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子的訃告傳遍了世界各地。
最受打擊的人應該是紐約的畫廊經理,也是和唯子共同銷售無名作品的約書亞。
約書亞全權負責的畫廊位於十九大道和二十大道。前者是一手畫廊,負責無名等現在簽約的藝術家的作品銷售。後者是二手畫廊,用於倒賣近代以前的名家名作。儘管成立不到二十年,如今已是世界頂尖實力派畫廊。其中無名作品的銷售額佔比有所增加,因此約書亞近來頻繁到訪東京的工作室。
王子大飯店的大廳裡,約書亞遲到了大概十分鐘,他先為唯子的去世深深嘆了口氣。和他擁抱時,我聞到了濃烈的香水味。他是猶太人,長期生活在紐約。但因為在英國出生長大,便說了一口耐聽的英式英語。
「她是凱倫。」約書亞介紹了一下身邊微笑著的助理,繼續說道,「我昨天還在巴黎準備展覽。」
「這樣啊,您在東京停留多長時間?」
「今天晚上的飛機,我接下來要去悉尼。」
長時間的空中旅行極為消耗體力,而且還有時差,應該挺辛苦的。不過看到約書亞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很難想象出他的行程如此緊迫。他穿著平整的西裝,臉上充滿了活力。可能他沖澡的時候太匆忙,頭髮還沒有完全變幹,倒是有些可愛。不愧是世界屈指可數的畫廊經理。
坐進計程車後,約書亞說道:「真是太不幸了,我很難過。」
「無名呢?」
我搖了搖頭。
「無名要是聽說了,一定會因為失去唯子這麼優秀的夥伴而為難的。」
約書亞說得好像無名已經死了一樣。看來唯子和無名之間的聯絡連對約書亞都是完全保密的。這麼說,除了唯子以外,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無名在哪裡了吧。
「凱倫,你是第一次來東京嗎?」
「對,其實我當上約書亞的助理才半年。」
「她以前在泰特現代藝術館當助理,我把她挖過來的。」
「那你就從倫敦搬到紐約了嗎?」
「條件很不錯,我以前也比較感興趣。」
有不少在歐美有名的美術館工作的員工會為了更高的工資跳槽進入畫廊。實際上,約書亞畫廊裡一半的員工都在美術館工作過。
約書亞的畫廊裡有一百多名員工,工作更為專業化。其中會具體細分為銷售、館員、對接每位簽約藝術家的專屬負責人、負責基礎設施的技術人員、總管庫存管理和藝術家資料的檔案員、安排運輸的物流管理員以及財務等。
「我沒有見過唯子,不過我經常聽約書亞說,她是一名非常優秀的人。」
凱倫的語氣中表達了她的真摯的遺憾之情。
唯子包攬了和無名有關的所有事宜,約書亞自然會對她讚不絕口。但紐約的一流畫廊經理不遠萬里來到遠東的島國,他真正的目的應該不只是為了弔唁唯子。
首先是保證無名的作品從工作室發出。能否從藝術家那裡拿到佳作是畫廊生存的關鍵。在之前的展覽和藝術博覽會上,每次唯子的畫廊和約書亞的畫廊都能獲得佳作。
但現在唯子去世了,約書亞最擔心的應該是自己能否繼續和工作室保持合作關係。他肯定是來打探以後是否能像以往一樣委託工作室製作作品。對此我也不能完全肯定,但我覺得這是他來的第二個目的。
從旅館坐計程車前往工作室後,我們和土門也開了個簡短的會議,之後便開始監督作品的發貨。浦開來的卡車就停在工作室的停車場裡。
「請多關照。」浦向我們低頭表示哀悼,「這次事發突然,我們公司的人都很震驚。」因為他身上有刺青,看起來像是黑道成員在行禮。
「今天麻煩各位攬收了。」
平常都是在品川的倉庫攬收的,這次特地把保管在倉庫裡的作品運回工作室進行作業。工作室的員工幫著浦一起編號,標註哪件作品應該發往哪裡。
這次發貨的作品很多,有的接下來要在香港藝術博覽會上展出,有的要送往約書亞的畫廊,參加歐洲幾個其他時間舉辦的藝術博覽會,還有的要在紐約的展覽會上展出等。
我們逐一檢查了整齊擺放在一樓裝卸區的作品。在一手畫廊工作的人享有比任何人都能先看到新作品的特權。約書亞叫著「哇哦!」「太神奇了!」用美式畫廊經理特有的誇張反應表達著他對每幅作品的讚歎。
確認作品沒有汙漬和損傷後,還要保證作品背面都準確無誤地貼上標註所屬畫廊的證明貼紙。再放入事先根據發貨時間訂購的箱子裡打包好,最後裝進卡車中。
在工作室發貨花了一天時間,等全部作品都裝進卡車,我們目送著浦的卡車離去時,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凱倫接下來還有事,我們便在此分別。約書亞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航班還有一段時間才起飛,我們便去了他寄存行李的王子大飯店的咖啡館。
咖啡館裡放著輕柔的古典音樂,幾乎沒有客人。約書亞點了三明治和咖啡,我點了歐蕾咖啡和蛋糕。約書亞用他的黑莓手機檢視了一下時間,便坐進了沙發裡,若有所思地用大拇指撐著下巴。
點單後,我們相對無言地坐了一會兒。沿著約書亞的視線望向窗外,建築物的剪影遮蔽了天空,昭示著日落的到來。
「給藝術家餵食會被咬到手指。」
約書亞突然說了句格言一樣的話,我就看了他一眼。他依然眺望著窗外,可能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便與我對視了一下。
「哦,沒什麼,只是別人經常對我說的玩笑話。」
約書亞臉上笑著,聽起來卻不像是開玩笑。
「唯子怎麼就死了?」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我擺正姿勢。
「現在市場成熟,熱度高漲,這個時候死了太可惜了。」
「的確是的。」
我向他說明了最近幾天的情況,告訴他近期暫時由唯子的丈夫佐伯處理工作。約書亞聽後,皺著眉頭道:「他能做好嗎?」我只是聳聳肩,不發表看法。
對他來說,失去唯子絕對是一個巨大的損失。雖說唯子以藝術家的代理人身份介入後,他的收入會有所減少。但考慮到要和語言習慣都不同的工作室員工直接交涉,這筆費用肯定是划算的。
「儘管無名的名氣已經達到了現在的高度了,但稍有失誤很可能前功盡棄。」
我點了點頭,約書亞又問:
「你覺得為什麼無名會受歡迎呢?」
我回答不出來。約書亞一臉無奈地說道:「是因為無名堅持使用墨這種材質。現在全世界都在重新評估水墨畫的價值,各大美術館大力收藏水墨作品,也相繼策劃大規模的展覽。拍賣行也專門設定了水墨作品的部門,積極出售相關作品。水墨藝術品大受好評象徵著亞洲藝術品市場的興隆。全世界沒有人不知道亞洲經濟的重要性,這一影響在藝術界自然也毫不例外。」
我不住地附和著約書亞的話,仔細傾聽他的講解。
「無名讓水墨畫成為當代藝術品,是一位重新獲得肯定的重要藝術家。所以,他不只是傳承者和工匠。正因為他曾經是紐約聞名的當代藝術家,他的存在才別具深意。」
「所謂與時俱進嗎?」
約書亞點了一下頭,再次說道:「現在許多商人都迫切地尋找著無名的作品,我的畫廊裡也來了不少來路不明的客戶,說他們想買無名的作品,你們畫廊應該也是如此。現在無名作品的需求量正處於爆發式增長的狀態,正因為如此才要特別當心。其中絕大多數人都是投機的商人,真正因為喜歡作品而想收藏的客戶反而因為價格高漲變少了。有很多耍小聰明的商人也會裝作自己是純粹的收藏家。遺憾的是,這種風潮如今愈演愈烈。」
「所以唯子才對客戶調查得如此徹底。」
「沒錯,她很清楚,一旦一手畫廊賣出去的作品立刻被倒賣,畫廊也開不下去了。所以她才像偵探一樣調查客戶。」
這時,我彷彿窺測到一絲和唯子之死有關的線索。就像在漆黑的水底有某種東西反射出光芒一般,但當我伸出手去抓時,它卻消失在水紋中。
約書亞還想繼續說下去時,服務生正好走了過來。我們便沉默地看著他利落地將三明治和蛋糕放在桌面上。
「今天發貨的作品都是無名晚年的作品,等他死後應該都會升值。讀一下美術史就知道了,他和畢加索還有德·庫寧一樣,到了晚年還是不斷挑戰新的表現形式。他們不是完善自己的藝術風格,而是冒險破壞它們,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達到這一瘋狂的境地。」
我盯著裝滿水的玻璃杯點點頭。約書亞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瞟了一眼黑莓手機。
「對了,現在放在畫廊裡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怎麼樣了?」
對方乘虛而入。
如果我不否定,他可能就當我預設了,但我一時也想不出如何立刻回擊。
他從唯子那裡聽說的嗎?
我相信約書亞和唯子的關係,便賭了一把。
「您怎麼知道的?」
「我其實也不知道,從一個商人那裡聽來的,就來套了套你的話。」
約書亞不自然地笑笑,立刻又嚴肅起來。
「那幅作品真的非常不得了!」他著重強調了那幅作品的傳奇性,說道,「當然,考慮到唯子和無名的關係,唯子手上有無名以前的佳作並不奇怪。很多藝術家都會把重要的作品留在身邊,同時大部分畫商本身也是收藏家。但問題在於,這幅畫在她死之前不久出現了,現在到處都議論紛紛。到底是誰要買那幅畫,其中有沒有隱情?」
「看來很難掩蓋住了。」
「所以你還是小心一點。」
「小心什麼?」
約書亞一臉不滿,估計覺得我怎麼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畫廊的安保系統和保安呢?」
「你的意思是會有強盜上門嗎?」
「可能我說得太嚴重了。」看到我慌張的模樣,約書亞嘴角上揚,又說,「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你們毫無防備地把幾百萬放在那裡不管就走了?」
我心想,就算你這麼說,我又有什麼辦法。但還是詢問約書亞:
「為什麼唯子要把那幅作品拿到畫廊來呢?」
「誰知道,只有死者自己才知道。」
「死者」這個詞,讓我想到了無名。
「至少唯子最近不打算把什麼重要的作品賣給美術館等公共機構,而且一般的美術館也買不起那幅作品。如果以恰當的價格出售,應該只有企業或者擁有巨大財富的私人收藏家能買得起。」
「那我應該怎麼處理呢?我實在沒什麼頭緒。」
「要不放在我這裡?」
我抬頭便看到約書亞的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我可以幫你賣,手續費收百分之三十。」
我立刻搖了搖頭。
我是唯子的助理,既然要幫她處理後事,就必須要有相應的心理準備。察覺到這點,我忽然有些眩暈。如今距離那幅作品最近的人,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
我和約書亞都不是辦慈善事業,這是一場戰鬥。
約書亞乘坐著他預約的高階計程車朝成田機場出發後,我獨自回到畫廊。畫廊的門用一把鑰匙就能開啟,裡面空無一人,十分昏暗,只能聽到換氣扇的聲音低沉地響著。
——安保系統和保安呢?
約書亞的話一直在我耳邊迴響。
唯子在品川的倉庫裡很有可能是被強盜襲擊的,但她為什麼會深夜一個人去倉庫呢?關鍵的作品還儲存在畫廊,倉庫裡的作品也一件都沒有少,謎團進一步加深。
我首先去裡間看了下後院,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正平安無事地放在那裡,讓我鬆了口氣。但如果現在強盜進來搶劫了呢?我檢查了一下監控攝像頭的畫面,又當場確認了一下入口和後門是否都鎖上了。
我惶惶不安地坐在唯子的座位上,開啟了電腦。「叮」的一聲後,出現了啟動畫面。我成為唯子的助理之後,從未碰過她的電腦。電腦果然是上鎖的,我在顯示出的登入介面輸入了幾個可能的密碼,都不對。
正思考該怎麼辦時,我發現了電腦的外接硬碟。我關上電腦電源,將硬碟接在我平常使用的電腦上。我的電腦和唯子的電腦是同一種型號,我一邊暗自祈禱能用一邊啟動了電腦。運氣挺好,可以連線上外接硬碟。
資料整理得簡單易懂,不愧是做事一絲不苟的唯子。
我首先檢查的資料夾儲存著無名以往作品的照片。我還看了最近的郵箱記錄,但沒有找到和無名的行蹤有關的線索,不過我發現了他們以前的合照。無名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確像傳聞中那樣氣度非凡,應該在紐約挺受歡迎的。唯子只有二十多歲,還非常年輕。兩個人都很高,站在一起像幅畫一樣。
回到上一層,我開啟了其他的資料夾,裡面儲存的是從大概十年前起開出的賬單資料。開啟最早的資料,果然如香月夫婦所說,上面記載的資料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我知道無名的作品升值確實也就是最近幾年的事。
看著這些資料,可以想象以前唯子和無名共同奮鬥的艱辛。唯子就是那段時間住在無名以前住所的附近吧。那時她應該完全沒有餘力像現在這樣買奢侈品、住在市中心最高階的地方。現在的成功是她辛辛苦苦地投資不知道能不能火的無名才獲得的吧。
我在其他資料夾裡還找到了去年給無名工作室的銀行賬戶所匯金額的表格。匯款總額的數字很大,但結合作品的銷售額和員工的數量來看未免太少了。我甚至懷疑,難不成給工作室的報酬唯子還沒有全付完嗎?如果拖欠款項或者隱瞞事實,那產生什麼糾紛也不奇怪。
接下來我開啟了運輸有關的資料夾,裡面整理了唯子近期處理的報價單、賬單、運輸作品的資訊、通關手續等資料。我在裡面發現了上週唯子處理的報價單,從尺寸和日程推測,這應該就是運輸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的運輸費用報價單。
「香港?」
我不禁脫口而出。上面是從東京到香港的單程運輸費用,報價的時間是一週前。
為什麼唯子要把這幅作品運到香港?
我看了下鍾,已經八點多了,但我還是給運輸公司打了電話。運氣挺好,對方接通了電話,我便提出找負責香港訂單的人接電話。
「承蒙您關照。」
「抱歉突然打電話過來,我想諮詢一些事情。前段時間你們給永井報過一次價,是一件運往香港的作品。」
「對。」
「我可以問一下詳細情況嗎?」
「這個嘛,我記得當時時間很緊迫,她急著要我們報價,但第二天又聯絡我們說不用了。」
「不用了是指不運輸了嗎?」
「對。永井拒絕了我們的報價以後,我們還提出可以便宜一點。我們也知道永井平常會比較和其他公司的報價,選擇便宜的公司。但那時永井說,現在不用運輸作品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猜想她可能想賣給香港的客戶,便搜尋相關的線索,但沒有找到類似的資料。為什麼唯子要把作品運到香港呢?我也沒聽說過她要租自由港的倉庫。
這時,我感覺到熱水間裡發出了一絲動靜,令我後背發冷。
「有人嗎?」
我出聲詢問,戰戰兢兢地靠近熱水間,感應燈亮了起來。
裡面沒有任何人,但我看到熱水間的水槽時,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因為裡面放著用過的咖啡杯。昨天鎖上門離開畫廊時,我明明把所有杯子都洗乾淨才走的。
到底是誰放在這裡的?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松井來畫廊的時候放在這裡的,但我又害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畫廊裡發生過什麼事。我趕忙關了電腦,重新確認了一下後門的鎖,抓著包關上了電燈的開關,橫穿過漆黑的展廳,四處看了看便鎖上了入口的門。
今天是星期五的晚上,地鐵車廂裡全是人,還有一股酒臭味。
——給藝術家餵食會被咬到手指。
我思考著約書亞說過的話,下了電車。穿過昏暗的檢票口,避開車站前發紙巾的人,通過十字路口,只見主幹道上連著好幾家商店都打烊了。我與商店前聚集著的小年輕們擦身而過,從高架下走出去。
房產中介警告過我,這裡房租確實便宜,但女性深夜獨自回家還是比較危險。事實的確如此,現在只有情侶酒店、便利店和似乎需要一點勇氣才敢踏入的小酒館還亮著燈。
突然,我好像聽到了腳步聲,便回頭看去。
除了一隻橫穿馬路的貓,沒有任何人。是我的錯覺嗎?電線杆上掛著的熒光燈模糊地照在瀝青路上。
這時,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橫放在太平間裡的唯子的遺體。
我突然感到一陣害怕,鑽進了附近的便利店,透過玻璃窺視著外面的情況。昏暗的馬路上,還是沒有任何人的身影。我安慰著自己,不要害怕。
星期二,行道樹的影子影影綽綽地映在窗簾上。我起床開啟窗戶,發現是久違的晴天,藍天一望無際。
今天畫廊重新營業了。週末和星期一我都窩在家裡處理相關事宜。其實也可以去畫廊辦公,但我還是害怕一個人留在那裡,結果一步也沒有出家門。
等蟬鳴響起來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解決好現在的情況了吧,但我實在想象不出那時的自己會是什麼樣的。連一個月後的香港藝術博覽會,我都不覺得自己能順利處理好。
我應該向誰求助呢?
唯子已經不在了。
天氣如此舒爽,我卻心事重重地坐上地鐵,在車站附近的星巴克買了一杯拿鐵,向畫廊走去。開啟大門,啟動電腦後不久,松井就來了。
「早上好!」
「早上好。對了,松井,你在停業的時候來過畫廊嗎?」
「我沒來呀,怎麼了?」
「沒事,沒來就好。」
說著我便按下辦公室固定電話的按鈕,解除語音留言的狀態。
「共儲存一百七十條語音留言。」
我和松井不禁面面相覷。
「一百七十條?」
語音信箱的提示不顧我們的震驚,機械地播放著留言。
「第一條留言……」
「嗶」的一聲提示音後都是雜音,通話便結束了。播放的下一條留言中是一名男性的聲音:「你好,你們畫廊是不是賣無名的畫?我有問題想諮詢,就打電話過來了,之後再和你們聯絡。」
第三條是英語的留言,但對方可能聽不懂語音信箱的日語提示,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著「你好?你好?」就掛了。我聽完剛開始的十條就已經感到厭煩了,後面就簡略地聽了一下。大量的留言都集中在週末這三天裡。
「這是怎麼回事?」
我回答自己也不知道。但在畫廊開業三十分鐘後,答案便揭曉了。香月夫婦非常難得地在工作日的早上就一起出現了。
「唯子的事情太可惜了。」
夫妻倆開腔談起了唯子的葬禮,討論了前往弔唁的人。這時,香月先生似乎想起了什麼,詢問道:「對了,我聽說無名那幅非常了不起的作品在你們這裡。」
我被一臉興味盯著我的香月夫婦鎮住了,心中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們在工作日的早上出現在畫廊的原因,以及週末錄下的大量語音留言,居然都是因為後院裡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我不知道傳聞是從哪裡流出去的,但業界那麼小,到處都是熟人,流言傳播的速度自然也快。我心情沉重地想,工作室的人得到訊息估計也是時間問題。
「果然在你們這兒。」
「這個嘛……」
「給我們看看嘛。」
「這個……」
「就在這裡吧?」
「不,在別的倉庫。」我反射性地說謊。
「太可疑了。」
就像尋寶時經常出現的情況一樣,他們毫不客氣地走進裡間,指著後院說道:「就在那邊吧。」
現在說什麼都是垂死掙扎,我沒有否認。
「你在說謊吧,給我們看看嘛。」
「請等一下。」
我下定決心,把松井喊過來,將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從後院裡拽出來靠在牆上,緩慢地拆下包裝。看到裡面出現的作品,夫妻倆發出讚賞的嘆息。
「買家已經定下來了?」
「對。」我立刻又撒了一個謊,但在對方問「是誰?外國人嗎?」的時候,只好曖昧地點頭承認。
香月先生摩挲著下巴上的鬍子,探究地看著我。香月先生是一名經營著好幾家投資公司的資本家,香月夫人則經營著私人醫院。估計無論我說要支付多少錢,對方可能都會表示要立刻買下這幅作品。
我正語無倫次的時候,另一位名叫沼田的收藏家出現了。
「各位好啊。不愧是香月夫婦,動作真快。」
「咦,沼田,你不工作嗎?」香月夫人問道。
「我偷偷溜出來了,上班族真辛苦呀。」沼田若無其事地說道。
說到收藏家,可能大家只會聯想到有錢人,其實並非如此。有很多收藏家不是資本家,也收集了很多優秀的作品。相反,也有很多收藏家有錢但收藏了一堆無聊的作品。
當然,有錢自然能從市場上獲取更優質的服務,也能高效獲取更優質的藏品。但最後選擇作品的還是收藏家本人。沒有眼光,有再多的錢也沒有意義。
沼田的藏品質量很高,在國外都非常有名。而且,對年輕的藝術家來說,沼田要是能購買他們的作品可謂是極大的鼓勵。沼田用他的親身經歷證明,只要有探索精神、審美能力和熱情,誰都可以成為出色的收藏家。
我以前聽沼田說過,他認為藝術家是社會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職責就是購買他們的作品,支援他們的藝術活動。
「這就是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嗎?哇,沒想到我能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太激動了。」
「到處都有人在討論這個傳聞呢。」
三人開始討論起作品細節部分的筆觸處理得多麼巧妙,那個時代的作品究竟儲存在哪裡之類。
「好多人過來諮詢吧?」
沒錯,我聳了聳肩。
結果便是,整個上午各種收藏家和同行都絡繹不絕地前來拜訪。他們討論的話題有兩個,一個是唯子的死,還有一個就是這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唯子的死和這幅作品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有窮追不捨的收藏家問我這個問題,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
「無名現在在哪裡?」
「我聽說警察正在調查。」
還有人問的問題毫無顧忌,我們都快被問得不耐煩了。辦公室的電話也響個不停,松井摔下話筒說著:「這都怎麼回事啊!」
佐伯來到畫廊時剛好沒有客人。他比我最後一次在葬禮上看到的時候憔悴了很多。可能因為在服喪,他穿著黑色的西裝。
「不好意思,暫時都扔給你負責了。」
「要喝點茶嗎?」
松井說著要離席,佐伯卻出聲說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因為要開會,我們便搬了椅子過來圍成一圈。
「最近一個星期我都在處理自己的工作,現在有一個月時間專心處理這邊的事情了。我暫時想把畫廊的工作接手過來。」
聽到這話,我安心了。
佐伯簡單說明了一下這個星期他辦理的手續。主要是私營企業業主死亡後提交的各項申報,以及繼承人需要處理的財務關係,等等。
「業務情況怎麼樣了?」
佐伯觀察了一下辦公室的情況問我。
「事情太多了,忙得頭暈眼花。」
「但多虧了你們,才勉強維持下來了。」
儘管還很憔悴,他的笑容依舊清爽無比。他肯定從出生起就是這麼清爽,無論多老都不會改變。
「唯子已經不在了,我知道要繼續維持她創辦的畫廊很難,但我會努力解決當下的問題。」
聽了他的話,我沉默著點點頭,但同時也確實無法完全信賴他。佐伯彷彿看透了我的想法,又說道:「我不要求你們立刻相信我,也不打算做你們的上司,我只是為了唯子才站在這裡的,我想你們也和我一樣。我對畫廊的業務完全不瞭解,幾乎就是外行人,所以非常需要你們的幫助。」
「我很樂意幫忙。」
佐伯的話似乎打動了松井,他很快便敞開了心門。
「我會幫忙的,這也是為了唯子。」
「謝謝,先從坦誠相待開始吧。」
佐伯放下嚴肅的表情,露出一絲笑容,向我詢問道:「現在需要處理什麼問題嗎?」
「請問應該如何處理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佐伯向裡間的後院投去視線。
「今天早上的諮詢電話絡繹不絕,大量收藏家蜂擁而至。」
「不用擔心,收藏家很快就從上海過來了。」
「要賣嗎?」
「你不同意?」
「不是,我就是在想那位收藏家是什麼樣的人。」
聽我說完,佐伯便笑了。
「為什麼笑我?」
「沒有,我就是在想,你說的話和唯子說的一樣。」
「什麼?」
「你真是個可靠的助理,和我年輕的時候很像。」
我知道我臉紅了。這時,佐伯拿出自己的筆記型電腦,開啟搜尋介面,輸入了「王羅迪」這個詞。
圖片搜尋的結果中顯示了好幾張同一個人的相片。
他體態勻稱,眼睛小但有一雙招福耳。幾乎所有照片上他都留著近乎光頭的短髮。有一張照片的背景是清爽的綠色,他隨意穿著白襯衫,露出溫和的微笑。其他照片可能是在派對上照的,他迎著閃光燈露出潔白的牙齒。其他還有戴著黑色領帶的照片,他臉上一副誠實但聰慧的表情。
點開那幅照片的網站,原來他入選了藝術品界最有影響力的五十個人。這麼一說,我似乎聽過他的名字。
「羅迪估計是距離世界頂尖收藏家稱號最近的亞洲人。他在雅加達的通訊公司非常成功,現在在新加坡和上海都擁有房產,是億萬富翁。」
「他是印度尼西亞人嗎?」
「沒有,他是中國人。現在他把公司交給其他人經營,目前用不斷增長的資產和家人一起享受生活。」
「隨隨便便就能賺錢,簡直像魔法一樣。」松井歪頭思考道。
「大多擁有優秀藏品的收藏家都像他一樣,是在金融市場投資成功的人。他現在正建設一座私人美術館。中國正處於建設美術館的熱潮中,其中羅迪的美術館無論在規模還是質量上都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力。他不僅收集自己國家的藝術作品,也打算收集鄰國的作品。」
我們點點頭。
「其實,羅迪和唯子認識很久了,他對唯子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他比其他任何收藏家更理解無名,也是苦心向世界宣傳無名的強大後盾,所以他值得購買這幅作品。無名最近十年能重新獲得名氣,沒有羅迪根本就不可能。」
雖然佐伯忽然介入強行下了結論,但能確定作品的去向,還是讓我安心了。
太陽落山時,畫廊裡來了四個人,三男一女。剛才在網上看過照片的羅迪本人不在其中。三個人之中,其中有一位男子明顯穿著材料上乘的西裝和筆挺的白襯衫,梳著大背頭,戴著高階的無框眼鏡,開口便說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