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
岸田井刑警在記事本上做好記錄,拿過女服務生用托盤遞過來的冰水一飲而盡,滲進牙根的涼意瞬間在口腔內擴散開來。
「謝謝……」
彷彿重獲新生的岸田井刑警把杯子放回托盤上,緊接著反覆舔了幾下嘴唇。
「我看過報紙了,這孩子怎麼就那麼想不開呢……」男人邊說邊似乎很惋惜地輕輕搖了搖頭。
「你知道她有些什麼朋友嗎,尤其是男朋友?」
「她在我們店裡打工的時候人還很單純,連妝都化不明白,人際交往就更不用說了,至於男朋友,據我所知應該是沒有的。」
「這樣啊。那家叫‘babyshow’的咖啡店,這兩年應該沒什麼變化吧?」
「是的,位置和名字都沒變,還在營業。」
「謝謝你們配合調查……」
岸田井刑警習慣性地反覆向對方道謝後離開了「newlatin」。
算是開了個好頭。
岸田井刑警站在充斥著男性汗臭味和女性化妝品味的電車車廂裡,心中不禁這樣想道。當新線索出現在自己眼前時,甚至連坐骨神經痛的老毛病都不可思議地得到了緩解。
這家爵士咖啡店位於新橋站的北側,剛一齣站臺,就能看到「babyshow」那塊黑底黃字,還裝有霓虹燈條的晝夜通用招牌了。
入口旁邊貼著張海報,寫著「演出時間:晚上七點至十點,今天登場的樂隊是……」等字樣,再往下看是三支樂隊的名稱。
岸田井刑警推開門走進店內,身穿制服的男服務生立刻過來迎接。緊接著映入眼簾的就是舞臺上正演奏夏威夷風樂曲的樂隊成員,一個個都穿著紅色的夏威夷衫。
「你是新來的嗎?我想打聽一些差不多發生在一年半以前的事情。」為了不讓自己的聲音被樂隊的演奏聲蓋過,岸田井刑警只好湊到男服務生的耳邊問道。
「抱歉,讓您說中了,店裡的離職率非常高,現在的員工基本上都是新人。」服務生誠惶誠恐地答道。
「這就不好辦了。我想打聽一個一年半以前在你們店裡打過工的女孩子……你能想到有誰可能知道嗎?」
「那恐怕只能找老闆問問看了,他人就在裡面,用我把他叫過來嗎?」
「嗯,你直接帶我過去找他吧。」
「好的,請隨我來。」
岸田井刑警在服務生的帶領下穿過咖啡廳,可以看到包廂裡都是年輕男女。這些人有的興高采烈,有的無精打采,仿如一座座形態各異的當代人物像。
站在一扇蒙皮門前等了一會兒,自稱老闆的人就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迎了出來。
「您是警察吧?」
臉色偏紅、顴骨高聳、身材矮小的老闆開口就是這麼一句,聽他那略顯彆扭的口音,似乎是一位外國人。
「你認識這個女孩嗎?我聽說她大概一年半之前在這裡打過工……」
老闆從岸田井刑警手裡接過小河內惠美的照片,拿到壁燈下仔細端詳起來。
「認識,這是惠美啊,小河內惠美。」
他露出和藹的笑容,反覆點了好幾次頭。
「也就是說,她確實在這裡打過工,對吧?」
「是的,整整半年多呢。」
「據你所知,她當時有沒有關係特別要好的朋友?隨便男的女的都可以。」
「那應該就是叫相澤昌的男人了。」
「相澤昌……?」
「他是惠美的初戀,當然也可能是她的最後一個男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啊,是當時我們店駐店樂隊的鼓手,是個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當時還小的惠美沒幾下就被他迷得神魂顛倒,結果才交往了三個月就慘遭拋棄。惠美像發了瘋似的找了他一段時間,至於後來什麼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除了這位相澤呢?」
「其實很多男人都追求過她,但是惠美只鍾情於相澤一人。」
小河內惠美出事之前丟進煤氣爐裡燒成灰的那張照片上,跟她依偎在一起的男人,肯定就是這個相澤,岸田井刑警如此確信。從「特搜組」調查到的情報來看,惠美的異性關係簡直乾淨到令人匪夷所思。就連日南貿易公司的同事們都異口同聲地表示她是一個心裡只有美酒的女人,所以直到最後也沒能查出任何可能與她存在戀愛關係的男人。沒來東京之前的惠美應該還只是一位少女,所以要說她跟哪個男人單獨合了影,事後還在照片背面寫下「祝福我們的未來」這種話,那男方絕對就是欺騙了她感情的那位花花公子相澤昌了。這同時也意味著,小河內惠美的全部感情經歷,就只有相澤昌一個人。
「你知道這個相澤昌人在哪裡嗎?」岸田井刑警順勢問了下去。
「我也不清楚,這個人就像候鳥一樣,從來都居無定所的。」老闆邊說邊用力地搖了搖頭。
「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嗎?」
「嗯……」
說罷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而樂隊也恰巧在這時換了曲目,可能是主唱上臺了吧,包廂裡傳出稀稀拉拉的掌聲。
「不過據我所知,這個人好像只能靠打鼓的本事餬口,所以他應該還在混樂隊……」老闆擠出這麼一句來。
「也就是說可以從跟他一起混樂隊的朋友那裡開始查。」
「是這麼個理,要不您去東京站的八重洲口碰碰運氣?」
「東京站?」聽到這條似乎別有深意的提示之後,岸田井刑警不禁反問道。
「經常會有玩樂隊的人聚集在東京站的八重洲口招募樂隊成員。」老闆踩滅菸頭,繼續說道,「那地方並沒有娛樂公司的辦事處,只是玩樂隊的人喜歡在那裡扎堆,互相商量著解決樂隊缺人手的問題而已。說白了就是沒有工作,或者剛好閒下來沒事幹的音樂人的聚集地。除了他們以外,就是各種亟須人手的樂隊。一旦雙方談妥,就會立刻前往工作地點,融入樂隊並開始表演。」
「原來如此……」
岸田井刑警之前只是隱約聽說過八重洲口有這麼回事,如此詳盡的細節他還是頭一次接觸到。
「去那裡走一遭,說不定可以打聽到跟相澤昌有關的訊息。」
「我明白了。但那些玩音樂的人,應該也是某個時間段才會聚集在那裡吧?」
「大概每天傍晚的四點到五點半吧。」
岸田井刑警立刻掃了一眼表,還差十分鐘四點,現在動身過去應該剛剛好。
「謝謝你配合調查,抱歉佔用了你不少時間,我這就去東京站走一趟。」
岸田井刑警邊說著邊把之前領口處解開的紐扣又扣了回去。
「您太客氣了,話說惠美她是出了什麼事嗎?」老闆問道。
「電視上不是報道過了嗎,惠美她死了。」
作答之後,岸田井刑警直奔咖啡廳門口而去,他隱隱感覺到老闆似乎在身後倒抽了一口涼氣。
岸田井刑警再一次乘坐電車,通過東京站的八重洲檢票口時正好是四點整。他左顧右盼,觀察起眼前這個人來人往的巨大空間來。
只見五六個男人正站在離檢票口沒幾步的地方,但還不至於妨礙到人們進出。乍一看幾個人都穿得花裡胡哨的,不過身上確實散發著幾分藝術氣息。其中的一個男人還帶著看起來像是用來裝樂器的箱子。
應該是這裡了……
岸田井刑警邊這樣想著邊若無其事地朝他們所在的地方走去,隨著距離的拉近,這些人對話的內容很自然地傳進了他的耳中。
「那個老闆不太行,他出的價實在太低了。」
「我之前也是,他居然說什麼十天總共給g千,簡直不把你當人看。氣得我當時直接一句‘老子從來都是以一晚上c千的價接活兒’,把他給頂回去了。」
「這種時候用c調應付過去就完事了。」
「那可不行,那支樂隊的老大要求可嚴格了。」
岸田井刑警笑了,他們的談話中穿插著很多音樂人才懂的行話。身為一名刑警,必須對各行各業的行話和黑話有一定的瞭解,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從他人無心的隻言片語中挖出關鍵線索。而且他們工作時本就會接觸到社會各界的人,也自然而然記住了不少普通人聽起來一頭霧水的東西。
更何況岸田井刑警還參與了發生於四個月前的樂隊成員刺殺案,做過一線的調查活動,因此對樂隊相關的行話有一定的瞭解。間隔的時間也不是很長,所以印象還比較深刻。
類似老闆是經紀人,老大是樂隊領袖這樣的,年輕的爵士樂粉絲基本上都知道是什麼意思。而c千指的是一千日元,g千則是五千日元。至於他們口中的c調,感覺應該是隨便糊弄兩下得了的意思。總之全都是由音樂的相關術語衍生而來的。
看來這裡肯定就是「babyshow」老闆口中的那個閒散樂隊成員慣用的聚集地了。
岸田井刑警把心一橫,一頭撞進了他們之中。
「抱歉打擾一下……我正在找一個名叫相澤昌的男人,請問各位認識他嗎?」
剛剛還聊得興高采烈的這幫人齊刷刷地閉上了嘴,同時把視線投向岸田井刑警。其中一個頭發齊肩,看起來應該二十歲左右的快嘴小夥朝前邁了兩三步之後,開口問道:「他是玩兒什麼樂器的?吉他?貝斯?鋼琴?小提琴?還是小號?」
「都不是,他是打鼓的。」岸田井刑警邊掃視著面前的眾人,邊回答道。
「架子鼓嗎……那就是相澤昌了。」年輕小夥說著擰了擰脖子。
「相澤昌的話,應該正在‘紅’那邊混呢吧。」旁邊一位身材高挑的中年男人忽然插進來一句。
「紅?」
「嗯,西銀座的卡巴萊歌舞餐廳,他在那兒給田島負三帶隊的sweet樂隊做代打。」
「代打?」
「對,就是樂團的正式成員因故暫時沒法參加演出,他臨時過來幫忙頂一下的意思。」高挑的中年男人苦笑著解釋道。
「謝謝。」
略表謝意後,岸田井刑警立刻轉身跑了起來。現在已經是四點十五分了,還不到下班時間,島根勇吉應該還在日南貿易公司的品川倉庫。這時他剛好看到弘濟會的小賣部有臺紅色的公共電話正空著,於是幾步衝過去,抓起話筒就開始狂轉撥號盤。
他想請島根勇吉去確認一下,八月二十三日晚上,小河內惠美出門買刨冰的那段時間跑去倉庫找她的那個男人是不是這個相澤昌。
電話接通了,島根勇吉果然還在倉庫,兩人約好六點鐘在卡巴萊歌舞餐廳「紅」的門口碰面。
就在霓虹燈構成的光汙染洪水慢慢讓銀座一帶重獲生機時,岸田井刑警與島根勇吉一起從後門走進了這家還沒來得及從白天的蕭條中緩過勁來的卡巴萊歌舞餐廳。
雖然向老闆說明了來意,但對方還是以「這並非警方的正式調查活動」為由拒絕配合,於是就成了單方面的店內探查。不過岸田井刑警已經暗下決心,一定要進到後臺和樂隊休息室裡好好瞧一瞧。
島根勇吉和岸田井刑警訂好了暗號,一旦親眼確認相澤昌就是案發當晚來找過小河內惠美的男人,他就會打出暗號,然後立刻從現場離開。
距離登臺演出還有一段時間,樂隊成員們正在休息室裡分成兩組打撲克。
「請問相澤先生在嗎?」
岸田井刑警向坐在沙發上看雜誌的男人問道。對方沒有將目光從雜誌上移開,直接將下巴扭向旁邊一位正對著化妝鏡整理頭髮的美男子。
岸田井刑警回頭看向身後,看到島根勇吉在瞥見鏡子裡映出的男子的面孔後用力地點了點頭,同時打出了「對,就是他」的暗號。
岸田井刑警也點頭回應,之後慢慢地接近相澤昌。
「你是相澤昌?」
岸田井刑警與相澤昌的臉並排出現在同一面鏡子裡,相澤吃了一驚,透過鏡子打量起對方來。
「想問你一些事情。」
相澤沒有回話,他似乎意識到這個站在自己身後的男人是一名刑警,所以才選擇沉默不語。手上依舊拿著梳子,反反覆覆地打理同一處頭髮。
岸田井刑警並未在意他的這些小動作,又問道:「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你去日南貿易公司的品川倉庫找過小河內惠美一次,對吧?」
……
「請回答我的問題好嗎?」
「我才沒去過那種地方呢。」相澤終於把視線移開,並給出了答覆。
「撒謊可不行啊。」
岸田井刑警面帶微笑,緊緊盯著映在鏡中的相澤的雙眼。
「我可沒撒謊,而是忘了。」
「那就麻煩你仔細回憶一下吧。」
「可我實在是——」
「有人可以作證。」
「我不記得了。」
「要把人叫來當面對峙嗎?」
……
「撒謊是沒有意義的,你該不會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別血口噴人!」
「那就跟我實話實說吧。」
……
鏡子裡的相澤昌低下了頭,隨後他從梳妝檯前走開,有氣無力地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屋裡的其他樂隊成員都在偷偷觀察這兩位。
「你問這些是想幹什麼?」相澤昌以帶有攻擊性的眼神仰視著岸田井刑警,語氣中仍帶有牴觸意味。
「自然是拿來作為參考啊。」岸田井刑警臉上依舊掛著和藹的微笑,語氣不變地回答道。
「就算我告訴你也沒什麼意義的。我三點左右確實去找過惠美,但她不在,我就走了,僅此而已。」
「你去找她,有什麼目的嗎?」
「有事想跟她談。」
「什麼事?」
「你們連這種細節都要問嗎?」
「說白了就是想跟她重新開始,對吧?」
……
相澤昌明顯大為震驚,他喘著粗氣,慪氣似的叉開腿,分別朝兩邊一蹬。
「我去她那兒,是想拿回一張我們的合照。因為我當時一心以為,只要拿到合照,就算惠美再怎麼不願意,也肯定會回到我身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是為了照片去的倉庫,然後在聽說小河內惠美不在之後就馬上離開了……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了,我那天六點半在這兒還有演出,所以走得很急。」
「這該不會又是你在胡編吧?」
「絕對是真的。喂,大家,二十三號那天晚上六點半之後,我可曾從這家店的舞臺上離開過哪怕半步嗎?」
相澤昌提高音量,像在同時與休息室裡所有的人對質般大聲問道。在場的樂隊成員默默點頭表示同意,這些人無疑都能證實他剛才所言非虛。
「既然事實如此,你剛開始時為什麼要撒謊呢?」
岸田井刑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嚴肅的表情,儘管用的並不是追問的語氣,但明顯比之前嚴厲了許多。
「嫌麻煩唄。報紙上說警視廳在調查惠美的案子了,我想著萬一被牽扯進去,八成沒什麼好果子吃,所以就下定決心,若有警察找來問話,就一口咬定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已放棄抵抗的相澤昌終於將內心的真實想法和盤托出,看來他明顯敗在了岸田井刑警那股沉穩的壓力之下。
「你怎麼知道我是刑警?」
「昨天不是惠美在東京這邊的告別儀式嗎,我看到你們的人了。」
「哦,原來你也去了啊。」
「嗯,不過只是遠遠地望了一下……」
說到這裡,他的臉上居然閃過了一絲落寞。
與此同時,放在休息室角落的蜂鳴器突然響了起來,看來是輪到他們樂隊登臺了。屋裡轉眼就熱鬧了起來,樂隊成員一個接一個地來到梳妝鏡前,照著鏡子調整發型和領結,之後陸陸續續走出了休息室。
「我可以走了嗎?」相澤昌從座位上站起來,開口問道。
「當然,謝謝你的配合。」岸田井刑警坐在了沙發上,答道。
「警察先生,我要是害死惠美的兇手,肯定不會傻乎乎地跑去惠美的葬禮上湊熱鬧。」相澤昌丟下這麼一句話,小跑著離開了休息室。
如此一來,休息室裡只剩下岸田井刑警自己了。他坐在沙發上,手捧兩頰,雙目緊閉。小河內惠美手提包裡的那盒「newlatin」火柴,查到這裡就算結束了。
還是白跑一趟嗎?他默默自問。
二十三日下午去找小澤內惠美的男人確實是相澤昌,他的目的是奪回能證明兩人關係的合照,同時逼迫對方回到自己身邊。然而,通過島根勇吉的描述,惠美立刻就覺察到此人是相澤昌,也猜到對方八成是想來要回那張照片。於是惠美藉著酒勁兒痛下決心,終於把那張承載著美好回憶的照片扔進了正煮著雞肉火鍋的煤氣爐裡。
相澤昌與小河內惠美的死沒有直接關係。
這就是岸田井刑警的收穫。
從大廳那邊傳來陣陣掌聲,緊接著是華麗的演奏。繼續待在這家卡巴萊歌舞餐廳裡,對於岸田井刑警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要是兇手,肯定不會跑去葬禮上湊熱鬧。
不可思議的是,相澤昌的這句話竟然還死死賴在岸田井刑警的腦袋裡不肯散去。它並不適用於所有刑事案件,要知道,兇手跑到受害者的葬禮上假哭,甚至跟死者家屬一起忙前忙後這類事,可是屢見不鮮啊。
此時此刻,讓岸田井刑警無法釋懷的是,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名字,這個人明明應該先後出席小河內惠美和川俁優美子的葬禮,卻一次都沒有現身。
「穗積裡子——!」岸田井刑警小聲嘟囔道。
因為必須進行屍檢,兩人的葬禮都沒能在死後的第二天舉辦。小河內惠美的家人表示希望在故鄉京都舉辦正式葬禮,所以八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昨天,先在品川倉庫辦事處舉辦了一場主要面向日南貿易公司職員的告別式。相隔一天,也就是今天,便是川俁優美子的葬禮。這兩場葬禮的規模都不小,死者生前單位的同事,白領小姐選美大賽相關人員,甚至「特搜組」的成員都有參加。
對於到場的「特搜組」成員而言,除了送死者走完人間的最後一程以外,同時還肩負著觀察每位到場者的任務,尤其是跟選美大賽有直接關聯的人。已知東京賽區通過最後一輪海選的總計五人,那麼除了已經身亡的小河內惠美與川俁優美子,該有三人現身才是。但到頭來卻只有杉靜子一人先後出現在了這兩場葬禮上。
因為車禍入院的新洞京子可以暫時排除嫌疑,那麼穗積裡子的缺席就顯得十分詭異了。
更何況裡子不僅同為選美冠軍候選人,還和惠美同屬於日南貿易公司,出席同事的葬禮這種事應該是合情合理的吧?
川俁優美子就更不用說了,穗積裡子甚至在優美子身亡當天造訪過川俁家。然而她卻連優美子的葬禮都沒有參加,這樣的做法既不合乎情理,在邏輯上也說不過去。
「穗積裡子……」
積壓在岸田井刑警心頭的重重「矛盾」,促使他再次念出了這個名字。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出了休息室,樂隊已經開始演奏,樂曲聲中夾雜著女孩的尖叫聲。
8
當天晚上八點二十分,「特搜組」借用警視廳鑑識科現場股警犬組的辦公室,召開了一場內部討論會議。
「特搜組」之所以借用與兩起離奇命案毫無關聯的警犬組辦公室開會,其實是為了躲避新聞媒體而想出來的苦肉計。只有一大早就已經各自外出展開調查的「特搜組」成員,才知道要去哪裡集合。
除了兩三個人以外,「特搜組」的成員基本都在規定時間到齊了。他們將在接下來的會議上彙報調查結果,交換意見,然後共同制訂接下來要採取的調查方針。
各位刑警彙報的內容大致如下。
藤岡刑事部長:
在日南貿易公司品川倉庫正對面開藥店的曾根喜助所提供的證詞,對小河內惠美的離奇身亡事件有重大影響。
無論小河內惠美是死於他殺還是意外,曾根的證詞都是破案的關鍵。
曾根稱事發當晚曾親眼看到倉庫辦事處正門的捲簾門於九點左右關閉,他跟一個叫西垣的菸草鋪老闆在藥店門前玩將棋一直玩到十點多,某間無任何人進出倉庫正門。基於他所提供的證詞,應該是小河內惠美自己關閉了捲簾門,因此他殺的假設無法成立。
不過,理論上仍然存在一個可以殺害小河內惠美的兇手,那就是曾根喜助本人。假如曾根就是兇手,那自然不會出現其他的目擊者。
因此,我對曾根藥店的這位老闆進行了極其慎重的詢問。
從結論而言,曾根喜助是清白的。
倉庫辦事處和藥店之間就隔著一條馬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小河內惠美與曾根自然早已彼此熟知,關係好到早晚見面都會打招呼,收到了好吃的會一起分享,屋裡沒人時會幫忙照看。小河內還去借用過曾根家裡的浴室。而且這種親近關係並不僅限於小河內惠美與曾根兩人之間,而是曾根一家上下都很歡迎小河內惠美。
我調查了八月二十三日晚曾根的行動,他確實外出過,但僅在店門前的一小片區域內活動,沒有橫穿過馬路,沒有去過對面的倉庫辦事處。
八點五十分之前他基本一直坐在店面和起居室之間的椅子上,時而起身接待客人,時而與家人閒聊。他的妻兒與一位住在附近的主婦待在起居室裡吃著西瓜聊天,從起居室可以清楚地看到店內發生的所有事情。
時間來到八點五十分,曾根也走進起居室,拿起一塊西瓜啃,隨後表示「快九點了,該關門了」,說完他再一次走出店門,在路邊站了一小會兒,之後開始給窗戶上擋板。當時他的一舉一動全都被身在起居室的鄰居看在眼中。這位主婦在接受詢問時明確表示,那時曾根最遠也只走到離店門兩米的地方而已。
也就是在上擋板的時候,菸草鋪的老闆路過。於是曾根丟下了弄到一半的擋板,在店門口的長凳上跟西垣先生下起了心愛的將棋。當時身在起居室內的所有人和菸草鋪的老闆都表示,在這一個多小時裡,曾根半步都沒從店門前的那條長凳上離開過。
由此看來,二十三日晚上,曾根喜助應該並未靠近或進入倉庫辦事處,因此他與小河內惠美的離奇身亡並無關聯。
海野刑警:
我們前往日南貿易總公司探查了一番,得知了針對小河內惠美的風評。
首先是小河內惠美的人際關係出人意料地簡單。她在公司裡沒有任何親密的摯友,與所有同事都只是點頭之交。而且沒交過男朋友,有傳聞說小河內惠美經歷過一次極其失敗的戀愛,並大受打擊,所以才會有意識地與異性拉開距離。
其次就是小河內惠美非常喜歡喝酒,對酒精沒有任何抵抗力可言,只要有人以酒相邀,她就肯定會上鉤。但是她酒品堪憂,還因為喝醉而受過兩次傷,一次是交通意外,一次是不慎從樓梯上滾下。
就結論而言,同事們口中的小河內惠美可以說是一個單純善良的女孩,沒有交往物件,所以不太可能因為感情方面的糾紛而招致他人的怨恨。
但她與同公司涉外部的穗積裡子水火不容,尤其是在兩人雙雙成為白領小姐的有力候選人之後,更是隨便遇上點什麼事就針鋒相對,搞得周圍的同事都跟著一起提心吊膽。
佐佐木刑事部長:
穗積裡子是靜岡縣某製茶店的四女兒,為人極其高傲,喜歡選擇外國男性交往。
最近她與身為某海外商務公司的駐日特派員、菲律賓人奧提茲交往甚密,據說兩人的關係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
據說她的消費觀也跟擇偶觀一樣,偏奢侈,公寓的房間裡堆滿了各種她讓奧提茲掏錢買的高階家用電器。
另外,穗積裡子的行動中存在若干疑點。八月二十三日那天她向公司請了假,沒來上班。從這一天算起,已經連續無故曠工三天。
眼下河野刑警正趕往穗積裡子位於神樂坂的公寓查探,應該很快就會有新的訊息。
倉田警部補:
現已查明身為川俁優美子未婚夫的內藤邦利還有其他戀人,而此人正是因車禍入院的新洞京子。一開始內藤可能只是去探望父親公司的入院員工,但花心的他卻對同樣身為白領小姐冠軍有力候選人的新洞京子產生了特殊的興趣。為人輕浮的他才第一次見面,就迅速拜倒在新洞京子的石榴裙下。
如此一來,就不該再將內藤邦利視為與川俁優美子利害一致的準受害者,而應該是與川俁優美子存在矛盾衝突,且具備作案動機的嫌疑人之一。
遺憾的是,內藤邦利二十三日當天的行動路線,與川俁優美子不存在任何交集。已經證實他從下午到夜裡十一點左右的行動,均與川俁優美子的離奇身亡沒有任何關聯,我們只能將這段三角戀情視為與本案無關的旁枝末節。
至於川俁優美子在宣稱和內藤一起出去玩的二十三日下午到晚上九點半這段時間裡究竟去了什麼地方,又跟哪些人見過面,至今仍未查明。
我與搭檔還反覆推敲了導致川俁優美子離奇身亡的直接原因,也就是吊棚崩塌的問題。吊架上沒發現任何有人動過手腳的痕跡,且不可能有人不走樓梯,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屋外潛入優美子位於二樓的房間。我們意識到如果優美子是死於他殺,那麼兇手能使用的手法就只有一種,那便是先用鉤狀物鉤住吊架,然後拴一根繩索,將繩索丟擲窗外順牆面垂下,然後乘著船在海面上猛拽繩索。
然而,要實現這一手法,就必須提前去二樓的房間把鉤狀物鉤在吊架上,再將繩索丟出窗外才行。只要做好了這一系列準備,接下來只要等每天九點半肯定會開窗就寢的川俁優美子關燈躺下,設法弄條船劃到她窗下的海面上,看準時機拉動繩索即可。
川俁優美子高度近視,所以如果把帶有繩索的鉤狀物佈置在靠近灰暗天花板的角落,她大機率不會發現。而且崩壞變形的剛好是偏南側,也就是位於窗戶上方的吊架。案發現場的大致情況如圖所示(見下圖)。
如果稍微調整船在窗下的停靠位置,再把探出窗外的繩索向右側拉扯,那就算從二樓室內看向視窗,也很難覺察到這條繩索的存在。更何況當天川俁優美子九點半才到家,一心只想著按作息時間就寢的她,肯定是急急忙忙跑上二樓,鋪好床鋪就喝下安眠藥倒頭睡去。本身就高度近視,並且急切地希望儘快入睡,沒能發現鉤狀物與繩索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而兇手只要待在船上盯緊二樓,就可以通過二樓亮起的燈光、掠過窗前的人影,以及燈光熄滅來確認川俁優美子已經就寢。耐心等上半個小時,待優美子差不多睡熟之後猛拽繩索使吊棚崩塌,失去著力點的吊鉤自然會隨著已經變形的吊架滑落,兇手再將繫著鉤狀物的繩索收回船上逃離現場即可。
我再用示意圖來講解一下這個作案手法(見下圖)。
我個人堅信這是唯一可行的殺人手法,事先將鉤狀物佈置在吊架上的人一定就是兇手,而能做到這一點的,唯有穗積裡子一人。畢竟自二十三日川俁優美子吃完午飯外出之後,就只有她曾於下午三點左右造訪川俁家,並且進過位於二樓的案發現場。
平山刑警:
基於倉田警部補剛剛提出的觀點,我來對二十三日晚川俁優美子家周邊的情況進行一下補充,以供各位參考。
首先是出租船隻的店鋪。據我調查,那一帶共有三家這樣的店,這也就意味著兇手可以在租到船之後直接前往川俁優美子家窗下的海域。我去這三家租船店調查詢問後,有以下三點收穫。
第一,這三家租船店都是晚上七點結束營業,打烊後所有的船都會拴在碼頭上。
第二,二十三日晚上七點之後沒人來店裡租過船,也沒出現船隻離開港口或丟失的情況。
第三,三位老闆都表示,晚上七點以後就沒在河口或海面上見到過船,一艘都沒有。
慎重起見,我還拜訪了附近所有有私家船的住戶,他們都表示事發當晚自己家的船沒被外人擅自划走過。
此外,從河邊的長屋到川俁優美子家這一帶,住戶相當密集,還存在不少家庭成員眾多的大家族,夏天大家都喜歡在室外乘涼,二十三日當晚自然也是如此。可以說河口、海面、小巷乃至河岸邊,全都在這群最愛看熱鬧的人的視野內,但當晚並未出現引起他們關注的異常情況或陌生人。
值得一提的是,二十三日晚九點左右到十點多,有一位工人和戀人一起坐在距離川俁優美子家大約二十米遠的堤岸上看海,他們很篤定地說這段時間海上絕對沒出現過任何船隻或者可疑人物。
從對周邊居民的詢問結果來看,二十三日事發當晚,川俁優美子家附近應該沒有任何異常情況。因此,我暫時只能對倉田警部補剛剛提出的鉤繩假設持否定態度。
岸田井刑警:
我查到年僅二十歲的小河內惠美只與一位男性談過戀愛,是一個叫相澤昌的花心鼓手。這個人可以說將玩弄女性視為副業,與小河內惠美交往三個月之後便將其殘忍拋棄。之後的一年多時間裡,他單方面徹底斷絕與小河內惠美的所有來往,但在得知對方有可能成為白領小姐的訊息後,意識到說不定有利可圖,於是立刻主動現身,並試圖逼迫小河內惠美回到他身邊。
八月二十三日下午造訪日南貿易公司品川倉庫辦事處的年輕男子就是這個相澤昌。小河內惠美應該是意識到對方很可能心懷鬼胎,才會在喝醉之後將唯一能證明兩人曾經交往過的照片丟進煤氣爐燒燬。
然而這個相澤昌也與剛才倉田警部補提到的內藤邦利一樣,不能為案件的偵破提供幫助。他會在二十三日下午造訪品川倉庫辦事處,只是為了奪回照片,並以此要挾對方跟自己恢復戀人關係,但與小河內惠美的離奇身亡沒有任何關聯。而且,這個相澤昌擁有案發時的不在場證明,那時他在卡巴萊歌舞餐廳「babyshow」裡演出呢。
不過,相澤昌的證詞讓我發現了一處之前從未留意到的疑點,那就是穗積裡子沒有出現在小河內惠美和川俁優美子兩人的葬禮上。再加上佐佐木刑事部長剛才說穗積裡子於事發當天請假了,之後還一直無故曠工。她的這一系列反常行為,在我看來恐怕已經不能只用可疑二字來形容了。
就在語氣沉穩的岸田井刑警即將結束彙報時,池田搜查主任面前的座機突然響了,急促的鈴聲打破了寧靜。
「是河野。」
池田搜查主任嘟囔一聲後,拿起聽筒貼在耳邊,隨即陷入了沉默,看似正在聽河野刑警的彙報。一時間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池田搜查主任的臉上。
「嗯……我們馬上過去。」
說罷搜查主任結束通話了電話,與此同時許多位在場刑警握緊了拳頭。
「聽了大家的彙報與看法之後,我留意到一件事……」搜查主任嚴肅地說道,「各位的調查方向明明大相徑庭,最後卻全都匯聚到了穗積裡子身上。」
這時一道陰影落在他的臉上,大家抬起頭,發現是一隻飛蛾落在了燈泡上。在燈光的照射下,飛蛾翅膀上脫落的磷粉如銀沙般緩緩飄落。
「河野剛剛打來的電話也印證了各位的猜想。」搜查主任抬頭盯著燈泡上的飛蛾,繼續說道,「穗積裡子自二十三日下午六點左右消失之後,再也沒回過她位於神樂坂的公寓。」
不知是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剛才河野向我請示是否可以對穗積裡子的房間進行搜查,這剛好與咱們‘特搜組’接下來的調查方向一致。因此我決定大家立刻動身前往神樂坂,局裡只留佐佐木和藤岡負責聯絡。大家別急著起身,先去個人到走廊上瞧瞧有沒有記者盯梢再行動。」
池田搜查主任說完就站了起來,用壺裡的茶水打溼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岸田井刑警去探查記者的情況,很快就回到門口衝屋裡招招手。池田搜查主任用手指彈飛了落在辦公桌上的飛蛾,隨後大步向門口走去。各位刑警一齊起身跟上,臉上都帶著一絲緊張。
穗積裡子租住的公寓叫「南平莊」,距離飯田橋約十五分鐘車程,屬於神樂坂一帶地勢相對較高的地方。「特搜組」一行人在快十點的時候抵達「南平莊」,身穿睡衣睡褲的公寓管理員正一臉不安地與河野刑警對坐。看到一隊警察出現在公寓入口,他臉上的不安瞬間又加重了幾分。
「抱歉大晚上的過來叨擾。」池田搜查主任笑著跟管理員客套了一句。
「哪裡……」
這位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管理員怯生生地站了起來,感覺像是老婆事業有成蓋了這間公寓,順便給了他一個管理員當似的。
「聽說穗積裡子人不見了?」
「嗯,二十三號傍晚之後就再沒見過她了……」
「之前出現過類似的情況嗎?」
「欸?」
「就是她之前是否也曾像這樣連續兩三天不回家,或者連個招呼都不跟你打就外出旅行?」
「我記得,沒有過……」
「如此說來她這是頭一次長時間外出不歸。」
「是的。」
這兩位在口才上的差距簡直就像手推車碰上了噴氣式飛機。池田搜查主任的問話技巧和犀利程度在整個搜查一課都是出了名的,這位公寓管理員的回應卻總是抓不到重點,聽得人云裡霧裡。
「那穗積裡子二十三號是幾點出的門呢?」搜查主任看著通往二層的樓梯問道。
「這……我也不太清楚。」
之前一直用指尖划著管理室玻璃的管理員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可你剛才不是說二十三號傍晚之後就沒再見過她了嗎?」
「嗯,我是這麼認為的。」
「她當時身上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帶沒帶行李,這些你還有印象嗎?」
「沒有……那個什麼,其實我並沒看到她出門。」
「哦,那你為什麼說她是在二十三號傍晚消失的呢?」
「刑警……首先,我從不監視住戶的出入情況,其次,這棟公寓總共有十五個房間,住戶三十名,除了正門還有後門和消防通道可以進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所以就算我沒親眼看到某位住戶出門,也能覺察到‘哦,這個人出去了,之後就沒再回來過’。」
池田搜查主任似乎漸漸明白管理員想要表達什麼了,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你是基於什麼,才做出‘穗積裡子二十三號傍晚離開了公寓’這一判斷的呢?」
「這個嘛……」
管理員囉唆地回答了一番,梳理之後刑警們才總算弄明白他的根據大致如下:
八月二十三日傍晚六點左右,有一位女性訪客來管理員室問了一句「穗積裡子是不是出去了」,管理員回答不清楚,來訪的女性就徑直去了二樓。但沒過一會兒她就回來了,說是穗積裡子的房門鎖著,問管理員能不能幫忙把門開啟。管理員一頭霧水,於是問這位女訪客究竟是怎麼回事。
女訪客表示自己先是走消防通道去了穗積裡子家,敲門後沒人回應,但門沒上鎖,她自己開了門,進屋一看,發現穗積裡子果然不在家,可看屋裡的情況也不像是出了遠門的樣子,所以她又下樓特意來管理員室打聽穗積裡子是不是出去了。得知管理員並不知情後,她決定拿回剛才隨手放在屋裡桌子上的手提包,但回到了二樓卻驚訝地發現房門鎖上了。這意味著剛才屋裡還空無一人且房門未上鎖,在她下樓詢問管理員穗積裡子是否外出的這段時間裡突然就鎖上了。
「但根據你的描述來看,其實並不能確定她是在穗積裡子的房間裡待過一段時間了,還是像她所描述的那樣,是在傍晚六點左右到的這間公寓。」
池田搜查主任的眼神明顯透露出激動。
「是這樣的沒錯,可她表示自己的手提包還被鎖在屋裡,我只好拿上備用鑰匙跟她一起去了穗積裡子的房間。當時房門確實是鎖著的。」
「但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把門鎖上的……」
「如果是這樣,那她何必故意把自己的手提包鎖在房間裡,再下樓來找我幫忙開門呢?」管理員像是也被離奇的案情吸引,開口反駁道。
「這麼做當然是要強調她六點左右來到了公寓,而這時穗積裡子人並不在房間裡。」搜查主任有些不耐煩地解釋道,又丟擲了新的疑問,「你認為穗積裡子當時就在公寓裡嗎?」
「是的,雖然我也是之後才聽說的。當天五點四十分左右,來過中華麵館的外賣,穗積小姐是親自在房間門口從送餐員手上接過兩碗拉麵的。所以至少五點四十分之前,她肯定在自己的房間裡。」
「兩碗拉麵……」
「估計當時有客人在吧,不過穗積小姐是怎麼如煙一般消失的呢……」
「在幫那位女性訪客開門時,你有跟她一起進入穗積裡子的房間嗎?」
「嗯,進了,要把她的手提包取出來嘛。當時我清楚地看到桌子上擺著兩個空的拉麵碗。」
「房間裡沒有看起來不對勁的地方吧?」
「我沒太留意,就記得屋裡不怎麼亂,而且確實空無一人。」
「這位請你幫忙開門的女性有過什麼可疑的舉動嗎?」
「可疑的舉動……具體指什麼呢……」
「比如過於刻意的表情……之類的。」
「我個人感覺沒有……她接過自己的手提包之後就一臉困惑地離開了。而且據我所知,穗積小姐比較任性,以她的脾氣,就算是把客人的手提包鎖在房間裡不辭而別,也一點兒都不奇怪。」
「穗積裡子平時經常從後門出去嗎?」
「我印象中她經常走消防通道。」
「嗯……也就是說,自從那天她神秘消失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了,對嗎?」
「對。我去敲過兩次門,再就是剛剛提到的那家中華麵館,他們家的送餐員跟我抱怨說為了拿回那兩個碗來過好幾次了,但她既沒按規矩把空碗放在門外,敲門屋裡也沒人應。送餐員還跟住在旁邊的鄰居打聽,大家紛紛表示最近都沒看到過穗積小姐。」
「穗積裡子家的鑰匙也跟著不見了是嗎?」
「當然,鑰匙沒插在屋內的鎖頭上,想必穗積小姐是像平常一樣從外面把門鎖上,就帶著鑰匙出去了吧。」
「你對那位女性訪客的記憶沒有偏差吧?」
「不會有錯的,因為她長得非常漂亮。」
約了客人來自己卻未露面,還在客人短暫離開的時候鎖上門後人間蒸發,不顧對方的東西還在屋裡。穗積裡子的這一系列行動無論怎麼看都太過詭異了。池田搜查主任暫時什麼都沒說,嘴上叼著希望牌香菸緩緩回頭,像在徵求大家的意見一樣掃了一遍身後的同事們。
「如果她人還在房間裡,恐怕已變成一具屍體了。」倉田警部補說道。
管理員在聽到「屍體」二字後瞬間臉色大變。
「可是最近這麼熱,屍體會迅速腐壞發臭,鄰居們不可能聞不到刺鼻的屍臭啊。」平山刑警反駁道。
「那就是……畏罪潛逃?」
岸田井刑警抬頭看著天花板輕聲說道。儘管沒人接他的話,但並不意味著大家無視了岸田井刑警的發言。如果她的消失是畏罪潛逃,那就意味著穗積裡子與小河內惠美及川俁優美子的離奇死亡存在莫大的關聯,甚至她可能就是直接參與了這兩起謀殺案的兇手。既然她是二十三日傍晚六點左右從公寓消失的,那理論上就可以在這之後造訪小河內惠美,並在晚上十點左右用未知手法使川俁優美子頭部上方的吊棚崩塌。
「人突然消失了也不一定就是畏罪潛逃,沒準是被誰騙出去滅口了也說不定啊。」河野刑警說道。
「確實……」
池田搜查主任吐掉一直叼在嘴上的香菸,點了點頭。
「她不可能畏罪潛逃——」
「可萬一她就是兇手——」
搜查主任打斷了平山刑警的發言,板著臉繼續闡述自己的想法。
「這可不是因私怨而起的盜竊案,如果穗積裡子是兇手,那她的作案動機就是剷除競爭對手。可要是幹掉目標之後必須畏罪潛逃,她做這些不就是無用功了嗎?」
一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鐘擺左右晃動的聲音迴盪在安靜的管理員室內,顯得很刺耳。
「總之還是先去穗積裡子的房間看看吧……」
倉田警部補用餘光瞥著旁邊的大鐘,向前邁了一步。
池田搜查主任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轉身走向管理員。
「總之先帶我們去二樓的七號室看一下,你這兒應該有備用鑰匙吧?」
「可是……現在已經很晚了,其他住戶應該都睡下了,你們看是不是明天再……」管理員黑著臉,一臉為難地說道。
「我們會盡可能安靜一些,不會給住戶添麻煩的。」搜查主任嚴肅地做出了承諾。
「那……能出示下搜查令之類的……」
「我們手頭沒有正式批文,但案情重大,一切責任都由我來承擔。」
搜查主任說著拿出一張名片,塞到了管理員的手裡。管理員看起來被搜查主任的氣勢鎮住了,乾巴巴地眨眨眼,朝後縮了縮。
一行人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來到了二樓。目的地七號室位於呈鉤形彎曲的走廊盡頭,可以看到門邊的牆上貼著印有「穗積裡子」四個字的女性專用小號名片。
平山刑警從被嚇得呆站在一旁的管理員手中拿過鑰匙,轉身將其插入鑰匙孔中。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門鎖開了,而大家的緊張目光也都集中到了面前的這扇門上。
再輕輕一推,門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開啟了。
「你也跟我們一起看看吧。」
小聲叮囑過管理員之後,搜查主任便走進了房間,其他「特搜組」成員則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雙眼忙碌地審視著屋內的各個角落。
這是個才十平方米的方形西式單間,大家脫下的鞋直接把門前的水泥空地塞了個滿滿當當。位於南側的大窗戶關著,房間裡十分整潔。靠內側有一道簾子半掩著,透過縫隙可以看到裡面是一個小小的廚房,水龍頭還在斷斷續續地往下滴水。廚房旁邊是裝有抽水馬桶的洗手間,搜查主任開啟門一看,果然空無一人。以上就是穗積裡子房間的大致情況。
沒有任何反常情況,也沒有刑警們剛才提到的屍臭。發現屋內沒什麼不妥之後,一直呆站在門口的管理員心裡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以至於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門框上。
倉田警部補用指尖輕輕滑過桌面,然後看著變得黑乎乎的手指肚,終於開口說道:「果然沒人在啊……」儘管灰塵並不是很厚,但也確實佈滿整個桌面,足以證明這個房間應該已經兩三天沒住過人了。
「等等,大家先站在原地不要動。」
池田搜查主任突如其來的指示,使得剛剛還在房間裡四處轉悠的大夥兒同時停下了腳步,屋裡隨即變得如同海底一般安靜。
「是不是有什麼聲音……」搜查主任壓低音量說道。
一連串低沉的嗡嗡聲撼動了室內的空氣,儘管音量很弱,但這類似高壓輸電線工作噪聲的蜂鳴聲毫無疑問就來自房間內的某處。
大家仍舊一動不動,閉上眼睛側耳傾聽,努力尋找聲源的位置。
「是它!」
河野刑警抬起手指向房間的角落,輕聲喊道。一臺看樣子剛買回來不久的大型白色電冰箱杵在那裡,反射著冰冷的燈光。
「看來她走之前沒有拔掉電源。」
還沒等搜查主任把話說完,岸田井刑警已快步來到冰箱前,開啟了冰箱門。
「天哪——!」
從正面往冰箱裡瞧了一眼的管理員突然發出不可名狀的慘叫。他這一聲喊,讓早已身經百戰的刑警們也不禁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朝冰箱裡看去。
原本用來將冰箱內部分為三層的隔斷全被拿掉了,冰箱裡的空間被一位年輕女性佔據,她身著無袖襯衫和短褲,臉上覆著薄薄的一層冰晶,那優美的面容讓人絲毫聯想不到「屍體」這個詞,給人一種說不定下一秒她就會從冰箱裡走出來的毛骨悚然感。
「這一定就是穗積裡子了。」
一片死寂的房間裡,只有河野刑警自言自語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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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眼看就到午夜時分了,「南平莊」裡卻像有人捅了馬蜂窩一樣熱鬧。正門前停著好幾輛車,身穿制服的刑警已經組成人牆,嚴禁任何人員進出。儘管警方說過不準住戶們離開自己的房間,但還是有很多一樓的住戶穿著睡衣聚集在樓梯口,怯生生地仰望二樓。二樓的住戶們更是半敞著房門,一個個從房間裡探出頭來,朝著七號室的方向偷瞧。
現在的七號室裡擠滿了胳膊上戴著「搜一」或「鑑識」臂章的警務人員。已經被嚇得嘴唇煞白的管理員精神恍惚地置身於其中,看著眼前的人們忙個不停。
「能給我個大致的死亡時間嗎?」池田搜查主任抓住一位鑑識課的人問道。
「真的不好說,要等解剖結果出來之後老前輩發話。」這位年輕的鑑識課成員擺出一副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表情回答道。
「那死因呢?」
「估計是窒息致死,因為體表無外傷。」
「有沒有可能是被凍死的?」
「這不可能。地球上的空氣中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三是二氧化碳,一旦這個比重達到百分之零點一以上,人類就會因為呼吸困難而臉色大變、頭痛欲裂。達到百分之零點五到零點七時,人類就會感到頭暈目眩,時間再久一點就會陷入窒息狀態。從這臺冰箱的容積來看,就算被關在裡面的人每分鐘只呼吸二十四次,其內部的二氧化碳濃度也會在一分鐘內達到百分之三,預計在三分鐘內達到百分之七,再往後拖自然只會更兇險。因此,她在被凍死之前應該早就因窒息而亡了。」
「鑑識課的結果要什麼時候才能出來呢?」
「我看得明天下午吧。」
「我可等不到那時候。」池田搜查主任一臉不滿地說道。
「特搜組」的成員紛紛感同身受般地點了點頭。
「不過……」年輕鑑識員說道,「感覺可以通過現場的情況推測出死亡時間。不是在冰箱內側發現了嘔吐物嗎?依我看,那肯定是受害者在陷入窒息的痛苦之後吐出來的。嘔吐物中主要是拉麵,看狀態基本沒怎麼被腸胃消化,這意味著受害者應該在被關進冰箱之後沒多久就死亡了。」
這段話讓「特搜組」成員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旁邊的桌子。兩個底部還殘留著一些湯汁的拉麵碗跟用過的筷子一起擺在桌面上。
「河野……」
搜查主任用眼神示意屬下,河野刑警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走到管理員身邊跟他聊了兩三句之後,離開了七號室。
從眼下的情況來看,穗積裡子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死於他殺。屋裡的這臺冰箱是全新的,從未使用過,配套的金屬網架被拆掉之後放在了冰箱的上面。人一旦被塞進這個逼仄的空間中,就根本無處發力,再加上這種有卡扣式把手的冰箱只能從外側開啟,也就意味著穗積裡子被徹底鎖在了完全密封的鐵質箱體之中。就算她大聲哭喊,外面的人也聽不見,而且她掙扎得越激烈,對密封空間內氧氣的消耗也就越大,自己的死期來得也就越快。
那麼,對方是用什麼方法將裡子塞進冰箱裡的呢?畢竟冰箱內的空間十分狹窄,想把一個大活人塞進去可不容易。兇手應該是先設法剝奪了裡子的人身自由,然後才將她關進了冰箱裡。或是用花言巧語將她哄騙到冰箱門前,或是設法讓她主動擺出容易被推進冰箱的姿勢。
「真虧兇手能想到利用冰箱殺人這種匪夷所思的作案方式啊。」平山刑警說道。
「我倒是覺得這手法異常精妙。」池田搜查主任「嘖」了一聲之後說道,「這種手法無須兇器,還能掩蓋受害者發出的響動,且不會在案發現場留下血跡,更不用擔心在作案時留下線索,同時能延緩屍體被人發現的時間,能做到如此乾脆利落的謀殺案可不多見啊。」
「還能在一定程度上使咱們警方無法推算出受害者的準確死亡時間。」
「人體在死亡之後發生的變化,其實是酶所導致的人體自我分解,然而這種變化只有溫度在十到六十攝氏度下才會正常進行。無論屍體所處的環境溫度過高,還是像現在這樣被關在冰箱裡,都會使這種分解的速度放緩,從而導致對受害者死亡時間的確定工作變得更加困難。」
「想得可真周到啊……」
年輕的平山刑警彷彿正面對著並不在現場的兇手一般,怒氣衝衝地低聲嘟囔道。
這時,一列就像玩具似的電車正好從窗下經過,似乎是趟末班車,密密麻麻擠在車廂裡的乘客站在被拉成一條直線的燈影之中。
河野刑警用樓梯轉角處的座機打了個電話,撓著頭回到了房間。
「唉,這位脾氣可真不小,剛接起來就質問我大半夜的給他打電話是什麼意思。」
「所以問清楚了嗎?」搜查主任並未體恤河野刑警的難處,只顧著催他。
「問清楚了。應該八月二十二日下午,由鈴木電器商會的三名工作人員及一名搬運工合力將冰箱搬進這個房間的,跟管理員記憶中的時間完全一致。」
「真虧他們能把這麼大一臺冰箱弄進門啊。」
「不,據說是通過南側的窗戶弄進來的。」
「贈送者是誰呢?」
「還真是那個叫奧提茲的菲律賓人。」
「送了這麼多東西,再加上電冰箱,就算是穗積裡子,應該也沒什麼可挑剔的了吧。」
池田搜查主任說著,目光掃了一遍房間裡的所有家用電器,心想我家裡現在也只買了電烤爐和電風扇而已,她居然能讓男方掏錢給自己買這麼多電器。
這絕非自嘲、羨慕或譴責,他只是打心底裡對眼前的事實感到驚歎罷了。
「但有一點還是蠻詭異的。」河野刑警說道,「奧提茲是八月初前往鈴木商會訂的這臺電冰箱,但八月十四日時他再次前往商會,說自己已經跟女友分手了,所以電冰箱不要了。」
「你說他們分手了?那這臺電冰箱又是怎麼被送到這兒來的?」
「詭異就詭異在這裡啊。商會的人說奧提茲八月二十日打來電話,說自己又想買電冰箱了,還囑咐他們務必在二十二日把貨送到這間公寓來。」
「這個電話是奧提茲本人打的嗎?」
「不,商會的人說感覺是由別人代打的。打電話的人還說想下個月再付款,奧提茲是鈴木商會的老主顧了,他們當場就答應了這一要求。不過奇怪的是,這次訂的冰箱型號與之前的不同。」
「不同在哪裡呢?」
「奧提茲最開始向鈴木商會訂購的,是容積二百零五毫升的n-200冰箱,而後來這通代打電話訂的,是容積三百升的大容積冰箱。」
「你說什麼!」
河野刑警的這段話讓搜查主任的眉頭瞬間皺成一團。
「n-200是家用型,但三百升的冰箱已經屬於麵包店和學校食堂才會用到的商務級大型冰箱了。住在公寓的住戶為什麼要訂這麼大的冰箱呢?鈴木商會的人也感到很不可思議。」
刑警們聽後也都覺得奇怪,這條資訊可以說相當重要了。把一個大活人塞進家用冰箱絕非易事,但如果是高達一米六的大型冰箱,那隻要先控制住目標人物,再調整好角度,就能把穗積裡子順利地關進去。也就是說,這個打電話訂購大型冰箱的人,極有可能就是犯下此案的兇手。
兇手得知奧提茲準備送冰箱給穗積裡子,便以他的名義將用於作案的大型冰箱送進了穗積裡子所住的公寓。至於什麼代打電話就是徹頭徹尾的謊言,第二次打電話訂冰箱的傢伙毫無疑問就是兇手本人。
就在這時,岸田井刑警的聲音突然響起。
「找到鑰匙了!」
「在哪兒?」搜查主任怒氣衝衝地反問道。
「在報箱裡面。」
岸田井刑警邊從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報箱往外掏著報紙邊回應道。
塞在報箱裡的早報和晚報加起來共有七份,壓在最下面的是八月二十三號的晚報,最上面的是二十六日的早報。而且最上面這份報紙上有明顯的褶皺和破損,可見應該是被送報員用蠻力強行塞進報箱裡面的。
「鑰匙夾在最下面的二十三號的晚報裡面。」
就連從業多年的岸田井刑警也因為有新發現而激動得臉上泛紅。
「這些報紙應該沒被人動過。」
「應該沒錯。」
「也就是說,穗積裡子從二十三號的晚報開始就再也沒看過報紙了。那兇手就是從房間外側鎖的門,然後蹲下把鑰匙放進了報箱裡。兇手八成是希望咱們警方在發現鑰匙位於室內後做出穗積裡子是自殺身亡的誤判,蠢材,如此幼稚的花招只是在自掘墳墓罷了。」
「既然鑰匙被夾在二十三號的晚報裡……」
「沒錯,這就意味著兇手是在二十三號晚報送達後,到二十四號早報送達前這段時間內離開房間的。從穗積裡子連二十三號的晚報都沒動過的情況來看,兇手離去的時間很可能就在晚報被塞進報箱後不久。」
不知不覺中都聚集到報紙堆周圍的刑警們,彷彿蒙在眼前的濃霧突然散去一般,紛紛露出會心的笑容。躺在桌面上的那把小鑰匙則像解開謎題的關鍵線索一樣閃著微弱的銀光。
這時河野刑警擠進人群,看了看上司。
「辛苦了。」池田搜查主任滿懷期待地說道。
「送拉麵的是神樂坂路口附近的一家名叫山水亭的中華料理店,穗積裡子是他們家的老主顧了。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五點半左右,她本人打電話叫了兩份拉麵的外賣,送達時間是五點四十分左右。」
「拿外賣的是誰?」
「就是穗積裡子本人,送餐員說她當時穿著短褲,還隱約看到屋裡有一位客人,但那人的上半身剛好處在門形成的陰影裡。不過送餐員留意到門口整齊地擺放著一雙白色高跟鞋,而且這位客人正坐在椅子上,露出白色緊身裙的裙邊和兩條豐盈的美腿,因此可以確定來人肯定是一位女性。送餐員說關上門準備離開的時候,屋裡的兩位已經吃起拉麵來了。晚上八點左右,送餐員為了拿回空碗和收取餐費再次登門拜訪,然而屋裡沒了動靜。那天之後他每天都會過來一次,還曾經透過鑰匙孔觀察屋裡的情況,但沒發現任何異狀。」
河野刑警一鼓作氣完成彙報,眾人聽罷議論了一番,發出類似潮水拍岸的嘈雜聲,但最終還是陷入令人緊張的寂靜之中。
如此看來,這位送餐員在二十三日傍晚五點四十分左右目擊到的女性訪客,應該就是六點左右跑到公寓管理員那裡打聽穗積裡子是不是出去了的年輕美女。
「你覺得呢?」搜查主任轉向彷彿幽靈一般悄悄站起來的管理員,問道。
「嗯,她穿的應該就是白色高跟鞋……」管理員用沙啞的聲音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冰箱內側的那些嘔吐物,就是穗積裡子生前與這位訪客一起吃的拉麵,警方事後還從這些嘔吐物中檢測出了安眠藥的成分。利用安眠藥使目標人物在一定程度上喪失行動能力,再將其關進冰箱之中——現在已經可以確定,穗積裡子是死於謀殺了。
倉田警部補來到管理員面前,拿出另外九位白領小姐候選人的照片給他看。管理員從最邊上的那張開始,仔細地端詳起照片中的人來。
「就是她,那天的訪客就是這個女人。」
所有刑警的視線齊刷刷地匯聚在管理員指著的那張照片上,上面是一位五官標緻的美女。
「是杉靜子——雙葉電機公司的職員。」倉田警部補以一種事實與預測相悖時才會有的困惑語氣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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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一片雲孤零零地停在淡藍色的天邊,漸漸被朝霞染成紅色,像在提醒人們今天也會異常悶熱。警視廳把「白領小姐候選人謀殺案特搜總部」設定在被乳白色晨霧籠罩的神樂坂警署。
「特搜組」自然是作為主力加入其中,這意味著他們終於展開正式調查了。
「總部」的牆上貼著一張兩米見方的大白紙,上面畫著案情示意圖。雖然正盯著這張圖的每雙眼睛都嚴重充血,但眼神中都沒有絲毫疲憊和愚鈍,而是個個炯炯有神。
這幅示意圖如下方所示。
最有希望榮獲白領小姐頭銜的五人中已有四人死傷,而且有三名死者相繼於八月二十三日傍晚的五個小時內身亡。就算案情從表面上看再怎麼離奇複雜,也讓人無法將她們的香消玉殞視為單純的意外身亡了。
諷刺的是,「特搜組」原本準備作為調查突破口的穗積裡子,反而是三名死者中最早遇害的一位。身為死者的她當然不可能參加另兩位遇害人的葬禮,自然也不可能是殺害小河內惠美和川俁優美子的兇手。「死亡」這項最強的不在場證明證實了她的清白。
隨著調查的進展,警方現已能窺見整個案件的全貌。
在拂曉時分舉辦的第一次調查會議上,警方將這一系列事件定性為一場早有預謀的連環殺人案。兇手分別在六點、九點和十點,先後對穗積裡子、小河內惠美和川俁優美子施以毒手。
這三位受害者彼此交惡,且分別有異性關係。在調查過她們的男友、前男友之後,警方暫時排除了他們的嫌疑,不過也不能說他們完全沒有作案的可能,只是尚未發現足以將這幾位定性為「嫌疑人」的線索。
另外,就算再怎麼巧合,也絕不至於這三對男女都擠在八月二十三日晚上那短短的五個小時之內爆發矛盾。
犯下這三起命案的應該是同一個人,此人的企圖自然再清楚不過,那便是通過減少競爭者使白領小姐的桂冠落到自己所希望的那個人頭上。
要達到這一目的,就得想方設法將小河內惠美與川俁優美子的死都偽造成意外,同時讓人看不出穗積裡子是死於他殺。兇手最希望看到的,自然是這三人的死全部被定性為「意外身亡」,這樣是最安全有利的。再不濟警方應該也會做出類似「穗積裡子先後殺害了小河內惠美與川俁優美子,並最終因為承受不住負罪感的苛責自殺身亡」的判斷。為此兇手想出了利用電冰箱將人殺死的殘忍手段,只為隱瞞穗積裡子其實在所有受害者中最先身亡的事實。
再有一點就是,兇手在這三次謀殺中均未採取刺殺、毆打、絞殺之類會直接對受害者的肉體造成傷害,並可能導致血液濺到自己身上的暴力行徑,而是全部利用案發現場的物品,完成對目標的殺害。
綜合三起案子的共同特徵,可以推匯出以下四點。其一,兇手始終在嘗試將受害者的死偽裝成意外。其二,這絕不是一時間被憤怒或者仇恨衝昏了頭腦所導致的激情殺人,而是事先做好了縝密計劃的蓄意謀殺。其三,兇手認為自己的體能無法勝任暴力殺人,而且很排斥過於殘忍的殺人手法,同時能將計劃制訂得如此細緻周到,兇手很可能是一名女性。其四,三起謀殺案的共同特徵足以證明它們皆出自一人之手。
如此一來,杉靜子與新洞京子,以及所有跟她們有關的人自然就成了調查當下嫌疑最大的。如果在白領小姐選美大賽中排名靠前的五名東京代表中有三名退出比賽,杉靜子和新洞京子就將有更大機率獲得冠亞軍。再加上之前她們五個人經常一起出席活動,對彼此的家庭條件、生活習慣和性格知道得一清二楚,若心生歹念,想必可以很容易地制訂出犯罪計劃。
尤其是杉靜子,從現有的資訊來看,穗積裡子身亡時她毫無疑問就在現場附近。而帶著中國酒和雞肉去拜訪小河內惠美的人也很可能是女性,因此就算同樣是杉靜子也不奇怪。具體實施起來就是:五點五十分左右,杉靜子將穗積裡子關進了冰箱,之後上演了一齣「取包戲」,試圖給公寓管理員造成穗積裡子不在家的印象。緊接著她立刻離開神樂坂,前往品川,這樣就能在七點左右以訪客身份出現在小河內惠美所在的品川倉庫辦事處。九點完成她此次「造訪」的目的後,再趕往位於大森海岸的川俁優美子家。從品川過去,打車的話只要二十分鐘,她應該有充足的時間做準備,然後等十點弄塌吊棚,使舊電視和大量瓷器一股腦兒砸到川俁優美子的頭上。
若假設杉靜子為兇手,整個犯案過程看起來並不存在時間上的問題,那麼偵辦重心就來到了作案手法上。即便警方對時間和案發現場周邊進行了詳盡的調查,卻依然未能查明她是耍了什麼花招,才成功殺害小河內惠美和川俁優美子的。接下來就看能否通過探訪她的親友及同事,弄清楚她的作案手法了。
至於新洞京子,擁有因傷住院這項不在場證明的她,實在很難被歸入嫌疑人的範疇。
從現實角度來看,她也算是本案的受害者之一。早在八月十三日她便出了車禍而受傷入院,只能說是奇蹟般地只傷到了左腳。那場事故很可能並不僅僅是一場意外,而是像她本人所極力主張的那樣,是因為車子被事先動過手腳而人為製造出來的車禍。
白領小姐的五名有力候選人之中只有杉靜子一個人毫髮無傷,這幾乎等同於向所有人宣告她就是那三起命案最大的受益人。即便基於此,警方也必須先集中精力對杉靜子展開調查。
得出這一結論後,第一次調查會議便宣告結束。這時已經差不多五點半了,地鐵的執行聲和上班族急促的腳步聲搭配著城市生活的鮮活畫卷,映在神樂坂警署靠鐵軌那一側的二樓窗戶上。
特搜總部的成員很快就按分工不同成立了「杉靜子組」「新洞京子組」「穗積裡子組」「川俁優美子組」「小河內惠美組」和「選美大賽相關者組」等多個調查小組。
倉田警部補和岸田井刑警都被分到了「杉靜子組」。
組長分配完任務之後,岸田井刑警笑著說道:「這下咱們又在一起了。」
「可能是咱們倆必須湊到一起,才能發揮出相當於一位警員的辦案能力吧。」倉田警部補邊揉著因整夜沒睡而痠痛不已的眼睛邊回應道。
「其實,我在穗積裡子的房間裡找到了一樣奇怪的東西。」岸田井刑警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個白色的信封給搭檔看。
「這是什麼?」
「一封信。是在穗積裡子房間裡的電暖爐上看到它的。」
「寫了什麼?」
「你自己看一遍吧。」
看起來似乎不怎麼感興趣的倉田警部補從搭檔手中接過信封,又揉了揉眼睛,才看了起來。然而才看了兩三行,他的兩隻眼睛就瞪得老大。
「這什麼情況……」
我們正處於一個宣傳為王的時代,如果能把握機遇,成為媒體的寵兒,別說全日本,沒準連做全世界第一的女王也並非痴人說夢吧。即便你是個默默無名的女孩……
看著搭檔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岸田井刑警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內容跟咱們之前在川俁優美子家發現的那封信一模一樣,對吧?」
「確實……」
「現在就感到震驚還為時尚早,你猜怎麼著?同事們在小河內惠美的遺物中也發現了一模一樣的慕名信。」
「竟有這種事!」倉田警部補低聲發出驚歎,「無論是信封還是信紙,都完全一樣,連文末署名也都是一樣的‘你的粉絲敬上’。」
「而且這筆跡明顯出自女性之手。」
「會不會是惡作劇?」
「不清楚,但看起來不是很像死亡宣告嗎?」
「總之交給鑑識課吧。」
岸田井刑警的臉上再度露出了笑容。
「對了,我還從鑑識課那邊得知了一個新訊息。」
「如果你指的是他們在穗積裡子房間的地面上發現了十幾粒安眠藥,且成分與拉麵中混入的安眠藥完全相同的話,那我也知道了。」
「問題是這十幾粒藥片跟散落在川俁優美子枕邊的安眠藥也是同一種安眠藥。」
「不是說那是市面上都能買到的藥嗎?」
「是,很遺憾,確實是隨便進個藥店就能買到的常見藥物。」
「但相同的安眠藥和慕名信出現在了兩起命案的現場,這應該還是值得咱們多加留意的吧……」
倉田警部補說著用力地揉了揉額頭。
因為抽了一宿煙而喉嚨乾澀的刑警們紛紛把冰鎮過的牛奶灌下肚,之後便頂著讓人冒汗的陽光離開了警署。
一直到下午兩點,特搜總部都未收到任何振奮人心的報告。聯絡過機場後得知奧提茲已於八月二十一日晚九點四十五分在羽田機場搭乘經馬尼拉前往曼谷的航班返回菲律賓探親,可見這個外國人與穗積裡子的死並無關聯。再就是法醫提供給警方的屍檢報告中寫明瞭穗積裡子的死因與推測死亡時間,基本和「特搜組」在案發現場得出的結論一致。大半天的調查,到頭來卻只得出了這兩個結論。
然而誰能想到,兩點時打進特搜總部的一個電話,又令眾人陷入更深的失望之中。電話是「杉靜子組」的倉田警部補打來的,他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帶來了調查再度受挫的訊息。
「我們先後造訪了她位於青山一丁目的住處和雙葉電機總公司,但都沒能見到她。公司裡的同事表示杉靜子說要出去旅遊幾天,從昨天開始休假了,假期共四天。她住處的主婦也說曾在昨天中午看到她拎著一個旅行包出門。眼下岸田井刑警還在繼續追查杉靜子的行蹤,但貌似她沒向任何人透露此行的目的地,因此想找到她恐怕會非常困難……」
掛掉電話,池田搜查主任咬著嘴唇陷入了沉思。
杉靜子不僅是這一系列命案的重要知情人,還具有重大嫌疑,今天本打算請她進組協助警方調查,結果卻撲了個空。
她究竟去哪裡了呢——
搜查主任抬起頭看向窗外,一道飛機留下的航跡雲筆直地劃過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
11
完成彙報之後,倉田警部補離開了位於走廊角落的紅色公共電話,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杉靜子已不知所蹤,雙葉電機總公司這邊應該再沒什麼線索可挖,看來只能先回特搜總部,坐等岸田井刑警能否找到關於她行蹤的新線索了。倉田警部補一邊這樣在心裡盤算著,一邊按下電梯按鈕,等電梯來到自己所在的樓層。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旁邊的樓梯走了下來,無意中瞥到這一幕的倉田警部補不禁怔了一下。
這個人……?
他對這個男人有印象,那陰鬱的表情,還有從肩膀處齊齊截去的右臂——正是上次坐計程車跟蹤內藤邦利時,在市立秋葉原醫院的玄關與之擦肩的獨臂男人。
只是巧合嗎?
倉田警部補稍微歪了歪頭,居然在查案過程中連續碰到這個人兩次。對於剛剛因為杉靜子行蹤不明而又一次調查碰壁的倉田警部補而言,哪怕是再小的疑點也絕不會輕易放過。
既然這個獨臂男人在與本案相關的新洞京子與杉靜子待過的秋葉原醫院和雙葉電機總公司都出現過,也就難免讓人冒出他與本案會不會有某些關聯的想法來。
男人繼續順著樓梯慢慢往下走,完全沒在意倉田警部補,他不知道有人正盯著自己。身穿白色麻布長褲長袖的他,左手拎著一個大號皮包,包上搭著一件同為麻布材質的白色上衣。
索性跟上去瞧瞧?
就算到頭來是白跑一趟,也比這樣直接空著手回特搜總部要強。
正當內心舉棋不定的倉田警部補視線在樓梯口和電梯門之間來回游移時,一位胸前抱著一大摞資料的女職員沿著樓梯從下面走了上來。
「請問,剛剛那個下樓的獨臂男人,也是雙葉電機的員工嗎?」
倉田警部補略顯唐突的提問把女職員嚇了一跳,接著她朝樓下瞥了一眼,之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
「是小牧先生,他是總裁的女婿,也是總務科的物資股長。」
「他跟杉靜子小姐之間,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嗎?」
「關係?」
「簡單來說,就是關係是否親密,或者工作方面是否有聯絡?」
「這個嘛……」
女職員思考了很久,獨臂男人的腳步聲已經聽不到了,看來他已經走到了想去的樓層。倉田警部補強忍住內心的焦躁,雙眼緊緊盯著女職員的臉。
「我個人覺得他們應該沒什麼特殊的關係,不過杉靜子小姐當過一陣物資管理員,他們應該認識。」可能是怕說錯話吧,女職員過了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極其婉轉的話來。
「看他的那身打扮,是剛剛出過外勤嗎?」倉田警部補邊說邊開始朝樓梯的方向走去。
「應該是打算提前下班回家吧?」
女職員話剛說完,倉田警部補就舉起一隻手道了聲「謝謝」,之後便如脫兔般衝下了樓梯。只見他一隻手抓著黃銅扶手,腳下一陣閃轉騰挪,便從四樓來到了一樓。飛奔出大樓正門之後,倉田警部補快速地左看右看,尋找那個獨臂男人的身影。熾熱的陽光本就令他雙眼痠痛,穿一身白的路人更是晃得他視網膜都發麻。
找到了!
在訊號燈剛變綠的十字路口,那個一側襯衫袖管空蕩蕩的駝背男子就在準備過馬路的行人中。
倉田警部補跑了起來,訊號燈變黃,之後又轉為紅色,他還是從已經啟動的車流中穿過了馬路。儘管有交警狂吹哨子制止他的危險行為,但眼下也實在顧不得那麼多了。
終於來到獨臂男人身後的倉田警部補把步速放慢到與行人一致,與目標保持著近兩米的距離,視線死死鎖定對方的後背。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穿行了一段時間後,男人終於走下了通往地鐵站的樓梯。
他這是打算去哪兒呢?
倉田警部補這樣想著,也跟著下了樓梯。從後面看,讓人有種他似乎要出遠門的感覺。白襯衫看起來特別新,應該還一次洗衣機都沒進過。褲線像是用尺子剛比著畫出來的一樣,半點彎折都看不到。再加上他左手拎著的大號皮包被塞得很滿,而且從表面被撐出來的褶皺看,裡面裝的肯定不是書本或者資料,而是換洗衣物跟日用品。由此看來,他會不會是要進行一趟私人旅行才從公司早退的呢?
殺進選美大賽決賽的杉靜子,與一個獨臂的陰鬱中年男人——這樣的搭配堪稱詭異,無疑與世間常識相去甚遠,然而對這個男人的好奇已經完全佔據了倉田警部補的心。這個獨臂男子肯定與這一系列命案輻射出的複雜人際關係網有關。杉靜子明明做過他的下屬,但在詢問雙葉電機總公司的職員時,卻沒有一個人提起過他。彷彿大家的記憶中都不存在獨臂男子與杉靜子有關的細節一樣。換句話說,在說起杉靜子時,雙葉電機總公司的所有職員不約而同地對這位名叫小牧的殘疾人選擇了無視。
但反過來想,他們也有可能是受到了某些刻意的誤導,才導致了這樣的結果。假如這個中年男人跟杉靜子暗地裡一直保持著不為人知的秘密關係,周圍的同事自然會在提及杉靜子時忽略,甚至無視他的存在。其實警方辦案時也會最先質疑那些不在場證明過於完美,或是供詞中完全沒有被提及的人,給予他們重點關照。如果倉田警部補沒有在秋葉原醫院和雙葉電機總公司先後兩次碰到這位獨臂男子,自然也不會關注到他。然而現在,遠遠盯著小牧背影的倉田警部補心裡只覺得,這個人肯定有問題……
小牧在三越前站搭上了前往淺草的地鐵,倉田警部補緊隨其後,站在離他三個吊環遠的位置,從車窗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小牧的身影。坐在小牧面前的中年女性似乎很同情獨臂的他,讓他把大皮包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他依舊是一臉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嘴上客套地向對方道謝。
倉田警部補一直通過車窗進行監視,然而小牧在地鐵抵達終點站淺草之前沒有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
出了站,小牧像是早就想好要去哪兒一樣,直奔東武線而去。走下通往站臺的樓梯,可以看到一些旅遊中介跟浪漫特快列車的專用售票視窗。小牧走到售票視窗前,從兜裡掏出錢來買票。
「……日光……」
假裝成無所事事的路人站在旁邊報刊亭看雜誌的倉田警部補勉強聽到了這麼一個地名。
日光——
接下來怎麼辦,要跟著他一起去日光嗎?萬一判斷有誤,就只會白白浪費時間。那要就此罷手嗎?倉田警部補一邊掃著週刊雜誌扎眼的裸女封面,一邊經歷著劇烈的內心掙扎。而小牧已經開始上樓梯了,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來來往往的人流之中。
「喲!」
有人搭話,被嚇了一跳的倉田警部補趕忙回頭,原來是岸田井刑警出現在了身後,岸田井正在擦汗。
本應在追查杉靜子行蹤的岸田井刑警竟出現在淺草,這明顯讓倉田警部補十分意外,眼前的現實甚至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張著嘴發了幾秒呆之後才開口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而岸田井刑警的反應也跟他差不多。
「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麼跑到淺草來了?」
「我是跟蹤一個男人才跑到這兒來的。」
「我一路追查杉靜子的行蹤,查著查著就跑到這兒來了。」
「什麼?!聽你的意思,杉靜子曾經來過這裡?」
「是的,可以確定她來過東武線的淺草站,但之後又去了什麼地方就不清楚了。」
「我覺得你在大方向上沒有問題,咱們接下來得去日光走一趟。」
「日光?」
「還是等上了車之後再交換已經掌握的資訊吧。」
倉田警部補興奮地催促著岸田井刑警,腳下朝站臺走去。
從完全不同的出發點展開調查的兩個人,居然都查到了東武線淺草站這裡。那麼在後續調查中聯手,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踏上三點準時從東武開往日光的浪漫特快列車,坐到罩著雪白椅套的座位上之後,兩位刑警面面相覷,不禁露出苦笑。這種不同於普通四人座,椅背高得足以遮住前座乘客視線的情侶座席,坐著實在是不怎麼習慣,他們兩位此行的目的可不是旅遊跟談情說愛。
「這也太尷尬了。」倉田警部補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同感,咱們就儘量享受這趟旅程吧。」
說罷岸田井刑警便回憶著讀高中的女兒教過的「知識」,一番摸索後按下位於座椅側面的按鈕,靠背隨之緩緩放倒。
「我都快睡著了。」
躺在旁邊的倉田警部補說道。連續忙碌了好幾天,再加上昨天整宿沒睡,這種情況下無論換成誰都會困到不行吧。
小牧就在前面一節車廂,即便看不到他的人,也可以通過放在置物架上的大皮包確定他的位置。雖然很想跟他乘同一節車廂,但座位都訂完了,而硬闖客滿的車廂無異於打草驚蛇,兩位刑警只得作罷。
「特快線中間停不了幾站,這躺跟蹤還是很輕鬆的。」
岸田井刑警邊說邊摸出新生牌香菸,可惜已被揉得皺皺巴巴的煙盒裡空空如也。倉田警部補見狀掏出自己的香菸,岸田井刑警理所當然地從中抽出一根之後,張口道了句:「多謝。」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查到東武線淺草站的?」為了避免被鄰座的乘客聽到,倉田警部補刻意壓低了聲音。
「說實話,比想象中的要簡單得多。」岸田井刑警身子沒動,僅僅把臉轉過來答道,「杉靜子不是住在青山一丁目今川燒店的樓上嗎,昨天中午十一點半左右,那家店的老闆娘看到她拎著旅行包出門了。」
看到平時幹什麼都一絲不苟的杉靜子似乎打算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出遠門,今川燒店的老闆娘便主動打了一聲招呼。
「這是要出門嗎?」
杉靜子的肩膀猛地一顫,顯得異常狼狽,隨即她轉過微微泛紅的臉,答道:「嗯,出趟門……」
今川燒店的老闆娘說她還追問「要去哪兒呀?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對方卻一個字都沒再說,轉身就走了。想著她八成是要跟戀人一起出門旅遊,才會表現得這麼不好意思,老闆娘便沒再追問,默默目送著她離開了。
岸田井刑警想著杉靜子在這一帶肯定也是人人皆知的大美女,只要去附近的店家挨個兒打聽一遍,說不定就能問出她的大致行蹤。
事實證明他想對了,與今川燒店隔著兩家店鋪的麵包店店員表示,曾看到杉靜子用店門前的公共電話打過電話。時間也是中午十一點半左右,而且她手裡拎著旅行包,應該是出門之後直奔公共電話。只可惜店員是在店內看到這一幕的,不可能知道杉靜子打電話都說了些什麼。但這位店員還是提供了一條非常關鍵的資訊,那就是杉靜子在結束通話電話之後立刻招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乘車離開了。
幸運的是這輛計程車的配色很特殊,下半部分為硃紅色,上半部分為灰色,因此給店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說到紅灰色的計程車,那肯定是「大急計程車公司」的車。
岸田井刑警隨即前往「大急計程車公司」的青山營業處詢問,青山營業處的負責人立刻聯絡了東京都內的所有營業處,讓各位司機回憶是否有人在「昨天上午十一點半左右,在青山一丁目的麵包店門前載過一位拎著旅行包,身材樣貌都酷似影視明星的女乘客」。
不過計程車司機要換班、加油,時間上都比較靈活,所以沒辦法迅速給出答覆。長達五個小時的耐心等待之後,一名隸屬於三田營業處的年輕司機為岸田井刑警送來了好訊息。根據他的描述,當時車上載的肯定是杉靜子,目的地則是東武線的淺草站前。岸田井刑警胡亂扒了幾口蕎麥麵之後立即動身趕往淺草。但她接下來是要去哪裡呢?要在東京忙碌而冷漠的人潮中精準地找出一個女人,難度無異於大海撈針。有關杉靜子行蹤的線索又一次斷了。
就在一籌莫展的岸田井刑警一邊擦著從額頭上不斷流下來的汗珠,一邊不甘地眺望來來往往的人群時,倉田警部補的背影闖進了他的視野中,看起來像是正在挑選雜誌。
「肯定和他有關。」聽完搭檔的講述,倉田警部補表示,「女方先出發,男方一天之後跟上,這明顯是早就約好了的。」
「是密會嗎?」
「男方已經結婚,行事自然要儘可能保密。不過他們此次秘密會面不一定只是為了幽會,說不定還有什麼其他的目的。」
「既然約在日光碰面,背後的事情肯定不簡單。日光可是自殺聖地之一啊。」
無論這一系列案件全部出自杉靜子之手,還是小牧也參與其中,與案件存在直接關聯的這兩位,都可能在意識到警方將比預想中更快查明事件真相後,相邀前往日光來一趟死亡之旅,並在遊歷幾天之後以殉情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真變成那樣可就糟了!
倉田警部補和岸田井刑警可能是都想到了這個最壞的結果,於是同時陷入了沉默。
然而浪漫特快列車可不管他們兩位的煩惱,只顧著滿載旅客們的歡聲笑語,一路沿著關東平原北上而去。
列車在六點整抵達了東武日光站,暮色漸深的站臺上呈現出一種完全不同於大都市的匆忙,加上這片土地特有的氣味,讓人心中泛起一絲旅愁。站在土特產店門前的推銷員們像機器一樣,衝著下車後四散而去的旅行團人群發出空洞無力的叫賣聲。
小牧登上了一輛停在車站前的大巴。
「他的目的地似乎並不在日光市區內。」
「看起來是要往山裡走吧。」
遠遠看見大巴車身上的「→湯元」標識後,倉田警部補和岸田井刑警小聲溝通道。
大巴上人不少,本地人和旅客大概各佔一半,旅客則大多是成對的男女。倉田警部補儘可能地往小牧身邊擠,隨時可以越過其他乘客的肩膀觀察小牧的動向。岸田井刑警則站在車門旁邊,這是警方進行雙人跟蹤時最為經典的站位方式。當目標乘坐交通工具時,一人儘可能靠近目標,另一人則把守住出入口,這樣就算目標有所覺察後企圖逃脫,或者途中遭遇突發變故導致其中一人把目標跟丟,只要出入口還在警方的掌控之下,就絕不會被目標輕易甩掉。
小牧默默地站在原地,雙眼凝視著窗外。
大巴終於啟動,離開表參道後,就能看到矗立在濃濃暮色之中的男體山。大巴哼哧著行駛了一會兒,停靠了幾站放下一些乘客,又哼哧著繼續行駛。從馬返沿著「いろは坂」盤旋而上時,旅客們無不被窗外的美景所吸引,車廂裡讚歎聲此起彼伏,「快看是華嚴瀑布!」「那邊有纜車!」之類的,但這卻使倉田警部補感到時間的流逝似乎變得更加緩慢了。
駛離中宮祠,就能看到彷彿鏡面一般的中禪寺湖了,小牧卻依然沒有要下車的意思。大多數旅客在中禪寺溫泉這站下了車,整輛車瞬間變得空空蕩蕩。倉田警部補在小牧斜對面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坐下,岸田井刑警坐在車門旁邊的座位上,觀賞起中禪寺湖秀麗的山水風光來。
大巴再一次啟動了,沿著夜色中的湖岸先後經過菖蒲浜、龍頭瀑布和戰場原這些絢麗奪目的景點,之後終於抵達終點站湯元溫泉。
「這也太冷了吧……」
剛一下車,穿著短袖襯衫的岸田井刑警就被凍得縮了縮肩膀。入夜之後的山裡,冷得讓人甚至不敢相信現在居然是盛夏。白天時被汗水浸溼的皮膚自然更加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寒意。時間已是七點半,旅館的燈光裡摻著溫泉所特有的硫黃味兒,瞬間給人一種懷念的感覺。
兩位刑警等小牧在女服務員的帶領下進屋之後,才跟著走進了這家入口玻璃門上寫著「瀧之家」三個燙金字的旅館。
「歡迎光臨。」看似是老闆的男人剛說完,就意識到這兩位訪客雙手空空,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衫,而且眼神銳利,絕對不是來住店的普通客人。
「剛剛進去的那個男人,是提前訂好房間了對吧?」倉田警部補邊向老闆出示證件,邊輕聲詢問道。
「是的。」
「有人跟他一起嗎?」
「有,昨天就已經到了……」
「是這個女人沒錯吧?」
岸田井刑警拿出杉靜子的照片,老闆仔細端詳了一番之後默默地點點頭,然後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看著面前的兩人。
得知這次沒跟錯的倉田警部補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氣,懸在心頭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可以暫時放心了。
「今天晚上只能先靜觀其變了。」倉田警部補說道。
畢竟杉靜子現在還只是有作案嫌疑,警方無權打斷她與小牧的私會並將其帶走。眼下最好等明天天亮,對她進行問話,看能不能讓她同意協助警方進行調查,不然就要等她回到東京之後,由公安機關出面傳喚了。
「你說得沒錯,咱們現在的任務就是死死盯緊他們倆。」岸田井刑警說道。
「請給我們安排一個離他們兩位的房間比較近的房間,還有就是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有警方的人來了。」倉田警部補神經質地抖著一條腿,低聲對老闆說道。
響起一陣雷鳴,撕裂了山中溫泉的寂靜。
「真想趕緊泡上溫泉呀。」臉上依舊掛著平和笑容的岸田井刑警一邊脫鞋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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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現已更名為「經濟產業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