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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都千代田區霞關二丁目一番一號,櫻田門十字路口南側,警視廳辦公樓就矗立在此。作為管轄東京都警察的警察總部,它在這條政府機關街上顯得格外威嚴。

理所當然,不像派出所或警察局,這裡不是誰都能自由進入的。除開那些手上戴銬、腰上拴繩被押進來的傢伙,普通人都要在入口接受嚴密的檢查。

平成二十二年sup/sup五月十日。警視廳辦公樓深處的一個房間裡,三個男人正在方形鋼桌前嚴肅談話。

房間沒有窗戶,極其單調。談話開始以來,他們連茶都沒喝過一杯。

並肩坐在一側的,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原井克俊警部和津津井警部補。前者是個中年男人,結實健壯的身體彷彿硬塞在薄西裝裡;後者是個面容稚嫩的青年,同樣身穿便宜西裝,一雙長腿伸在桌旁。他們雖然稱不上代表搜查一課的優秀刑警,卻在目黑區之前發生的廣田優子被殺案中漂亮地破了案,紮實的工作能力可見一斑。

與他們對峙般坐在座位上的,則是私家偵探榊原聰。他看來已經年近五十,肌肉卻很結實,除確認情況時會插嘴之外,一直昂首挺胸地認真聆聽他們說話。

榊原當過警察,但並沒在警視廳搜查一課待過。有人說他是個能幹的刑警,但他並未步步高昇,十多年以前還莫名其妙地突然離職。從那之後,他既調查各種事也找人,成了個單槍匹馬什麼都乾的瑣事偵探。

不論如何,搜查一課的警部會帶著部下花費寶貴的時間接待一介普通市民,當然是有相應理由的,因為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理事官、極有希望成為下屆一搜課長的鹽尻三郎警視親自向他們引見了榊原。

在管理層中,理事官的地位高於管理官,是僅次於課長的重要職位。就算他只是搭個話,搜查人員也會感到緊張。況且,鹽尻的指示還不只是「跟這位聊幾句」這種禮節性、形式性的內容。

「關於今年三月二十一日在目黑區碑文谷發生的廣田優子被殺案,從開端到逮捕起訴的整個過程,全部詳細跟榊原先生講講。如果他提問或者提要求,你們要儘可能配合。」

鹽尻把原井叫到跟前,對他下了這樣的命令。

然而,此案已經作為被告人富坂弘毅的防衛過當傷害致死案件提起訴訟,現在正在東京地方法院辦理公審前整理手續。警察已經結束搜查,案件已經脫離警視廳掌控,轉交到檢察院——並且不是負責搜查的刑事部,而是執行公審的公審部——手中。案件尚未第一次公審,照常理而言,搜查相關人員不可能在這個階段向外部人員洩漏未公開的事實。眼前事態可謂極其異常。

唯一明確的是,榊原並不是鹽尻靠私人人脈找來的「和事佬」。他不是個普通的私家偵探。在之前震撼世間的悽慘居家殺人案中,他的調查結果為搜查一課做出了莫大的貢獻……他雖是一介私家偵探,卻也擁有獨立發現隱秘犯罪、推進搜查、徹底解決事件的實際成績。

那起案件以兇手悔改後自首坦白的形式曝光並結案,實際情況卻完全不同。這是警視廳內部公開的秘密。如果案件全貌曝光,警察不僅會被責備搜查不嚴密,還會因為忽略瞭如此兇惡的犯罪而遭到嚴厲追究。

媒體雖然大肆報道這起案件,電視、報紙、雜誌上卻從未出現過榊原的名字。警察雖然也有所隱瞞,但更重要的是,榊原自己不想見光,一直藏在幕後。

「一旦露面,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榊原是這麼說的。不難想象,作為這起事件的總指揮,搜查一課理事官鹽尻有多麼感激他。然而,這未必是「借」或者「欠」之類的負面感情。

榊原並沒有什麼獨創的搜查手法。相反,基本而言,他的作風很踏實。對於他如獵犬般窮追犯罪和犯罪者的嗅覺與執念,鹽尻似乎真心感到佩服。對身處官僚機關、為了自己加官晉爵而廢寢忘食鉤心鬥角的人來說,不愛權也不愛錢的榊原本身就是個驚人的存在。從那以來,鹽尻一直對這位乍看心不在焉的原刑警抱有某種敬畏。

「既然引起了榊原的注意,這案子一定有問題。」

鹽尻的確信化作無言的壓力,重重地壓在兩名搜查官肩頭。

原井表面雖然恭順,內心卻翻湧著不解。他跟之前的殺人案並無關聯,不欠榊原什麼人情,同時,他實在無法對傳聞中榊原的做人方式產生共鳴。

沒有人會不煩上司。不管上司是什麼樣的聖人君子,只要身處組織之中,就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如果只堅持自己的主張卻不懂得妥協和協調,最後就會失去容身之地。聽說,榊原這男人在離職的同時還拋妻棄子地離了婚,總之就是個有缺陷的人。

「事件概要大致如此。有什麼問題嗎?」

結束對廣田家殺人案的漫長說明後,本就密閉的室內更是充滿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這間四壁單調的方形密室並不只是物理空間,還是搜查官在訊問嫌疑人時經常利用的心理空間。房間明明沒上鎖,受訊人卻絕對無法逃脫。

原井難以忍受寂靜的壓力,成了第一個開口說話的人。

兩位刑警說明情況時,榊原一動也沒動過。他如今仍未改變姿勢,正微微低著頭思索。這副模樣毫不高傲。而作為身處組織之人的人性使然,原井卻能在他背後看見理事官的身影。

這傢伙反客為主了。堂堂警視廳搜查一課的警部有什麼好怕的?搜查那起案件時,我不可能有疏忽。

即便如此,原井心中還是聳動著一絲不安。因為他始終讀不懂榊原的表情。現任刑警居然會被前任刑警的撲克臉耍得團團轉,真是可笑至極。然而,在兩人終於四目相對時,榊原視線之銳利,足以貫穿他的內心。

榊原的目標並不是廣田優子被殺案本身。那起案件的搜查近乎完美。雖然不知道跟什麼案子有什麼關聯,但榊原一定是在為他接到的其他委託蒐集材料。

廣撒網雖然多是徒勞,但警察就是這麼辦事的。哪怕離開警界當了私家偵探,他果然還是以從前習慣的搜查方式為基礎。

原井如此評價。

然而,榊原的發言讓他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兩位真覺得那種起訴事實沒問題嗎?在我看來,那隻能說是檢方的自殺行為。」

原井詫異地皺起眉頭,隨即便聽到了更驚人的話。

「富坂弘毅絕不可能直接對廣田優子下手。為什麼?因為在廣田優子被殺的同時,他正在別的地方殺人。」

「胡說!」

原井啞口無言,他旁邊的津津井則突然大叫。

他起身起到一半,但好像又改變了主意,重新坐了回去。

「證據是什麼?證據呢?」

不單津津井,原井也很想質問他。

「證據有很多。」榊原直視著兩名搜查官,如此回答,「但最關鍵的是,廣田優子被殺案最重要的涉案人富坂弘毅和富坂晴菜的供述明顯有假。兩位剛才跟我說的話,已經足以證明這個事實。」

他的語氣很自然,並沒有什麼自大的感覺。

「哦。」

原井小聲嘆道。

他萌發了超越不快的好奇心。雖說不是門外漢,但一個外人突然跑來挑我們搜查的刺,就讓我好好聽聽他打算說什麼吧。

「同一時間發生的殺人案是哪件案子?既然富坂弘毅是兇手,當然是在警視廳轄區內出的事吧?總不可能是在北海道或九州sup/sup。」

原井態度依舊禮貌,話中卻暗含嘲諷。

「是的,是在東京都西多摩郡。」

榊原如實回答。

他似乎打算忽略原井的心理狀態,按自己的節奏講話:

「不過,警察並沒有把這件事當成殺人案。因為沒人報警,便當成單純的自傷事故處理了。」

榊原繼續淡淡地說:

「三月二十一日晚上七點左右,一個名叫棚田強志的三十歲男子在位於西多摩郡日出町的西多摩平安陵園被猛烈擊打後腦勺,造成了嚴重的腦挫傷。雖然沒有目擊者,但他很可能是在跟兇手扭打時被推開,向後倒下時撞到了石頭上。強志在八王子市的一家餐廳當廚師,本來和富坂夫婦沒有任何關係。然而,出於某些原因,他正在冒充一個男人,也就是今年二月二十八日猝死的楠原雄哉。

「其實,富坂弘毅想殺的正是這個楠原雄哉。但他不知道冒充的事,把強志當作雄哉叫到了西多摩平安陵園楠原家的祖墳前,並且襲擊了他。這是我的推測。

「犯罪後,兇手立刻逃離了現場。陵園的清潔工剛好在附近,聽見叫聲後,他看見有個男人在往出口方向走。叫救護車的也是這個清潔工。強志到醫院時還有意識,但他既然在冒充死人,肯定不想跟警察扯上關係。於是,他對發現自己的清潔工、急救隊隊員和醫院的人都撒了謊,說他是自己跌倒的。

「此外,雄哉有個‘妻子’。他死後,她提交了偽造的結婚申請書。出於跟強志同樣的理由,這個戶口上的‘妻子’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受重傷的其實不是楠原雄哉,而是棚田強志。

「之後,強志陷入昏迷,手術後也沒醒過來,在四月三日死亡了。因此,警察不知道這件事。」

榊原的話深入淺出,周到詳盡。

這可不能置之不理。原井揚起眉毛。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胡話?

然而,他畢竟是個常年面對嫌疑人的老警察,直覺告訴他,這些話不是胡編亂造的。人如果要說謊,會說得更「像樣」些。

「您是說,殺他的兇手就是富坂弘毅?」

原井問話的聲音小得像在嘟囔,而榊原則輕輕地點了點頭。

「今天聽兩位說明詳細情況之前,我還不是百分之百確定。」

然後,他再次從正面凝視著原井。

「不過,我現在有自信了。」

「胡說!」津津井又叫了起來,「確實,弘毅堅決否定他有殺意,但他還是承認自己導致了優子的死亡。而且,不僅他本人認罪了,現場和兇器上還明明白白地留下了他的指紋。」

榊原微微一笑。

「我不是說了嗎?弘毅和晴菜的供述明顯有假。那天那個時間,讓廣田優子死在碑文谷的廣田家,才是他們製造不在場證據的終極手段。」

兩名刑警不由得面面相覷。

「榊原先生,您說弘毅和晴菜的供述有假,到底是假在哪裡了?」

原井難掩動搖,如此問道。

「首先,兇器大理石花瓶上的指紋有問題。」

榊原的語氣沒有變化,仍然很平靜。

「我再確認一次。鑑證人員調查花瓶的結果,是在細長立方體近中央、和被害人血跡相反的位置發現了一組弘毅張開十指拿花瓶的清晰指紋,沒錯吧?」

榊原提醒道。

他認真的眼神講述著事實的重要性。

「沒錯。津津井剛才也說了,這和當事人的供述完全一致。」

原井回答。

「弘毅沒戴手套。他本來沒打算殺優子。他只是來找老婆的,當然沒這個想法。所以,犯罪現場到處都是他的指紋。」

然而,榊原露出了納悶的表情。

「可兩位不覺得奇怪嗎?發現被害人的屍體時,那個花瓶掉在玄關的三合土上,在被害人頭部的右邊。發現屍體的晴菜則說,她絕對沒碰過花瓶。」

「沒錯,有問題嗎?花瓶上確實沒發現晴菜的指紋。」

「沒發現指紋,並不代表晴菜就沒碰花瓶啊。戴著手套就不會留下指紋。」

「晴菜怎麼可能戴手套?!她可是在家裡啊。而且,她承認自己摸過柳葉菜刀,菜刀上明明就發現了指紋。」

面對榊原目中無人的發言,津津井又提高了音量。

也不知他是格外膽大還是單純衝動,鹽尻理事官的威嚴好像不怎麼壓得住他。

榊原並未在意。

他穩重地繼續:

「不過,請兩位想一想。照兩位剛才所說,花瓶掉在三合土上時,被血染成紅黑色的一面是向上的,對嗎?如果是這樣,至少在把花瓶放上三合土的瞬間,拿花瓶的人是讓染血面朝上的。可是,如果用花瓶擊打被害人的話,血當然會沾在花瓶下面。這也就是說,在兇手擊打優子的瞬間,他必須讓花瓶的染血面朝下。

「然而,花瓶上只有一組弘毅的十指指紋,位置還和染血面相反。那麼,弘毅是怎麼顛倒上下把花瓶放在三合土上的?很明顯,如果不移動手指的位置,這根本就不可能。」

「嗯——」

他突然指出意想不到的問題,讓原井陷入了沉思。

「會不會不是放到地板上,而是丟出去的?花瓶在地板上滾了一圈,染血面就朝上了。說不定是這樣。」

原井的聲音軟弱無力。

「不對。」榊原毫不留情,「花瓶是大理石做的。這麼重的東西丟出去,三合土的地磚不可能不受損。而且,染血的花瓶如果在地上滾動,地磚上一定會留下血痕。有這種痕跡嗎?」

「沒有……」

「我想也是。如果有那種東西,兩位剛才應該會提到。」

「榊原先生,那您是怎麼想的?」

問這話的是津津井。

「就像我剛才說的,是晴菜戴著手套摸了花瓶。而且,為了強調自己沒戴手套,她還特意在柳葉菜刀上留下了指紋。順便說一句,柳葉菜刀上的被害人指紋,應該也是晴菜在優子死後故意留下的。」

「可這是為什麼呢?」

津津井嘀咕道。

或許是因為大受衝擊,他的表情很嚴肅。

榊原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還用說嗎。因為用花瓶打死被害人的不是弘毅,而是晴菜啊。早在犯罪發生之前,優子去淺草掃墓的時候,弘毅就在現場留下了指紋。當天下午三點半到四點半左右,弘毅戴著帽子待在學藝大學站附近的連鎖咖啡店裡,就像特意要給店員留下印象。他恐怕在這之前就去了廣田家。為了留下自己殺了優子的痕跡,故意在玄關大門等各種地方留下了指紋。

「不過,如果優子回家後用自己的指紋蓋住弘毅的指紋,偽裝工作就會失敗。所以,他們應該很慎重地選擇了留指紋的位置。兇器花瓶上之所以只有一組指紋,想必也是為了防止晴菜的手套之後破壞弘毅的指紋。他們夫妻倆事先應該很認真地商量過指紋的位置,然而,在往三合土上放花瓶的時候,卻不小心讓染血面朝上了。這對我們來說是僥倖,卻是他們的致命傷。」

榊原一口氣說到這裡,暫時打住了話頭。原井飽受衝擊,啞口無言。

聽榊原一說,確實如此。兇器上發現了指紋,於是他就安心了。居然會忽略這麼簡單的事實,他究竟是怎麼了?

他往旁邊一瞧,只見津津井也目瞪口呆,正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彷彿是為了給他們打圓場,榊原繼續說道:

「我也遇到過這種事,警察做的就是拼運氣的買賣。抓到兇手還不算完。有的人坦白就可能判死刑,而警察的工作就是讓他們全說出來。這當然不容易。如果只注意他們說的話,就會掉進意料之外的陷阱。他們如果全盤否定倒還好,畢竟我們也會全力以赴。可如果他們大部分都認了,唯獨堅決否定殺意的話,我們就需要提高警惕。我們會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否定的部分,從而不小心放鬆其他部分的取證和確認。這就像氣阱一樣。」

原井不由得低下頭。

確實如此。無言以對。

「榊原先生,您難道就是犯了這種錯才不當警察的?」

就在這時,津津井輕率地問。

蠢貨!原井正想罵他,榊原卻淡淡地給出了回答。

「不是,只是因為不適合。」

原井輕輕嘆了口氣。

室內充滿了尷尬的沉默。

「還有呢?除了兇器指紋之外,還有其他問題嗎?」

原井不堪寂靜,催了正低頭沉思的榊原一聲。

「另一個重大的謊言,是晴菜在優子被殺後採取的行動。」

榊原抬頭直視原井。

你為什麼沒發現?他的眼睛彷彿在這樣說。

榊原慢慢地開了口:

「關於這一點,晴菜說案發時她在二樓避難,樓下沒動靜之後也嚇得不敢出房間,過了大概十五分鐘才下樓,下去就看見優子倒在玄關。她是這麼供述的吧?」

原井點點頭。

「弘毅在玄關出現,正好是七點的nhk新聞開播的時候。既然正在播內容概要,應該就是七點零一分,最多七點零二分。晴菜是七點十七分打的110,中間大概有十五分鐘。她的供述沒有矛盾。」

「只看這部分情況的話,確實是沒有。」

榊原提醒了一句。

「晴菜說,弘毅來的時候,她正和優子在餐廳邊看電視邊吃比薩。外賣比薩連鎖店哆來咪比薩送到大號普通餅皮哆來咪特製比薩的時間是六點五十八分。單獨來看,這部分情況也沒有矛盾。」

「而且,被害人胃裡確實基本都是沒消化的比薩。」

津津井補充道。

「可是,這件事有個奇怪的地方。」

榊原不禁繃起了臉。

「案發後,兩位檢查餐廚廳時,發現餐桌上的比薩外賣盒裡剩了一半的比薩。比薩送達到晚餐中斷,之間只有三四分鐘時間……其中,實際吃飯的時間最多隻有兩分鐘,比薩沒吃完,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大號比薩的直徑大概是三十六釐米,分量相當大。

「問題就在於,比薩不是‘還剩了一半’,而是‘只剩了一半’。就算盤子上還剩了一塊剛下口的,兩人案發時也已經吃了將近一半的比薩。時間這麼短,她們怎麼能吃這麼多?」

原井不禁看向身側。

津津井應該能答點什麼吧?在外賣比薩這方面,他的知識和經驗至少比我豐富。

他指望津津井,津津井卻呆滯地盯著空氣。

「殺掉優子之後,警車抵達之前,晴菜其實有充足的時間吃比薩。」

榊原冷酷的聲音鑽進耳裡。

「案發後晴菜沒直接報警,既不是因為害怕丈夫這個跟蹤狂,也不是想讓殺了人的丈夫逃跑。她的目的,是讓警察相信弘毅逃離了現場,從而隱瞞弘毅其實不在現場的事實。」

這算什麼事啊。

「弘毅和晴菜是一夥的?」

原井呻吟著。

「是的。」

榊原平靜地點點頭。

「那麼,他們分居是為了偽裝?」

「當然。晴菜應該是裝作跟丈夫有矛盾,故意接近優子。姐姐和姐夫正在分居,對他們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狀況。優子就算想殺丈夫也不奇怪。先動手的是優子,弘毅就能主張自己是正當防衛。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自然,就算是優子先動手的,如果在反擊中導致她死亡,他或許也不能免罪。不過,只要有所覺悟,這就是最強的掩護。要想讓人相信自己,一句認罪的話比一百句否認的話更管用。」

「不過,優子的確想殺丈夫聖一和他的孩子。」津津井插了句嘴,「畢竟她都偷偷在搞丑時參拜了。優子不喜歡吃魚,卻在案發前的二月二十三日買了把柳葉菜刀,這明顯是在準備殺害聖一。晴菜想殺優子,優子又剛好想殺聖一,這未免太巧了吧?」

對於他的疑問,榊原平靜地回答:「不,不是這樣的。

「在淺草平島屋買柳葉菜刀的不是優子,而是晴菜。那天是聖一亡父的忌日,晴菜知道優子會去淺草的永真寺掃墓。當然,後來假裝忘了東西給平島屋打電話的也是晴菜,她趁優子出門用了廣田家的座機。她已經料到警察早晚會查通話記錄。此外,她還自然而然地誘導警察注意淺草,讓兩位發現平島屋。」

「混蛋!」

原井無聲地呻吟。

榊原置若罔聞,繼續說明:「說到底,優子真的想殺她丈夫嗎?我不這麼認為。如果她真的恨丈夫恨得想殺掉他,就該用五寸釘貫穿聖一那具人偶的天靈蓋。如果禿頭顯得釘子很扎眼,那給人偶戴上帽子就行了。畢竟聖一總是戴著帽子。不對嗎?」

津津井也沒出聲。

「她倆開始吃比薩後,晴菜找藉口讓優子去玄關,然後偷偷來到她身後,用大理石花瓶砸了她後腦勺一下。那天聖一打算來,優子應該挺心不在焉的。如果跟她說‘門口是不是有聖一姐夫的聲音?’她肯定會把剛下口的比薩放回盤子,興沖沖地離開座位。」

解釋得很清楚。但原井還是陷入了思考。

他還是接受不了。總有一種紙上談兵的感覺。

「可是,不管他們殺楠原雄哉的動機是什麼,為了製造殺人案的不在場證明就再殺一個人,這也太異想天開了吧?為了殺人而殺人,如果順利也就算了,但要是露餡了,那風險可就大增了。」

話到此處,原井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榊原的邏輯破綻。

他略微打起精神,津津井卻接了句話:

「但是,也有很多人為了還高利貸去借別的高利貸啊。」

剛才,原井覺得連津津井都沒能藏住慌亂,看來這只是他的錯覺。

榊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不,他們殺優子,並不只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殺優子也是大大有好處的。這就是所謂的一箭雙鵰。廣田家的殺人案,是他們犯罪計劃中的重要一環。」

「什麼意思?」

原井提問後,榊原停了一瞬。

「兩位還記得衣更月辰夫這個男人嗎?他十多年前出了一起殉情事件,在社會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他直視著原井,瞳孔深處浮現出曾為刑警之人那種平靜的自信。

「這一連串事件的根源,就在衣更月辰夫。」

2

「衣更月辰夫?」

津津井大惑不解。

也難怪他沒頭緒。案發當時,他還只是個初中生。

「我記得,好像是個帶著學生一起用手槍自殺的大學教授?」

「不是教授,是助教。總之就是這個人。」

如此說來,廣田優子嫁人之前好像姓衣更月。原井的記憶甦醒了。他當時雖然覺得這姓氏很少見,卻沒聯想到她父親的名字。

「不過,那起殉情事件應該沒什麼疑點。雖然女學生的遺屬好像鬧得很兇。」

衣更月辰夫殉情事件雖然被媒體大肆報道,在警察內部卻沒掀起什麼風浪。畢竟,且不論動機如何,當事人雙方都明顯是自願殉情的。

關於衣更月辰夫這個人,原井多少有點了解,但這不是因為工作,而是妻子把在綜藝節目上獲得的資訊轉述給了他。不過現在也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殉情事件本身應該如您所說,和本案沒有直接聯絡。不過,那起事件展現出了衣更月辰夫放縱自私的性格,毫無疑問,那種性格正是滋生這次事件的土壤。廣田優子和富坂晴菜都是衣更月辰夫的女兒。這是衣更月一家人搞出來的衣更月家事件。」

「這麼說的話,楠原雄哉也跟衣更月家有關係?」

「當然。他雖然隨母親姓,但確實是衣更月辰夫的親生兒子。」

「那他就是優子和晴菜的兄弟了?」

「沒錯。」

榊原用力地點了點頭。

「晴菜說過,她和優子是‘彼此唯一的姐妹’,換個角度想,她還有兄弟也不奇怪。」

「嗯——」原井哼唧著,「那,晴菜為什麼要把這兩個親人都殺了?」

榊原微微一笑。

「跟大多數人差不多,為了錢。弘毅很缺錢。到處採訪的時候,他發現了某個政治家關於黑社會金融機構丸之內總業的醜聞。著眼點雖然沒什麼問題,但他做得太過火,隱藏身份接觸了s組的組員,還潛入了丸之內總業。暴露之後,對方讓他出錢了事,他只能借高利貸,最後搞得走投無路。不過,他本來就是個見什麼都不忘撈一把的事件調停人,所以才利用工作時得到的資訊,籌備了一個一舉逆轉的犯罪計劃。可是……」

說到這裡,榊原閉上了嘴。

與原井視線相對後,他又開了口:「在此之前,能不能讓先我講講這件事情的經過?把我調查到的事實和廣田家的案件放在一起,應該能看出很有意思的花樣。」

「好的,請說。」

聽到原井的話,榊原輕輕低下了頭。

「首先,是關於楠原雄哉的事實情況。

「正如我剛才所說,雄哉是衣更月辰夫的親兒子,是辰夫和第二任妻子奈津子所生的長男。他母親奈津子已經死亡,生前則在銀座經營一家名叫‘紫雲英’的小畫廊,不僅是個大美人,工作能力也廣受好評。她可能是藉此和美術評論家辰夫認識的,不過,‘紫雲英’其實有可能是個買賣器官、偽造首飾和贗作美術品的國際非法組織的溫床。

「他們認識時,雙方都是已婚。辰夫有妻子和女兒,奈津子有丈夫和兒子。結果,奈津子拋下還是嬰兒的兒子,離開夫家鷹尾家,和辰夫開始同居。因為丈夫屢次出軌,辰夫的首任妻子已經精神異常,而這件事成了導火線,她留下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獨生女優子,自殺了。

「他們不惜鬧出這種事都要結婚,婚姻卻很快告終。奈津子跟辰夫離婚,帶著還是嬰兒的雄哉回到了孃家楠原家。不知離婚是不是因為辰夫女性關係混亂,但奈津子既然帶走了本該繼承衣更月家的長男雄哉,可以想象問題出在辰夫,這是奈津子努力反抗的方式。哪怕改姓楠原,雄哉依然是辰夫的兒子,不過,辰夫離婚後從沒見過他。

「跟奈津子離婚之後,辰夫馬上就再婚了。這第三任妻子就是晴菜的母親衣更月曉枝。

「就這樣,雄哉在只有母親的單親家庭中長大了。他應該沒有經濟上的煩惱,卻是個孤獨的青年,似乎跟母親奈津子都從未互相理解。從k大學商業系畢業後,他就職於m物產,而他勉強能說是順利的人生也到此為止。後來他鬧出了幾次金錢糾紛,一齣事就換工作,好像也沒有親近的朋友。

「如果只是這樣,他也不會被妹妹兩口子盯上。然而,去年夏天出了件大事,他居然中了三億日元的彩票。得到這筆意外的鉅款後,雄哉立刻從他工作的堀之淵醫院辭職,而因為某些原因,這件事讓他跟醫院的前同事鬧上了法庭。結果,這次騷動上了小道雜誌,被又是記者又是事件調停人的弘毅看見了。

「說了這麼多,兩位應該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起殺人案了吧?他們籌備犯罪計劃時,楠原雄哉是個單身漢,他的父母衣更月辰夫和楠原奈津子則早已過世。只要雄哉一死,他妹妹晴菜就能從三億日元的遺產裡繼承一部分。如果同為雄哉繼承人的優子也死了,晴菜就能拿到更多的錢。」

話到此處,默默聆聽的原井終於出了聲。

「原來如此。」

他往旁邊一看,只見津津井眼中也突然大放光彩。

「楠原雄哉是今年二月猝死的吧?他也是被殺的?」

原井會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

「不是的。」榊原果斷地否定,「應該是哮喘發病死的。」

然後,他繼續說道:「不過,出於一些原因,雄哉的遺體在某個地方泡著。不是福爾馬林,是泡在酒裡的。只要解剖遺體,應該就能明確死因。」

接下來,榊原講述了楠原家的殺人案——楠原雄哉孤獨的生與死,以及棚田強志矢志不渝的愛與死——對原井來說,這是他從來不曾想象的故事。

榊原漫長的發言結束後,原井一時無話。

先做出反應的是津津井。

「不過,襲擊強志的兇手真的是弘毅嗎?至少,打電話威脅麻貴的男人不是弘毅。他有殺害廣田優子的嫌疑,當時正被拘留著呢。」

確實……原井也點點頭。

然而,榊原並未動搖。

「打威脅電話的當然不是弘毅,是原本在堀之淵醫院當診療射線技師的笹塚。為了從雄哉獨佔的三億日元裡分一杯羹,這個男人十分執著。他雖然找律師跟雄哉打了官司,但這個正面進攻的方法卻並不順利。所以他改變了方針。他以前去過雄哉的公寓,知道麻貴在跟雄哉同居。

「不過,殺強志的並不是笹塚。笹塚有個叫井上的護士女朋友。井上也是跟雄哉打官司的原告之一。離開堀之淵醫院後,她在立川腦神經醫院就職,而這就是強志受重傷後住院的地方。強志死後,在病房跟麻貴說話的年輕胖護士就是井上。我在立川腦神經醫院見到她的時候,她胸前好好地彆著名牌。不過,麻貴並不清楚打官司的經過,也難怪她沒發現。

「所以,井上一開始就知道這個住院做手術的楠原雄哉是別人。聽井上說過這件事之後,也難怪笹塚會覺得真正的雄哉被強志和麻貴殺了。想到這裡,我乾脆提出跟笹塚見一面。

「笹塚到了約定地點。他一開始很囂張,但我看出他其實很膽小。我告訴他,他的行為屬於恐嚇,而且,強志受傷不只是單純的摔傷事故,他搞不好會背上殺人嫌疑。一聽這話,他立刻就發起抖來。他現在在三鷹市的醫院上班,他給我看了案發當天的出勤簿和工作日誌,拼命展示自己有不在場證明,還發誓再也不找麻貴要錢。」

榊原說得很清楚。

可是……原井心中出現了疑問。

威脅麻貴的男人和襲擊強志的男人不是同一個,這他明白了。但就算如此,要想斷定襲擊強志的就是弘毅,證據未免太薄弱了吧?就算有動機,但只要沒有證據,這就只是想象。

津津井一直在思考。他心裡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不知有沒有察覺這種氣氛,榊原平靜地繼續說:

「當然,我確實稍微嚇了嚇他。先不說恐嚇,殺強志的明顯不是笹塚。畢竟一看就知道,笹塚的頭髮和那封信裡的粗硬黑髮完全不同。」

「沒錯,那根頭髮!」津津井大叫起來,「把它交給鑑證科就行了。馬上就能知道寄信的是不是弘毅了。」

「沒錯。」原井表示贊同,「榊原先生,您當然會把頭髮給我們吧?」

然而,榊原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沒這個必要。」

「為什麼?」

原井不禁提高音量。

「不好意思,我並不是拒絕提交證據。」榊原抬手示意他冷靜,輕輕低下了頭,「那不是弘毅的頭髮。」

然後,他繼續說道:「我委託民間的研究所進行鑑定,得知那根頭髮的主人是鷹尾耕介,也就是雄哉同母異父的哥哥。耕介是奈津子和第一任丈夫鷹尾耕平所生的孩子,也是雄哉的繼承人之一。進一步說,我確定那封信是用耕介家裡的印表機打出來的。不僅機型和樣式一致。只要仔細研究,每臺機械都有能夠確定它們的特徵。雖然信封和列印紙上都沒有指紋,但它們也和耕介家裡的東西一樣。」

「那麼……」

兇手不就確定是鷹尾耕介了?或者耕介和弘毅是共犯?

原井欲言又止。

「這是弘毅和晴菜設下的巧妙陷阱。」

榊原截住了他的話。

面對啞口無言的原井,他滔滔不絕。

「他們不僅製造了不在場證明,還把剩下的另一個繼承人鷹尾耕介包裝成殺死雄哉的兇手。不過,在此之前,請兩位聽聽我掌握的關於耕介的事實情況。兩位一定會對他的詭異經歷很感興趣。」

聽完彷彿在嘲笑警察的鷹尾家殺人故事後,室內再次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中間,津津井買來三瓶綠茶,隨手放在鋼桌上,除此之外,再未出現過任何聲音。三個男人的呼吸聲把密閉的空間塞得更緊。

「得知冒充雄哉的強志被某個人叫到西多摩平安陵園後,我調查了雄哉的繼承關係。」再次開啟話頭的是榊原,「如果有人想要雄哉的命,首先就該考慮兇手的目的是彩票中來的三億日元遺產。強志是被叫到楠原家祖墳的,從這一點來看,也足夠想象這件事跟親屬有關。假如不考慮在雄哉死後進行虛假結婚登記的木村麻貴,雄哉的法定繼承人就只有異母姐妹優子和晴菜,以及異父兄弟耕介。」

榊原從肩包裡取出一張列印紙,在桌上攤開來。

「這是衣更月一家人物關係的簡圖。

「從這張圖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通過婚姻關係,他們都直接或間接地跟已故的衣更月辰夫有牽連。雖然目前只有辰夫的遺孀衣更月曉枝還姓衣更月,但從親屬和繼承關係來看,他們都是衣更月家的人。」

「確實。」

原井用力地點了點頭。

聽完之後還看到了圖示,他們的人物關係驟然明確起來。

「話說到這個地步,兩位應該能夠體會我的感受。冒充雄哉的強志遇襲時,身為雄哉繼承人的優子在同一天同一時刻被同為雄哉繼承人的晴菜的丈夫所殺,得知這個事即時,我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嗯——」

原井不禁嘟囔起來。

「如果在西多摩平安陵園遇害的是真正的雄哉,這起事件一開始就會被視為刑事案件,一定會在某個階段牽扯到廣田家的案子。然而,實際遇襲的是強志這個冒充者,楠原家的殺人案並沒有曝光。弘毅和晴菜的期待完全落空了。弘毅擺脫了殺害雄哉的嫌疑,卻也失去了陷害耕介的機會。」

「嗯——」

原井又嘟囔了一聲。

「不過,在這個階段,我還沒有發現富坂夫婦的計劃。」

榊原淡淡地繼續。

他的聲音冷靜低沉,毫無驕傲之情。他是本就如此,還是自制力很強?原井無從判斷。

「沉眠在楠原家祖墳裡的奈津子是雄哉的母親,同時也是耕介的母親。我們可以很自然地想到,叫雄哉出去的是耕介。當然,我首先調查了耕介身邊的情況。

「說是調查,但我根本用不著搜查令這種麻煩東西,這就是偵探的優勢。我先查了他的垃圾。從垃圾場偷了點他扔掉的垃圾後,我立刻就拿到了指甲。雖然不是頭髮,雖然只是剪下來的一小片,但也足夠做dna鑑定了。

「我順利地得到了結果。信封裡那根頭髮毛囊上的dna和垃圾袋裡耕介指甲的dna,兩者完全一致。」

「哦。」

原井真心佩服,榊原卻露出了苦笑。

「如果只注意這個結論,那就中了兇手的套。我一開始也完全中了他們的計。然而,他們有一個重大的失誤:他們不知道耕介今年三月十日理了圓寸。除了深夜倒垃圾的時候之外,耕介外出時一直都戴著棒球帽。也難怪弘毅沒發現。

「得知這一事實後,我不得不徹底重新考慮事件。假如耕介是在案發前不久的三月十九日或二十日寫的信,怎麼會不小心掉根十釐米的頭髮在信封裡?而且,他為什麼要寄這麼一封讓自己沾上嫌疑的信給雄哉?難道耕介被誰陷害了?我不禁產生了懷疑。

「我跟附近的居民打聽了一下,得知耕介是個毫無威脅性的宅男,人們對他沒有特別差的評價。公寓對面住著一位八十多歲的女性,她把耕介喜歡的便利店便當和常去的理髮店都告訴了我。多虧她,我準確地確定了耕介理圓寸的時間。她觀察得很仔細,甚至知道耕介最近好像在害怕什麼,行為膽怯又可疑。總之,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耕介確實和這起事件無關。這之後我所做的,就只是通過監視和跟蹤來找線索。

「四月十日早上,耕介偷偷離開公寓,而我尾隨其後。他沒去車站也沒去便利店,而是去了大田區住宅區正中央的一棟獨棟空房。我直接跟他聊了聊,從再探‘幻之殺人現場’的他口中得知了那個極其有趣的故事。」

原井抱起雙臂,盯著空氣一動不動。

3

「那麼,這起案件是如何完成的?雖說有必要依序重現整個過程,但兩位可以先聽聽我的假設嗎?當然,如果覺得有問題,請直接指出來。我的證據還不可靠,正因如此,才希望兩位能夠幫忙。如果覺得我的假設可以接受,請警方務必展開搜查。」

密閉的房間中,只有榊原的聲音在迴響。

榊原似乎無意浪費時間。面對幾乎放空大腦的刑警,他果斷、利落地推進著話題。原井驟然回神,朝津津井使了個眼色。津津井一點頭,做好了記筆記的準備。

「這次犯罪計劃的開端,無疑是雄哉中了三億日元的彩票。」

榊原立刻展開了只有三人參加的搜查會議。他或許是回憶起了自己的警察時代,語氣非常嫻熟。

「堀之淵醫院的三億日元騷動是去年十一月下旬登上《醜聞週刊》的,因此,這對夫婦應該也是在那時知道雄哉交了好運。不過,弘毅是記者又是調停人,可能更早就通過其他途徑獲得了情報。不論如何,弘毅借了錢,當時手頭很緊。之所以借錢,是因為他為了取材而潛入丸之內總業,結果暴露了身份,被迫出錢了事。

「如兩位所知,丸之內總業是跨區域黑幫s組旗下企業,不僅牽涉地下金融,還牽涉匯款詐騙及藥物交易等犯罪。警視廳為此盯上了他們,而就在即將上門搜查的時候,某個政治家介入其中,唐木澤逃往國外,事件不清不楚地結束了。這方面的情況,兩位應該很清楚。」

原井苦著臉點了點頭。

氣氛更加沉重了。

這件事輪不到原井插手,而且,他本就完全不想反駁「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就算榊原說的是事實,他一介刑警也無能為力,而就算對方曾經是警官,被民眾批評還是很不愉快。

「我和丸之內總業沒什麼關係,但我當警察時的熟人現在是s組的幹部。靠他牽線,我跟丸之內總業的人聊了聊。據說,弘毅當初正在調查這個政治家和丸之內總業不可告人的關係,他應該是在這時候偶然聽說鷹尾耕介的。

「鷹尾耕平和楠原奈津子被他們的長子耕介所殺,剛好在場的唐木澤則拉攏耕介,讓他成了匯款詐騙的施行犯。這件事在組織內部很有名。多有價值的訊息啊,當然要利用利用。就算弘毅覺得這是天啟也不奇怪。雖說他是自作自受,但也的確遭了不少罪。對手是黑社會,他別想逃跑或破產。不論如何,他肯定都不想連累晴菜和孩子。

「他們的三億日元掠奪計劃大概分為三部分。第一,當然是殺害持有三億日元的雄哉,讓晴菜能夠繼承遺產;第二,讓雄哉的異父哥哥耕介背上殺害雄哉的黑鍋;第三,殺害優子,偽裝成正當防衛。為此,他們要把優子包裝成殺害聖一未遂的兇手。晴菜實施了第三個計劃,兩起事件在同一天同一時刻發生,製造了雄哉案件的不在場證據。這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順便一提,關於第二個計劃,我認為他們最終應該是打算殺了耕介,並且偽裝成自殺。在他們的劇本里,耕介會被警方懷疑,在無處可逃之下選擇自殺。這樣一來,他們的犯罪就完成了。」

榊原打住話頭,窺探原井的表情。

「剛才說的這些,您有什麼意見嗎?」

原井靜靜地搖了搖頭。

他早就無意抵抗了。

「沒有,完全沒有。您繼續說吧。」

「是嗎,那我就繼續了。」

榊原用眼神略一致意。

他的態度依舊謙和。面對搜查一課的現任刑警,他不卑不亢,只顧平靜地闡述自己的論點。世上竟有這種男人,原井實在難以置信。

「定好計劃後,弘毅和晴菜立刻在去年十二月分了居。具體來說,是晴菜帶著兩個孩子回了橫濱的孃家。她之前就到處說丈夫好賭又欠錢,自己已經不愛他了。弘毅則裝成追老婆的跟蹤狂,一直纏著晴菜。他們還找了警察,把夫妻間的隔閡演得像模像樣。與此同時,晴菜巴結討好一直很疏遠的姐姐優子,成功取得了她的信任。優子的境遇那麼寂寞,自然會對同樣跟丈夫分居了的妹妹產生親近感。

「優子戴著‘體貼妻子’的面具,其實卻瘋狂憎惡丈夫在外面生的孩子。知道這件事之後,晴菜一定在心裡竊笑不已。警察看到釘了五寸釘的紙黏土人偶,這也在她計算之內。萬一警察看漏了,她應該打算找機會自己說出來。」

津津井坐立不安。

「那麼,用五寸釘釘人偶的是晴菜?」

他明顯大感震驚,榊原卻搖了搖頭。

「不,丑時參拜絕對是優子本人的行為。她房裡有丑時參拜需要的所有道具。而且,萬一動手腳的是晴菜,她就不應該釘孩子,而應該釘聖一的人偶。正因為動手的是優子,她的目標才不是丈夫,而是孩子。聖一斷言妻子對自己絕對沒有殺意,果然是有根據的。」

津津井答不出話。

過了一會兒,榊原繼續說:「當然,晴菜還陪優子去了淺草,發現永真寺到淺草寺途中有家專賣刀具的平島屋。她定在三月二十一日春分那天下手,既是因為聖一每個月二十一日會來給生活費,更是因為優子那天一定會去掃墓。優子離家後,她有很多事要做。另一個不能忽略的事實是,要騙雄哉去西多摩平安陵園,春分這個掃墓日也是最合適的。雄哉一定認為是哥哥耕介叫自己去的。要讓警察意識到耕介的存在,‘楠原家祖墳’是個重要的關鍵詞。

「然而,為了製作那封‘邀請函’,他們必須在耕介出門時進入他的公寓,使用他的電腦和印表機。他們在這裡用的伎倆,就是讓耕介害怕不已的‘人頭’騷動。」

這時,認真聆聽的原井揚起了眉毛。

「也就是說,那件事跟丸之內總業和s組沒關係?」

「沒關係。」

榊原答得很簡潔。

「問問管黑社會的部門就知道了,唐木澤至今潛伏未出。而且,費那麼大工夫讓耕介運東西,他們根本一點好處都沒有。」

「確實……那空房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一點,榊原應該也早就調查清楚了。他冷靜地點點頭。

「據我調查,那棟房子正在拍賣。房子很長時間都有糾紛,弘毅可能曾經居中調停過,不過,和所有調停人一樣,記錄上並沒有他的名字。居民卡顯示,登記簿上的房主早就賣了這套房,搬到北海道的釧路市去了。無論如何,在定下新的房主之前,房子肯定交給某個人在管。不過,就算著手去查,應該也查不出弘毅的名字。

「除開房主之外,這種房產還有租客、調停人和非法佔有人等各種人出入。弘毅應該在某個階段拿到了鑰匙。只要偷偷開啟後門,讓任何人都能自由出入,就算警察查到了那裡,也不會懷疑他跟這件事有關。」

「這麼說的話,那個郵政大箱子裡不是人頭?」

津津井問。

「不是。」

「但不是很臭嗎?難道是死貓之類的?真討厭啊。」

津津井夫婦好像都很喜歡貓。或許正因如此,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有可能。不過,用來吃的肉和內臟也可以,不一定非要用動物的屍體。」

榊原淡淡地岔開了話題。

「就這樣,三月八日,瞄準耕介的‘運貨作戰’開始了。方法很簡單。首先,弘毅用公用電話打給耕介的手機,只要學黑社會的樣子兇一兇,耕介馬上就會害怕。第二天早上,再把裝了儲物櫃鑰匙和信的信封塞進耕介公寓的郵箱口。當然,在此之前,他已經備好了裝爛肉的郵政大箱子,放在了jr蒲田站的投幣儲物櫃裡。

「深夜,當臉色蒼白的耕介抱著大箱子出門後,就該進行下一項工作了。他戴上手套,用貼在郵箱口裡的備份鑰匙侵入了公寓。

「首先要做邀請函。做這事用不著膽戰心驚,畢竟,耕介應該也知道自己出門時電腦會被動。接下來是找頭髮。在一個獨居男人的屋裡,這應該很容易找到。最後是找刀。有殺傷能力還容易攜帶的東西——在廚房抽屜裡找到金屬工具刀時,弘毅想必很是竊喜。」

「原來如此。」

原井嘟囔道。

漂亮的作戰。他知道自己確實小看弘毅了。

榊原微微一笑。

「最後,他在洗碗池旁邊放了兩萬日元。工作到此結束。耕介應該還要很久才會回來。這段時間,晴菜一直藏在漆黑的空房裡。如果運‘人頭’來的耕介產生了奇妙的好奇心就糟了。為此,他們必須讓他相信,這裡不是普通的空房子,而是非法組織的基地。」

「哦,所以才專門弄出動靜了啊。」

津津井大聲說。

「沒錯。」

「弘毅還打了個電話讓他別亂琢磨,這樣就更保險了。」

津津井完全打起了精神。

「不過,這威脅太有效了。好不容易拿到了頭髮,耕介卻剃了個圓寸。」

原井插嘴道。

他終於有了看見事件全貌的實感。

「那麼,三月二十二日早上倒在空房地板上的屍體是假的,其實是晴菜裝的?」

「那具女屍留著大波浪,腿很長,對吧?晴菜個子很大啊。髮型能用假髮改,腿的長度卻改不了。」

原井發言後,生著一雙長腿的津津井貌似喜悅地接話道。

「就是這樣。」

榊原表示同意。談話突然活躍起來。

搜查會議就該這樣。

「優子出門掃墓是二十一日下午一點十五分左右,回家的時候接近五點。她不在的時候,弘毅可以潛入她家,晴菜也可以外出。」

榊原此前一直在唱獨角戲,現在卻換上了跟他們暢談的口吻。

「下午三點半到四點左右,弘毅確實在學藝大學站附近的連鎖咖啡廳裡。早些時候,他下午一點開始在新宿的酒店裡參加出版社的派對。不過,他可以早上就去蒲田站的儲物櫃,還可以把信塞到耕介公寓的郵箱裡。這都很容易。」

原井說。

「三點準時用公用電話打給耕介的手機,這也很容易。」

津津井接話。

「然後,等耕介從後門進來之後,晴菜朝他臀部發射了麻醉槍。晴菜這女人,到底是從哪弄到麻醉槍的?」

原井大惑不解。

「對了,對了,弘毅和s組的人有來往啊。」

他立刻又想通了。

「說得對,應該就是從這個渠道入手的。」榊原表示同意,「還有一點。當天晚上,晴菜住在東京都的酒店裡。這也是他們的巧妙戰略。如果繼續住在廣田家或是回橫濱老家,都有警官在旁邊警戒,她沒辦法偷溜出去。晴菜戴上假髮、換好衣服,準備好注射器和血糊,回到了耕介正在昏睡的空房子。當然,注射液不是興奮劑,應該是葡萄糖。」

「混蛋!給我記著!下次見面一定……」

原井不禁口吐髒話。

但他想起榊原還在,於是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屍體’的手機早上六點半會響,當然也是有計劃的吧?哪怕正在逃亡,用公用電話打手機也很簡單。」

津津井一邊思考,一邊慢慢地說。

「沒錯。所以他們專門選了刺耳的鈴聲。」

「用來代替鬧鐘啊……確實,總不能等幾個小時,一直等到耕介自然甦醒啊。」

「不如說,晴菜裝死的絕對條件,就是控制耕介甦醒的瞬間。另外一個必需條件,就是室內雖然暗,但還是要能看清一點東西。不能看不見屍體,也不能看得太清楚。他們的頭腦真是讓人佩服。」

這個男人的頭腦也很讓人佩服。聽著兩人談話,原井偷偷嘆了口氣。

「不過,發現‘屍體’後,慌張的耕介可能會直接去找警察,這種風險不也存在嗎?」

津津井繼續思考。

榊原還沒回答,原井先插了話:

「不,不會的。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警察沒這麼容易相信自己。而且,拔出蘿蔔帶出泥,如果以前犯的罪都曝光了怎麼辦?就算會沾上殺雄哉的嫌疑,換作我是耕介,我也會這麼想。殺害父母、匯款詐騙、搬運屍體和興奮劑,最後還殺了個陌生女人。兩種情況相比,哪邊的罪比較輕?我說榊原先生,是這樣吧?」

原井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態。

榊原點點頭。

「啊!」津津井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對了,血,血!我一直很在意。從麻醉狀態中醒來時,耕介手指上沾的不是血糊,而是真的血對吧?那是怎麼回事?」

他陷入了沉思。

「你是不是傻!」原井罵道,「那種玩意兒根本無所謂,動物的血就夠了。應該是在別處搞到,裝在瓶子裡拿過去的吧?」

「動物的血……請別說得這麼詭異。總不會是貓的血吧?」

津津井表情僵了。

「津津井啊,你好像總喜歡先考慮自己最不想考慮的事。別擔心,沒人說是你家的貓。」

「不,別管是不是我家的貓,問題不在這裡。別說這個了,警部。現場有注射器吧?晴菜會不會用注射器抽了耕介的血?」

「那注射器就應該被血弄髒。注射器裡只有透明液體啊。你沒認真聽嗎?」

兩人爭辯起來。

「我說一句。我大概已經知道耕介手指上的血是誰的了。」

榊原冷靜地打斷他們。

「真的?」

原井不掩驚訝,榊原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抑制著感情,低聲繼續說:「不過,從現在開始,我們才剛要舉出一個個確定的證據,在累積證據的基礎上得出確定的結論。先不提這個,我想說說關鍵的楠原雄哉,也就是棚田強志被殺案,可以嗎?」

「這個啊。說到底,雄哉和耕介完全沒有來往吧?」

原井問。

如果雄哉偶爾會和耕介見面,收到那種邀請函之後,他應該會先打電話或者發郵件確認。

「好像沒有。」

榊原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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