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一點,他應該也已經謹慎地調查過了。
「不過,那畢竟是他親哥哥啊。如果哥哥說春分這天要在母親墓前跟他談些要緊的事,他想聽聽也是人之常情。」
原井接受了。
榊原把這句話當作示意自己繼續的訊號,再次慢慢開了口。
「耕介這男人很可憐,是塊自卑的結晶。他小時候就被母親拋棄,也不覺得父親愛過自己。而且,他一直以為這是因為自己不像美貌的母親,而是個像父親的失敗品。他把自己和谷崎潤一郎小說《少將滋幹之母》中的主人公相重疊,從這個行為也能看出,面對一母所生卻有個著名美術評論家父親的雄哉,他一直很鄙視只有個平凡父親的自己。耕介偷看了父親委託偵探出的報告,知道雄哉是著名私立大學k大學商業系的畢業生,在一流企業m物產上班。這也是加深他莫名自卑情緒的關鍵因素。
「耕介是個很有文采、很感性的人。不幸的是,他周圍沒有能讓他發現自己優點的人。這樣一來,當耕介知道父親耕平為了面子說他是k大畢業的m物產員工時,難怪會怒火中燒。他會把父母推下樓梯,也有一部分原因在這裡。」
「您的意思是,弘毅知道這件事?」
面對原井的問題,榊原搖了搖頭。
「不,這我還不確定。不過,他應該知道雄哉性格孤僻,沒有親密的朋友,跟母親也很疏遠。雄哉甚至沒給母親奈津子辦葬禮。由此看來,雄哉不可能和耕介有交流。而且,因為辰夫的遺產問題,晴菜見過雄哉好幾次,應該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樣啊。弘毅應該知道雄哉和麻貴在同居吧?他沒想過他倆會結婚嗎?」
「不是沒想過。雄哉在八王子聖路易宮買房時,他當然調查了戶籍副本。不過,在蛇酒做好之前,冒充雄哉的強志必須讓麻貴遠離這件事……麻貴三月十五日才和雄哉登記結婚,距離弘毅有機會把那封邀請函放進郵箱,中間只有短短幾天時間。」
「嗯,這婚姻當然是無效的。不過,如果雄哉真的跟麻貴結婚了,這次的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就因為薄薄一張戶籍副本上的內容,一會兒要殺人一會兒不殺人的。原井無法理解這種精神結構。
「這也說不定。不過,當死者有配偶卻沒有子女父母時,配偶會繼承四分之三的遺產,兄弟姐妹總共只能繼承四分之一。和風險相比,利益確實很少。」
榊原禮貌地回答。
這個男人如果犯罪,會計算這種問題嗎?原井忽然想。
「那接著說殺人方法吧?棚田強志腦挫傷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原井轉換了話題。
如果強志不是自己摔倒的,實際發生了什麼?在榊原剛才的說明中,還沒講清這個問題。
「我其實不太清楚。」榊原難得一臉遺憾,「現場沒搜查過,當事人又什麼都沒說就死了。我到現場時,墓碑和鋪路石上沒有任何痕跡。掃墓季之後,花和祭品亂七八糟的,清潔工應該掃得很仔細。」
「有可能是用石頭或金屬之類的鈍器打的嗎?」
「這也不清楚。不過,現場沒有這種東西,應該是帶過去的吧?」
「強志跟雄哉不同,個子很高對吧?應該很難從上方打他吧?」
津津井發表了意見。
「可能是趁他在墳前跪拜時從背後來了一下。」
原井回答。
「也有可能是他們打了起來,強志摔倒之後,腦袋撞在了石頭上。」
榊原補充。
「不過,摔到頭也不一定會死,活下來的可能性比較大吧?」
原井提出疑問。
「犯罪計劃明明那麼嚴密,這也太草率了。他該學學他老婆,至少看清楚人有沒有死啊。」
原井的話略顯輕率。
「恕我直言,他應該不是草率。」
榊原的表情依舊認真。
「弘毅逃離現場,是因為強志大叫了一聲。實際上,清潔工就是聽見這個聲音才來的。當然,讓對方大叫本就是個致命的疏忽。但強志是個廚師,比他想的更強壯、更敏捷。
「在我看來,弘毅最終是打算動刀的。因為這不僅能保證解決敵人,還是嫁禍耕介的偽裝工作的重要一環。因此,為了防止濺到血,他穿了黑色的雨衣,同時,他包裡應該還藏著那把從耕介公寓裡偷出來的工具刀。」
哦!原井點點頭。
「工具刀?」津津井發出了不能接受的聲音,「可那把刀不是在裝屍體的晴菜肚子下面嗎?不就是因為這個,耕介才會覺得是自己殺了她嗎?」
「蠢貨。」原井罵道,「那肯定是演戲用的小道具,只不過外觀有點像。最重要的是,真刀很危險啊。」
「說得對。」
榊原也同意。
「就算用耕介的電腦和印表機做了邀請函,就算還小心謹慎地夾進了耕介的頭髮,偽裝工作也不算萬無一失。如果雄哉把信丟掉,計劃就進行不下去了。用耕介的刀當兇器,刀上有耕介的指紋,這才是他們偽裝工作的關鍵環節。」
「這樣啊。」
原井感嘆。
這是對兇手發出的感嘆,還是對榊原發出的感嘆?他自己也不知道。
「津津井,這下我可算懂了。二十一日晚上,弘毅為了籌措逃亡資金,從南千住區域給他哥打了個電話要錢對吧?時間是九點二十四分。從碑文谷的廣田家到南千住,有一個小時就夠了,可他卻跟個傻子似的,優哉遊哉這麼晚才到,搞得我很在意。然而,他其實根本不悠閒。他從西多摩平安陵園換乘了電車,正在趕往南千住的路上呢。」
「沒錯。」聽了原井的話,榊原點點頭,「從jr五日市線的武藏五日市站到東京地鐵日比谷線的南千住,走最短路線也要一小時四十五分左右。不過,為了扮成搞出意外後不得不逃跑的跟蹤狂丈夫,這也是必要的工作。」
榊原連這種細節都看穿了。
「不過,對耕介來說,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被害人強志堅持說這只是摔傷事故,手術後還挺了十三天,因此,弘毅和晴菜的期望完全落空了。他們等來等去,既沒等到雄哉的死上新聞,也沒等到戶籍副本變動。沒辦法,案發六天後,弘毅只好到西目黑警署自首。畢竟再逃下去的話,審判人員對他的心證會變糟。若非如此,耕介早晚會被‘自殺’,屍體旁邊還會擺一封用他的電腦寫的遺書。」
漂亮。原井深感佩服。
他同時輸給了兇手和榊原,只好自嘲了事。
「對了,耕介有件事想拜託兩位。」
不知榊原有否察覺原井的想法,他在此打住話頭,恭敬地朝他們低下頭。
「來警局拜訪之前,我跟鷹尾耕介認真談了談。他已經決定自首,現在肯定做好了隨時露面的準備。他覺得自己殺害了父母。事實也的確如此,他把父母推下樓梯,而他們摔斷頸椎死亡了。不過,我覺得這裡有個問題:他是不是真的有殺意?在憤怒地推倒父母的瞬間,他有想殺他們,或者覺得他們死了也無所謂的明確意識嗎?我不能確定。
「摔下樓梯不一定會死,更多時候是撞傷或骨折。如果他有殺意,這個方法實在不可靠。關於這一點,我覺得他本人也不太清楚。畢竟,人類並不總是在明確意識的指揮下行動的。因此,他的行為是殺人還是傷害致死,我覺得應該慎重判斷。」
「簡單地說,他自首的條件就是把‘殺人’變成‘傷害致死’,對吧?」
原井確認道。
說實話,原井不喜歡說話說得太露骨。就算不說出口,大多數事情也能心領神會。不過,有些時候不說清楚也不行。
就算事實同樣是死了人,故意殺人和施暴致死的罪名不同,刑罰輕重自然也不同。殺人的法定刑是死刑、無期徒刑或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傷害致死則是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不會判死刑,也不會判無期。
全面協助搜查的交換條件是略微減輕當事人罪責。日本雖然沒有司法交易制度,事實上卻在做交易。
然而,榊原搖了搖頭。
「不,耕介自己什麼都沒說。他不怎麼熟悉法律。他唯一的期望,就是讓企圖陷害他的卑鄙之徒受到制裁。所以,我不是想讓你們做交易,只是希望你們認真聽他說話,正確理解他的本意。如果這之後依舊判定他有殺意,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我希望你們不要一味地責罵他,不要強逼他承認自己有殺意。」
原井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
4
「喂,津津井。我問你啊,你覺得榊原這人怎麼樣?」
原井喝光紙杯裡最後一口掛耳咖啡,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什麼怎麼樣……就挺厲害的啊?」
津津井看著掌心裡的手機,頭也不抬地回答。
「這我倒不否定。」
原井捏扁了紙杯。
杯子被他扔向垃圾桶,卻撞到桶沿,落往地面,濺出兩三滴喝剩的茶色液體。
津津井瞥了一眼,狠狠皺起眉頭,而原井決定無視他。
「他那麼喜歡警察遊戲,怎麼會主動辭職?我簡直想不通。」
「肯定是出事了,沒辦法才辭的吧?」
「據我所知,沒這回事。他突然就遞了辭職信,把其他人嚇了一跳。」
「是嗎……先不說這個,我們以後怎麼辦?」
夜已經深了。
這天過得非常漫長。榊原離開之後,已經過了兩小時。
這段時間內,他們向鹽尻彙報了情況,並且交換了有關今後方針的意見。事件橫跨三個警察署的管轄範圍,還和檢察院有所牽扯,他們不能輕舉妄動。對此,大家都表示同意。
原井靠向椅背,閉上雙眼,開始慢慢回憶和榊原的對話。
「我明白榊原先生的意思。我們也打算迅速處理,問題是證據不足。」
聽見原井的結論,榊原用力地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
「就算他們沒能偽造不在場證明,這也只是狀況證據,不能直接證明罪行。弘毅和晴菜的供述裡存在重大謊言,會對優子被殺案產生各種影響。不過,他們在謊言背後還做了什麼?如果揪不住他們的狐狸尾巴,強志被殺案就不會有進展。就算硬把他們抓來,也只會給律師製造在法庭上的口實而已。」
「您說得對。」
榊原重複著這句話。
「沒錯,證據,要證據啊。如果這是電視劇,只要識破不在場證明的偽裝工作,警察就能順利結案了。」
津津井自言自語地念叨。
「警察這玩意兒,畢竟是受法律和上級束縛的啊。我們雖然擅長搜查這種定式工作,卻對變化球束手無策。榊原先生,您會去當私家偵探,也是因為警察很沒用吧?」
原井這話明顯很討嫌,榊原卻答得很認真。
「不,警察的組織力超乎尋常,無人能及。如果警察認真起來,那不管兇手還是私家偵探,都不能跟你們的頭腦、經驗和情報收集能力相抗衡。不過,有些事情,也確實是民眾才做得到。說實話,我就是想跟您聊聊這個。」
榊原微微一笑。
轉瞬之間,他銳利的眼神就消失在親切的表情裡。
原井覺得,自己見識到了榊原的一件武器。
平成二十二年sup/sup五月十六日,星期天。剛到下午兩點,八王子聖路易宮308號房的門鈴就響了起來。有客人來了。
映在監視器上的是個女人。她大約三十歲,一頭短髮,五官深邃。
「我是富坂。」
她語氣利落,應該是個職場女性。
「請進。」
麻貴懶洋洋地回答,開了樓門的鎖。
女人不久就出現了。她走進房門,瞥了麻貴一眼,臉上顯有輕視之情。
「你就是麻貴小姐?」
聲音裡透著從容。
「是啊。」
麻貴則不掩反感。
「我是晴菜。多指教了。謝謝你寄信給我。」
她一邊說,一邊估價似的在入口四處打量。
「過來吧。」
麻貴帶她走進客廳。客廳裡站著個男人。
「這位是?」
晴菜目露懷疑。
「他是榊原先生……是我的熟人。我很笨,所以請他來幫我。我自己可鬥不過你。」
麻貴介紹道。
榊原沒有開口,用眼神行了一禮。
晴菜似乎想說什麼。
「兩位,別站著,坐下吧?」
在麻貴的催促下,她坐了下來。
與其為無聊之事僵持,還不如早點進入主題。她可能是這樣判斷的。
「不好意思,我就不說什麼弔唁的話了。」她自說自話地發出宣言,面對面盯著麻貴,「雄哉摔死了是很可憐,但我跟他完全沒來往,不想裝模作樣地在佛龕前拜他。我不要什麼遺物,你按照法律把東西分給我,我就不會多嘴。放心吧。對了,遺產有目錄嗎?」
她的語氣像在挑戰麻貴。
與此同時,她也在試探她,想看看這個乍看愚蠢弱小的嫂子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怎麼可能有。他的遺產可沒多到能做成目錄。」
麻貴還是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她似乎無意接受晴菜的挑戰。
晴菜雙肩猛地一抖。
「胡扯!怎麼可能?你專門叫我過來,不就是要說分遺產的事嗎?」
「是真的。除開這套公寓,遺物全是衣服和身邊的小東西。不過,再少也是遺物,我聽說必須分給兄弟姐妹。」
「開什麼玩笑!你覺得這種話有人信嗎?有存款吧?銀行的存款。」
晴菜發起了挑戰。
她塗著鮮紅口紅的大嘴彷彿錦鯉。
「才沒什麼存款呢。你以為雄哉是幹什麼的啊?」
麻貴始終佯裝不知。
基本上,她的確是什麼都不知道。
聽見這個回答,晴菜臉色一變,卻又突然露出了大膽的微笑。
「我說你啊,別跟我裝蒜了。」
敵人撒謊撒得太過敷衍,她反而從容了起來。
「這套公寓是三月剛買的吧?這個地段的新房,再怎麼都得要四千萬吧?但雄哉根本沒貸款,用現錢一次性付了全款。所以這房子上沒有抵押。只要查查不動產登記簿副本,這種事是很容易知道的。他究竟哪來的那麼多錢?」
她直視麻貴,窺探著她的反應。
「也對,有錢也不一定存在銀行,可能買了股票或黃金。畢竟雄哉很會錢生錢。不過,我已經知道他有三億日元了。三億,三億啊!你要是覺得自己能藏住,那就大錯特錯了。」
然而,麻貴絲毫不為所動。
「什麼三億?」
她平靜地反問。
晴菜盯著眼前的女人。她不想應付這種顯而易見的裝傻。這是雷厲風行之人特有的焦躁。
「你也真夠倔的。就非得我來說嗎?那我就說給你聽。去年八月,雄哉中了三億日元的暑假大彩票。他們消暑會抽籤的獎品是彩票,明明不是自己買的,他卻交好運中了獎。怎麼樣,吃驚嗎?應該不吧。你也是因為這個才跟他結婚的吧?」
她悠然地微笑。
「不過,第一時間辭職雖然很好,但他卻被告上法庭,被同居人逼著登記,最後還死了。真是倒霉啊。難道用光運氣所以遭天譴了?真蠢。」
「你說你跟雄哉完全沒來往,知道得倒還挺多啊?難道是看了《醜聞週刊》?那麼低俗的雜誌,真虧你看得下去。」
「哎喲,裝完傻又開始裝聰明了?麻煩你別小看我。我老公是收集情報的專家。你給我寄信之前,我已經知道雄哉搬到這裡跟你結了婚,之後沒過多久就死了。七七都過了你還沒動靜,我正想主動找你呢。這下你懂了吧?就算勉強趕在他死前登了記,你也沒法獨佔三億日元。」
看見麻貴無從反駁的樣子,晴菜似乎高興了起來。
她慢慢坐回沙發,蹺起二郎腿,賣弄地伸出模特般修長緊實的小腿。
麻貴回過頭。
她視線前方是榊原。
「你調查得真詳細。」
剛才,榊原坐在離她們略有段距離的藤凳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他終於開口發言了。
晴菜滿臉驚訝地看向他,好像已經忘記他的存在了。
「要打勝仗就必須瞭解敵人,充分調查是很重要的。不過,調查伴隨著留下自己痕跡的風險,也可能導致失敗。」
「幹嗎啊你?!」晴菜變了臉色,「就是你在給這女人出主意?」
意外的發展似乎讓她有些慌亂。
榊原並未回答問題,而是慢慢開始講話:
「不管是偶然看到了《醜聞週刊》,還是有別的情報源,總之你們兩夫妻知道了堀之淵的三億日元騷動,對雄哉的幸運羨慕不已。這部分就不多說了。《醜聞週刊》沒有報道雄哉的真名,但正如你所說,你丈夫是個收集情報的專家,就算發現被告k是雄哉也不奇怪。
「不過,雄哉還很年輕。雖然有哮喘的老毛病,但他並沒有臥病在床,過得很健康。誰也想不到他不久就會猝死。那麼,為什麼你們兩夫妻會逐一調查他今年三月買新房搬家的事,他和這位麻貴小姐結婚的事,甚至他在四月三日過世的事?我只能認為,出於某種理由,你們知道雄哉早晚會喪命。」
「這……」晴菜躊躇了一瞬,「我們就只是查了查。聽說哥哥中了三億日元,誰都會想知道他是不是還單身吧?結果我們查到他四月三日死了,嚇了一跳,然後才認真調查的。不行嗎?」
榊原沉默不語,銳利地凝視著晴菜。
晴菜移開了視線。
「你已經明白了吧?找藉口是沒用的。」榊原慢慢開口,「不管戶籍副本、居民卡還是登記簿副本,誰在什麼時候要了幾份證明,市政府和法務局都有記錄。雖然我們平民申請也得不到回應,但警察調查記錄就很容易。被害人遇襲到死亡這段時間,如果有人查了好幾次戶籍副本,那也難怪這人會被懷疑涉案吧?」
晴菜變了臉色。
「你是律師?」
「不是。」
榊原簡短地回答。
他似乎不打算說更多。
「你老公因為殺人被警察抓了吧?」
聽著兩人的對話,麻貴開了口。
「用花瓶砸雄哉姐姐的頭,把她殺死了對吧?」
「什麼殺……那是正當防衛。」
晴菜的回答是說給榊原聽的。
聽語氣,她已經發現榊原不只是晴菜的普通熟人了。
「因為一開始有那種報道,所以我老公被誤會了。先動手的是我姐。她以為弘毅是我姐夫,想捅死他。我沒說謊。這件事,警察也是認同的。」
榊原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看。
回話的是麻貴。她越來越激動。
「是嗎?你老公不可能殺人對吧?因為,雄哉姐姐被殺的時候,他根本就不在碑文谷。」
晴菜臉頰一抽。
「當時你老公在哪兒幹什麼?我告訴你吧?他在西多摩平安陵園雄哉媽媽的墳前,砸碎了我男朋友的腦袋!」
麻貴「嗖」地起立,走到晴菜旁邊。
「你看!這是我男朋友……被你老公殺掉的福分。」
不知何時,麻貴拿起了手機。
一滴眼淚滑過臉頰,但她無意去擦。
晴菜瞥了瞥塞到自己鼻子底下的手機螢幕,瞬間瞪大了雙眼。
「這是誰?」
她似乎是看到了出乎意料的東西,聲音很低,反映出內心的不安。
「我剛說過了,是福分。」
「可是,這不是雄哉吧?」
「不是。我說過了啊。這是剛做完手術的時候,這張也是……這是第二天。纏了這麼多繃帶,插了這麼多管子,到最後都沒醒過來……你看,這張也是,還有這張。」
麻貴一邊撲簌撲簌地掉著眼淚,一邊不停切換照片。
晴菜一直盯著螢幕。
「這下你明白了吧?什麼情報收集的專家啊。你老公以為福分是雄哉,把他殺掉了。」
「那雄哉呢?雄哉在哪兒?」
晴菜大叫。
她的聲音因恐懼而僵硬,她匆匆打量著四周。
「雄哉已經不在了。」
麻貴瞟了陽臺一眼,如此答道。
她的語氣很輕快,表情卻陰暗沉重。
晴菜隨她移動視線。看到陽臺角落的特大運載車時,她無聲地慘叫起來。
她應該確實明白雄哉發生了什麼。她右手勉強支撐住後仰的身體,左手捂住嘴巴,然後突然從沙發上蹦起來,快步走向通往入口的門。她晃動著自己的大個子,眼看就要握住門把手了。
然而,麻貴比她動作更快。她迅速追上晴菜,左手抓住她的肩膀,右手拽住她的頭髮。晴菜呀啊慘叫,猛烈地搖著頭。
她們眼看就要打起來了。
「住手。」
榊原制止了她們。
「你們在公寓裡鬧,是想讓鄰居打110嗎?」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很是威嚴。
女人們瞬間就不動了。榊原從她們身邊穿過,走到門邊。他回過頭來,眼神中居然帶有笑意。
「另一位客人好像到了。讓他進來,聽聽他怎麼說吧。」
「別站在那兒,進來吧。已經開始了。」
榊原開啟門。
於是,不知何時來到這個家的鷹尾耕介慢慢走進了客廳。他戴著黑色的巨人隊棒球帽,抱著個比小號郵政箱略大一些的紙箱。
「……」
晴菜半張著嘴,一句話也不說。
「哎呀,之前真是謝謝你了。」
耕介朝她輕輕一點頭。
「你出了那麼多血,結果還活著啊。」
「我不認識這人。」
晴菜嘀咕。
這句話不知是說給誰聽的。她剛才的威風已經無影無蹤。
「那就怪了。你不可能忘記我啊?你不是在我胳膊上打了藥嗎?啊,對了。我頭髮要比那時候長一點了。」
他「嗖」地用單手摘下棒球帽,露出滿頭三四釐米長的頭髮。他的頭髮粗硬筆直,就像刺蝟一樣。
「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捅了個女人,我當時可急壞了。」
耕介語氣鄭重,眼神卻很呆滯。
晴菜微微顫抖,渾身寫滿驚愕和恐懼。
不過,想必是榊原剛才的話奏了效,她並未慘叫,而是向玄關大門衝去。
麻貴從後面扯住她夾克的後領,與此同時,耕介擋在了她前方。
「放手!」
晴菜粗暴地開啟麻貴的手。
但她已經逃不掉了。她好像理解了情況,轉身看著榊原。
「坐回去吧。」
榊原抬起下巴,指著沙發。
「你們想對我做什麼?」
晴菜或許是有所覺悟,聲音意外地冷靜。
「我們不打算動粗,只是想跟你聊聊。」
榊原回答。他的聲音很沉穩。
這話可能讓晴菜安下了心。她哼地一笑,看得出是突然放鬆了。
「幹掉雄哉拿走三億日元!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吧。你男朋友居然是冒充的雄哉,這是我們失策。如果知道這件事,弘毅也不會襲擊他……不過,真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耕介哥也是一夥的。」
她雙手攏著剛剛在爭鬥中亂掉的短髮。
「嗯,就這樣聊吧。你挺好說話的。」
話雖如此,榊原的聲音卻很低沉。
「聽你剛才說的話,我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你見過耕介;第二,你丈夫弘毅想殺害雄哉,結果失誤殺了替身;第三,既然殺死優子女士的不是弘毅,那就是你了。因此,我當然可以得出結論,認為正當防衛完全是編出來的。」
哪怕榊原指出了真相,晴菜的臉色依然沒變。
「那又怎麼樣?」
不愧是衣更月辰夫的女兒,真有膽量。明白周圍都是同類後,她似乎完全恢復了從容。
「那可不是陌生人啊。居然用花瓶砸親姐姐的腦袋,你怎麼下得了手?」
麻貴聲音顫抖。
「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姐妹比陌生人更糟。你就是不知道這一點,才能說得這麼天真。」
晴菜吐出這句話。
「我爸死的時候,優子和雄哉有多欺負我和我媽,你們知道嗎?被媒體追著吃苦頭的,只有姓衣更月的我媽和我。他們那會兒一副外人的樣子,等要分遺產了,立刻就厚著臉皮說自己才是長女長子……我當時還在讀高中,不能上法庭。但優子說,三個孩子的繼承份額明明相同,她媽卻死了,媽媽的份額一分也不歸她,全成了我的。她嚷嚷說這不公平,把調解委員拉到了她那邊。
「再加上有奈津子這女人出主意,雄哉搞了一些假的鑑定書,說我爸留下的美術品收藏很值錢。我媽完全被騙了。他們搶走了所有存款和股票,我和我媽繼承了所有廢品。實際一賣,連鑑定價格的五分之一都沒有。我爸生前到處說自己的收藏以後會漲到天價,我媽就這麼被騙了。要不就是我爸白當了美術評論家,被賣舊貨的騙了。
「優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釣了個公司老闆,傲得不行,結果等生不出孩子老公不要她了,就想起讓我安慰她了,自私也要有個度啊。」
「所以你把她殺了?」
麻貴的聲音近乎慘叫。
晴菜瞪了她一眼。憎惡的藍色火焰在她周身嫋嫋升騰。
「蠢貨,別那麼大聲。剛才不是警告過你了嗎?而且,你明明也殺了雄哉。」
「不,她沒做過那種事。」
榊原代麻貴答道。
晴菜皺起眉頭。
「但雄哉是死了吧?」
「嗯。」
「總不會是自然死亡吧?」
「沒錯,就是自然死亡。他……」
「少裝了。」
晴菜打斷榊原。
但她聲音依舊不大。她直直地看向陽臺一角。
「是,下手的可能是她男朋友,但你們別想蒙我。我知道了,那輛車裡面藏著屍體吧?是要分完屍埋到山裡?總而言之,我們都是一丘之貉。耕介哥看著懦弱,其實也意外地膽大。不愧是殺過父母的人啊。」
麻貴倒吸一口涼氣,戰戰兢兢地偷看耕介的臉。
耕介微微低下頭。
「耕介父母的事,你是聽誰說的?」
「s組一個叫利根的小弟。他有段時間經常跟弘毅一起玩。不過,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吧。」
她一臉暢快。
「不說這個了。難得雄哉的三個繼承人都到齊了,我們還是聊正事吧。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就別再抓彼此的把柄,乾脆分成三份怎麼樣?我們三個有一個被抓就玩完了,現在不是親戚吵架的時候吧?如果麻貴沒地方住,這套公寓可以給你。剩下的錢就我們三個分吧。」
晴菜乾勁十足。
「我想先問你個問題。」
耕介打斷她。
堅毅的表情述說著他的決心。
「你躺在廚房地板上的時候,肚子下的血是買來的血漿嗎?當時有點暗,我看得不太清楚。不過,我手套上的絕對是真血。那是誰的血?」
「對了,你怎麼處理手套的?」
晴菜不答反問。
語氣很隨意。
「當然丟掉了。留著那種東西,會被當成兇手的。」
耕介不悅地回答。
晴菜好像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她嘴角浮現出微笑。
「你為什麼會用自己的血?」
這次提問的是榊原。
晴菜沒說話。
榊原慢慢開口。
「在事先定好的嚴謹犯罪計劃中加入即興念頭,這是失敗的根源。今後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你在現場突然發現,耕介手套上一滴血都沒有。如果捅人捅得能讓屍體下面流那麼一大攤血,握刀的手套不可能還是白色的。不過,因為一聞就知道不是真血,你也不能用買來的血漿敷衍。難得備好了舞臺裝置,這樣可嚇不住耕介。不僅如此,最壞的情況下,他還可能匿名報警。沒辦法,你只能用自己的血。」
晴菜眼中閃爍著妖豔的光芒。
不過,她嘴角依舊留有從容。
「不好意思,你完全猜錯了。」
她露出潔白的牙齒。
「要我告訴你嗎?那是動物的血,是老鼠血。我家沒養貓,所以用捕鼠板粘了老鼠。它叫得很煩,我砍了它的腦袋,把血裝在容器裡帶過去了。」
嘔。一個異樣的聲音響起來。是麻貴。
榊原和耕介卻一動不動,只顧凝視著晴菜。
「而且,我根本就沒受傷啊。別想瞎蒙引我上鉤。」
晴菜斬釘截鐵地宣告,然後側過了身體。這個姿勢既自信又虛張聲勢,是在挑戰他們。
「不是瞎蒙。」
榊原回答。
他穩重的語氣和晴菜形成了對比。
「毋庸置疑,那是人類女性的血,而且是隻在每月特定日子排出的血。那天剛好是那個特定的日子。聽說,你殺掉優子後肚子痛了起來。那應該是痛經。如果腸胃不舒服,你不會吃比薩。你突然需要準備血液,於是利用了自己這份好運。」
然而,晴菜不躲不避,平靜地用一雙大眼看著榊原。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就算是那樣又如何?」
「至少能證明你做了奇怪的偽裝工作。扮屍體不算犯罪,但警察當然會問你為什麼這麼做。」
「可是很不巧,證據手套已經扔掉了吧?」
晴菜露出嫵媚的微笑。
「地板和門把手也擦乾淨了,絕對查不出那是誰的血。連證據都沒有,講道理又有什麼意義啊。」
「你真覺得沒證據嗎?」
榊原回以微微一笑。
「有時候,預料外的東西會成為決定性證據。」
晴菜皺起眉頭。
她探究似的盯著榊原。
「你究竟是什麼人?又不是警察,說什麼證據不證據的啊。我們自家人殺來殺去,跟你有什麼關係?」
她的語氣很大膽,卻隱含著不安。
「我是私家偵探。死在你丈夫手上的棚田強志的家人委託我,讓我尋找強志的下落。」
榊原的聲音沒有明顯變化。
「我個人並不關心衣更月家的三個孩子會怎樣。不過,我有義務向委託人彙報強志遇到的事,所以避不開這個問題。當然,我的委託人希望殺害強志的兇手能受到懲罰。」
在此一瞬,晴菜止住了呼吸。
「你們在想什麼啊!看不出這個男人想跟警察告密嗎?」
晴菜的聲音響徹客廳。
她站起來,凶神惡煞地逼近麻貴和耕介。
「別愣著,說話!」
然而,麻貴和耕介都只是冷冷地回視她。
「這……難道是圈套?」
她好像終於發現了,提問的聲音小得像在嘀咕。
剛才的兇猛氣勢完全消失,話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微微發抖。她飛快地掃視周圍,但並沒有往門口跑。
終於,她虛脫似的又坐回沙發。
「先說一聲,我拿了你的鞋。」
耕介站著沒坐,把紙箱放到桌上。
「我在門口放了雙一樣的新鞋。你穿那雙回去吧。」
耕介開啟箱子,裡面是一雙黑色的淺口女鞋——好像是晴菜穿來的舊鞋。就女鞋來說,尺碼有些大。
「這什麼東西?」
麻貴怪叫一聲,耕介微微一笑。
「是銀座金井的女鞋。」
榊原解說道。
「金井是家有名的鞋店,對嗎?」
麻貴點點頭。
「我是沒買過啦。又貴,又是給老阿姨穿的。」
她邊說邊瞟了晴菜一眼。
晴菜臉色蒼白地看著正前方。
榊原從箱子裡拿出一隻鞋,舉在手上翻了個面。
「你看看鞋底。瞧,是不是能看見‘kanai’‘ginza’‘24.5’的刻印?‘24.5’是鞋碼,在女鞋裡好像算大的。還有,不踩地的部分有張‘si38401vg’的貼紙對吧?這是商品編號。只要跟店員說這個編號,他們馬上就能查出是哪款鞋。」
麻貴頻頻點頭。晴菜微露驚訝之色,但還是保持著沉默。
她好像是決定不隨便說話了。
「鞋底就在我眼前,不想看也看到了。」耕介繼續說,「我很擅長記數字的。」
「耕介記憶力確實好。跟銀座金井的店員說了商品編號之後,他們馬上就找出了相同款式的鞋。看完照片之後,負責人說他記得你。因為這個碼賣光了,他幫你調過貨,所以對你有印象。嗯,可能也因為你是個美人。」榊原再次接過話,「當然,銀座金井顧客很多,有同款同碼鞋的女性應該也不止你一個。不過,如果你穿的鞋和耕介那時看到的一模一樣,我實在不覺得是巧合,只能說那具屍體很可能是你。這還不是全部。這雙鞋鞋跟和腳尖之間有防滑的波浪形溝槽對吧?這裡沾著細土,肉眼也能看見對吧?分析成分的話,它和大田區那棟獨屋裡的土一定有共同點。」
沉默蔓延。
耕介和麻貴都凝神屏息地看著晴菜。
晴菜正高傲地抬著臉瞪視虛空。可能是死心了,她笑了出來。
「真傻啊我。明明有那麼多雙鞋,居然穿著同一雙來了。」
「不,這不是問題。結果都是一樣的。」榊原平靜地搖搖頭,「只要警察出手,你家的東西就會全部被扣押搜查。找到這雙鞋只是時間問題。
「教你一個有用的知識吧。完美犯罪的奧秘,在於完美隱藏犯罪的存在。犯罪不存在,警察就不會行動。真正聰明的兇手,是不會跟警察比輸贏的。
「所以,完美犯罪絕對不會讓人看見。如果完美犯罪出了名,那就已經失敗了。就算案子成了無頭案,兇手之後的行動也會大幅受限。騙警察的時候,你們的失敗已成定局。」
晴菜恢復了冷靜,看起來美得驚人。
「喂,我能問個問題嗎?」她問榊原,「我實在不能理解,他們倆究竟在這兒幹嗎?總不會是被催眠了吧?」
「我都說我沒殺雄哉了!」
麻貴大叫。
「那你呢?」
晴菜無視了她,抬頭看著耕介。
「你不怕被警察抓嗎?」
她面前沒有什麼一心想復仇、為勝利興奮不已的男人,只站著一個疲勞而悲傷的中年男子。
「你就那麼想要錢嗎?」
耕介問。
談話再也沒有繼續。
原井從監視器螢幕上移開視線,大嘆了一口氣。他一邊扭動脖子,一邊跟旁邊的津津井搭話。
「我說,晴菜這女人就那麼漂亮嗎?」
「漂亮啊。警部,你沒認真看嗎?」
津津井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一邊如此回答。
「話說回來,真精彩啊。」
一副剛看完電視劇似的語氣。
「不過,比賽現在才開始。別大意。證言很容易就會翻盤,必須舉出更多物證。」
「對了,弘毅和晴菜誰才是主犯啊?」
「當然是老婆啊!晴菜一擊就要了被害人的命,弘毅卻出了差錯。水平差得太遠了。女人真可怕啊。」
胡言亂語的同時,原井腦海中浮現出榊原的身影。榊原不僅沒罵晴菜,甚至一句大聲的話都沒說,就這樣把她逼到了絕境。
彷彿看透了他的內心,津津井悄聲說:「對了,警部,照我媳婦兒打探的訊息,榊原先生是被他太太拋棄的。他會不會是打擊太大才離職的啊。」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不是,只是因為不適合。」
他想起來,問到離職的理由時,榊原是這麼回答的。
下次好好跟榊原聊聊吧。
原井下了決心。
註釋
2010年。——譯者注
此處為松本清張的小說《點與線》中的梗。——譯者注
2010年。——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