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別說了,我都知道。」

我靠在窗戶玻璃上,眼看著自己撥出的氣體將它染上白色。我逼迫自己保持理性,壓抑心中的負面情緒。

正如松井所擔心的那樣,我們畫廊會關門嗎?我在蘋果手機上查了一下,當私營企業的業主死亡時,企業便隨之消亡,或者將經營權轉移給業主的繼承人。唯子的繼承人就是她的配偶佐伯,所以將會由佐伯來銷售無名的作品嗎?但我不覺得他能像唯子那樣處理好這方面的工作。

我想起唯子家中那本紐約畫廊的名錄。

那幅一九五九年的傳說中的作品當時是由畫家自己收藏的。

畫家自己所有的作品要麼是佳作,要麼是有一定感情的作品,大多數情況下不可能輕易脫手。在那之後,畫的擁有者也有可能發生變動,但比較自然的情況是,無名將自己長期儲存的作品託付給了唯子。也就是說,無名應該還活著吧。

計程車從奢侈品林立的豪華商業區主幹道駛過酒吧集聚的坡道,穿過縱橫交錯的首都高速公路下方。周圍突然變成了樸素的寫字樓區,沒什麼高樓,建築物的數量也變少了。在這片區域裡,汽車展廳和寬敞的停車場格外顯眼。不過從鬧市區只開了十五分鐘的車,周圍就如此冷清。

我們在倉庫區的一角下了計程車。由於下雨的關係,到處都非常昏暗。我們撐起傘沿路走去,路過不少堆積的集裝箱和列車的鐵軌。這片倉庫區也有其他藝術家的工作室,我想無名在紐約獨立創作時應該也在類似這裡的地方。

雖說是在蕭條的倉庫區獨立創作,但因為這片區域是藝術家的活動據點,也逐漸變得有名起來,甚至開了不少時髦的時裝店。

向碼頭走五分鐘,就能看到彩虹大橋。天晴的時候連對岸的御臺場都能看得很清楚。今天天氣不好,四處籠罩著薄霧。倉庫區裡面向東京灣的一角便是無名的工作室。這棟建築原本似乎是造船廠,現在一樓是製作區,二樓是辦公區。入口是一扇方便裝卸運輸的巨大卷簾門。我們進去後,向一名工作人員搭話。

「你好,我們是畫廊來的。」

我走近後,那名工作人員只是摘下帽子稍微低了低頭,便逃也似的回去工作了。

工作室裡共有四名全職的工匠負責作品的製作。除此之外,繁忙時期會僱一些臨時工,還有一名負責行政的兼職員工。

一樓北部的天花板附近裝有玻璃,柔和的自然光便鋪滿這裡的每一個角落。整片場地分為幾個區域,有負責準備工作的,有負責製圖的,有負責善後的,有負責攝影的,等等。工作室總體採用分工體制運營。第一次來工作室的松井似乎覺得很新鮮,探頭探腦地四處看著。

「那些全都是硯臺嗎?」

松井指著裡側架子上擺著的一長排東西問道,但附近的工作人員只是稍微低了下頭。我感到有人看我,便回過頭去,發現是資歷最老的工匠師戶正盯著我們看。

「請多關照。」

我小聲說著客套話和他們打招呼,對方卻毫不理睬。看來工作室的工匠不怎麼歡迎我們。

「請上樓。」

土門從入口旁邊的鐵質樓梯上下來,對我們說。我們聽從他的安排上了二樓。二樓是辦公室,大概放了六臺電腦,這裡負責管理作品檔案以及對外聯絡。所有工匠都聚在二樓,集中坐在不成套的摺疊椅和圓凳上。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泛黃的標語,上面寫著「禁菸」,可能是造船廠時期留下來的。

「大家可能都有所耳聞了,今天我再次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無名多年來的商業合作伙伴、負責銷售作品的永井唯子被發現倒在倉庫裡,今天早上在醫院已經嚥氣了。」

鴉雀無聲的工作室裡,土門繼續平靜地指揮事務工作。

「佐和子,你負責通知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事發突然,儘量不要引起混亂。」

我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她的家人呢?」

出聲詢問的是師戶。

「佐伯正在辦手續,唯子的母親已經坐新幹線首班車到達東京了。」

「無名知道嗎?」

師戶的問題說出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聲。

「還不清楚。」

土門只說了這一句話,便對此閉口不談了。大家正等著下文,現場卻陷入了沉默。其他員工等得不耐煩了,又重新問道:「是聯絡不上嗎?」

「我們希望謹慎考慮後再告知他。」

「土門,謹慎什麼啊?」

「他到底在哪?」

面對員工不斷的提問,土門似乎有些焦躁。他用手指按住太陽穴,強硬地回答道:「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了,我近期就會和無名見面商討,就是這樣。」

「等等,土門。」師戶說道,「我們一直以來都是因為相信無名的藝術品才如此賣力工作的,唯子也是我們的同仁。所以就算見不到無名,就算工資不高,我們也拼命工作著。現在發生了這種事,我們當然有權知道無名的態度。我明白你的難處,但能告訴我們無名在哪裡嗎?」

師戶的發言中流露出長期以來鬱積的不信任。

看到在工作室工作的工匠們不滿情緒如此高漲,而年長的師戶和負責人土門之間已經形成對立,我不禁有些吃驚。當然也明白獲得其他員工支援的一方自然是老資歷的工匠師戶。土門避開師戶的提問回答道:

「正如師戶所說,唯子對我們來說不可或缺。但不能因為她死了,我們就不幹了。我們應該像往常一樣,為創作無名的藝術品而努力。」

師戶打斷了土門的話:「土門,我先說好,無名的藝術品不是你的也不是唯子的,當然也不屬於我們,而是無名自己的。」

土門不理睬師戶,看著我說道:「我聽說佐伯現在打算接管唯子的畫廊,唯子手頭的工作暫時交給佐和子完成。」

「我嗎?」

在場員工的視線一齊轉移到我身上。

「我知道肯定還需要其他人幫忙。今後的工作重心應該將會轉移到紐約的合作畫廊,在一切都安排好之前,還請你按照佐伯的指示開展畫廊的業務工作。」

一直沒說話的兼職行政員工也開腔了:

「正如土門所說,現在正是要銷售作品的時候。失去了現在的機會,以後無名可能很難重歸現在的巔峰地位了。他是否能名留青史,勝負在此一舉。」

土門聽到這話,重重地點了點頭,用複雜的表情看著我。

「能告訴我們近期的安排嗎?」

在工作人員的注視下,我簡單說明了畫廊今後的業務安排。

「佐和子,我知道可能會有些困難,我們會盡力幫助你的。」

不行,太胡來了。我心中想著。

要讓我接手唯子之前雷厲風行完成的工作,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

——對不起,我真的不行。

我正要說出口時,想起了放在畫廊後院裡那幅巨大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便閉上嘴,沒有出聲。

看來工作室的人還不知道那幅曾在傳說中的紐約展上展出的作品。他們要是知道,肯定會討論那幅畫的。我不知道那幅畫要賣給誰,也不知道那幅作品應不應該放在畫廊,但唯子說過不能告訴任何人。所以我肯定也不會告訴工作室的人。

我摸著唯子最後送給我的那條項鍊。

「怎麼了?」

聽到別人的詢問,我條件反射般地回答:「不,沒什麼。」說出來的秘密永遠也不會變回秘密,但想說隨時都能說出口。土門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心裡有些不舒服。幸好他轉換了話題。

「等一會兒警察好像要來,今天大概回去得會比較遲。」

我與身旁的松井面面相覷。眾人集中在土門和我身上的視線也因為不安而四散開來。

「唯子為什麼突然倒下了?」一名工作人員問道。

「現在還不清楚。」

「是強盜嗎?」

「那應該去畫廊吧。」

工作人員們議論紛紛。

「總之,警察還在調查。」

土門說得事不關己一樣。我看了看師戶,只見他環抱手臂,露出陰沉的表情。

「我們也留下來比較好吧?」松井問土門。

「不用了,警察說他們也會去畫廊,你們倆就在畫廊等著吧。」

土門說完後,似乎想暫時告一段落,便讓工作人員解散了。我走近身後的師戶,對他說:「師戶,關於作品的問題,以後我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來問你嗎?」

「去問土門,你沒事了就趕緊走吧。」

師戶一臉不耐煩,對我毫不顧忌。

為什麼拒絕得如此徹底?工作室和唯子之間可能會存在意見不合,但唯子都已經去世了,現在還是這個態度肯定有其他原因。

難不成他們隱瞞了什麼虧心事?有什麼絕對不能讓外界知道的企圖?他們令人難以理解的反應不得不讓人產生這些疑問。

從工作室出來後,雨停了。一輛卡車駛過瀝青路上的水窪,濺起了水花。抬頭仰望天空,飛機一閃一閃地緩緩穿過厚厚的雲層。

「佐和子,你要去看看嗎?」

「去哪裡?」

「去倉庫啦。」

松井用半是害怕的語氣說道。

「為什麼要去那裡?」

「也不是不能去吧。」

我驚訝於松井這種湊熱鬧的行為,但還是在回畫廊之前順路去了趟倉庫。

這棟租借的倉庫距離工作室步行大約十分鐘。倉庫裡一整天都比較昏暗,也沒什麼人。每一層都有幾個一百平方米大小的區域,唯子租借的倉庫在三樓。倉庫裡除了無名的作品,還儲存著她自己的收藏品以及狹小的辦公室裡放不下的辦公用品。

這棟倉庫的建造年份久遠,無論怎麼說,安保措施都算不上完備。現在發生了這種事,我不禁想著,要是租一間安保措施更完備的倉庫就好了,多花一點費用也沒關係。但這棟倉庫是無名從籍籍無名時就一直在用的,等他名聲大噪後估計忙得沒空搬遷,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用到現在。

卡車裝卸區的入口處貼著黃色的膠帶,附近停著幾輛警車和小轎車。

「哇,好像拍攝現場。」

松井語氣興奮地說著。我們被入口處的警官攔住了,我便說明道:「您好,我們是這棟倉庫的租戶。」對方毫不掩飾臉上的驚訝,讓我們吃了一個閉門羹:「今天禁止進入,明天再來。」

「我們是昨天案件裡被害人的下屬。」松井毫不退後。

警官用懷疑的眼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我們,說了句「稍等一下」,便對無線電通訊機說道:「樓下有相關人員前來。」他結束通話無線通訊後,對我們說:「在這裡等一下。」

「我們不能上去嗎?」

「要等負責人過來。」

不過,平常十分荒涼的倉庫現在有那麼多人,簡直像走錯了地方。從巨大的貨梯上下來的是一名身著西裝、身材結實的男子。簡單打過招呼後,對方要求我們提供身份證明。

「你們能確認一下倉庫裡有沒有作品被盜嗎?」

「稍微花一點時間應該可以。」

「麻煩你們儘快完成。對了,戴上這個。還有,有些地方的鑑定還沒有完成,除了允許進入的區域,其他地方絕對不要進去。」

對方在電梯中向我們進行了說明,將手套遞給我們。租的房間大門大開,鑑定員正在工作。我膽戰心驚地瞟了眼裡面,地面上放著一些標識和文字指示牌,沒有血跡。乍一看和我上次過來時沒什麼區別,心中便鬆了口氣。

「那就麻煩你們了。」

在周圍搜查員的陪同下,我們開始了工作。首先逐一檢查打包好的作品上貼著的貼紙,再和蘋果手機裡儲存的庫存清單比對。經過確認,沒有作品丟失,也沒有作品增加,一切都和資料吻合。

但我總覺得放不下心來,有種回到剛重新裝修過的房間裡的感覺。

變的是作品的位置。和我上次來整理時相比,作品所在的位置發生了變化。

不過我又不是很確定。畢竟現在有那麼多鑑定員和搜查員,不感覺奇怪那才叫不正常。

「怎麼了嗎?」

聽到身後的詢問,我立刻回答:

「我簡單確認了一下,沒有作品丟失。」

「好的。如果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儘管告訴我們。」

這時,穿西裝的男子正好被入口處的鑑定員叫住了。他對我們說:「之後會有其他人去畫廊,到時候會詳細詢問你們情況。」說完便回去工作了。

回到畫廊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

我們按照土門所說,將寫有唯子突然去世以及葬禮事宜的訃告發給相關人員。有人立刻就回復了,也有人完全沒有理睬,內容也各不相同。還有人激動地打電話過來。

這一切都是我第一次應對,也不知道做的對不對。我只是按照自己理解中助理應當採取的做法來行動。隨著工作的進行,唯子的死亡才慢慢地在我心中留下實際的感覺。

過了兩個半小時,發郵件的工作才告一段落。我停下敲打鍵盤的手,瞄了一眼後院,確認那幅超過兩米寬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是否還在那裡。明明誰也不會去那裡,作品也不會長出腳來自己跑走,肯定還在那裡,但我還是感到害怕。如果作品不見了應該怎麼辦?

我開啟後院的推拉門,看見那幅作品依然和昨天一樣,只是潦草地打包了一下豎在那裡。看到它和諧地融入其他作品中間,我放心地舒了口氣。

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可以看到窗外用燈光裝飾著的盛開的櫻花。當我獨自加班身心疲憊時,看到這幅美景,便有種我也屬於上流階級的感覺。但如今畫廊失去了主人,我只能感受到那美麗而明亮的夜櫻凋落時的悲傷。

「佐和子,有人來了。」

聽到松井的聲音,我慌忙站了起來,回到辦公室。在辦公室和展廳中間的櫃檯附近,有一對穿著西裝的男女。男性大約五十多歲,嘴上露出笑容,眼神卻頗為犀利。女性相對來說年輕一點,看起來比較樸素。她在櫃檯對面自我介紹著:

「剛才在倉庫好像是其他人接待你們的吧,感謝你們的理解。我叫金谷,這位是丸橋警部補sup/sup。」對方說完開場白,便立刻對我說道,「田中佐和子,我聽說你是在工作上和永井接觸最緊密的人,可以詢問你一些問題嗎?」

「好的,您說。」

我領他們進入裡間。注意到後院的門還開著,而且能看到那幅打包好的超過兩米的作品,我便若無其事地關上了門。

「那邊是倉庫嗎?」

聽到金谷詢問,我有些吃驚。

「不是,要說是倉庫也太小了,就是個後院。」

「裡面放的是什麼?」

「就是作品。」

「什麼作品?」

聽到如此含混的問題,我猶豫道:「就是製作好的作品。」

金谷聽到這個答案有些疑惑,但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應該怎麼回答。

「這也是作品嗎?」

她指著自己身後牆上掛著的無名的八十號繪畫作品問道。

「沒錯。」

這時,不時回頭看看作品的丸橋發話了:

「還挺好看的。」

我不知道應當如何回答,便低下了頭。

「我對藝術品不太瞭解,這幅作品大概價值多少錢呢?」

作品的價格都是以美元計算的,我特意換算成了日元回答他們。

「大概是兩千兩百萬日元。」

丸橋吃驚地露出誇張的表情,對於這種反應我已經司空見慣了,但金谷卻面不改色地飛速記著筆記。

「感覺挺不真實的。」

「對,我也覺得。」

我用了一年多時間才做到能準確無誤地回答出幾百萬以上的價格。還沒有習慣的時候,也經常弄錯零的數量。

金谷抬起頭詢問道:「對了,這家畫廊一共把作品儲存在幾個地方?」

「除了畫廊的後院,就只有品川的倉庫了。」

「兩個地方有什麼不一樣嗎?」

「無名的作品基本上都很大,因此所有作品都會暫時先儲存在品川的倉庫。只有出示給客人的作品以及近期打算賣出的作品才會運到畫廊來。」

「你經常去品川的倉庫嗎?」

「對。」

「還有什麼人會去?」

「比我晚進公司的松井、工作室的人、運輸公司,當然還有身為經營者的唯子。唯子也會帶外面的人過去,不過這種情況非常少。除了作品以外,唯子還會放一些私人物品在那裡,所以可能她的家人或者一些我不知道的人會去那裡。」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永井是在品川的倉庫裡被發現的。」金谷邊記筆記邊說道。

聽她談到案件,我便擺正姿勢。

「你知道她為什麼深夜一個人在那裡嗎?」

「我也不清楚。」

「會不會因為有工作沒有完成呢?」

「工作的話,一般就是整理倉庫或者陪同攬件,都是我們助理的職責。唯子是領導,她很少會因為這個目的一個人去倉庫。更何況那邊深夜哪會有什麼事呢。」

「原來如此。」金谷又抬起頭看著我,平靜地說道,「永井死亡的時候,頸部有被勒的痕跡,極有可能是他殺。」

是他殺。

唯子是被勒死的。

我早就應該知道的。就算是因病而死,深夜一個人在倉庫裡也太奇怪了,而且她絕對不可能自殺。但再次得知這一訊息,我還是很難隱藏自己的震驚。

我無意識地長嘆了一口氣。

「為了幫助我們捉拿犯人,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資訊,都希望你能說出來。這些資訊很可能成為搜查的線索。我們能體諒你現在心情很難過,但還是請你相信警察,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我點了點頭。

「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她去世之前我們一起去參加了派對,應該就是我目送她回去的時候。」

「你們說了什麼嗎?」

「她說身體不舒服,想早點回去。我覺得應該只是因為工作一天了有些疲憊吧。」

「有沒有跡象表明,永井在派對之後要和什麼人見面?」

「沒有,她什麼也沒對我說。」

我回答完之後便陷入了沉默。

回想起昨天的事情,我覺得有些不對勁。那天晚上,嗜酒的唯子居然點了飲料。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儘管說。」

「是這樣的,唯子昨天是開車上班的。但她家在目黑區,坐地鐵其實更方便,而且那天有派對,我在想她為什麼要開車過來。」

「應該是為了要去倉庫吧,永井的車就停在停車場。」金谷說道。

這時,昨晚的景象在我眼前閃過。

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下,高樓環繞著的狹小天空,櫻花的花瓣凋落下來。周圍有不少喝醉酒的人,風裹挾著小雨吹了過來。我當時因為收到禮物太開心了,才沒有注意到,那時唯子好像是向著與停車場相反的方向離開的。

「但她有可能在去倉庫之前還有其他事,因為她不是朝停車場的方向走的。」

金谷表示理解,用圓珠筆記錄著。

「她平常經常開車上班嗎?」

「沒有,不怎麼多。」

我看了看日程本上的日曆,說道:「每個月有一到兩次吧。」

「對了,你和永井分開後去哪裡了?」

「去哪兒啊,我直接回家睡覺了。」

儘管有些吃驚,我還是回憶著說道。

「大概幾點到家的?」

「具體我不記得了,大概是十點。」

「你一個人住嗎?」

「對,沒錯。」

「所以沒有人能證明,深夜兩點至三點期間你在家對吧?」

我心驚了一下。

金谷似乎看出了我的焦躁,補充說道:「不用擔心,我們不是在懷疑你,只是需要確認一下細節。你能儘量詳細說明一下你和永井之間的關係嗎?」

「我是唯子的助理,在畫廊工作已經三年了。」

「你們畫廊只銷售川田無名的作品吧?」

「沒錯。其他畫廊會銷售許多藝術家的作品,還包括新人,但唯子只負責無名的作品。」

「說一下畫廊和工作室的關係吧,比如工作內容和收入分配。」

「畫廊只負責銷售作品,因此需要和客戶打交道,也要開拓新市場。但想從根本上提高作品的價格,不能只靠銷售,還需要和國內外的美術館以及國際展會交涉,以便有機會展出作品,還要進行市場調查。怎麼說呢,算是整體的品牌推廣。」

「原來如此,那麼工作室就只負責製作了吧。」

「沒錯。」

這時,丸橋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詢問道:「我過來之前,也和工作室的人談過了。聽說無名基本上不會出現在工作室,是嗎?」

「對。」我點點頭。

「我們對藝術品不太瞭解,不過難不成畫家本人不在場,也能創造出作品嗎?」

我在回答時儘量說得簡潔易懂。

「所謂的作品,不僅只是畫一幅畫就結束了,因為它本身具備一定的評論行為。尤其在當代藝術品市場上,概念和創意擁有一定的價值,它們與製作時間和花費的功夫不成正比的情況也不少見。有很多藝術家都會出售並非自己親自完成的作品。」

丸橋可能覺得這個回答沒什麼意義,便不再追問,轉移了話題。

「我想問問川田無名的情況。他現在住在哪裡,平常都做什麼,告訴我任何事情都行。」

「其實,我完全不知道他的住址和日常生活情況。」

「你見過他嗎?」

「沒有。」

「那你知道永井和川田在哪裡見面嗎?」

「我不知道。」

「麻煩了啊,為什麼要把川田隱藏得這麼深,有什麼必要嗎?」

「這是種營銷手法。」

「營銷手法啊。」

丸橋和金谷不同,他表情溫和,詢問對方時的手法較為老練。但他的語氣中表現出,他很難理解畫廊和無名。

對於刑警來說,藝術品本身肯定很難理解。看到作品時說出的那句「還挺好看的」,似乎有些輕視的意味。可能在他們眼中,藝術品只是裝飾牆面的東西而已,價格還離譜得像詐騙一樣。

所以他們同樣很難理解從事相關工作的唯子和我。無論我怎麼說明唯子在工作中有遠見和熱情,他們也不會理解。

「那麼收入是怎麼分配的?」

「我們的情況是,畫廊分百分之五十的收入。」

「百分之五十嗎?」

「怎麼了嗎?」

丸橋笑著表示沒什麼,但他的笑容似乎有種大獲全勝的感覺,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我就是猜想一下,畫廊的工作就是作品賣得好收入就很可觀,但應該也沒那麼容易。同行之間會不會產生摩擦呢?」

聽到金谷的問題,我想了一會兒,說明道:

「唯子成立畫廊的時候,日本還沒有什麼運營當代藝術品的畫廊。隨著市場的擴大,我覺得其他畫廊也是同甘共苦的夥伴,才一起堅持到現在。」

「所以不存在得罪同行的事吧?」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真裡子的面孔,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畢竟業界的圈子小,摩擦還是很難避免的,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

「也就是說,可能有人對她心懷怨恨吧?」

我回答不出來。

「比如她會不會借錢給別人,或者向其他人借錢呢?」

「我沒怎麼聽說。」

「但你當了三年永井的助理,應該是最瞭解她的。」

「三年很短的。我的確在工作上和她關係最近,但工作實在太忙了,我對她的私生活完全不瞭解。」

「說到私生活,你和佐伯認識嗎?」

聽到金谷詢問,我點了點頭。

「認識,案件發生之前我在派對上也見到他了。」

「你對他們的關係知道多少?」

「不多,我就知道他們在分居。」

最後,我不再一味回答問題,自己也發話了:

「對了,無名大概有七十多歲了。」

「怎麼了嗎?」

金谷抬起頭。

「那你們還要懷疑他嗎?」

因為還在調查,可能沒法說太多,但金谷還是面不改色地說道:「最近老年犯罪者有所增加。」

二人的提問結束後,我已經精疲力盡了。但他們接著又把松井喊過來,開始向他提問,讓我不禁感嘆他們真是體力充沛。我開啟了電腦,但接下來也沒有什麼事可以做了。

在末班電車上搖搖晃晃的時候,我開啟蘋果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有一條語音留言。我機械地點開提示,原來是父親留下的。

父親很少和我聯絡,這次估計是因為他在大學的東洋美術史研究室當客座講師時,唯子是他的學生,也是父親讓唯子和我相識的。我按下語音留言的播放鍵,將蘋果手機放在耳邊。

「佐和子嗎?」父親和以往一樣,悶聲悶氣地說道,「事情好像挺嚴重的,你沒事吧?」

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我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放鬆了下來,淚水不禁湧上了眼眶。

「我知道你忙,就不要給我回電話了,我回頭和你聯絡。」

幾乎沒有人知道我的父親在京都當美術館館長。

可能因為田中這個姓氏太常見了,我自己不說沒人會想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考慮到我的關係,唯子和父親也沒和其他人說。

父親的專業是東洋瓷器。他的家境算不上富裕,但對手工藝品頗有了解。除了手工藝品,他在繪畫和書法方面也造詣頗深。父親在我年幼的時候就會帶我去博物館接受薰陶,不過遺憾的是,他的女兒對古代美術實在沒什麼興趣。當他知道我進入唯子的畫廊工作時,其實不怎麼高興。

「雖說是我學生開的畫廊,但那不過是資本遊戲的傀儡而已。只要遵守遊戲規則,就有人付錢,至於是不是真的有價值還不好說。和這種工廠量產的商品相比,富有人情味的藝術家融入真情實感創作的作品才更有價值吧?」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父親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父親投入了更多的熱情去研究富有人情味的藝術家融入真情實感創作的作品,在他看來,無名那些連是不是他親手畫的都不清楚的新作品,實在難以理解。

唯子說過,藝術家就算完全不參與當代藝術品的製作也沒關係。但父親的話從我腦海中掠過,讓我對自己的工作稍微有些慚愧。從理論上我可以理解唯子的言論,也認為在商業活動中是一種極好的策略,但我在內心深處,還是有些牴觸將藝術家沒有參與制作的成品當作藝術家的作品來賣。

我沒有必要完全接納父親的言論,我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但關鍵是,我自己的想法還在動搖,所以每次我們不是以吵架收場,就是我單方面結束談話。最近父親打電話來我都不接了,我想保持一點距離。關閉蘋果手機的介面後,我嘆了口氣。

司法解剖的結果顯示,除了頸部的勒溝以及勒死時特有的眼部出血點以外,沒有發現明顯外傷。也沒有被勒住後試圖掙脫繩索時產生的傷口,指甲中也沒有抵抗犯人時留下的對方的皮膚組織,只在頸部和指尖檢查出一些白手套的纖維而已。另外,有關人員基本上都出入過案發倉庫,目前還沒有決定性的物證。

接到佐伯的訊息,我便著手協助在市內舉辦的葬禮。因為之前來詢問情況的人很多,我們特意選擇了較大的會場,防止會有很多除家屬以外的人前來弔唁。但實際上,來的人遠比我們想象中要少得多。

高闊寬敞的大廳一直都冷冷清清的。

和寬闊的會場相比,弔唁的人很少,更顯出葬禮的淒涼。唯子的母親心情更加低落,看起來還有些疑惑。佐伯的話也不多。看著那麼多空的座位,我十分悲痛。有錢的時候有那麼多人圍繞在身邊,死後大部分人卻故作不知。

我一直在尋找無名的身影,最後還是沒看到與舊照片上的男子類似的人。

父親是在葬禮結束的時候來的,他比我記憶中要老了一些。他在葬禮現場只待了幾分鐘,最後還是過來和我打了招呼。

「永井是個很優秀的人。」

「嗯,她也是我很尊敬的上司。」我小聲說道。

「川田沒有來嗎?」

「聯絡不上他。」我抬起頭看著父親,「難不成你見過他嗎?」

父親點點頭,我有些吃驚,問他是什麼時候。

「幾十年前吧。那個時候他還不是名人,我在展覽上幫過忙。」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軟硬不吃的男人。說明白點,就是個特別奇怪的人。而且特別聰明,總感覺他現在還在背後操控著一切。」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你應該更清楚吧。」

我搖了搖頭。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但你說他在背後操控著一切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自己的猜測而已。」

我失望地深深嘆了口氣。父親低頭看了我一會兒說道:「以前的年鑑裡應該能找到他過去的住址吧。那個時候還不像現在,有個人隱私的概念,大部分藝術家的住址應該都是公開的。」

我向他道了聲謝,父親便低頭離開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國立國會圖書館,徹底調查了以前的美術年鑑。按照父親的建議,裡面的確刊登了無名以前的住址。看到住址時我不禁發出了聲,因為那裡距離我現在租的廉價公寓只有幾站路。

既然這麼近,我決定親自去看看。坐上平常乘坐的電車,隔了幾站路下車。走上地面後,又穿過一條寬闊的河流。從距離住址最近的車站越往目的地走,路上的垃圾就越多。

現在還是白天,周圍卻略顯昏暗。倒不是因為今天是陰天,可能是這片區域的整體氛圍造成的。窗戶玻璃破損的空房,與我擦肩而過的幾位外國勞工,還有路過一家大型超市後,就沒有什麼店還開門了。

無名以前住的公寓就在河堤附近,位於蕭條狹小的巷子裡,周圍擠滿了舊式木結構住宅和小型工廠。我雖然也對照著谷歌地圖,但房屋上都沒有標註門牌號,找起來費了不少功夫。最後來到了一棟肯定建了有幾十年的、屋頂是鍍鋅板的公寓面前。

周圍一片寂靜,彷彿被時間的長河遺棄了一般。連其他房間都明顯沒有人居住,配套的郵箱裡卻塞滿了傳單。傳單落在地面上,我看到上面是殘破的風俗女的模樣。

無名在這棟公寓中的房間應該不只是他的住所,還是他的工作室。爬上二樓時,可以看到走廊上有畫具和墨水的痕跡。旁邊放著一臺陳舊的雙缸洗衣機,如今已經作廢了。無名所住的房間上著鎖,我放棄探究回到樓梯旁。

在這棟半廢棄的公寓前,我站了一會兒思考著現狀。忽然感覺到,距離公寓幾棟樓的香菸店裡有人在盯著我。我想對方說不定知道點什麼,便向那邊走近。

我探頭看進店裡,一名弓著腰的老人正坐在那裡,滿臉懷疑地看著我。

「您好,可以問點事情嗎?」

老人嘟嘟囔囔地說了什麼,大幅地轉過頭去。

「您認識住在那棟樓裡的人嗎?」

聽到我的問題,老人立刻在黑暗中站起身來,怒吼道:「又來問那個混蛋瘋子了!」

「不好意思,怎麼了嗎……」我嚇得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問道。

「他不在這裡!回去!回去!」

我感覺無論我再問什麼都是火上澆油,便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一轉頭,斜對面房子的窗戶裡,露出一張中年女子的臉。她穿得花裡胡哨,像是接客的。她一直盯著我看,倒不像是大聲找碴的,反倒像忍不住要問我問題或者和我說話,一臉好奇的樣子。證據就是,我不過和她點頭示意了一下,她便開口道:

「你來問那個藝術家老爺子的?」

「對,你知道他在這裡住了多久嗎?」

「很久以前那裡就沒人住了,不過最近有不少像你一樣的人來找他。前段時間來了好多可疑的人,附近的居民都受不了了。」

「什麼可疑的人?」

「黑道的!這麼一條荒涼的小路上停了好幾輛黑乎乎的高階轎車,這可是大事。香菸店的老爺子也被他們逼問了好多事情,還挺慘的。真是受不了。」

「什麼時候的事了?」

「還不到一個星期吧。」

「最近那位藝術家有沒有回來過?」

「黑道那些人也問了,附近的人都在討論呢,不過誰都沒有看到。而且誰會回到這種地方來啊。最近也沒看到那個漂亮的小姑娘了,我對她印象很深呢。她以前就一個人住在這附近。」

漂亮的小姑娘,說的肯定就是唯子了。

我不經意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十多年前了吧。我也只能從窗戶裡看看外面了,所以我才知道。」

「這兩個人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誰來都算。」

這時,中年女子突然裝腔作勢起來,伸出手作出討要的動作。

「你能給我多少?」

「給錢嗎?」

「那當然啦。還有,你先告訴我那個藝術家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黑道的人會來。」

「他欠債了,我也是來善後的。」

我瞎說了一通。

「是嗎,沒想到答案這麼普通,真遺憾。」

「你不能告訴我嗎?」

「這點東西不夠嘛。」

這時,一陣類似叫聲的怪聲傳來,嚇了我一跳。女子慌張地說著「我家人喊我了」,便鑽回房間了。

註釋

警部補是日本警察的階級之一,位居警部之下,巡查部長之上,負責擔任警察實務與現場監督的工作。——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