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新營業幾天後,我已經忙得無暇顧及唯子去世的悲傷了。唯子負責的專案基本都要交給約書亞處理,我不僅需要整理內容繁多的資料,還要打電話向對方詢問情況。而且藝術博覽會的準備工作也堆積如山,我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應付,幾乎是摸著石頭過河。

每天晚上我都會迷迷糊糊地抓著末班電車的吊環回家,甚至非常認真地考慮過要睡在畫廊裡。

焦頭爛額的日子過久了,稍微能喘口氣的時候,便會覺得自己墜入了突然出現的深坑中。這時我便能客觀地看待自己,更覺得自己悽慘了。比如我拖著腫脹的雙腿從最近的車站走回家,途中在深夜的便利店買了份盒飯的時候。

我憎恨藝術品。它既不是生活必需品,也不是大多數人能欣賞的娛樂產品。對於那些不買房、不買車、不買裝飾品反而買藝術品的人,我一方面將他們看作客人,一方面從根本上無法理解他們。

藝術品究竟是為誰而存在的呢?如果正如佐伯所言,藝術品只是為了那麼一小部分把藝術品當作投資的有錢人而存在,未免太可悲了。我究竟是為誰,又為了什麼而工作的呢?

我並不喜愛藝術品,那唯子又如何呢?我覺得支援著她的並不是對藝術品的愛,應該也不是對金錢和公司的愛。按照佐伯的說法,是她對無名的愛,或者說是對無名這位天才創作的作品的愛。

這時,我在公寓前看到了兩個人。他們是之前來過畫廊的金谷和丸橋。

「晚上好。」

「請問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剛才給你們公司打電話沒找到你,就到這邊來了。」

「你們為什麼知道我的住址?」

「這個,畢竟我們是警察嘛。」這時,丸橋放低姿態說,「很抱歉,可以給我們一點時間嗎?」

「現在嗎?」

「對,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我們有一些問題想問你。」

「時間不要太長就行。」

看來我沒有拒絕的選項。

在我泡咖啡的時候,二人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我的房間。這間近十平方米的一室戶裡,進來三位成年人已經非常擁擠了。房間狹窄到幾乎沒什麼可看的。

「要糖和牛奶嗎?」

金谷立刻回答:「不用了。」丸橋則說:「那麻煩你了。」

「你住的地方還挺樸素的。」丸橋半開玩笑地說著,「什麼時候開始住的?」

「工作以後就住在這裡了。」

「為什麼都工作了還住在這種小區?」

丸橋想問的估計是,要是窮學生的話還好理解,為什麼工作了還特地住在治安環境那麼不好的地方,還住在這麼逼仄的房間裡。他的問題或許只是為了打破沉默的氣氛,但我還是避開了自己的工資問題,撒謊說附近有認識的人住在這裡。

「你學的是經濟專業,為什麼還要進入美術界工作?」

我暗自心驚,他們連我大學的專業都知道嗎?

「唯子邀請我的,我父親在做美術相關的工作。」

「你父親知道女兒也在美術界工作,應該挺高興吧?」丸橋說道。

「不,我也不知道父親是怎麼想的。他覺得當代藝術品都挺無聊的。」

「你母親也是做美術相關工作的嗎?」

「對,聽說也是畫畫的。」

「現在呢?」

「她在我記事之前就去世了。」

旁邊的金谷聽到了,便抬頭看著我說了一句:「失禮了。」但她的眼睛裡似乎沒有任何感情。

「沒想到你們一家人都從事美術相關的工作,真了不起。」丸橋說道。

我知道這是他的客氣話,便沒有回答。我的房間對著巷子,開啟窗戶就能聽到行人的腳步聲和腳踏車的剎車聲。金谷喝了一口咖啡,開始說正題。

「今天來是想問一些上次沒有問到的問題。」

我點了點頭。不過他們特地來我的公寓,估計也是想了解我的生活情況。不推遲到明天早上,而是這個時間來,有什麼原因嗎?

「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們詢問了畫的價格、倉庫有關的事宜、你最後一次看到永井時的情況、她周圍的人際關係等,我們也說了永井的死因。」

「對,我記得。」

「這次我們想進一步瞭解永井的人際關係,特別是和工作室員工的關係。」

工作室的員工?我想到了土門。我也想起了在義大利餐廳得知的唯子和土門私下見面的目擊情報。

「永井大概多久去一次工作室?」

「不固定。多的時候幾乎每天都去,但她經常出差,有時候幾個星期都不去。」

「她會和工作室的人在工作室外面見面嗎?」

「當然,有時因為工作內容需要一起出差。」

「他們私底下關係不錯嗎?」

「我上次就說過了,我對她的私生活不太瞭解。」

聽到我回答得那麼幹脆,金谷合上筆記本,喝了點咖啡喘口氣。

「告訴你一些內部訊息,那天晚上永井很有可能和某個人見了面,或者要和某個人見面。理由有好幾點。現場發現了兩罐她當天購買的罐裝咖啡,上面都只檢測出永井的指紋。她可能打算和某個人一起喝。」

「請問,監控攝像頭拍到了什麼嗎?」

聽到我的詢問,金谷的嘴角微微上揚。

「很好的問題。其實監控攝像頭的開關在案件發生當晚被關上了。而且,只有用放在租借的房間裡的記錄儀才能關上。攝像頭裡最後留下的是永井本人操作記錄儀的畫面。」

「所以說,是唯子故意關上開關的?」

「沒錯。」金谷邊說邊觀察著我的反應,繼續說道,「回到正題,我們現在正尋找永井在倉庫裡見的人,她與工作室的員工之間有什麼過節嗎?」

我心想,是問土門吧。既然金谷已經在義大利餐廳知道土門和唯子私下見過面,肯定要問這個問題。見我沉默不語,金谷又不動聲色地問道:「比如關於作品的買賣會不會意見相左,工作室內部有什麼派系之爭等。」

我在記憶中搜尋著。

「想到什麼都可以說。永井以前應該和你說過工作室的事情吧,不管是工作上的內容,還是抱怨都可以。」

「唯子平常不會說工作室員工的壞話,但心裡怎麼想我就不知道了。工作上的摩擦還是挺頻繁的。」

「麻煩你詳細說一下。」

金谷又開啟了筆記本。

我想起了剛進公司時的事情。當時我什麼都不懂,但很清楚地記得唯子當時勃然大怒。

「工作室的人曾經不經過畫廊就私下把作品賣出去了,雙方關係跌至冰點。」

「這麼做不行嗎?」

「當然不行。一手畫廊和藝術家的關係既然存在,藝術家就不能越過畫廊直接將作品賣給客人,類似於一種禁忌吧。實際上,我經常聽說因為這種問題導致畫廊和藝術家關係破裂的例子。」

那件事平復下來還是因為發現這是土門自己私下違反規定,無名和其他員工都沒有參與,唯子才勉強原諒了他們。

「我們知道了,多謝。」

金谷飛速地記著筆記,對我說道。

「對了,我們現在正尋找無名的行蹤,他是本案的重要證人。」

「無名是犯人嗎?」

「不是,他只是證人而已,但畢竟案發後和案發前他都屬於失蹤狀態。」

我沉默地聽金谷繼續說。

「對了,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住過以前住的地方了。但在他之後好像還住過其他人,房間也清理過幾次,我們沒有發現任何疑似他頭髮之類的東西。就算進行dna鑑定,我們也找不到確認是他本人的試樣,也沒什麼用。你也去過那裡,應該很清楚。」

「你們怎麼知道?」

「別小看我們警察,我們一直在監視那棟房子。畢竟川田最有可能接觸的,就是你這位永井的助理。如果有訊息,一定要立刻和警察聯絡。」

丸橋嚴肅地叮囑我。

「不要想太多。」

「好的。」

我垂下了頭。兩位警察可能心滿意足了,就合上筆記本放進包裡,說了句「多謝你的咖啡」便站起身來。二人走後,我盯著桌子上看了一會兒。金谷喝過的咖啡杯的邊緣,沒有沾上口紅的痕跡。

第二天去畫廊上班的時候,我為了整理一下思緒,便在a4紙上用圓珠筆畫起了圖。唯子在中間,周圍是無名、我和松井、佐伯、土門、收藏家羅迪和香月夫婦、同行真裡子。

「你表情好嚴肅哦。」松井盯著圖看了一會兒,問我,「這是在幹什麼呢?」

「我在思考。」

「你要找犯人嗎?」

「我現在腦子裡一團亂。」

我抓了抓頭髮。

「我覺得是真裡子吧。」

「啊?她嗎?」

「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強的。」

「你真懂。」

我們笑過之後,松井嚴肅地說:「我聽別的畫廊的人說過,她們以前好像關係挺複雜的。既然結下了樑子,原因只有兩個,金錢和男女關係糾紛。」

「是嗎?我覺得不會那麼簡單。」

我託著臉沉思起來。既然到了必須要殺人的地步,情況肯定更加複雜,應該隱藏著一些很難理解的內情。

「是不是無名的藝術品創作過程中有所隱瞞?你還記得我們在案發第二天去工作室開會時,工作室的人都不自然地避開了我們嗎?」

「對,我感覺不太好。」

「為什麼他們是那種態度呢?真奇怪。」

現在想來,我首先需要知道的是,無名的藝術品是怎樣創作出來的。工作室本身對現在的我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明白了這一點,可能就會知道為什麼無名的作品有那麼高的價值,是誰創造出了這些價值,是誰能從這些價值中獲利。相反,如果不瞭解這一流程,就絕對無法接近更大的謎團,包括無名的身份和案件的真相。

佐伯接近中午的時候出現在了辦公室。他將包放在桌上,向正在裡間打包的我搭話。窗外櫻花樹上的花瓣已經全部凋謝了,綠油油的樹葉在枝頭搖晃。

「其實我今天去工作室了。」

據佐伯所說,工作室的人終於聽說了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的訊息。他們對於自己被隱瞞至今的事情表示了強烈的不信任,似乎還打了電話。佐伯便親自前往工作室,說明這幅作品只有唯子才知道,還請求工作室的人幫忙。他們想要的不過就是自己應得的部分,既然支付方式和以往相同,他們自然就平復了下來。

「那是理所當然的。」

聽佐伯說完,我點了點頭。

「問題就在這裡。負責交涉的是土門,但我準備回去的時候師戶又偷偷來找我。」

「瞞著土門?」

佐伯點頭。

老資歷的工匠師戶在工作室裡明顯和土門不對付,而且對畫廊的態度極度不友好。

「他說有事想和我詳細談談。」

佐伯說師戶表示現在不方便,希望佐伯能再來一次工作室。

「他說也不要告訴警察。」

「什麼事呢?」

「可能是無名的下落。」佐伯環抱著手臂說道,「總之只能先去看看了,我希望你也儘量能來。我不是很瞭解畫廊和工作室之間的關係,你來的話,談話應該能進行得順暢一些。」

想起土門,我便勉強同意了。佐伯卻說:「其實,他希望我們深夜過去。」

「什麼?有點恐怖啊。」

「嗯,我也覺得很奇怪。」

想起唯子也是在深夜的倉庫裡死去的,我就覺得不舒服。連警察都不能說的秘密究竟是什麼呢?

總之我先完成了當天的工作,心中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不安。

深夜,我坐著計程車前往工作室。但倉庫區附近的道路正在施工,這一帶都禁止通行。沒有辦法,我只好在途中下了計程車步行前往。寫著「正在施工」的牌子一閃一閃,能看見裡面有大型機器正在施工。夜晚的倉庫區迴盪著碾壓瀝青的聲音,與白天完全不同,現在充滿了生機。

但可能因為施工而禁止通行的原因,越走近工作室所在的區域,越聽不到汽車行駛的聲音,只剩下一片沉寂。天空中近乎圓形的月亮投下明亮的光芒,反射在東京灣的水面上搖搖晃晃。

深夜的工作室就像試膽大會的地點一樣,水泥牆上的白色塗漆脫落得到處都是,令人毛骨悚然。

二樓有幾扇窗戶漏出一絲光。映在窗上的人形剪影就像無名作品中洇出的墨,晃晃悠悠地搖擺著。

師戶在停車場前等候著,叫住了我們。

「辛苦了,抱歉讓你們這麼晚來。」

「要說什麼事?」

佐伯立刻切入正題。師戶盯著我們的眼睛,確認一般地問道:「你們想見無名吧。」

我們點點頭。

師戶便靜靜地開啟卷簾門旁邊的門進去,我們也跟在後面。空氣中充滿了墨的氣味,讓我想到了書法課。一樓沒有開燈,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青白色。這裡與我白天來的時候完全不同,充滿了可疑的氣息。明明沒有別人,我卻聽到了呼吸聲或者說是睡著時的呼吸聲。

「怎麼了?」

我沒有理會小聲詢問的佐伯,凝神尋找著潛伏在工作室裡的某樣事物的真面目。

我的目光首先停留在十字形的大型筆架上,上面可能有上千支筆,但都筆頭朝下吊在那裡。筆桿的長度和筆頭的粗細都各不相同,既有像筷子一樣細的筆,也有像拖布一樣巨大的筆。

筆尖也是,有的又尖又細,有的看起來硬而粗糙,有的像絲綿一樣白且柔軟。其中一支像頭髮一樣美麗的漆黑毛筆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的筆尖在月光下呈現出明亮的光澤,讓我不禁伸出手想去確認它的質感。

在筆的後方,大量的紙像被子一樣堆疊在一起。可能因為需要調節室溫,紙都保管在玻璃房中。約有一塊榻榻米大小的紙像小山一樣堆了幾米高,而且都是最好的紙。我心中疑惑,這麼多紙真的能用完嗎?但也有可能是為了鋪上新的紙,才將多餘的紙都儲存起來。

對面的左側有一個樣式簡單的木架,上面擺著一長排黑色的物體。有的只有手掌大小,有的大到估計需要一個人才能搬動。仔細一看,原來是幾百個硯臺。有的是圓形的,有的是四方形的,有的設計成複雜的風景模型,有的外形非常抽象。顏色包括漆黑、深綠、紫等各種色澤,上面還有斑點和流線型的圖案,在月光下同樣綻放出光芒。

我本想觸控一下,感受硯臺表面的溫度,但它們散發出的威嚴氣息讓我不禁擔心會留下指紋,便立刻收回了手。它們整齊地排列在那裡,穩坐如山,聚集在一起便產生了強大的壓迫感。

硯臺架旁邊是一個頗有年份的抽屜櫃,像用來管理圖書館借書證的那種。每一個小門都很小,但數量多得幾乎數不清。我偷偷看了一下,裡面收納的是墨。看來這個抽屜櫃裡放置著數量龐大的墨。

牆上掛著的標本盒裡排列著各式各樣的墨。仔細看去,有的表面塗上了金箔,也有的雕刻成文字、動物、風景等精緻的模樣。儘管不能觸控,但足以讓人欣賞。

面前的操作檯上放著鎮紙、硯滴、筆架等各類文具。它們都是輔助的工具,但每一個都製作得精緻到極致,質量好到足以用來收藏。完成一天的使命後,它們經人精心養護,如今已陷入了酣睡。

我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工作室的全貌,裡面堆滿了令人懷念的物品。我雖然沒怎麼研過墨,用毛筆寫過字,但用毛筆寫字的記憶已經從我存在之前起就延綿至今,銘刻在基因之中。

調動感官便能感知到,散落的工具和材料都在靜靜地呼吸。

無名就在二樓。

我非常確信。

正因為工作室的主人就在這裡,這些工具才蘊含著生命力。主人是否在場,居然能讓工作室的氣氛如此不同,我這才重新認識到無名的偉大之處。

我終於能見到無名了。

我不禁打了個冷戰。這時我才發覺,工作室裡的空氣如此冰涼。也許是因為夜晚的海風,空蕩蕩的水泥建築裡冷得幾乎讓手凍僵。

我看了眼師戶,他正面無表情地盯著通往二樓的樓梯,那裡似乎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或者是必須要揭曉的秘密。

有人在說話,是我的錯覺嗎?我看了眼佐伯,與他對上了視線,看來他肯定也聽到了剛才的聲音。究竟是誰的聲音呢?然而答案只有一個。

我摸著銀色的項鍊,暗中鼓勵自己。

但如果殺害唯子的人就是無名應該怎麼辦?這個念頭總是在我腦海中迴盪。但既然來到了這裡,我就要知道真相,不然就無法前進。

「走吧。」

佐伯沒有發出聲音,但我從他的嘴型中知道他是這麼說的。我點了一下頭,跟在他後面踏上了鐵質樓梯。每上去一步,人聲就越大。

筆這麼畫……不行……好的……紙和墨的適配程度……說得沒錯……非常抱歉……

從聽到的內容來看,肯定有好幾個人,但我偷看了一下,其實只有一個人。

一名男性正背對著我們坐著。

他的背影我好像在哪裡看過。

明明只有他一個人,他卻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提著毛筆盯著紙。

奇怪的是,他倒不像是自言自語,語氣倒像是在和什麼人說話。他究竟在和誰說話呢?二樓瀰漫著濃重的墨的氣味,男性巨大的影子映在牆壁上搖晃著。

這時,男性回過頭來。

「誰在那兒?」

佐伯和我反射性地低下頭,隱藏在樓梯之中,但我還是看到了他的臉。

是土門。

執筆的人不是無名,而是土門。

「老師……請放心……」

從他再次說出的內容來看,土門獨自一人對話的物件應該就是無名。我嚥了下口水,觀察著情況。土門繼續和並不存在的無名對話著,有點像電視裡經常放的通靈儀式。

我平常完全不相信幽靈和占卜,但現在之所以如此害怕,還是因為第一次看到從心底相信這些的人如此拼命。

一切都是演戲,而且是如此滑稽的戲,是不存在的藝術家創作作品的戲,是與藝術家秘密會見的戲。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人沉浸其中,被耍得團團轉。

咔嚓。

「完了。」我聽到佐伯小聲說道。

聲音從腳下傳來,原來是一個小碟子從樓梯上滑落了下去,在一樓摔碎了。抬起頭,土門正瞪大眼睛看著我們。眼鏡片後面的眼球變得通紅,下面掛著濃厚的黑眼圈。

「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土門,你先聽我們說。」佐伯說道。

「我問你們,為什麼——在這裡?」土門緩慢地低語。

「你究竟在和誰說話?」

「我問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我們驚嚇地後退了幾步。

「你先冷靜下來。」

「別打擾我!」

窗戶外,彩虹大橋閃耀著多彩的光芒。諷刺的是,這幅景象遠比工作室裡發生的事情要平淡。我的內心一陣憋悶。

「你們為什麼在這兒?」

「我們以為無名在這裡。」

我代替身旁已經不知道怎麼說話的佐伯回答道。這時土門突然大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悽慘與痛苦。

「你們沒有權利見到無名。不是長年理解他的人,不允許見到他。」

「但你不也沒有直接見到他嗎?」

「你個小助理說什麼大話!」土門悲憤地叫道。

「土門,冷靜一點。」

「你讓我冷靜?」土門表情扭曲地說道,「你們還不清楚什麼情況吧,無名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怎麼回事?」

「那個女人是被無名的幽靈殺死的。因為她違背了無名的指示,只想著賺錢。我那天晚上確實和她見面了,也問她借錢了,但不是我,不是我!」

我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震驚地聽著。

「無名已經死了啊。」

土門似乎陷入了混亂之中,他拼命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掃落下來。我們想制止他,但他身子一轉,向樓梯下衝去。

「危險!」

佐伯叫了出來,但已經遲了。土門就像腿腳不聽使喚一樣,從樓梯上摔了下去,發出了一聲巨響。

「抱歉嚇到你們了。」

師戶低頭對我們說。他的頭上長滿了白髮。土門從樓梯上摔下後不住地呻吟,我們立刻將他送到了醫院。土門的腳踝腫得嚇人,頭部也遭到了強烈的撞擊,必須要住院一晚上。

在醫院的候診室,師戶斷斷續續地講起了土門和他的事情。土門在工作室裡工作的時間最久,據說認識無名的時間比唯子還要長。土門原本也想從事創作,還是無名的粉絲。他從紐約回國之後立刻去懇求了無名,在無名手下做了助手。他發誓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忠於無名,一直持續到現在。

而師戶則是因自己的書法技術被無名在九十年代中期挖角到工作室。師戶在中國著名的美術大學留學過,能說一點中文,因此也負責下單購買工具和材料。於是,不難想象出,頗有能力的師戶與沒什麼技術但資歷頗深的土門之間便出現了摩擦。

我回到工作室的時候,天空已經開始泛白,工作室裡也灑滿了晨光。師戶喊來的其他兩名員工也到工作室了。

「抱歉那麼早喊你們過來。」

「沒事,我們開工早。」負責處理墨的年輕員工石黑說。

師戶和二人說明了一下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後,對我們說道:「我想讓你們親眼看到,土門已經分不清幻想和現實了。工作室裡的人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只是沒有說出來。沒想到他會神經錯亂到那個地步,以至於摔下了樓梯。」他長嘆一聲,接著小聲地說,「可能我應該早點說的。」

我和佐伯沉默地聽著師戶的話。

「無名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工作室了,只有唯子能見到他。但土門不能接受,可能是他作為工作室負責人的自尊心作祟吧。所以他堅稱自己和無名會私下見面,但那不是真的。話雖如此,事到如今我們也不知道唯子是不是真的見過無名。」

「所以土門才撒謊了?」

「也不是,我其實不知道他有沒有撒謊。他可能是自己太相信了,才失去了理智。」

「你的意思是,土門覺得自己和無名的會面是真的?」

師戶嚴肅地點了點頭。

藝術這種東西,可能就是越純粹的人越容易陷入孤獨之中。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說話的是另一名員工,他是負責紙張的白山。

「土門被定罪了嗎?」

「不,那倒沒有。他雖然沒有說真話,但不至於被逮捕。」

「那就好。」

白山低下了頭,客氣地說道:「其實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土門的心情。很奇怪的是,每天看著紙,漸漸就會覺得無名其實就是紙本身。土門應該也是如此,他每天看著墨、紙、硯臺和筆,可能就會將它們與無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別人可能會覺得他發瘋了,但仔細想想,白紙原本就是聖域的象徵。在白紙上紮上稻草繩,就可以構成分隔神域和現世的結界。白紙纏在神木上就成了玉串,變成了淨化人與土地的祓除道具。在日本的神話中,人們自古以來就開始使用棉花,而白色原本就是神聖的顏色。」

佐伯和師戶都沉默地聽著白山的話。我將桌上的墨放在自己的手掌中,凝神觀察著。在它精緻的外形、色澤和原始的香氣之中,似乎真的蘊含著魔力。

這時,一旁的石黑也開始說道:「我也能理解。雖說不過是一塊墨,但人很難真正瞭解它的本質。墨這種東西不放個五十年一百年,很難看出它是不是真的好墨。而且就算能用石蕊試紙立刻辨別出它的性質,也無法區分出名墨還是劣墨。墨會因為研磨方法、與水和紙張的適配程度發生千變萬化,哪怕放在顯微鏡下,用一百倍鏡、兩百倍鏡看都不能看清它,因為它是由極其微小的碳原子構成的。所以當我注視著墨時,就會產生一種錯覺,無名就存在於神秘的墨之中。」

聽完他們的想法,佐伯低聲說道:「無名難不成已經融於材料中,化身為神了嗎?」

「對,沒錯。」

「就算土門騙了我們,我們也不打算責備他。不如說,近來我們已經不太想知道,無名是不是真的還活著了。正因為土門堅稱無名還活著,我們才有機會接觸到無名的作品。如果知道無名已經死了,工作室便運營不下去了,我們也無法接觸到神了,這會讓我們更難以忍受。」白山低頭說道。

他們對無名的陶醉和強烈的信仰之心就像巫女一樣。

我以前一直以為,工作室是靠唯子和土門的謀略運營下去的,沒想到工作室員工也參與其中。他們隱約有所察覺,但不肯面對真相。他們嘴上表示自己只是無奈地遵循指示,其實只是因為真心喜愛無名,才無法主動掙脫代理者的身份。

所以在他們看來,神就存在於他們每天接觸的材料和工具裡。

無名肯定很清楚,這些只有每天接觸它們的人才能理解。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在東方的想法中,神不存在於已經完成的作品本身,而存在於墨和紙這些材料裡,存在於硯臺和筆這些工具中。每天與它們相處,便會產生敬畏之心。

所以無名才能以神的身份存在於工作室之中。正因為無名不現出真身,才成了神。

「儘管我們見不到無名,但他會聯絡我們。」

這時,師戶用低沉而嘶啞的聲音說道。

我們看著師戶。

「今天我想詳細說明一下無名的藝術究竟是如何維繫的。對這一過程保密也是協議的一部分,所以以前只有工作室、唯子和無名才知道這個秘密。但唯子已經不在了,我覺得不能隱瞞下去了。」

師戶說完後,白山和石黑也順從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們要將長久以來守護的無名藝術的秘密告訴我們嗎?」

「沒錯,無名管理工作室的方法非常有規律。」

師戶開啟電腦中的郵件介面。

發件人:無名

收件人:唯子工作室

標題:無

日期:3月20日

文本:

thsj835193681079100

asek1914337812318120

sfuh9754262264080

……

「無名每個月二十日會發一封這樣的郵件。除此之外,連電話都沒有打過。」

「每個月二十日,像發工資一樣。」

聽到佐伯說的話,我感覺有些不舒服。

「這個thsj還有aske的字母組合是什麼?」佐伯問道。

「是作品的註冊編號。你們也知道,無名會大量創作一些看起來極為相似的系列作品,如果全都起名‘無題’太麻煩了。所以我們會在作品背面的木框上刻上這些字母,用來區分和管理。為了防止重複,我們會通過電腦程式選取編號。」

「鑑定贗品的時候也能用上吧?」

「對,搜尋這些字母基本就能查到。而字母后面的七個數字表示了作品的創作方法。」

師戶拿起桌旁一本相當厚的資料夾交給我們,表示想讓我們看看。

「這個資料夾屬於嚴格管理的機密資料,平常都鎖在抽屜裡。一共一百多本,資料夾中記載著幾千種製作作品的方法。」

「可以看一下里面的內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