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我翻開師戶遞給我的資料夾,裡面附有照片,標註著詳細的製作過程。
「操作檯上的計時器是怎麼回事?」
「製作方法說明得非常詳細,是以秒為單位的。」
我繼續翻閱著內頁。
其中第九號技法寫著,在整張紙上塗上薄薄的一層水,滴下幾滴墨汁形成自然的圖案。技法說明裡詳細描述了從準備工作到完成的全過程。
「比如說,thsj是註冊編號,後面第一個數字835是指這個資料夾中的技法的種類。從第二個至第五個是指使用的墨、紙、硯臺和筆,接下來是指作品的主題和構圖,最後是指作品的尺寸。數字所代表的材料和形狀彙總在其他資料夾。這些全都不準帶出工作室,否則我們將無法制作無名的作品。」
「製作工程那麼複雜嗎?怎麼會製作不出來呢?」
佐伯問道。師戶皺起了眉頭,似乎有些生氣地說:
「無名的這些資料夾很難完全重現。沒有人會比他更瞭解,每種風格和主題適合用哪種工具和材料。你們可能無法相信,只有當我們按照無名的指示動筆時,才能真正領會其中的深意。無論是畫法還是拿筆的手法都是規定好的,還有應該正坐、站立還是彎著腰等。
「而且剛才我給你們看的是最簡單的例子。絕大多數作品哪怕就畫一條線,也需要用到好幾種技法和工具,有時還要花費時間和功夫重複繪圖。越是複雜的畫面,郵件中的內容就越多。資料夾的數目有限,但其中的組合是無限的。」
「我帶你們去一樓的製作區吧。」師戶站起身來說道。
我們下樓來到了一樓的區域。師戶便在實際的工具和材料面前詳細說明起工作室系統的劃分。
「大體上來說,製作流程分為四個部分。我和土門負責墨和筆,白山負責紙張,石黑負責墨和硯臺,各自只負責自己的部分。」
「也就是分工作業對吧。」
「沒錯。說是分工,但和普通的工廠不一樣的是,這份工作不是誰都能做的,需要根據當天的天氣和其他情況進行調整,屬於精密作業。而且只有四個部分像齒輪一樣能順利咬合在一起的時候,才能形成完美的配合。資料夾裡的方法是無名經過嚴密計算才製作出來的,工匠必須需要嚴格遵守。而且,就算按照資料夾裡寫的去做,也會有不成功的時候。過程就是這麼困難。」
師戶從筆架上拿下一支筆。
「比如這種容易吸水的軟頭筆就適合使用輕薄的松煙墨等類似的墨。」
接著石黑將手放在抽屜上說:「墨的種類按照這些數字進行了分類。我是負責處理墨的,有時候一整天都在研墨。比如磨固態的墨條時,最好使用鋒利的端硯。」
「至於紙張,還是吸水性較強的宣紙效果比較好。當然,無名最喜歡用的還是最近三十年中國生產的宣紙,其中還要按照製作年份和地區細分為不同的種類。」白山說道。接著,石黑從硯臺的架子上拿下一塊硯臺,向我們展示它的背面。只見上面刻著一個「六」字。
「這個架子上擺放的硯臺都標註了數字,我們會對照剛才郵件中提到的數字,尋找應該使用的硯臺。無名多年來從中國、韓國和日本各地收集了很多原石和古硯,這些硯臺就是他委託日本手藝了得的硯工按照自己的設計製作出來的。」
「光是這些收藏就已經非常了不得了。」
「沒錯。」
「不是我吹牛,我在這裡從來沒扔過一支筆。筆這種工具在文字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在只有語言沒有文字的年代,筆為陶器賦予了色彩。看著無名的作品,就能感受到那種原始而自由的紋樣之美。怎麼說呢,感覺線條已經超越了我們的意願和無名的意願,是由毛筆的意願而驅動的。」
我聽著他們的談話,環顧著籠罩在微光中的工作室。想到這裡無聲進行的工作,不禁深切地感受到工作室的秩序井然和偉大。
「也就是說,在工作室裡,材料和工具本身就是藝術,用它們可以喚醒當代藝術的世界,對吧?」
「沒錯。」
「無名十分尊敬和珍愛文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們的特徵。所以他會先想象出完成好的畫面,再完全逆推回去,選擇最合適的物品和行為,向我們發出指示。總之,在那個黑與白的宇宙中,一絲一毫都不是偶然,全都是經過無名思考後產生的。」
回到二樓以後,我們又讀了一遍無名發來的郵件。裡面沒有任何寒暄語,只有冷冰冰排列著的數字和字母等符號。工匠就是通過解讀它們而將作品視覺化。
「總之,無名就是通過一封類似訂單的郵件來指導你們完成每個月的作品吧?」
「對。」
「既然每個月都能寫這樣一封郵件,說明他還是存在於某個地方的吧。」
佐伯環抱著雙臂。
「不,這也不一定吧。」我插口道,「僅憑郵件是沒有辦法知道對方住在哪裡以及真正的發件人是誰吧。說不準對方設定了定時自動傳送郵件的功能呢?」
「這樣未免也太複雜了。」
佐伯否定了我,但也不能排除是唯子傳送的。
「無名只傳送製作相關的指示,不擔心完成品的質量嗎?」我問道。
師戶說著「你關注的地方很對」,邊用滑鼠向我們展示郵件的後文。下面繼續標註著這樣的記號:
asjhxejhuxvjhgy……
「作品完成後,我們工作室的員工會按照無名的指示拍攝各個角度的照片給他發過去。下個月的郵件中就會寫著這些作品是否合格。合格的作品就會送到唯子的畫廊或者約書亞的畫廊,不合格的作品會立刻銷燬。每個月實際上能完成三十多件作品,它們都會被運到工作室的保管室等待是否合格的結果。最後通過的作品不到十件,有時候甚至接近零。」
「x是指不合格,y是指合格嗎?」
「對,x就是不合格,但其他稍微有些不同。完成的作品有的要參加藝術博覽會,有的要給唯子的畫廊,有的要參加展覽會,等等。無名會根據用途分類,全部標上記號。比如y是給唯子的畫廊,j是給約書亞的畫廊,yf和jf是讓唯子和約書亞的畫廊各自送到藝術博覽會上展出,je是送到約書亞畫廊有關的展覽會上。另外m是完成效果非常好,希望由美術館收藏。每個月的郵件裡都會有這些指示。」
「原來如此。」
「無名雖然沒有親自作畫,但他的要求非常嚴格。」師戶說道。
「等一下。」我舉起了手。
「無名的作品背面都有他的簽名,那又是怎麼辦到的?」
全場沉默了一會兒。
不僅是當代藝術品,在美術品中籤名也必不可少,藝術家要在作品上寫下名字。如果沒有簽名,就很難斷定作品是真品。無名的作品也不例外,當然也有簽名。通常簽名都是藝術家本人寫下的,不與藝術家接觸拿不到簽名。
「的確,無名需要在某處直接簽上名。」
佐伯積極贊同我的意見。
「唯子取走作品後,應該會看著無名簽上名。我們也不知道詳細的情況。」師戶環抱著雙臂說道。
「唯子究竟是在哪裡拿到無名的簽名呢?」
「還有一點疑問。」師戶換了個話題,「最近一封郵件裡,出現了一個未解的記號。就是這個。」
他指著電腦畫面,上面顯示了這樣的記號。
drema
「只有這個記號我們不明白,之前我們沒有製作過標記為drem的作品。我們也查過記錄了,沒有任何與drem有關的資訊。a這個指示我們也看不明白,以前從未出現過a這個記號,我們也想不到有什麼行為和a有關。」
「會不會是單純就打錯了?」佐伯說道。
「應該不會,無名以前的指示從未錯過,我發誓他沒有打錯。」
師戶說完後,喝了一口已經變涼的咖啡。
「a的意思啊,簡直像霍桑的《紅字》sup/sup一樣。」佐伯撓了撓頭說道。
回畫廊之前,我們繞路去了一趟唯子去世時所在的倉庫。
自從案件發生不久去了一趟倉庫後,我已經有段時間沒來了,心裡一直有些在意。上次在警察的指示下進行確認時,我感覺儲存在那裡的作品的位置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現在正想確認一下。
倉庫裡沒有警方的人,恢復了冷清的景象。看著停車場裡的車,再次讓我確認,案發當天唯子特地開車上班就是為了到倉庫來。
「你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佐伯在電梯裡問我。
「作品的排列吧。」我說明了一下情況,「還有簽名。我覺得到倉庫來說不定能發現些什麼。」
電梯發出了一聲巨大的金屬音,停在了三樓。沉重而巨大的電梯門緩緩開啟。我們開啟門走進了倉庫,逐一檢查作品。上次我來這裡時只注意了作品的數量,這次我將作品從箱子裡抽出來確認。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幾件作品的打包方法不對。
「佐伯。」
「你發現什麼了嗎?」
「有幾件作品在我和松井打包完以後,可能又被別人重新打包了。」我對佐伯說。
為了將作品固定在箱子裡,需要在背面打個結。但給這些作品打結的手法與我和松井打的不同。而且箱子外側還捆著白色的繩子防止蓋子掉下來。繩結系得很緊,形狀我也沒見過。
「可能是唯子重新打包的吧。對了,涉及哪些作品?」
「這件,啊,這件也是。」
我看了看,放在入口附近的七件作品沒有采用畫廊和工作室統一的打包方法。
「工作室完成的作品都會暫時運到倉庫來吧。」
「對,沒錯。」
「這七件作品是什麼時候從工作室運來的?」
「同一天運過來的。都是在案件發生的五天前,也就是二十日那天。」我開啟蘋果手機裡儲存的表格,說道。
「所以那些作品在二十日運過來的時候沒有簽名了?」
我和佐伯面面相覷。
「原來如此!」
我不禁大聲叫出來。
「唯子是為了讓無名簽名才在深夜來到這裡的,沒錯吧?」
「嗯,這麼想應該沒錯。」
「也就是說,如果那天無名來了,這七件作品應該已經簽上簽名了。」
「開啟確認一下。」
我和佐伯各自選了一件作品從箱子裡取出,轉移到開闊的地方,以便拆封。我為了解開外面的白色繩結費了好大的力氣。上面系的不是蝴蝶結而是死結,我必須慢慢地用指甲解開。
開啟箱子確認了一下里面,作品沒有被調換,表面也沒有留下劃痕。它們好好地被打包在箱子裡,只是打的結不一樣了而已。我解開固定在背面的繩子確認了一下內側,便叫出了聲。
「上面有簽名!」
「所以,那天晚上是無名過來簽名了。」
「唯子果然是來見無名的。」
「對。唯子要讓無名簽名,所以才深夜過來防止被人發現,連監控攝像頭的開關都關了。接著無名出現了,在七件新作品上籤了名。所以這七件作品才被重新打包過,打的結的形狀和位置都發生了變化。」
我不禁埋怨自己,在這麼近的地方留下了那麼多線索,以前怎麼沒注意到呢?
「播放一下監控攝像頭裡儲存的資料吧。」
佐伯說完開啟監控攝像頭的螢幕,按下播放儲存資料的按鈕。於是我們發現,只有每個月二十五日深夜的時間段沒有錄影。
「所以每次無名簽名之前,唯子都會關上監控攝像頭的開關。」
「也就是每個月的二十五日。」
「對了,我記得司法解剖的結果中,唯子的指尖和頸部檢測出了白手套的纖維。簽名時會直接接觸作品,所以唯子戴著白手套也不奇怪。」
「所以才會有白手套的纖維。」
「我們整理一下吧。無名每個月二十日會發來有關製作的郵件,郵件中還標示出上個月的作品是否合格。這時,工作室便立刻將合格的作品運到倉庫。五天後,也就是二十五日,唯子和無名在倉庫碰面,讓無名簽名。」
「謎題解開了。」
「這就是無名那天晚上來過的鐵證。」
「那犯人是誰?」
「只可能是無名了。」佐伯斷言道,「接下來就等著找到他了。」
我試著想象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況。
唯子在派對之後和土門見了面,二人分開後她去了倉庫。為了拿到無名的簽名,唯子關上了監控攝像頭的開關,準備好作品等在那裡。接著無名來了,他簽完名以後殺害了唯子,獨自一人收拾好了箱子。當時他打的結,和畫廊打的形狀不一樣。
但我無論如何都不認為會發生這一系列事情,因為我想不通為什麼無名一定要殺害唯子。
唯子為了他的藝術賭上人生而戰鬥,每個月都會在深夜等他來簽名。對於這樣全力支援自己的人,會恨到要殺了她嗎?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認為無名是犯人。
「你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儘管聽到佐伯的詢問,但考慮到他堅稱無名是犯人時的心情,我什麼也沒有說。
坐計程車回畫廊的過程中,我和佐伯都沉默著。回到辦公室後,我坐在電腦前,開始思考師戶所說的「drema」是什麼意思。
「a是什麼呢?藝術的a、亞洲的a、檔案的a、美國的a、安迪·沃霍爾sup/sup的a?」
「猜謎嗎?」松井說道。
「差不多吧,以a開頭和藝術相關的單詞有哪些?」
「美學的a、藝術家的a?」
「現在想想,與藝術有關的詞語中以a開頭的還是挺多的。」
「是啊,而且a還不只有以a開頭的詞語。我剛去巴黎的時候,還把秋天寫成以o開頭,鬧了個大笑話。單詞是au開頭,發音卻是o開頭嘛。」
松井笑著輕輕地撓了撓頭。
我冷不防想起來了。
「是拍賣會的a。」我小聲說道。
這麼一想,幾周之前我在唯子的電腦裡發現了運往香港的行程的報價單。唯子打算讓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在香港舉辦的拍賣會上登場嗎?
「可能吧。」
我從桌前站起身,急忙衝向後院。
「怎麼了?」
我一邊對追出來的松井說「麻煩把手套拿過來」,一邊抽出一九五九年的作品。這麼古老的作品沒留在檔案裡也不奇怪。
「我開啟了。」
我將打包好的作品平放在地板上,開啟蓋子,戴著白手套輕輕揭開薄薄的一層紙。作品背後寫著的正是drem這組字母。
「猜對了!」
我不禁大叫起來。
「drem指的就是這幅作品。」
旁觀的佐伯拍了下手。
「拍賣會的a,原來如此。」
我一邊重新包裝好,一邊對佐伯說:「沒有錯。唯子就是根據無名的指示,為了讓作品參加拍賣會,才打算把它運到香港的。」
「不好辦了,羅迪非常想買這幅作品。」
佐伯抱著手臂,手指抵住眉間。
「不過藝術家和一手畫廊可以直接將作品送去拍賣行嗎?」我問道。
「當然也不是不行吧。」
這時我想起來唯子經常說的話。
——無論拍賣會上的價格多高,藝術家也得不到一分錢。
我對佐伯說,唯子和無名打算讓這幅作品參加拍賣會,可能不只是為了讓他以前的作品重新獲得名氣,而是想反抗制度本身吧。
「但某種意義上還是要看拍賣會的結果,更重要的是,這也是無名自身的意願。」
佐伯思考了一會兒。
「你說的沒錯。既然知道了藝術家的意願,只能按照他的想法了。先和拍賣行打探一下吧。不過既然無名給出參加拍賣會的指令,說明他可能就在什麼地方看著我們,操縱著一切吧。」
但我同時又突然想到,唯子在死前不久取消了送往香港的行程。這說明無名想參加拍賣會,但唯子違背了他嗎?
這時,非常不巧,監控攝像頭的畫面裡映出了四個人的身影,分別是羅迪的下屬大背頭、自稱是館員的知性美女、陪他們來的阪神虎還有保鏢。我們急忙打包好作品塞回後院。
「您好,您好。」
我拼命露出假笑,在櫃檯迎接四人。他們還沒等我說話,就走進了裡間,一副在自己家裡一般,悠閒地坐在了沙發上。
「我們是來繼續談上次的作品的。」大背頭一改上次的態度,謙遜地說道,「上次真的非常抱歉。討價還價是我們的習慣,請您不要在意。羅迪說他願意按照不打折扣的價格購買作品。」
我流著冷汗想,這下麻煩了,腦中一直在思考應該怎麼回答。如果要撤銷快賣出作品的報價,一般要撒謊說在作品上發現了損傷需要修復,所以先放在工作室了,之後再說沒有辦法修復了。
但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打算在拍賣會上拍賣。既然對方總會知道作品的行蹤,就不能使用這個藉口。這可不好辦了。這時,阪神虎從巨大的布包中拿出一個純白色的紙袋,遞給大背頭。
一陣沙沙作響後,大背頭居然從裡面取出了現金。
面前堆著大約十沓捆好的鈔票,每捆大概有一釐米厚。很明顯,這些鈔票只是包裡的一部分。錢雖然不過是紙而已,卻有著足以徹底改變人生的巨大力量,而且這股力量深不可測。
「太少了嗎,這是我們帶來的一億日元定金。」
我啞口無言,他們卻不由分說地說道:「來,收下吧。」
「我……我們不能收下。」
「不要客氣。」
「不行,我們不能收的就是不能收。」
在鉅款面前,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而佐伯則乾脆地回答:「我理解各位的心情,但我們畫廊規定不收定金。」
「但羅迪先生真的非常想買這幅作品,而且你們也說要賣了。既然交易已經成立,你們當然應該收下這筆錢。」
「不是這樣的。藝術家都是隨心所欲的人,我們一手畫廊可以直接從他們手中拿到作品,卻不能保證他們不會改變主意。」
無論大背頭怎麼爭辯,佐伯就是不肯收下那筆錢。可能還是佐伯太固執了,大背頭只好嘟嘟囔囔地把錢收進紙袋裡。
我看著現在的情景,內心一陣後怕。如果羅迪代表團再早來一個小時,我們可能還不知道要讓這幅作品在拍賣會上拍賣,到時候應該怎麼辦呢?
那天晚上,羅迪代表團堅持要請客吃飯,我們便去了西麻布的上海餐廳。我詢問佐伯這樣做可以嗎,他承諾道:「雖然這次生意沒有做成,但為了今後的來往,吃個飯沒什麼損失。」
在他們租下的高階轎車裡,知性美女面帶笑容地說著上海菜多麼好吃,彷彿我們不是工作關係一樣。
「這家店的味道可是經過我們正宗上海人認證的。」
大背頭抓著車門上方的把手說道。這時,知性美女用中文說了句什麼,車裡便迴盪起笑聲。
「她說沒想到日本的車開得那麼慢。」
佐伯對我說。
「習慣了上海的速度,那可不覺得這邊的車開得像烏龜一樣嘛。上海的計程車開起來太嚇人,而且很難打到車。」
「用手機軟體打車很方便的。」
「對外國人來說太難了。」
阪神虎乾笑道。
目的地是一座隱藏在高架邊的洋房。大背頭在前臺說了自己的名字後,我們便沿著漆黑的樓梯向地下室走去,來到了包間。
寬敞的包間裡亮著蠟燭形狀的枝形吊燈,巨大的圓桌上鋪著桌布。
「請往裡坐。」在對方的催促下,我和佐伯並排坐下。
「喝點酒吧。」
可能已經點完單了,大背頭示意服務生給大家倒上送上來的青島啤酒,眾人便起身乾杯。坐在圓桌旁,他們明顯比之前要熱情了一些。而且正因為坐在圓桌旁,我才能清楚地看到每個人的表情,眾人的視線也交錯在一起。每次上菜時,他們都會按照順序和恰當的時機轉動轉盤,也讓人覺得非常舒適。
「其實旋轉式的圓桌是日本人發明的,中國原來沒有。」阪神虎笑道。
「對了,我想問一個問題。」大背頭正經地開口道。
「您說。」佐伯放下筷子點點頭。
「能讓我們見見無名嗎?」
圓桌上響起了笑聲。
「其實,我也想見見他。」
佐伯說的是真話,但大家似乎都把它當個玩笑,又笑了起來。
「我發誓我們會保密的,告訴我們吧。」
大背頭小心地窺視著佐伯說道。
「我沒那麼容易被收買哦。」
「其實唯子就是川田無名吧?」
這時,知性美女用中文說了句什麼,佐伯回答後,知性美女發出了高昂的笑聲。坐在我旁邊的阪神虎幫我翻譯了一下。
「無名還活著嗎?」大背頭問。
「那當然。」佐伯回答道。
「不知道人在何處,也不知道真實身份的藝術家,簡直像推理小說裡的一樣。」
「不過仔細想想。」大背頭認真地說道,「現代社會中,手機和網路無處不在,隨時都可以獲得別人的資訊。而無名這樣的藝術家的作品能賣得那麼好,我感覺是有一定意義的。」
大背頭說完後,周圍陷入了奇特的氣氛中。阪神虎似乎想緩解一下氛圍,給佐伯的玻璃杯裡倒上啤酒。
「挑戰資訊化社會邊界的藝術家萬歲!」
「乾杯!」
「乾杯!」
他們高高舉起酒杯。
我想起了無名。他不見任何人,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連作品都讓別人製作,以至於人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但確實有很多人在談論他。
服務生接二連三地端上精美的食物,很快圓桌上就擺滿了盤子。其中最為少見的,是一碗盛有茶色半透明凝膠的什錦湯。湯裡有種既不是固體又不是液體的類似明膠的食物。
知性美女土推薦我嚐嚐這碗湯。
「這個對皮膚好。」
阪神虎說完後,知性美女對我眨眨眼。嚐起來確實有種全是膠原蛋白的感覺,我以前從未吃過。
不愧是地道的高階餐廳,端上來的每一道菜都不是巷子裡的中餐館常做的乾燒明蝦和咕咾肉那種菜,全都是用我沒有見過的食材做出的美食。這應該算得上世界頂級的美食了吧,我品嚐著食物,連好吃還是不好吃都分辨不出來了。
不一會兒,話題談到了上海的藝術環境。
「你們要是也來上海開個事務所就好了。不用擔心,羅迪先生一定會樂於為你們打點好的。」大背頭滿臉通紅地說道。
「上海幾乎每天晚上都會舉辦藝術界的派對,光是上個月就開了五場藝術博覽會。」
「那麼多嗎?太厲害了。」
「羅迪每場都去嗎?」
「怎麼可能。他除了上海以外,在很多地方都有豪宅。他經常飛來飛去,十分忙碌。」
「你來過上海嗎?」
阪神虎問我,我搖了搖頭。
「下次可以來看看嘛,我們會好好招待你們的。」
「謝謝。」
「你來了上海以後,肯定會喜歡那裡的。」
「我很期待。」
「上海真的是一個特別的地方。」
我稍微暢想了一下上海這座陌生的城市。名字聽起來就非常耀眼,實際上應該遠超我的想象,我盯著圓桌上色彩紛呈的上海菜想著。
走出店門後,三人說要去俱樂部,便鑽進了等在路邊的高階轎車中。我和佐伯目送著他們離去,在西麻布的十字路口上了一輛計程車。
「先去我家,再送你回去吧。當然是我出錢。」
「多謝。」
汽車啟動後,我回過頭透過後窗玻璃看著那棟洋房。
有種迷失在童話中被狐狸誘惑的心情。當我確定已經離開那棟雅緻的洋房後,心想自己應該再也不能踏進那裡了吧,不禁覺得有些虛幻。而且我也忘記拿那家店的名片了。
計程車沿著主幹道爬上了坡。路面傾斜著,其他汽車的尾燈剛巧組成了彩燈。高樓的玻璃外牆像無限鏡面一樣互相反射著光,呈現出冷冽的色澤。而那些光芒都映照在我乘坐的計程車的窗戶上。
如果他們知道一九五九年的作品要參加拍賣會,會有什麼反應呢?我真實地感受到了唯子獨自承擔的重任,同時也感覺到,唯子在時所維持的平衡將不復存在。今後會怎麼樣呢?情況變化快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光是跟上狀況就非常拼命了。
「沒事吧?」一直沒有說話的佐伯看著我,「感覺你臉色不太好。」
「可能有些累了吧。」我揉著眼睛說。
「明天休息一下吧?」
「謝謝,沒事的。」
「哪裡,應該是我向你道謝。」
我看著佐伯。
「要是沒有你,現在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呢。」
「怎麼會。」
「至少唯子認可你了。」
我低下頭,佐伯小聲地笑著說:「唯子和你真的很像。」
「怎麼會。」
「不僅性格像,你們最根本的思維方式也像,可能你沒有注意到。」
——你挺有這方面的天賦嘛。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唯子這麼對我說過。每當我感到沮喪時,都會想起這句話。唯子在我身上發現了和她一樣的品質嗎?不,應該不可能。唯子是我遙不可及的偶像。
「不管怎麼樣,希望能早點找到無名做個了結。」
「嗯,這也是為了唯子。」
「對,沒錯。」
不一會兒,計程車就到了佐伯的公寓。「那我先走了。」佐伯說完就下了車。
凝視著飛速掠過的都市風景,我想起與唯子最後交談的那天晚上,我的心情也是如此。
註釋
《紅字》是19世紀美國浪漫主義作家霍桑的長篇小說,發表於1850年。該作品小說慣用象徵手法,人物、情節和語言都頗具主觀想象色彩,在描寫中又常把人的心理活動和直覺放在首位。因此,它也被稱作是美國心理分析小說的開創篇。——譯者注
安迪·沃霍爾(andywarhol)被譽為20世紀藝術界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是波普藝術的倡導者和領袖。——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