑起來時下唇兜著上唇,並惡作劇般地稍稍嘟起,左眼微微眯著,飽含笑意,細密的上下睫毛交錯著偏向一側。
單是看到這個笑容,濱部就心滿意足了。
「話說,再過二十天就要決出白領小姐了呢。」
「是這樣啊,沒錯。」
「你現在是什麼心情?」
「這個嘛……」
「看起來你好像不太想聊這個?」
「也不是,應該說是還沒從剛簽下一單的狂喜中緩過勁兒來吧。」
「要我說,你今後肯定能成為大明星。現在的電影,最需要的就是像你這樣極富個性的女演員了。」
「誰知道呢,電影圈子裡,不管是隻演過路人角色的女演員,還是享有各種選美比賽冠軍頭銜的漂亮女人,都多得是呢。」
「但是,像你這樣有獨特魅力的女孩,恐怕一百萬人裡也找不出一個吧。」
「討厭,快別說了。」
天真無邪的嬉笑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反倒為她又增添了一絲嫵媚。
好個小妖精……濱部喃喃自語道。
說來也怪,你越是想和某個人多待一會兒,時間就會流逝得越快。隨著皇冠轎車經過橫濱重新回到東京都內,濱部情不自禁地「嘖」了一聲。
「真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啊。」
他拐彎抹角地發出暗示,然而京子掃了手腕上的表一眼。「接下來我還有事,必須儘快趕回去。下次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化解了對方的攻勢。
「這樣啊,那我開車送你回去?」
「不用,我的車還停在公司,所以得先回那邊一趟。」
「哦,原來你也買車了啊。」
「其實只是輛二手的尼桑王子而已啦,渾身上下各種毛病。當初是十五萬談下來的,不過直到今天也才剛付給車行五萬。破是破了些,但開著上下班還是蠻方便的。」
濱部加快了車速,既然已遭到婉拒,那還是儘快分開為妙。不然像這樣並排坐在同一輛車裡,只會因為感受著京子無意中透過肌膚、聲音和體香散發出的吸引力,又不得不強行壓抑自己內心的原始衝動,而飽受煎熬。
新洞京子在虎之門與濱部告別,之後又接待了三位客戶,等她開著自己那輛二手王子回到位於秋葉原的公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剛剛到家,京子就把藏在床墊下面的存摺抽了出來。
看到加上今天的成果後存款總額已經突破五十萬,她偷偷地笑了起來。
享受完儲蓄帶來的快感後,京子開始刷牙。
她時而湊近牆上隨便貼著的凱迪拉克、林肯、名爵、賓士、雷鳥等名車的照片細細端詳,時而仰起頭來哼上幾聲。她刷得很仔細,拿著牙刷的手一刻都沒有停頓過。
然而京子腦袋裡正想著的,卻是與這一切毫不相干的其他事情。
成為白領小姐就有三百萬獎金……到時候的存款就是五十萬再加上三百萬……
要是真當上了白領小姐,就換個白領小姐能做的最賺錢的職業試試看。要是還不如銷售賺錢,就再做回老本行。反正只要自食其力加油賺使勁攢,應該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成為真正的富婆。
「就算這樣,我也絕對不會結婚!」
她吐出漱口水,恨恨地嘟囔出這麼一句話來。
婚姻這東西是為了男人而存在的,讓我伺候那幫臭男人?休想!我可不會巴結他們,也不會向他們低頭,更不會欠他們哪怕一點人情——京子在很久以前就有了這樣的決心。
男人這種東西,我想要多少就能得到多少。等我成了大富婆,所有人都得向我低頭。到時候,每一個傾慕我的人,管你是男是女,都得成為我的奴隸。我會盡情地耀武揚威,大聲嘲笑他們,對他們頤指氣使。讓每個男人都哀求我,每個女人都畏懼我。等什麼時候玩膩了,就乾脆利落地將他們拋棄!
京子一邊在心裡反覆默唸著這段話,一邊疊好毛巾,然後走到臥室,仔細將床單上的褶皺一一抹平。
她不清楚自己的確切身世,只聽別人提起過是被拋棄在上野站候車室裡的孤兒,先後兩次被人收養,卻又重返孤兒院。這就是她這十幾年人生的縮影。冷酷的現實將飢餓、遭人白眼、爭執,以及殘忍的虐待深深地刻入了她的骨髓之中……
十四歲那年的春天,她因為長相可愛,被一對在千葉縣佐倉市開雜貨鋪的夫婦收為養女。然而好景不長,僅僅兩個月她就因為被養父強姦而逃離了那裡。她本打算徒步走回位於東京的孤兒院,卻在走夜路的時候被新手貨運卡車司機新洞宗吉救下。這個男人打心底同情京子的遭遇,於是將她收為養女,甚至還自掏腰包幫她完成了初中的學業。
初中畢業之後,京子白天以臨時工的身份在氣象廳海洋科打工,晚上則前往夜校上課。然而新洞宗吉到頭來也只是個單身的中年男人罷了,他怎麼可能抵擋得住京子那隨著發育而變得越發迷人的身體散發的魅力。兩人之間爆發了很多次醜陋的爭執,也不知應該算幸運還是不幸,去年一月,因為疲勞駕駛,新洞宗吉開著卡車撞上了路邊的石牆,當場身亡。
京子為了生活,辭掉了氣象廳的工作,成了洗衣公司的外勤人員。
這時剛好又有人願意出價三十萬購買她家的那棟小房子,她便藉機痛快賣掉父親留下的所有東西,搬進了秋葉原的公寓。
這一系列變故讓京子迅速地成熟了起來。在第一汽車銷售部部長的斡旋下成為汽車銷售員後,她很快憑藉自身與生俱來的獨特魅力、天才的談判技巧以及對工作的無窮熱情,做出了足以讓老牌銷售都瞠目結舌的光輝業績。
我要把之前被詛咒的十多年裡沒享到的福通通賺回來!
京子換上睡衣,在床上躺成了一個「大」字。抬手擰開半導體收音機的開關後,歌聲從喇叭裡涓涓流出。
凌晨兩點的高樓大廈腳下
連夜總會的霓虹燈都已熄滅
一個溶於霧中的黑影
只聽見急促的腳步聲
在道路的轉角處響起
某個人正在追趕著我
這首歌正是用貝斯搭配小號,成功營造出詭異氛圍的人氣單曲《黑影》。
京子對今天自己在工作中的表現非常滿意,她緩緩地合上了雙眼。然而她卻不知道,就在此時此刻,一個與歌詞描述並無二致的「黑影」正躡手躡腳地潛入她公寓的後院。
成功進入公寓的後院之後,這黑影徑直走向停在棚裡的那輛二手王子轎車。開啟車門爬進駕駛席,「黑影」掏出了鉗子、扳手和樹脂材質的錘子。
公寓旁邊的工地上,工人們正在通宵施工,所以就算弄出些聲響來,也不會引起公寓住戶的懷疑。「黑影」先是拆掉了喇叭的按鈕,然後擰下螺母,雙腳蹬在踏板上朝後猛拽方向盤。如果兩個人合作自然可以輕鬆完成,但一個人可就沒有那麼輕鬆了。「黑影」拼盡全力,總算把方向盤拽了下來,隨後舉起錘子對著傳動軸就是一通猛砸——
與此同時,工人們那聽起來像是怒吼般的口號聲也斷斷續續地從隔壁的工地上傳來。
孤身一人的凌晨兩點
睡不著的我點亮了燈
黑影藏匿在陰暗的窗邊
戴著溼漉漉的皮手套
雨夜的屋內寂靜無聲
某個人正想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