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唯子兩個人去參加了一家座落於高樓的美術館的開業派對。大多數美術館會在新策劃的展覽開放前夜,邀請媒體和眾多賓客參加宴會。客人不是來看展覽的,而是來社交的,以便從其他受邀的收藏家和商人等美術界圈內人士那裡獲得最新資訊。所以有不少人雖然在開館的時候也來了,之後還是會再來一次專門看展覽。
「真好,我也想去。」
留下來值班的松井鬧起了彆扭。我一直都不太習慣派對的氛圍,要是可以,我倒是希望他替我去。
我在開館後大約一個小時的時候到達了會場,裡面有不少受邀的賓客。交談聲與碰杯聲此起彼伏,相貌齊整的服務生忙不迭地供應著紅酒和雞尾酒。
盤子上的食物如同玻璃工藝品般精緻,小到一口就能吃完。倒不是說能勾起多少食慾,光是其精美的外表便令人著迷。習慣這種社交場合的人穿著時髦的服裝,找到認識的人打個招呼,興致勃勃地聊著無關痛癢的話題。
平常展廳裡擠滿了攜家帶口的觀眾和參加修學旅行的學生。只有今天晚上,美術館為客人特別設定了立式酒吧吧檯,讓這裡變身為能夠獨享東京夜景的空中庭園。
「啊,唯子。」
過來聊天的是相熟的收藏家香月夫婦,他們多年來一直購買無名的作品。不巧的是,真裡子也在。但真裡子卻當她在屋頂的諷刺不存在一般,熱情地說道:「這不是唯子嗎,你好嗎?」
緊接著,新加坡的趙氏夫婦也來和唯子搭話。唯子保持著完美的笑容,和眾人打招呼,問道:「各位已經見過了嗎?」併為趙氏夫婦翻譯。
「這兩位是香月夫婦,他們收藏了豐富的當代藝術品,十多年前起就已經開始購買無名的作品了。趙氏夫婦現在住在新加坡,不久前在藝術博覽會上購買了無名的作品。這位是經營畫廊的真裡子。」
「很榮幸見到各位。」
大家笑著相互握手。
「香月夫婦也收藏了無名的作品嗎?」
「是的,當時的價格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左右。」
「太令人羨慕了。」
趙氏夫婦瞪圓了眼睛。
「香月夫婦培養起了無名作品的市場,我還想報答他們的恩情呢。」
「那可真是一樁美談,其實我們也想去看看無名的作品呢。」趙夫人說。
「多謝您的關注。」唯子客氣道,接著忽視了強作笑容的真裡子,露出欣喜盼望的表情,說道,「我們隨時歡迎您的光顧,這次您待的時間短嗎?」
「不短,這次過來休假一週。我們都很喜歡日本的文化,也打算去京都看看。對了,唯子你的故鄉也是在京都吧?」
「沒錯,如果您需要幫助,請儘管告訴我。」
「您在東京這幾天要是有空,還請來參觀一下我們的收藏品。前段時間我們在青山的展廳舉辦了一個展覽。」香月先生也從口袋裡取出卡片說道。
遞出的卡片上印著他們引以為傲的展品的照片,香月先生興致頗高地解說道:「日本很多收藏家喜歡私下收藏藝術品。但我們不僅會將藝術品裝飾在自家的牆上,還希望給更多的人看到。我們想創造一個可以分享自己想法的空間,也為自己提供與他人交流的機會。」
「也請各位來我的畫廊看看,我們邀請了非常優秀的法國藝術家來辦個展。」
真裡子也不屈不撓地推銷著。但這時趙先生的手機響了,夫妻倆便離開了。
「香月先生!」
正要冷場之際,一名路過的男性和香月夫婦打招呼。他們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但還是微笑著回道:「晚上好。」
「各位,晚上好。」年輕男子說著遞出了名片,「我剛開始收藏不久。」
看名片似乎是一家風險投資公司的總經理。
「您好。」唯子也遞出名片。
「哎呀,各位都是有錢人。我這種級別的難免有些緊張,只能不停地喝酒了。」風險投資公司的總經理帶著酒氣說。
「對了,唯子,無名的近況如何?」香月夫人似乎想重拾話題,問道。
「這個嘛,他還在埋頭創作。為了在世上多留下一些作品,很是拼命呢。」
「永井小姐,您是無名所屬畫廊的負責人吧?」
滿臉通紅的風險投資公司總經理像估價般地將唯子從上至下打量了一遍。
「對。」
「其實我也想問問無名的事情,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告訴我?」
「您請問。」唯子滿臉笑容地回答。
「無名太受歡迎了,那些作品真的都是他本人畫的嗎?」
風險投資公司總經理直言不諱地問道。
「那是當然。」
「我聽說無名重新得到肯定也就是最近的事情,請問無名的名氣為什麼突然提升了呢?」
唯子緊閉嘴唇思忖了一會,又保持著微笑回答:「有意思的是,其實無名近來名氣有所提升的原因和他之前被低估的原因是相同的。」
「哦?」風險投資公司總經理環抱著手臂說。
「首先,無名回國後遭到不當對待是由於他的母親是中國人。因為不是純粹的日本人,他吃過不少苦頭。」
「哦……」
「第二是因為他色弱。」
「咦,是這樣嗎?」
「沒錯,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但無名的確生來就存在缺陷,他很難看清某些特定的顏色。相對地,他有種特殊的能力,可以極為清晰地辨別介於黑色和白色之間的顏色。所以墨這種材質是無名最擅長的武器。以前墨給人的印象是樸素守舊,但因為中國市場的開啟,這兩個原因反而使無名的名氣有所提升,確實令人驚訝。」
「沒錯,他的中國血統和僅有黑白兩色的畫面都是他的特徵,如今也為他帶來了正面評價。」香月夫人說。
「您可以在拍賣行的網站上搜尋川田無名試試看,肯定能找到許多條資訊,買方實在太多。經歷過漫長的嚴冬後,他的真實名氣將不會止步於此。」
藝術家本人不在場的好處是,有些話讓人很難分清是真話還是假話。根據我的觀察,面對唯子如此大膽的營銷言論,香月夫婦和風險投資公司總經理都聽得十分入迷。而真裡子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不管怎麼說,還是歸功於一直以來支援無名的各位收藏家。每幅作品都是無名拼盡全力創作的,儘管每天都有新的客戶前來諮詢,但如果沒有香月先生這樣一流的收藏家賞識,他的苦心也會白費。」
「不過你們還是會優先出售給美術館吧?」
聽到風險投資公司總經理的問話,唯子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也不是的。出售給個人的作品可以與收藏家相伴,而且也更容易出借參展,從而讓更多的人看到。因為有這方面的考量,如今無名的作品已託付給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實現了真正的全球化市場。」
「太厲害了!」香月夫人感嘆道,又提出了問題,「唯子,你是如何發掘無名的才華的?」
「發現新的才華相對比較簡單,真正的發掘是支援藝術家的才華,提高他的名氣。所以真正意義上發掘無名才華的人,其實是各位啊。」
香月夫婦互相看了一眼,自豪地笑了。
唯子在社交場合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出自己的能力,客戶自然而然地就會聚集到她的身邊。充滿自信,甚至有些自命不凡也沒關係,畢竟她銷售的是搖錢樹一樣的藝術家。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唯子似乎在看著什麼。
我沿著她的視線發現了一名男子。再看向唯子時,她的目光已緊緊被那名男子所吸引。
我似乎在哪裡見過他,卻想不起來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大概是在藝術博覽會或者是展覽的時候吧。他身材修長,穿著考究的黑色西裝,胸口還露出一點紅色的方巾。這時,我注意到他把目光投向了這裡,便迅速移開視線。
「佐和子,拿點喝的。」
聽到唯子的話,我才回過神來。
「紅酒可以嗎?」
「不用,飲料就行。對了,來點巴黎水吧。」
我獨自離開了那裡。透過玻璃,我重新看見了一片壯闊的光之海洋。
望著眼前的美景,我腦海中浮現出傍晚運到畫廊來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哪怕玻璃外的這座城市在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後完全變為新的城市,哪怕時光流逝,直到面前如此耀眼的光景消失,那幅畫的價值都不會改變。
當然,任何作品與萬事萬物一樣,也許都不會擁有永恆的價值。但在我心中,唯有那幅作品的價值無法動搖。
忽然,我透過玻璃看見了一位認識的男子。回頭一看,發現的確是無名的工作室負責人土門。他在這個名流集聚的派對中有些格格不入,看起來就像個隨處可見的普通老爹,如今正不悅地舉著酒杯站在入口附近。
難不成他找唯子有什麼事嗎?距離他十幾米開外的我完全沒注意到,土門將酒杯遞給走近他的服務生,便消失在了入口盡頭。
我想起我還要為女王大人拿飲料,便穿過人群走向供應飲料的吧檯,點了一杯碳酸飲料。我忽然想到,嗜好喝酒的唯子為什麼今天不喝紅酒了呢?
「你好,打擾一下。」
向我搭話的人是剛才唯子盯著看的男子。他眼角微皺,看起來比較老實,一股男士香水的氣味撲鼻而來。
「我們以前見過嗎?」見我沉默以對,他又說道,「不好意思,我覺得我們像在哪裡見過。」
聽到他的聲音,我大吃一驚。他是與我僅有一面之緣的唯子的丈夫。
「非常抱歉,我是您夫人的助理。」
我自我介紹後,他思考了似乎有三秒鐘,才又露出紳士的笑容道:「是你啊,不好意思。我們在畫廊見過吧。」
大約一年前,唯子在介紹他時坦言這位是她的丈夫。但因為唯子幾乎從來不談論自己的私生活,我便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結婚的,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哪裡認識的。不過,看到他參加了這次派對,我便提出了自己的猜測。
「您從事和美術相關的工作嗎?」
「不是,我是金融行業的。」
唯子的丈夫說著從口袋裡抽出名片給我。他叫佐伯章介,看來唯子在工作中使用的還是舊姓。
「我是一名理財顧問,藝術品收藏的諮詢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您和唯子是通過工作認識的?」
「沒有,我認識我妻子以後才開始接觸藝術品方面的業務,不如說是和她現學現賣。她和我說過不少畫廊的事情。你們最近越來越忙了吧,好好幹,畢竟現在無名的名氣勢不可擋,沒有哪位藝術家比他更適合亞洲市場了。」
我撥弄著佐伯的名片,問他:「請問,您覺得無名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哪裡?」我想起松井今天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應該是他滿身謎團這點吧。畢竟藝術家本人從來不露面,作品卻層出不窮,只能說他太神秘了。」
我笑著問他:「你見過無名嗎?」
「沒有,我從未見過。」
「要是能見一面就好了。」
「希望吧。」
「你肯定能見到的。」佐伯微笑道。
他給人的感覺就像王子一樣,笑容的殺傷力極大。
「畢竟只有唯子才能見到無名,你應該也很難接受吧。」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但佐伯的臉上還是浮現著一副得體的笑容。
「哪裡,我從未這麼想。」
我想笑著搪塞過去,但平常的不滿彷彿無所遁形,讓我有些急躁。說曹操曹操到,我看見唯子從遠處向這邊走來。
「來啦。」佐伯稍微舉了一下手。
「是你啊。」
「我就覺得能見到你。」
「好久不見。」
「我今天早上剛到羽田機場,那幅作品已經送到畫廊了?」
我驚訝地看著他們。那幅作品,指代的答案只有一個。原來佐伯知道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現在在畫廊裡。
「嗯,順利到了。我回頭和你聯絡。」
唯子說完便轉身走了。我向佐伯點點頭,跟上了唯子。
「您丈夫真優秀。」
「我們是分居狀態。」
「這……這樣啊,很抱歉。這是您的飲料。」
「太慢了,我不喝了。」
現在正是派對最熱鬧的時候,會場裡的賓客正三三兩兩地交談著,氣氛十分熱烈。由於又看到了熟人,我便暗自揣測現在是不是搭話的好時機。正想和唯子說的時候,她倒是先開口了。
「我回去了,不太舒服。」
「沒事吧?」
「好像有點累了。」
「我馬上給您把包拿過來。」
我趕忙去寄存處取來寄存的物品,再交給唯子。乘坐電梯回到地面,走到室外時,冷風便從大樓之間的間隙灌進來。天上開始下起了小雨,白天的暖意彷彿不曾存在過一樣。
「幸好以防萬一帶了傘。」
我將摺疊傘遞給唯子,正想去大路上攔計程車,唯子卻阻止了我。
「不用了,我今天開車了。」
我心中瞭然,難怪唯子剛才選了巴黎水。
「對了,這個給你。」
唯子說著停了下來,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購物袋。
「今天是你生日吧。」
我來回看著已經先行一步的唯子的背影,以及收到的這件小小的禮物。
實在太突然了。
唯子沒有回頭看我,只是稍微揮了揮手,說了句「辛苦了」,便撐開傘颯爽地離開了。
「非……非常感謝。」
我還沒有說完,她便消失在了人海中。
也許世界上沒有人是完美的。但唯子這份笨拙的溫柔,有時又讓我揪心不已。
購物袋裡是一條線一般細的銀項鍊。
正由於這樣,我才不知不覺順其自然到現在。
我對藝術品不怎麼了解,也算不上多麼喜歡。但我能在畫廊裡工作,都是因為唯子。
因為太過喜歡,我連傘都沒撐便在人群中立刻戴上了項鍊。
抬頭望去,遠處的高架橋在大樓之間的間隙裡隱約可見,櫻花的花瓣混雜著雨水飄散在了夜空之中。在這份喜悅中沉浸了一會兒,我便走向車站。途中路過便利店的垃圾箱時,我將包裡免費的招聘傳單丟了進去。
電話鈴聲將我吵醒時,我正在做噩夢。
隨處可見的大型商場。貫通上下的下行扶梯。我似乎追在什麼人的後面。
奢侈品的樓層、快時尚的樓層、傢俱的樓層一一掠過。奇怪的是,每一層到處都是商品,卻一個人也沒有。扶梯也不通向任何一個樓層,一直向著無底深淵延續,看不到盡頭。
我的雙腳就像不聽使喚一樣,無論我多麼拼命沿著扶梯向下,我和前面人影之間的距離都沒有縮短。那個人沒有回頭,我卻清楚地知道是誰。
這時,一陣刺耳的聲音響起。
火災?
眼前出現的是我平常看到的天花板。我出了一身汗。可能因為我突然從深度睡眠中被拽出來,大腦和身體還不是很協調。聲音停止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是電話鈴聲。
我躺著伸了個懶腰,看了下時鐘發現是六點半。十點半才開始上班,現在起床也太早了。天空已經開始發亮,外面傳來汽車駛過潮溼的瀝青路面的聲音。雨似乎還沒停。我起床拉開窗簾,果然是陰沉沉的雨天。
我想起醒來之前做的那個夢。我在扶梯上追的人究竟是誰呢?夢裡我明明知道是誰,現在卻不知道了。
對了,剛才的電話。因為在畫廊工作,有時會有一些沒常識的人打國際電話過來,完全不知道考慮時差。我邊疑惑自己應該設了睡眠模式,邊從充電器上取下蘋果手機檢視介面。原來是工作室負責人土門。
土門?
看到意料之外的名字,我有些犯嘀咕。語音信箱裡有錄音留言,我便開啟揚聲器試圖播放出來,但手機立刻傳出了滴滴滴的電子音。土門為什麼會打電話給我,而且這麼一大早就打電話?我本想思考一下,但剛起床的大腦就像被霧矇住一般。
總之我按下通話鍵打了回去。
「你好。」
「佐和子?」
他似乎在外面,有股嘈雜的噪音。
「出大事了。」
這個時間打電話來本身就很奇怪,從他急切的音調中我也察覺出事情非同小可。
「唯子現在很危險。」
「危險?」
「對,有人發現她倒在倉庫裡。救護車把她送走了,但佐伯聯絡我的時候好像已經很危險了。」
我發不出聲音。
「已經在重症監護室裡想辦法了。佐伯還在陪著,我替他聯絡你們。總之先來醫院看看吧。」
土門說了唯子所在醫院的名稱。他問我知不知道地址,我說可以用手機查,便掛了電話。
我看見房間的鏡子上映出自己蒼白的臉。
唯子倒在倉庫了?情況很危險?
我飛奔出公寓,在大街上攔了輛計程車。
窗外掠過幾棵櫻花樹。因下了場雨,白色和粉色的花瓣便散落在瀝青路上。看著這一景象,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昨天送到畫廊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那幅畫的全貌,我閉上眼睛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唯子倒下和那幅作品有關係嗎?
就像在剛才的夢中一般,不安湧上心頭。
無名現在在哪裡?他真的還活著嗎?如果知曉無名真身的唯子不在了,無名本身也會消失嗎?
我暗暗祈禱,沉浸在混亂的心緒中。
我一到醫院便心急火燎地鑽進入口的自動門。現在還沒有門診病人,導醫臺透出一絲光亮,護士們忙忙碌碌地準備著。
「佐和子。」
土門在身後喊我。我沒看到佐伯,而土門單手拿著手機,可能在外面打電話。
「唯子呢?」
「這個……」
土門似乎難以開口,低下了頭。
「我給你打完電話,她就嚥氣了。」
怎麼回事?
唯子死了?
我不明白,突然聽到這些讓我困惑起來。
「讓我見她。」
我發出的聲音彷彿不是自己的。
「現在不行,還有手續什麼的沒有辦完。」
「我就是要見她!」
我的大喊聲在空蕩蕩的候診室迴響。我看到有位護士瞟了我們這邊一眼。
「我要趕緊和唯子聯絡。」
話一齣口,我就反應了過來。
「佐和子,冷靜下來。」
土門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冷靜的語氣說著,並讓我坐在板凳上。
我緊緊握住他遞給我的手帕。醫院裡實在太安靜了,略微能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
手放在頸部時候,指尖觸碰到了項鍊。那是我從昨晚就一直戴著的生日禮物。
「佐伯說他想兩個人待一會兒,再等等吧。」
我抬起頭,看著土門。
「佐伯和你一樣,醫生告知死亡訊息時非常慌亂。」
「請問,她是怎麼死的?」
聽到我的詢問,土門嘆息了一聲回答:「好像是窒息而死。」
「為什麼是那種死法?」
「詳細情況還不清楚。」
我用雙手捂住臉。
過了一會兒,我去了唯子所在的房間。
佐伯獨自靠在牆上,恍惚地盯著遠處,似乎完全未注意到我們。唯子的遺體放置在白色的平臺上,要說是床未免太硬了一些。
我畏縮著靠近,想伸出手掀起蓋在她臉上的白布,突然一股恐懼襲來,讓我幾乎吐出來。我的指尖冷得像石頭一樣,始終無法掀開那塊布。我們昨天還一起工作,那時與如今面前這樣的她之間,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真的,非常抱歉。」
聽到佐伯的聲音,我回過頭去,只見門邊的土門身旁站著一位矮小疲憊的年長女子。她應該是從京都坐首班車匆忙趕來的唯子的母親。她沒有回應佐伯的話,看見放在太平間裡唯子的遺體時,便放下行李撲了上去。
「唯子!你怎麼了?醒醒啊,唯子!」
唯子母親想抱住唯子時,唯子臉上的白布被碰掉了。她全無生前的模樣,面色蒼白,雙眼緊閉。常有人說像睡著了一樣,但眼前橫放著的唯子的肉體上只是瀰漫著死亡的氣息。
唯子的母親發出含糊而絕望的喊聲。
她無力地癱倒在地,卻緊緊抓住唯子的遺體,不讓遺體從床上滑落下來。在土門喊來的護士將唯子的母親帶到休息室之前,她一直失神地喊著唯子的名字。
唯子的母親受打擊太大,站都站不起來。醫生只好借了醫院的空床位,讓她躺在上面打點滴。但無論怎麼問話,她都毫無反應,漠然以對。她不像是故意沉默,倒像是得了失語症。
醫生說她血壓太低,隨時有可能倒下,便先給她開了鎮靜劑。估計是精神方面的吧,最好能安靜幾小時。
我踉蹌著走到過道上,蜷曲著蹲下。
「沒事吧?」
抬起頭,便看見佐伯滿臉慘白地站在那裡。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請問,唯子是倒在畫廊的後院嗎?」
聽到我問,佐伯像是花了幾秒回過神來,回答道:「是在品川的倉庫裡。」
「為什麼會在那裡?」
「我不清楚,具體情況警察正在調查。」
「警察。」我自言自語道。
佐伯說明了一下之前發生的情況。
昨晚派對後,佐伯見過客戶,十點左右就到了家。他給唯子打了電話,但沒有接通。他等著唯子的電話就睡著了。不到四點時,他接到醫院的電話,得知唯子被送到了醫院,也慌忙告知了唯子的母親和土門。是深夜前來巡邏的安保公司警衛發現了失去意識的唯子。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唯子在派對會場說她身體不太舒服,便提前開車回家了。她特意為我準備了生日禮物,在臨別時給了我一個驚喜,至今還溫暖著我的內心。沒想到那竟是最後的告別,一想到這裡我便要哭出來。我還沒有正式向她道過謝。
我不禁發出一聲長嘆。
在候診室裡休息了一會兒,我便給松井打了電話。儘管我不想說,但我必須要告訴他事實。
「你好。」
「喂,早上好。」
「你還在家?」
「我已經到畫廊啦。」
「真早。」
「還有一點工作沒處理完。正好裝裱工人來了,我怎麼和他們交代?」
「不好意思,我現在在醫院。」
「咦,你感冒了嗎?」
面對松井的胡言亂語,不知為何我居然笑了起來。
「其實,唯子她……」
說到這裡,我頓住了。
「怎麼了?」
我強忍住快溢位的淚水,組織了一下語言。
「唯子她……去世了。」
松井和今天早上的我一樣,似乎也愣住了,不知如何面對。最後他說會讓裝裱工人過幾天再把酬金的賬單發過來,之後再詳細和他們說明情況。又問我現在能不能去醫院,他立刻就過去。之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快到中午的時候,唯子母親的身體稍微恢復了一些,已經可以從床上起來了。這時,到了醫院以後一直在抽泣的松井也平靜下來,回畫廊去了。我代替忙著辦手續的佐伯,準備送唯子的母親去旅館。我跟她說,先出發吧。她卻對我說,去旅館前她還有一個請求。
「你可以帶我去我女兒的家裡看看嗎?」
唯子母親的臉上毫無生機,痛苦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和我女兒已經十年多沒見面了。她來東京以後就一直沒和我聯絡,我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很擔心她。現在突然發生這種事,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我和佐伯說了這件事,他便遞給我一把備用鑰匙,說讓我帶唯子的母親去唯子的住處。
「希望你最好能陪在她身邊,唯子是單親家庭。」
聽到這條意外的訊息,我有些吃驚。
唯子和佐伯分居後住在木黑區的高層公寓裡。
坐在計程車裡時,我再次偷偷看了眼唯子母親的側臉。我從未聽唯子提過家裡人,沒想到她是單親家庭,這與她給人的感覺大相徑庭。
而且不管怎麼看,這位母親與唯子一點也不像。唯子相貌精緻、身材高挑,十分惹人注目。而這位母親長相普通,身材有些矮胖。就算突然得知女兒去世大受打擊,但她身上的衰老和疲憊早已深入骨髓。她們唯一相像的只有聲音,不過唯子經常說她討厭自己的聲音。
「給你添麻煩了。」唯子的母親小聲囁嚅道。
「哪裡,一點也不麻煩。唯子工作非常優秀,我從心底裡尊敬她這位上司,我也很難過。」
但唯子的母親似乎完全沒聽到我說的話。
「她以前就喜歡漂亮的東西,性格也比較浮躁。要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是強迫她也要把她帶回去。」
滿腹野心的唯子在信奉本分是真的母親眼裡,肯定是個難以理解的女兒。問過後我才知道,唯子的母親在當地的養老院工作,獨自過著樸素的生活。站在唯子母親的角度來看,女兒好不容易從大學畢業,最好在本地當個公務員,過上穩定的生活。她卻去了東京,之後便杳無音信。簡直就是不孝。
我不禁覺得,暗自擔心女兒會不會因為生活奢侈而負債的唯子母親有些可憐。又想到唯子為了擺脫束縛來到東京投身藝術界確實強勢和勇敢。
鋪滿大理石的豪華大門讓人覺得就像來到了高階酒店一樣。我詢問保安如何進入公寓,對方告訴我入口處有內線電話,可以打給管理員詢問。我說出名字和房間號後,對方似乎已經和佐伯聯絡過了,便痛快地為我開啟了電動門。進入鋪著地毯的門廳,站得筆直的管理員已經在那裡等候了。他深深地低下頭,向我們表示了哀悼。
「她是永井的母親,我們可以去永井的房間嗎?」
「當然。」
這棟公寓裡據說住了不少名流,因此非常注意保護住戶的隱私。從入口到電梯之間設定了好幾扇玻璃門,每一扇都需要鑰匙開鎖,在電梯裡也需要用到房間的鑰匙,而且只能停在所住房間的那一層。
走出電梯,我們與其他住戶擦肩而過。我覺得好像在電視上看過便回過頭去,卻不知道是誰。唯子的母親看到女兒住在這樣的公寓裡,不禁有些啞然。
「唯子為什麼會住在這種地方?她哪裡來的錢?」
我雖然沒有參與畫廊的經營,但也能輕易想象出唯子的收入頗為可觀。想到我自己住在昏暗的一室戶,為了能支付房租和水電費拼命節省伙食費,不禁覺得自己更加悲慘了。
房間是三室一廳。客廳整理得很整潔,但書架附近堆滿了沒有收納進去的書。書的種類繁多,有拍賣會的名錄,有銷售前就要製作好,僅分發給特殊會員的厚冊子,有專業的美術書,還有應該是她正在學習的有關股票和經濟的商務書等。
另一個房間幾乎是用來儲存作品的,其中不自然地空出了一塊寬五十釐米、縱深三米的空間。很明顯可以看出,昨天運到畫廊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原本應該放在這裡。我記得我從送貨的浦那裡接過收貨單時,攬收地確實是唯子的家中。
我突然發現在客廳的邊几上放著一本舊冊子,紙張已經泛黃,破損得有些嚴重。
其中夾著一張嶄新的便箋,與它的陳舊感不太相稱。我拿在手中,發現是無名在紐約老牌畫廊舉辦的展覽的名錄。要是美術館還好,但展覽的名錄一般很難入手,在網上和圖書館都不一定能找到。
而且我還檢查了一下內頁,上面寫著一九六〇年。
這毫無疑問是傳說中無名首次個展的名錄。
我本想翻看一下,聽到唯子母親的聲音便收手了。
「唯子!」
唯子母親的視線落在放在書架裡的相框上。
那張照片上是年幼的唯子和她的母親。唯子的母親淚如泉湧,大滴的淚珠從她眼中落下。看到女兒和自己照片的那一刻,她便失聲痛哭起來。望著唯子的母親,我不禁想起了自己和父親的關係。如果我像唯子一樣突然死去,我的父親會像這位母親一樣哭泣嗎?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便向她走去,將手放在她顫抖的肩膀上。但她輕輕拂去我的手,待在原地號啕大哭。我坐立不安,只得又回到邊几旁,看向那本名錄。
看到便箋所在那頁刊登的作品時,我驚呆了。
就是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絕對沒錯,現在放在畫廊裡的作品,正是那幅華麗登場的頂尖之作,也就是無名的真跡。
我按捺住焦躁的情緒,尋找應該印在最後一頁的清單,上面寫著每幅作品的詳細資訊和價格。零的數量比現在少了一大半,但只有那幅關鍵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沒有標明價格。
作者收藏。
上面標註的擁有者是畫家本人。也就是說,其他作品都賣出去了,但只有這幅作品,長久以來都留在無名的手中。
「那個……」
聽到聲音,我回過神來,看向唯子的母親。
「多謝你了,我的心事已經了了。」唯子的母親小聲說道。
「那就好。」說著,我慌張地將展覽的名錄放回原處。
在送唯子母親去酒店的計程車裡,她斷斷續續地講述著唯子的成長經歷。唯子還沒有記事時,父母就離婚了,父親組建了新的家庭。
「她很要面子,同學也不知道她是單親家庭。上高中以後她就和我疏遠了,也不知道用哪裡來的錢租了個便宜的公寓,開始了一個人生活。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她考了東京的大學。沒想到我們還沒有怎麼說說話,她就死了。」
說到這裡,唯子的母親低下了頭,用手帕按住眼角。
「但我今天有點明白了。對她來說,金錢就像是她的護身符。我們家很窮,小的時候就讓她吃了很多苦。我要是早點理解她就好了。」
計程車到達旅館後,我對唯子的母親說:「以後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儘管和我聯絡。」
看著消失在旅館入口處的矮小背影,我還是很難想象出她是那個強大到與世界為敵的唯子的母親。
唯子的護身符真的是金錢嗎?
我獨自一人坐在計程車裡,思考著唯子母親最後說的話。應該還有其他重要的護身符吧?無論賺多少錢都無法換來的,更重要的事物。
蘋果手機鈴聲響起,我看了一眼,原來是佐伯。
「您好。」
「情況怎麼樣了?」
「我已經把她送到旅館了。」
「多謝你了。」佐伯說道。
我簡單說了一下唯子母親的情況,對自己發現名錄的事情閉口不提。
「你等會兒也去畫廊嗎?」
「對,那您呢?」
「我一會兒要去接受下問詢。」
我抬起頭,重新拿好蘋果手機。
「去警察那邊嗎?」
「對,他們剛才通過醫院聯絡我了。畢竟她倒在倉庫裡了,情況還是不一樣的。」
佐伯像是在勸說自己。
「但剛發生這種事就要問詢,實在是……」
「是啊,我還沒調整好心情。」
佐伯在電話中嘆了口氣,我沉默了一會兒看向外面。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一名老人從人行橫道上緩緩走過去。這時,佐伯用沉重的語氣問我:「對了,你知道無名的聯絡方式嗎?」
「我不知道。」
「也是。我本來想和他聯絡,但別說電話號碼了,什麼資訊都沒有。」
訊號燈變綠了,計程車向前駛去。
「也不知道這位畫家現在在做什麼。」
我也是這麼想的。
無名究竟在哪裡呢。唯子已經死了,他還打算繼續隱居嗎?儲存在畫廊裡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應該怎麼處理呢?我撐著腦袋思考著。那幅作品無名一直小心儲存,對他來說應該極為特別。既然如此,就不應該放在我們畫廊裡。
回到畫廊後,我接到了土門的電話。我和松井便在門的玻璃上貼上臨時停業的通知,前往品川區的工作室。平常去倉庫區時我都坐電車,今天卻坐了計程車。過了兩點以後,雨下得大了一些,也起風了。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松井似乎不想陷入沉默,開始絮絮叨叨起來,「怎麼說呢,身邊有人去世實在太難受了。不過,有這種感覺也正常。」
我沉默以對。計程車窗戶上附著的無數水滴將訊號燈與汽車尾燈的各色光線盡數吸收,外面的世界看起來有些扭曲。
「就像做夢一樣,完全沒有真實感。我也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
的確如此。
我也是,昨天還滿心抱怨工資太低、工作太忙,沒想到現在會發生這種事。我本想這麼說,卻沒有說出口。現在唯子剛剛去世,在計程車裡和松井說這些,感覺不太合適。但松井向我問道:「我們畫廊要關門了吧?」
我回答不出來。
「唯子已經不在了,現在誰能和無名聯絡呢?」
沉默。
「無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