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將在日場展出,會場似乎在會展中心的另一層。拍賣會分為白天舉辦的日場和日落後舉辦的夜場兩種,今天受關注的似乎是日場。
拍賣會的會場就設在寬敞的預展會場隔壁,位於距離入口最近的區域,裡面滿滿地放著超過五百人的座位。僅僅幾個小時,這裡便會流動巨大的金額。
距離拍賣會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我就去了預展會場。在亞洲近代藝術分割槽的展廳內,無名的作品放在最顯眼的位置。聚集起來的人群證明了它強烈的存在感。它一直就在我的身邊,這卻是我第一次看到它正式展出時的模樣。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再次看向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那幅畫是無名的起點。那時他還不想成為神,只是在紐約單純地追求著更高的境界。它同樣也是已經消失了的無名的本質。
這是我最後一次和它見面了。
這麼一想,我便覺得應該好好和它道個別,於是我越過人群凝視著它。按照唯子的指示在畫廊裡拆封時,我只是震驚於一幅意想不到的傑作的出現,被細節吸引了注意力,思考有什麼商業價值。出示給香月夫婦和羅迪代表團時,也沒有心思好好欣賞。
在合適的距離與合適的地點觀察它展出時的模樣,我才終於算是認真打量了那幅畫。它掛在足夠寬敞的空間,沐浴在恰到好處的燈光下,我站在適當的高度與那幅掛在寬闊牆壁上的畫對視。
我回想起進駐藝術博覽會時我完成安裝的那個瞬間的感動。當時我注意到了,在理想的空間和佈局中欣賞作品有多麼重要。如此一來,作品之間會生出默契,整個空間也會綻放光芒。
空間和佈局。
還有其他的嗎?
看著它在預展會場寬闊的白牆上懸掛著的樣子,我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猜想。那幅巨大的作品會不會是比它更大的一幅作品的一部分?會不會有其他已經丟失的相關作品?
可能這是個毫無道理的妄想。
但我從畫面中無處不在的文字碎片般的形象中找到了這種感覺。
比如畫面下半部分的輪廓是由地層一樣深淺分明的粗線勾勒而成,難不成是「山」這個字的一部分?另外,畫面左上方輕柔盤旋般落下的四個點,看起來有點像「鳥」sup/sup這個字最後寫上去的四個點。說不定那個圓形,也是「口」這個漢字的一部分?
這些靈感只有在遠遠地觀察時才能產生。畫面各個細節處如同閃光燈一般瞬間閃耀的刺眼的光消失了,整體綻放出了光芒。
這是一幅花鳥畫。
我非常肯定。
我能注意到這一點,都是因為我年紀小還不懂事時,父親就帶我去美術館和博物館。那時欣賞過的水墨畫和書法的記憶還朦朧地留在腦海中。我以為自己沒有興趣就完全忘記了,其實在腦海深處還殘留著模糊的記憶。
無名在這幅畫中,將繪畫風格的墨與文字的記號理念結合起來,表現出壯麗的風景。
雄偉高山的一部分橫臥著,上方日月同輝。綻放光芒的雲朵之間,無數的小鳥自由地盤旋,落在前方的大地上。清澈的小溪流淌著,附近連綿的樹林隱藏在霧間,消失在深處。盡頭的泉水邊,剛才那些鳥兒在此棲息。大朵大朵的花落滿了花瓣,如同送上盛大的祝福時放起的煙火,競相怒放。
再一次從整體角度觀察這幅畫時,我終於明白這幅作品畫的是什麼,無名想表達的是什麼。他想表達的是大地,是生物,是自然。不是人支配的世界,而是人所在的真實世界。無名在這幅作品中勇敢地描繪了這樣的世界。
在以前的手記中,無名寫過他想成為像太陽一樣掌控生命迴圈的神。他第一次實現這個願望,就是在這幅作品中。
在年少時長大的鄉村,無名除了在自然中玩耍就只有書法。因此,他親身感受到漢字表達了森羅永珍,也明白了墨與毛筆的特別之處。
究竟有幾位評論家和研究者明確討論過這一點呢?至少我沒有讀過從背景分析的文獻。當時人們只是對一個用墨的日本年輕人賦予了表面上的關注而已。
第一位從正面接受這幅作品中難以理解的主旨的人,肯定是年輕時的唯子。為了讓這一主旨成真,唯子建議他成為絕不在人前現身的神,並給予了支援。
為什麼無名不公開說明作品的真正主旨呢?答案很簡單。藝術家的想法如果不能通過作品來表達,就沒有意義,完全像是無名的態度。仔細想想,這幅畫應該是更大一幅畫的一部分,而且無名將其他部分都砍去了,也像無名的風格。想到工作室完成的大部分作品都在無名的指示下銷燬了,我一點也不驚訝。
眼前能清晰地浮現出無名當時的模樣。
初出茅廬的無名在紐約的工作室裡將所有紙都拼湊在一起,為了創作出前所未有的巨幅圖畫,為了達到沒有任何人達到的高度,他拼命揮動毛筆畫滿每一個角落。從筆觸的曲折中,無名的身影躍然紙上,彷彿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聲。他的手隨心所欲地揮動,每一個動作都無比自然,但眼中閃現著敏銳的光芒。
我看到的不是黑與白,而是一幅色彩豐富、活潑靈動的畫。我重新體會到這幅畫有多麼深邃,對繪畫的可能性有多麼追求。無名想衝破具象和抽象的傳統框架,挑戰一種以自己的語法來訴說的超越性藝術,象徵著生命迴圈和世界最根本的結構。
無名的表達手法是剝奪漢字中的概念,迴歸原型中的自然風景。文字不再是音素和符號,他要讓文字擁有呼吸和血脈,讓玩鬧般的文字重生為文字以前的形態。他揭露了人類為了方便理解將任何事物都化為記號的利己性,用相反的方式將漢字融入表現手法中,表達自然不為人類支配的本質。
想到這裡,我微微一笑。
因為沒有答案,一切都是我的假設。就好像試圖破解沒有正確答案的謎題一樣。
但哪怕是不著調的胡亂解釋,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認真欣賞作品,對此我已經滿足了。不僅因為我能夠分析作品,也因為我走到這一步前經歷的動盪時光。
為什麼他的作品能穿越時間的長流,獲得那麼多人的喜愛,擁有如此高的價值呢?
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問逐漸得到解答。
儘管這只是一個人創造出的世界,它卻觸及了記憶深處銘刻的萬物誕生的能量,回應了所有人心中的慾望和憧憬,擁有著普世的力量。所以它能超越思想和宗教吶喊出聲,獲得金錢無法衡量的價值。
我終於相信了。我發現了因商業價值的吸引而錯過的無名的純真的藝術,也重新注意到無名常年沒有出手這幅作品的真正原因。
我必須要見證這幅作品的去向。
「那幅作品真的很棒。」
和我說話的是拍賣行香港辦公室的高階負責人,一名叫蘇菲的女性。蘇菲的父親以及祖先代代都是沒有工作過的貴族,她卻是名傑出的銷售。她是中國繪畫的專家,數年前銷售的作品交易額創下了亞洲美術史上的最高紀錄,從而成為傳說。
「博覽會的銷量如何?」
蘇菲對待最底層的我也非常親和。
「多虧您的照顧,還不錯。」我回答道。路過的高個子服務生拿來了香檳,被我拒絕了。
「不過真感謝你們能讓這幅作品參加拍賣會。」
蘇菲降低了音量,開口道:「對了,剛才我見到羅迪了。」
「嗯,他要是沒拍下來,可能我就沒命了。」
蘇菲發出乾巴巴的笑聲。
「別擔心。我偷偷告訴你,拍賣行在競拍前基本就預測到要賣給他了。」
蘇菲說著向我眨了眨眼睛。
到了開始拍賣的時間,拍賣會會場裡的座位坐滿了八成。前排還有空位,後排幾乎已經滿座了。佐伯在中間偏後靠右的地方佔了兩個座位,看到我示意了一下。他的膝蓋上放的牌子上印著巨大的競拍號碼。
「羅迪在那邊。」
按他說的回過頭去,我在左邊斜後方發現了羅迪的身影。他旁邊坐著大背頭。對視時對方衝我微笑了一下,我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時,拍賣師走上臺,會場裡議論紛紛。拍賣師是一名典型的香港年輕男性,戴著一副頗有特色的粗框眼鏡。他簡單地打了聲招呼,用英語說明了幾條這次競拍的注意事項。
接著一名女性工作人員上前,用中文閱讀了注意事項。會場裡的人繼續增加,多了不少站著旁觀的人。
「競拍現在開始。」
拍賣師說完。會場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了拍賣師。
稍微有那麼一瞬間,會場恢復了原本的嘈雜,但隨著開始的訊號響起,竟有一絲緊張感。
面前的螢幕上投影出作品的影像。「五萬美元起拍,五萬美元。」拍賣師略帶口音讀出來的數字以美元為單位,同時工作人員會用中文報出數字。螢幕上列舉了換算成各國貨幣的金額,人民幣、歐元、英鎊、韓元、日元都在其中。
會場兩側樓梯般逐漸變高的座位上,坐著拍賣行的工作人員。他們同時在與當天沒有到場的競拍者通電話,其中混雜著英語、普通話、粵語、法語、印度尼西亞語等各種語言。在表面平靜實則有些興奮的氛圍中,臺上的競拍師已經不緊不慢地寫下了數字。
打電話的工作人員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和其他工作人員交談,討論聯絡事宜。我讀著圖錄上的解說文字,記錄下最初的金額和成交價,觀察著情況。
最開始的五件是比無名時期稍早的華裔畫家趙無極的作品。他前往法國時遇見了保羅·克利的作品,深受其影響,最開始那件作品就是這一時期的。
保羅·克利喜愛使用線和文字等記號,因在畫布上設下多個暗號而聞名。而趙無極在長得令人聯想起洞窟壁畫的畫布上,使用了淡淡的暖色背景,到處都散落著融入各種文字的碎片圖案。第二件作品是同一時期的。大量使用垂直線和平行線,均衡佈置三原色的畫風,也令人想起皮特·蒙德里安,也可以展現出當時的時代背景。
第三件風格一轉,是趙無極在美國時的作品,基本和無名前往紐約是同一時期。在無名出名後,他也跟著發表了與書法哲學相通的抽象畫。兩個人是戰友,互相認可對方。也是他將皮埃爾·蘇拉熱sup/sup介紹給了無名。
同時,他深受弗朗茲·克萊恩和抽象表現主義作品的震撼,覆蓋在畫面上彷彿要將人吸進去的深紅色也和馬克·羅斯科的作品類似。我確認了一下圖錄,這幅作品在東西方聞名的美術館都展出過。
無論哪幅作品,都有許多競拍人舉起了牌子,但最後由一位在臺北擁有兩座私人美術館的著名女收藏家獲得了五件中的四件。她低著頭,從側臉能看出她露出了一絲微笑。身旁坐著的十幾歲的女兒似乎沒什麼興趣。
接下來炒熱會場氣氛的是被譽為「中國馬蒂斯sup/sup」的二十世紀代表大師常玉的油畫。這幅寫實畫中用流暢的筆觸描繪了裸女和插花,而常玉與藤田嗣治sup/sup也頗有接觸。他被與畢加索等人熟識的畫商亨利-皮埃爾·羅謝發掘,將東方的精神與西方的靜物畫風格融合在一起。
參與競拍的是他被埋沒時期,也就是五十年代的作品。由於尺寸大質量高,還屬於他的代表作系列,可以說是足以收藏進美術館的傑作。圖錄上宣傳,能獲得這種作品的機會非常少。這句話多麼具有煽動購買慾的能力。
臺上剛投影出作品的影像,下面就有足足超過十個競拍者的牌子同時舉了起來。
「這幅作品是本次競拍的一個高潮。」
佐伯用圖錄擋住嘴小聲說道。
上面沒有估價,第一次報價就是三百六十萬美元。
「價格好高。」
我不禁說了出來。
還沒喘過氣來,金額就不斷上升。回過頭時,發現整個會場到處都舉著手。
「拍賣開始了嗎?」
聽他問道,我點了點頭。
「這種會場裡許多人舉手的作品就是期待度高的,今後也有升值空間。有時就算成交價高,可能是隻有兩個人一對一競拍,偶然達到高額的成交價。還不如像這幅作品一樣,是因為許多人競拍成交價才上升更理想。」
我看著臺上投影的作品。紅棕色的背景,上面畫著一盆菊花。不僅讓人想到梵高的《向日葵》,也與中國傳統繪畫中經常出現的靜物畫的構圖類似。這一系列之所以能讓常玉享譽世界,是因為其中蘊含了傑作中共通的鄉愁。
黃昏般略帶哀愁的色調,種著菊花的青瓷盆。這些可能都表達了在異國之地孤獨揮筆的常玉對故鄉的憧憬。
溶得薄薄的油彩與流暢的粗輪廓線就像繩索一樣,將主體連線在一起。尤其要提到的一點是,原本主體的背後應該留白,但常玉用同樣的粗線繪出條紋形狀。如此一來,主體和背景便得到了相同的對待,讓人無法判別哪裡是影子,哪裡是實體。
這種處理線條和空白的方法在書畫傳統中也有,更加喚起了鄉愁。所以他的油彩雖然沒有使用墨,卻有著水墨畫的風格。他的作品也被稱為中國近代繪畫的傑作。
結果作品以超過九百萬的價格成交,打破了紀錄。最後拍賣師敲下錘子的時候,會場各處都傳來了熱烈的掌聲。
「你最好記住買家長什麼樣。」
佐伯小聲說道。我回頭時仔細看了一下,沒想到那麼年輕,讓我吃了一驚。
「他在南京有一傢俬人美術館。雖然和你年齡差不多,但他應該從爺爺那裡繼承了不少錢。」
他看起來確實像個有錢的公子哥,臉上一副似乎遊刃有餘的模樣,正用食指推了推黑框眼鏡。
到了中場,是連續十件在北京和上海頗受關注的年輕一代的作品。他們的作品都充滿活力,明顯重新將傳統融入其中。而且與之前受歐美影響的趙無極和常玉不同,他們作品中新鮮的啟發性讓人忘記將他們與歐美進行比較。不僅真誠地直面社會問題,也沒有喪失積極的能量。每一幅都以超過百萬的價格成交。最擅長觀察情況的拍賣師不緊不慢地調動著會場的情緒。
後半場出現的第一個高潮是被稱為印度尼西亞近代繪畫之父的蘇佐佐諾的作品,一幅長兩米的繪畫。三十年代時,他於荷蘭領屬下的東印度群島中的爪哇島上,在民族主義風潮興起時成立了印度尼西亞畫家聯盟。他幾乎是神一樣的存在。他沒有迎合所謂的東方風格,而向同時代的畫家呼籲,讓他們直面東印度群島殖民地的現實。但他們渴求獨立的願望之後還是因日本軍隊的統治被剝奪了。
畫中描繪的是印度尼西亞政府與荷蘭殖民地開拓者之間的戰鬥。與比利時近代畫家詹姆斯·恩索爾在肖像畫中使用相同概念的帶假面的臉和令人不適的明亮顏色讓人印象頗深。明明發生了戰爭,他卻用形形色色的畫具描繪得無比鮮豔,看起來像遊行一樣。蘇佐佐諾那幅巨大的作品拍出了三百萬的價格,拍下的人是通過拍賣行的代理人打電話聯絡的收藏家。
「是內行吧。」佐伯小聲說。
長期以來在世界各地摸索自己表現手法的亞洲藝術家在此集聚一堂,等待他人認同自己的價值。
這不僅僅只是消費,而是從根源上發展。恐怕我這樣的個體肯定很難理解,在這片廣闊土地上形成的漫長而複雜的歷史,以及各種語言和宗教交織而成的共同體。
讓無名獲得認同的舞臺在這裡。正如唐木田所說,無法融入日本潮流的無名終於獲得關注的地方在這裡。能夠談論無名藝術的語境,就在亞洲的地域性之中。
當出現流拍的情況時,就要更換拍賣師。流拍是指一開始就沒有人競拍,或者未達到賣方期望的最低價格時發生的情況。發生流拍時,會場的氣氛便會稍稍冷清一些。這時,拍賣師便不再停留於此,立刻轉向下一件競拍品。終於到了快要結束的時候,講臺前站著的是一位中東裔的女性拍賣師。
換上這位女性拍賣師後,會場裡的氣氛立刻就變了。她報數時認真得嚇人,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沉浸在關心競拍品去向的氛圍中。有才華的拍賣師可能就需要這樣的向心力。
成交價再次提升,最後以超過一百萬的價格成交。
「換上來的拍賣師是從紐約總公司來的黎巴嫩人,非常擅長將會場感染上自己的氣氛。有不少收藏家會在她的煽動下延長競爭。」
接下來是一位名為曾灶財的香港人的作品,他的別名為「九龍皇帝」。一米寬的正方形畫板上畫滿了粗暴的文字塗鴉。這些筆記粗看樸實,其實飽含著憤怒。在被英國殖民統治的香港,他聲稱統治九龍半島全境的人應該是他自己,幾十年來都連篇累牘地陳述著自己的家譜。
他的筆跡出現在香港馬路上的任何地方,比如建築物、公園、郵箱、橋、路燈上等,共在超過五萬多處地方發現了他的痕跡,他使用過的墨水也超過了一千升。現在塗鴉基本都消失了,剩下的也融入了香港這座迷幻都市的風景中。本次拍賣的是其中一幅留在紙面上的作品。
與其說九龍皇帝是藝術家,不如說他是瘋狂的流浪漢與活動家。他經常像游擊隊那樣在政府設施附近留下筆跡反抗權力,然後被警察帶走。如今將他捲入市場其實存在爭議,但他去世時引發大量報道,香港沉浸在悲傷之中。
下一個瞬間,面前的投影螢幕上出現了巨大的無名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我的心臟開始撲通撲通地跳起來。
看到本次最受關注的作品出現,場內開始喧譁。
回頭一看,場面十分混亂。大量媒體蜂擁而至,巨大的電視臺攝像機和收音話筒對準會場。站著旁觀的客人比剛才更多了,幾乎將會場擠得水洩不通。我坐直身體盯著臺上的投影。當然,現在座位一個也不剩了。
不經意碰上佐伯的眼神,他說道:「能看出來這幅作品的期待度有多高了。」
會場的各個角落都舉起了競拍牌,應該是至今為止最多的。從一百萬起價,不一會兒已經達到三百萬了。
「為什麼?」
我吃驚於如此頻繁的提價。聽到我的疑問,佐伯回答:「拍賣師會根據現場的情況進行調整,有的時候會一口氣提高價格。小幅提價太花費時間,也會降低競拍者的興致。最重要的是衝勁。」
成交價以疾馳賽馬般的速度急速上升。我們嚥著口水,關注著競拍的進展。
到處都響起了快門的聲音,閃光燈也亮了起來。面前許多人舉起了手機,都不想錯過那個瞬間。
「四百萬。」
「五百萬。」
「六百萬。」
其中有一些始終舉著競拍牌不放的強者。
視線交匯在一起,會場的喧譁聲更大了。
所有觀眾的臉上都浮現起興奮的笑容。
快速念著數字的拍賣師彷彿揮舞著指揮棒一般控制著競拍牌的數量。
「七百萬。」
拍賣師清晰地喊了出來。畢竟已經超過了估價的兩倍,競拍牌的數量減少了。
不知不覺中,許多競拍者已經退出。繼續舉著競拍牌的只剩下一位戴著花哨的白色眼鏡的東南亞裔男子,正打著電話的歐美商人,以及穿著一身亮黃色西裝、身材姣好的強勢女士。
「九百萬。」
「一千萬。」拍賣師說道,「一千萬,由現場那位客人出價,有加的嗎?」
我回過頭,還舉著競拍牌的就是那名女士。
「對了,那位女士是韓國頂尖財閥的總裁夫人,在首爾近郊有一傢俬人美術館。她應該從二手畫商那裡買過不少無名的作品,當時也預測到她會是羅迪的競爭對手。」
我瞄了一眼羅迪那邊,正好撞上他的視線。只見他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為什麼羅迪不舉牌呢?」
「聰明的競拍者會在最後關頭加入,只舉幾次競拍牌。相反,多次舉牌只會煽動其他競拍者,正中拍賣行的下懷。一開始就舉牌是競拍新手才會乾的事。」
甩下了大量的競拍者之後,競拍暫時停滯在一千萬。
一時沒有人參與競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