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尾家殺人案

1

那件事眨眼間就發生了。

該說是一時衝動嗎……不,不是。

那不是偶然的產物,而是狂怒的噴湧。那個瞬間,一直壓制在體內的岩漿爆發了。

鷹尾耕介追悔莫及。

那個瞬間就是一切。要是沒出那種事,他現在也不會面臨危險。懷著對組織和警察的畏懼,他始終一心一意地完成討厭的工作,最後卻落得這般下場。

既然如此,當時是不是該自首?不,耕介並不這麼認為。他將親生父母雙雙殺害,還能有什麼未來?就算僥倖免除死刑,餘生也和死亡無異。

是他們該死。三年了,事到如今,耕介仍然如此堅信。想來想去,他都覺得那件事該怪父母。是他們逼他的。

當時,父親和母親正在樓上打架。

鷹尾家是棟木造的獨樓,玄關正對通往二樓的階梯,中間隔著一片木地板。父母倆糾纏不休,狂熱地爭奪攻擊主導權,完全沒意識到梯子就在腳邊,自己可能會一個倒栽蔥摔下去。

不,不對。耕介想。

他們雖貌似興奮忘我,其實卻有留意樓梯的位置。這正如同一個狂躁症發病的女人,她雖然大聲嚷嚷「我要去死」「我殺了你」,看起來像個瘋子,但等病情平穩,卻連個擦傷都不會有。

耕介斷定,他們沒有意識到的,乃是兩個事實:第一,他們對彼此的謾罵,在兒子心中釀成了難以抑制的憎惡;第二,這樣的兒子,就站在他們旁邊。

一直以來,他們都不關心耕介的想法和感受。但凡有一點關心,他們也不會這樣任意妄為。

耕介狠狠推了他們一把。事到如今,那富有彈力的厚重肉感仍然留在他手中。他右手抓住父親的胳膊,左手攥住母親的肩膀,用力推動的剎那,他們驚愕的表情化為他的快感,如長槍般貫穿了他的脊椎。耕介想起這些事情,覺得它們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父母都專注於封鎖對方的攻擊,因而無從防禦來自側面的突襲。他們揪著彼此,頭下腳上地跌落。

悲鳴尖銳,響聲震天,堪比武士們在池田屋騷動中滾落樓梯時的迫力。耕介探頭一望,只見兩人交疊著身體橫在樓梯下,折斷的脖子則宣示著悲劇結尾。

我殺了我爸媽。耕介掌握了事實,卻不覺得現實就是現實。

今晚要一個人吃飯了。他迷糊地想。雖然麻煩,但他一直都在給父親做飯,並且至少要配兩個菜。這是他的日常。

正在這時——

「你可真能幹啊。」

一縷低沉的聲音飄進耳中。

不知何時,樓下來了個四十歲左右的魁梧男人。他抬頭看向耕介,嚴肅的面孔微含笑意。

這人就是唐木澤。

耕介的母親奈津子是個美女。在耕介兩歲那年夏天,她和他父親耕平離婚,並且把他留在了夫家。

耕介沒有當時的記憶,很久之後才知道她是個美人。記事的時候,母親已經完全離開了他的視野。

父親離婚後,也不是沒有代替母親的女性。耕介四到六歲的時候,有個前陪酒小姐和耕平同居;他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又有個奔著再婚來的良家女性和耕平交往,但她們都沒有成為他的繼母。現在想來,她們都不是壞人,然而,耕介的叛逆並非沒有理由。

且不論只會買現成飯菜的陪酒小姐,耕介記得另一個女人對吃穿都很嘮叨。換個角度想,這也正說明她很努力。

這名女性自己也離過婚,好像是婚姻中介介紹來的。她會出席pta聚會和教學參觀,但最終還是沒能成為一家人。不知道原因是不是耕介。

耕平可能是長了教訓,之後再沒往家裡帶過女人,改由通勤保姆照顧耕介。每週三到四天,這些保姆輪流上門,掃掃地、洗洗衣服、做做飯,幹完活兒就離開。

雖說都是保姆,但每個人還是不一樣,調味和疊衣服都各有各的習慣,至於她們的共同點,則是都不會端著當媽的架子。這對雙方來說都輕鬆得多。父親從不提前妻,祖母卻從不隱瞞,直說耕介就是他媽不要的孩子。母親跟別的男人跑了,這事他也是從祖母口中知道的。

「不就長得好看點嗎,囂張什麼啊。」

祖母的嘮叨總是以此作結。她想讓耕介厭惡母親,結果卻適得其反。

連祖母都說「長得好看」,母親一定是個大美女。不管物件是電視上的女演員、藝人還是普通人,祖母恐怕都沒誇過別人的長相。

「你長得像耕平,對那個女人來說,你是個失敗品。」

耕介並不覺得父親耕平有多醜,但還是很傷心。

自己是因為像父親才被拋棄的。保姆們貌恭實輕的話裡隱藏著憐憫和嘲笑,祖母則用辛辣的言辭將對媳婦的憤怒拋給孫子。夾在這些話語之間,耕介長大了。

家裡一張奈津子的照片都沒有。耕介雖然完全不知道母親長什麼樣,幼時記憶深處卻有一幅殘存的場景。

那心中的原初景象太過朦朧,他深深地眷戀於它,以致不敢將它說出口——

那時耕介還很小,他坐在餐桌前的高椅上,搖搖晃晃地擺動著雙腿。桌上鋪著黃白相間的格紋桌布,眼前是一隻有握把的兒童杯,杯裡好像是麥茶。

有位女性俯視著耕介,遞給他一個醬油飯糰。飯糰很小,形狀像橄欖球,散發著剛出鍋的米飯和燜熟醬油的香氣,每一粒黏乎乎的米都裹滿了辣醬油的滋味。

吃完後舔掉指尖的飯粒,醬油飯令人懷念的氣味和觸感卻依然殘留。溫暖的大手拿起溼潤的擦桌布,用力擦拭耕介的手指……

不知為何,女性的臉一片朦朧,整體面貌也曖昧模糊,但耕介確信,這個女人就是媽媽奈津子。聯結媽媽和自己的臍帶,那唯一的生命線就在此處。包裹這幅回憶場景的溫暖,是隻有母親才能營造的溫情。

不過,耕介過了十多年才下定決心拜訪母親。這一方面是考慮到父親的感受,另一方面,他自己的成長也是必要的。

那是耕介高二暑假的時候。他讀了谷崎潤一郎寫的《少將滋幹之母》這本小說,萌生了去見母親的想法。

耕介自小就很愛讀書。只有在空想的世界裡,他才能自由自在地振翅高飛。這也是他養成內向性格的原因之一。放到現在,耕介就是人們不好意思掛在嘴邊說的「文學少年」。

耕介並沒有特別鍾愛谷崎的作品,只是偶然知道谷崎這部古典名作是兒時遭母親拋棄的男子的「戀母記」,這才急不可耐地買來看看。

這部小說洋溢著文豪風範,講的是距今甚遠的王朝時代的故事。作品文字艱深,對於高中生來說很難適應,耕介卻還是一口氣讀完了。要說為什麼,只因為他傾倒於貫穿作品全篇的、男人們對一名美女的深切傾慕與執念。

大納言藤原國經十分溺愛年輕的妻子,卻被當時的權臣橫刀奪愛。這位男人並不像父親耕平,但那位絕世美人,也就是少將滋乾的母親,不就正是自己的媽媽奈津子嗎?至於終生戀慕母親的「被拋棄的兒子」滋幹,他的身影也和思念母親的耕介完全重合。故事讀到最後,看到滋幹終於和母親相見的場景時,耕介不禁流出了眼淚。

不過,對於和母親實際見面這件事,耕介的態度絕不樂觀。母親曾經棄自己而去,誰都不能保證她現在會接受自己。結果,耕介的不安變成了現實。

他知道奈津子在銀座開畫廊。畫廊名叫「紫雲英」,是奈津子當過畫家的母親開的。

耕介家住川崎,他搭乘jr京濱東北線前往有樂町,出站時已經快傍晚了。銀座離家雖然不遠,他卻只來過兩三次,迷了很久的路才找到「紫雲英」。雖說地處銀座,這家畫廊卻只不過開在京橋附近小巷裡一幢大廈的一樓。

畫廊只有五十平方米左右,然而,透過落地窗看去,只見這片空間被吊燈映照得富麗堂皇,散發出與父子倆在川崎的房子截然不同的光彩。

他應該就此回頭的。

少將滋乾的母親是最高權力人的妻子,還是身份與他天差地別的弟弟的母親。滋幹明明就在母親身邊,但在她失去權勢與美貌、年老避世之前,他完全沒想過去見她。

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一切結束之時,耕介心中只留下了苦澀。

紫雲英畫廊進門就是個小前臺,一名大概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女性正無所事事地站在那裡。

三面牆上掛著鑲在華麗畫框裡的大小油畫,大廳近中央位置則擺著一張橢圓形的桌子。一對男女坐在沙發裡,正一邊翻閱一本厚畫集,一邊專注地談話。

舊t恤和牛仔褲。眼前這個少年的打扮格格不入,前臺小姐卻還是不失禮貌地拋來了詢問的眼神。

「我、我叫鷹尾耕介……」

耕介不知道如何稱呼母親,姑且先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為了讓正在談話的女性也能聽見,他本想大聲說話,喉頭卻一陣哽塞。話到最後,聲音還顫抖起來。

如他所料,前臺小姐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就在這時,桌前的女性突然起身望了過來。雖然面露驚愕與困惑,她的容貌卻仍然端正如雕塑,美得讓耕介懷疑自己的眼睛。

「絕世美女」究竟是怎樣的女人?當然,高中生耕介並沒有具體的概念。然而,就算有人說面前這位女性就是大名鼎鼎的克利歐佩特拉sup/sup,他也只能沉默著點點頭。她就是這麼漂亮。

奈津子應該已經年滿四十,豐滿的身材的確也可以用肥胖來形容。然而,她的相貌自有一股威嚴,足以和妖豔的性感魅力一起鎮住耕介。

奈津子大步流星地來到耕介身旁,飛快地從包裡掏出錢夾。

「我現在要陪客人。你去旁邊店裡喝點東西。」

她在耕介耳邊說完這句話,不等他回答就塞給他一張千元鈔票。

濃烈的香水香氣刺激著鼻腔。時隔十幾年摸到母親的手,想不到它居然如此冰涼。

「紫雲英」隔壁是一家川崎也有的連鎖咖啡店,現在時間不上不下,店裡並不擁擠。迷路兜圈子讓耕介很渴,他買了一杯大杯冰茶,坐在店鋪深處的雙人座旁,突然想起了從夢想變成現實的母親的臉。

她那麼漂亮,難怪不滿意老爸。這就是他初次見她的強烈印象。

耕介也不知等了多久,但最終在他面前現身的,並不是媽媽奈津子。

「那個……」

抬眼一看,只見剛才那位前臺小姐滿臉歉意地站在面前。

「對不起。社長今天日程排滿了,擠不出時間。」

奈津子好像讓員工叫自己「社長」。這事明明不該怪前臺小姐,她卻還是深深鞠了一躬。

「不,沒關係……」

面對意外的發展,耕介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社長讓我給你的。」

她遞給耕介一隻白信封。

是信嗎?信封上印著畫廊「紫雲英」的名字、地址和logo。

剛才那男人一定是位貴客。自己沒有提前預約,能在店裡遇到母親已經很幸運了。

耕介收下了信封。

「那我就告辭了。」

前臺小姐行了一禮,快步離去。

奈津子可能是個很嚴格的社長。不知她有沒有察覺耕介是社長的兒子,總之是沒有表現出好奇心。

應該問問她叫什麼的,耕介想。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顫抖著開啟信封,裡面居然是兩張萬元鈔票。連張留言條都沒有。

後來想想,他當時就該發現的……

五天後,耕介再次來到「紫雲英」。

媽媽既然會給我零花錢,應該就不討厭我吧?耕介的態度日漸樂觀。母親既然是社長,當然不能冷落貴客。突然跑到她工作的地方還想她馬上陪自己,是他這種想法不對。這就是他煩惱思考後的結論。

說不定她傍晚很忙。於是,耕介這天在上午十一點來到了有樂町。

夕陽下的銀座快樂繁華,白晝卻被憂鬱的倦怠氣息所支配。陰沉的天空似乎隨時可能落雨,盛夏的市中心熱得彷彿要把人煮熟。這種環境可能讓客人畏而遠之。耕介透過落地窗一看,「紫雲英」裡並沒有來客。

耕介推開玻璃門,只見前臺站著一位上了年紀的穩重女性。那天的前臺小姐可能是兼職吧。

奈津子坐在沙發裡,正在檢視桌上攤開的一些檔案。

「歡迎。」

耕介今天長了心眼,穿著高中校服裡的翻領襯衫和灰色長褲。

多虧這副打扮,前臺女性沒有懷疑他。

然而,奈津子不知何時看見了耕介。她的聲音立刻飄了過來。

「中道,你現在把這份合同拿給鳥飼老師好嗎?然後吃了午飯再回來。我還要再待一會兒。」

她有一副渾厚的女中音,嬌豔而富有張力,感覺足以成為歌劇歌手。

叫中道的女性大概明白情況不一般,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她一走,奈津子就慢慢站起來,首次讓耕介看見了自己的正臉。

奈津子今天穿著條布料薄透的灰色連衣裙,顏色雖然質樸,卻更凸顯出她傲人的美貌。兩人在畫廊中央的桌旁相對而坐,耕介忽然膽怯得抬不起頭來。

「你怎麼想到來找我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耕介不知如何回答。

因為想見你……他沒自信說出心裡話。

「家裡是誰照顧你?」

奈津子繼續問。

看來,她知道耕平沒有再婚。她的語氣像面試官一樣冷靜。

「是保姆……」

耕介的聲音微不可聞。

「這樣啊。不過,耕平還是照樣每晚都到處玩吧?我離開家的時候,你還沒滿三歲對吧?你記得我嗎?」

她突然切入核心話題,把耕介嚇了一跳。

果然,母親內心也很在意分開的兒子?此時此刻,正是耕介說出那幅這些年從未忘記、一直藏在心中的風景的時候。

「記得。你在家裡餐桌旁給我做醬油飯糰,這件事我一直記得。」

耕介不知該如何稱呼面前的麗人。他沒有叫她「媽媽」的勇氣,不過,叫「你」似乎也不太妥當……

然而,奈津子的反應出乎意料。

聽到兒子心中的秘密,她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醬油飯那種寒酸玩意兒,我才不會做呢。那種小家子氣的事,肯定是婆婆或美津江干的。」

冷淡的聲音在寂靜的畫廊裡飄蕩。

耕平的老家在四國德島。當時,耕平的父親,也就是耕介的祖父還健在。祖父因腦梗死而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後遺症,祖母應該沒在耕平川崎的房子里長住過。美津江是耕平的妹妹,現在結婚了住在美國,但那時還是單身。耕平離婚之後,她來家裡幫過忙嗎?

「鷹尾家的人都很小氣。」

耕介沒說話。奈津子大概是當他承認了,皺起了形狀姣好的眉毛。

「你也記好了。錢這種東西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囤著不花,人只會越來越窮。所以耕平才富不起來。你看看我,花得雖然多,但花多少就一定能賺多少。」

她似乎做夢也沒想過,自己的話會徹底破壞兒子心中的風景。

奈津子「呵」地一笑。

「你是瞞著耕平過來的?」

見耕介點了點頭,她臉上浮現出一絲安心。

「他肯定說了我很多壞話吧?說我又浪費又不要孩子,是個過分的女人。」

耕介搖了搖頭,但奈津子並沒看他,而是透過落地窗看向路面,一邊用右手撫摸著濃密的頭髮。

「我不會辯解,你要恨我就恨吧。不過,耕平沒資格怪我。他那個人,以為娶個好女人幫自己洗內褲就是男人的勳章。這我可受不了。我才不會幫男人自我滿足。」

聽她的語氣,眼前這酷似丈夫的兒子似乎喚醒了她十四年前的憤懣。

事到如今,耕介終於發現母親全無跟自己道歉的打算。

仔細想想,奈津子一次都沒叫過他的名字。此時此刻,奈津子視線前方既不是闊別十四年的兒子,也不是白日陰雲下的銀座小路,而是自己那沐浴在燦若陽光的吊燈光芒下、映在一塵不染的落地窗裡的美麗側臉。

這個女人不僅不會用醬油飯做飯糰,恐怕還從未給年幼的兒子做過任何溫熱的飯糰。居然把虛假的景象在心中藏了十幾年,自己真是個笨蛋……耕介胸中突然湧現出後悔之情。

就不該來見她的。心中的蛋本應在準備充足時孵化,如今卻被殘酷地踩碎,原本的模樣蕩然無存,還立刻散發出腐臭。

「所以你就跟他離婚了?」

自己應該不會再見這個女人了。於是,耕介索性問出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他知道母親跟別的男人跑了,但祖母並沒有告訴他母親為何這樣做。

「算是吧,但也不止這個。你很快就會懂的。不過,耕平確實很愛我。他小氣成那樣,給我的衣服、首飾和化妝品卻都不會買便宜貨,還讓我去美容院。他就是那種人,覺得只要保養保養,女人都能變漂亮。」

「你為什麼不要我?」

下一個問題脫口而出,彷彿是被母親這番話逼到嘴邊的。

一瞬間,奈津子面露困惑。

「說真的,耕平根本不在乎孩子,只關心我在不在他身邊。」

耕介意識到,母親根本沒有回答問題。

「對了,你在哪讀高中?」

耕介上的是川崎市的公立高中。奈津子會知道那所學校嗎?他沒有自信。

不出所料,她聽到校名也沒什麼反應,還輕蔑地搖了搖頭。

「那個人果然不會教育孩子。你還是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吧。你爸靠不住,他只考慮自己。」

奈津子起身走向店面深處。回來時,她拿著一隻和之前那隻一樣的信封。

「給,零花錢。你來就是為這個吧?」

耕介沒多想就伸出了手。他感到渾身過電。

他僵著沒動,奈津子又給了他一重打擊。

「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一旦養成了依賴別人的習慣,人就會變成廢物。」

這之後,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耕介已不記得了。

不過,哪怕激動得失去控制,他也沒用包裡的工具刀捅母親。

回神時,耕介眼前只剩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油彩被挖得亂七八糟,畫中裸女被切得四分五裂,隆起的白皙腹部深深烙印進他眼底。

2

曾有一時,父親鷹尾耕平是個生意麵很廣的不動產商人。

說是不動產商人,但他的工作並不是在櫥窗上糊滿租房資訊,而是找到有瑕疵或有糾紛的不動產便宜買下,整理好權利關係,整修或裝修後再高價轉手。

如果發現了有潛力的不動產,從南到北,他甚至會飛到北海道和沖繩。

泡沫經濟時期,全日本都瘋狂投資不動產,他自然也靠開發和倒賣土地大發了一筆橫財,而在泡沫經濟崩潰後,他一個小商人竟也能撐過不動產蕭條時期,可見他還是有些本事的。當然,正因為生意規模小,他受的創傷並不深。

他雖然用株式會社鷹尾不動產的名字開了公司,其實還是個個體戶。除了多年積攢的人脈之外,他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覺、經驗和運氣。昭和四十七年sup/sup跟奈津子結婚時,公司有十一個員工,而這其實是耕平的頂峰,他之後一直在慢慢走下坡路。

近十年尤為嚴重,員工只有兩個,其中一個還是耕平的情人。她是個五十多歲的寡婦,跟亡夫有兩個孩子,負責會計和各種雜務。

很奇妙,耕介並不討厭這個女人。見過奈津子之後,他多少對父親產生了一些同情。

耕平一直是個不管孩子的父親。他忙著工作和玩耍,沒時間理會兒子。耕介之所以沒跟他起過大沖突,只因為他毫不在乎兒子,絕不會闖進他的生活領域,不會引發多餘的摩擦。至少,耕平不是個會高高在上教訓孩子的人。

金錢方面,耕平也沒有奈津子說的那麼小氣。他雖然沒讓耕介過上奢華的生活,卻也默默地把沒有固定工作的兒子撫養到了三十五歲。所以,耕介沒上大學,完全不是經濟上的原因。

見過母親奈津子後,耕介陷入了憂鬱狀態。

母親拋棄自己一定有理由,是因為自己和她拋棄的男人一模一樣。當時母親眼中的神色,難道不是跟滿足和愛情相去甚遠的失望與憐憫嗎?這個事實對自己的打擊居然這麼大,耕介越發厭惡自己。

耕平也被兒子的異變嚇了一跳。他可能跟校方談過,還讓一直不上學的耕介去心理診所看病。

然而,出現在耕介眼前的醫師,是個面色青黑、陰沉肥胖的中年男人,他根本不覺得這個不健康的醫生能救助自己,於是隻字不提跟母親見面的事,支支吾吾地用模稜兩可的話回答問題,也不知得到了怎樣的診斷結果。雖然治療並未奏效,但他畢竟沒被逼成個藥罐子,這至少是幸事。

不過,這卻造成了意外的副作用。老師不再管他上不上學,朋友們也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了他。醫生說要讓他隨心所欲,不能責罵也不能鼓勵,而耕平謹遵醫囑,把放任主義貫徹得比以前更徹底。一年後,祖母去世了。她雖然很囉唆,卻是唯一一個關心耕介的人。耕介再也不需要勉強自律,於是決定選擇最輕鬆的道路。然而,那也正是最辛苦的一條路。

在校方的關懷下,耕介唸完了高中,但他並沒有參加高考,而是當了個名為自由職業者的啃老族。有那份心情的時候,他會在便利店和餐館打工賺點零花錢,除此之外,可以說漫畫、小說、cd和錄影就是他生活的一切。不知不覺間,他寫了很多分不清是小說還是散文的文章。他雖然想過當作家,卻沒有具體的概念。

對現實的逃避孕育了空想,空想又成為現實生活。淹沒在孤獨青春的泥濘中,耕介就這樣生活著。

突然之間,毀滅的前奏響了起來。

「耕介,我有點事要跟你說……方便的話,我們現在一起吃午飯怎麼樣?」

平成十九年sup/sup四月中旬,某天上午十一點,鷹尾不動產的根木恭子給耕介打了個電話。耕介剛起床,連早飯都還沒吃。

耕介已經三十五歲了,還是個沒有固定工作的單身漢。雖然打工一個月能賺十萬日元左右,但買買書、cd和dvd就全沒了。他的生活費全靠父親。

「怎麼樣?你要不要也試試不動產工作?保你每月有三十萬。」

耕平是在耕介滿二十五歲那年提出這個建議的。

耕平好像認為,男人最多隻能遊手好閒到二十五歲。年收入加上獎金有五百萬,對高中畢業的啃老族來說,這條件好得非比尋常。耕介很清楚這一點,卻完全沒興趣。

想什麼時候起就什麼時候起,想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在自己房間裡想怎麼過就怎麼過,這就是最理想的生活。肚子餓了就做飯,心情好了就洗衣打掃。耕介成年後沒繼續請保姆,他覺得自己也算給家裡經濟做了點貢獻。

恭子是個不會多管閒事的女人,雖然偶爾會到家裡來,卻不曾干涉耕平和耕介的生活。她和耕平已經交往十多年了。剛開始那會兒,耕平還是經常在外面玩,但這些年可能是因為上了年紀,他夜裡出去玩的次數明顯少了。他如果是和恭子再婚,耕介完全沒有意見,但不知為何,他好像沒這個打算。

耕介再也得不到奈津子那種美女了。那是在他人生最光輝瞬間綻放過的、不會結果的鮮花——

其實,耕介以前偷看過耕平藏起來的偵探報告。那不是工作方面的信用調查,否則就會放在公司。調查內容是離婚後奈津子的生活情況。

在耕平心中,奈津子不是過去的女人。耕介意識到,耕平之所以曾經考慮再婚,為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年幼的兒子。

「不等他回來嗎?」

耕平昨天去四國出差了。恭子趁耕平不在找耕介說話,事情肯定不簡單。她的聲音空前嚴肅,讓耕介頗為不安。

鷹尾不動產位於一棟五層樓房的一樓,從jr川崎站步行四五分鐘就能到。恭子指定的是車站附近的日料店。這家店有點貴,店內席位排得很寬鬆,客人也不多。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出來。」

恭子低頭說道。

「沒事,沒關係。」

在五十多歲的女人當中,恭子還算不錯,不過,她應該從年輕時起就跟「華美」「豔麗」搭不上邊。每次看到她,耕介都會一邊評價老爸這個固定物件真夠正經,一邊深深感嘆他的標準下降了不少。

談正事之前,耕介先狼吞虎嚥地吃了份烤牛肉套餐。午飯吃這個不太夠,但面對僵著臉默默吃雜燴便當的恭子,他這話實在說不出口。

「你說找我有事,什麼事啊?」

耕介開口道。

「你應該也發現了吧?」

恭子放下拿筷子的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耕介。

「發現什麼?」

耕介很疑惑。

說實話,他什麼都沒發現。耕平和平時一樣,更何況,他們本來也不怎麼說話。前天晚上,他和很晚才回來的耕平在廚房碰上了,但鷹尾家的氣氛十年如一日,那時也沒什麼變化。

難道耕平有新女人了?這個念頭在耕介腦海中出現,但又轉瞬即逝。事到如今,恭子不可能為了說這些叫耕介出來。畢竟,他沒有勸告父親別玩女人的力量,也沒有那麼做的道理。

「耕介,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嗯,不知道。究竟怎麼了?」

不論如何,他想象得到這不會是什麼好事。難道是耕平的健康出了問題?

然而,恭子的回答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鷹尾不動產快破產了。」

「破產?怎麼回事?」

耕介不禁大叫。

「你們之前不是還說,現在雖然不景氣,但工作還挺順利的嗎?」

「是過年時說的吧?」

恭子嘆了口氣。

元旦那天早上,恭子給耕平和耕介帶了年菜,還給他們煮了年糕湯。

「那時候還行。但不久我們就發現,我們被四國的地產商騙了……」

香川縣有一處遊樂園要閉園轉用,耕平打算趁機撈一筆大的。耕介還以為,耕平昨天去四國也是忙這件事——可能確實是忙這件事,但他不知道公司快倒了。

「也就是說,公司損失大得要垮了?」

「不,如果只是被騙,鷹尾不動產還不至於垮掉。」恭子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做這種生意,不景氣的時候幹什麼都沒用,但如果安安靜靜待著,說不定又會遇到什麼轉機,一下子賺一大筆。所以,這次本來也該暫時等等的。但是,為了彌補損失,他做了期貨交易。」

「期貨交易?那很危險吧!你怎麼會讓他這麼做?」

耕介雖然不諳世事,卻也知道商品期貨交易的風險很高。期貨交易的投機性很強,運氣好就會大賺一筆,運氣不好就會大虧。

「我也覺得不該下手……但一直有個推銷期貨交易的人在跟社長套近乎。社長以前只是應付應付他,這次卻因此毀掉了填補四國損失的機會。」

在耕介面前,恭子把耕平叫作「社長」。耕平就喜歡她這種識分寸的樣子,但這種態度也有缺點:她無力制止耕平亂來。

「然後呢?一共虧了多少?」

「這個嘛……」

恭子含糊其詞。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然而,她接下來的話還是讓耕介大吃一驚。

「期貨損失只有一億。不過,因為手頭資金不夠付清算保證金,他其實還借了高利貸。」

「高利貸?難道是黑社會的?」

「是啊。正經機構怎麼會放貸投機資金?結果,社長為了還利息又借了一次,最後本息加起來接近兩億。就在我們說話這會兒,欠的錢還跟滾雪球一樣漲個不停呢。」

那全部加起來就是三億?太糟了。

「而且,還有四國那邊的虧損對吧?」

「當然。那也差不多有一億。」

「那欠款一共是四億?」

對耕介來說,一億跟四億沒什麼區別,但對鷹尾不動產來說,區別想必很大。

恭子卻搖了搖頭。

「還有從銀行借的錢,大概有三億。不過,這筆錢是平時的運轉資金,借的時候也有擔保,正常處理就行。最大的問題在於,如果後天的票據結算不了,銀行就會第二次拒付。」

耕介從沒聽說過這件事。

「第二次,就是說已經有一次了?」

恭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早就有一次了。哎,其實也就上個月啦。」

耕介啃著老卻沒發現父親的危機,她肯定對他這個無憂無慮的兒子感到無語。

「如果有第二次會怎樣?」

他戰戰兢兢地問。

「會破產。」這次,恭子露骨地表現出了嫌惡,「如果六個月內出現兩次拒付,公司就會遭到停止和銀行交易的處分。不能和銀行交易的話,公司就開不下去吧?社長說他後天之前會想辦法,但都是沒用的。」

一陣凝重的沉默。

「我知道公司很危險了。但是根木阿姨,這我也沒辦法啊。」

聽恭子說了這麼多,耕介把握了事態,卻湧現出別的疑問。恭子為什麼要在耕平出門時叫他過來?她應該知道自己無能為力。

他的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

恭子露出嚴肅的表情,從包裡取出一隻信封。

「我想今天從公司辭職。」

她把信封遞給耕介。信封上寫著「辭職信」。

「你跟我說也沒用啊,直接跟我爸說吧。」

耕介沒伸手,但恭子似乎早有預料,規規矩矩地把信封朝著他放在了桌上。

「等社長回來就太晚了。我還有三個月的工資沒拿到,照現在這情況,離職津貼肯定也沒指望。」

她的語氣很認真,看來是心意已決。

「可是,你不是在管財務嗎?」

錢應該是交給恭子處理的……耕介想。

「就算我在管,公司沒錢也沒用啊。」恭子自嘲地笑了笑,「反正都要倒閉,垂死掙扎也沒用。我們不該再救公司,該把損失壓到最小。但是,社長卻不明白這個道理。那就這樣吧,耕介,我還有很多事要辦。謝謝你們至今對我的照顧。我自己的東西,我今天會收拾好的。」

耕介啞口無言。恭子衝他行了一禮,抓著賬單站起身。

第二天,耕介聽說根木恭子帶走了公司保險箱裡的全部現金。她留了封信,說耕介已經批准自己辭職,這些錢就當作拖欠的工資和部分離職津貼。

保險箱裡好像是耕平湊來結算票據的關鍵資金。耕平魂不守舍,耕介卻想,既然橫豎都要倒閉,恭子手裡能留點錢也好。

如果恭子和父親不是這種不上不下的關係,而是正式結了婚,她會怎麼做?耕介模模糊糊地思考著,當事人耕平卻沒工夫沉浸在感傷裡。耕介不知道的是,另一個員工上個月也辭職了。他們就像逃離沉船的老鼠,只有他這個當兒子的一無所知。

不過,哪怕再怎麼不願意,耕介也認清了事態,知道鷹尾不動產將會因為銀行拒付而破產。地下錢莊展開了他們鼎鼎有名的「討債」活動。耕介聽說過「討債」有多嚇人,但在親身經歷之前,他從沒想過竟會可怕到這個地步。

事到如今,耕平還在到處想辦法籌錢,遭罪的自然是待在家裡的耕介。一群沒腦子野獸般的男人在門前和電話裡對他狂吠。說實話,獅子和狼都比他們有涵養。他們的語言能力之低,讓人在聽清內容之前就想捂住耳朵。雖然不管怎樣都是威脅,但就不能說得優雅、含蓄點嗎?

他們沒闖進家裡也沒打人,這倒是值得誇獎,但他們並非是在遵守最低禮儀,而是為了防止債務人報警。如果面對面地犯了法,他們可就沒法找藉口了。而反過來說,只要沒被抓現行,那他們做什麼都行。早上起床的時候,耕介要麼會看見家門上糊滿了油漆,要麼會在院子裡發現貓的屍體。

不知幸或不幸,總之家裡沒丟東西,耕介也就沒慌。不管那些人再怎麼惹事,他都不是鷹尾不動產的老闆或員工,而且幾乎沒有支付能力。地下錢莊也真是白費工夫。

一開始,耕介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衝著自己來。

「這樣的話,我們就去找你公司談咯?是m物產對吧?」

然而,聽到電話那頭男人放肆的笑聲時,他終於明白敵人有所誤會。

這個男人好像是耕平的貸款負責人。不同於只會大吼大叫的無能小角色,他的聲音不怒自威。耕平現在就像條被擰乾的毛巾,再怎麼絞也擠不出一滴水。男人可能認為,還是威脅在一流企業上班的兒子更管用。

混蛋老爸,臭要面子!什麼m物產啊。地下錢莊的威脅雖然讓耕介不快,被父親蔑視的屈辱卻遠在這之上。

當晚,耕介久違地見到耕平,向他宣洩了自己的憤懣。

「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嘴臉,背後卻在吹臭牛皮。啃老族兒子就那麼丟你的臉嗎?怎麼回事?喂,說話啊!」

他的語氣空前地激動,似乎把耕平嚇了一跳。

畢竟在此之前,父子倆貫徹的都是徹底互不干涉的路線。

「我不知道你聽說了什麼,但你不用管那種人說的話。」

一開始,耕平並不想跟他對質。

「我什麼時候大學畢業的?你倒是說說啊!我什麼時候進的m物產?」

然而,在耕介的逼問之下,他不知為何移開了視線。

果然……他果然不想讓別人知道兒子是個沒用的無業遊民。

「你一直讓我隨心所欲,其實不是為我好,只是因為不關心我。」一旦說出口,感情便源源不斷地爆發了,「你不是自己想留下我,是因為我媽不要我,沒辦法才養我的。還都是交給別人養的。你帶我出過門嗎?你陪我玩過嗎?還有,你知道我媽為什麼不要我嗎?因為我長得跟你一模一樣,因為她不想一看到兒子就想起小氣的老公。怎麼樣,我說錯了嗎?要是錯了,你倒是說啊!」

耕平沒有回答。

沒有回答,卻打了耕介一耳光。伴隨著響亮的聲音,耕介的臉頰燙如起火。在他的記憶中,這是父親第一次責打自己,而他的心反而冷了。

老爸會生氣,是因為我提起了我媽,是因為我讓他想起,他被老婆殘忍地拋棄了。

「就一張嘴會說。你這把年紀了還能玩,你以為都是靠誰?」

耕平嘴唇顫抖。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耕介反擊道,「我承認你養了我,但隨便一個養狗的人都能這麼養,你有什麼好自豪的?狗被照顧得都比我好。」

他又捱了一記耳光。

聲音比剛才更大,一陣灼熱的衝擊竄過臉頰,似乎皮膚都裂開了。這已經不只是痛了。耕介終於清醒過來。

或許是因為沒勇氣揮拳打兒子,耕平看了一會兒自己紅腫的手,終於像找回自我般放下了它。

「到此為止。」他無力地勸道,「不用我說,你很快也會知道保證每天有吃有睡有多辛苦。你在這屋裡最多隻能住半年了。之後怎麼辦,你自己想辦法,我已經沒餘力照顧你了。」

耕介回過神來,發現耕平臉上寫滿了疲憊。

曾經,他一邊為了賺錢東奔西走,一邊跟好幾個女人保持關係,熬過了無數次殘酷的鬥爭,而此刻,他那份精悍已經蕩然無存。耕介的怒氣迅速萎靡。哪怕這個男人愛自己還不如愛一條狗,但他確實撫養了自己。

「那些人會拿走這套房子?」

黑社會非法佔據債務人家裡和事務所的房子。耕介聽說過這種事。

「不,是銀行要拍賣。這套房子是抵押物。」

耕平可能已經徹底死心了,語氣意外的平靜。

「要破產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但要先準備好破產的錢。」

「為什麼?」

耕介很震驚。

「不就是沒錢才要破產嗎?」

「破產程式要委託給律師,沒人會免費幫我們的。」

「這也太慘了吧。」

耕平微微一笑。

「律師也是一門生意,不是慈善事業。這我會想辦法,跟你沒關係,你擔心自己就行了。」

3

奈津子在鷹尾家現身,是平成十九年sup/sup五月十日的事。

自從高二那年夏天以來,耕介已經十九年沒見過她了。奈津子年近六十,卻依然擁有當年震撼十六歲耕介的端正美貌。不過,她那誘人的姿態已然消失不見。這只是因為上了年紀,還是另有原因?耕介無從捉摸。

她好像事先和耕平聯絡過。鷹尾家二樓是餐客廳和廚房。剛到下午五點,奈津子就按響了門鈴。她一句話也沒跟前來應門的耕平說,「吱吱呀呀」地踩著樓梯上了二樓。

事先,沒人跟耕介說過任何事。他待在玄關旁自己的房間裡,聽見樓上傳來奈津子肆無忌憚的大喊,這才知道她來了。

四月末,耕平關閉了川崎站前的事務所,改在家裡客廳辦公。他每天都在對付輪番出現的債權人,還經常怒氣衝衝地鬧成一片,但耕介根本不想知道他們在吵什麼。

他還完全沒想過房子拍賣之後該何去何從。實在走投無路就當流浪漢吧。他並沒有真下定決心面對最壞的局面,然而,回首三十五年的人生,他既沒有固定工作,也沒有女人或朋友。這種只跟書和電腦為伴的宅男,對未來怎麼可能有展望。

「什麼丸之內總業啊,我可不知道有這種公司。他們憑什麼臨時抵押我的房子?」

「我怎麼可能給鷹尾不動產做擔保!你以為我們離婚多少年了?」

「肯定是你擅自用我名字了。老實交代!我哪裡說錯了嗎?」

是他無法忘懷的母親奈津子的聲音。

但他聽不到耕平回話的聲音。

「三十年前的合同?胡說八道!」

「那麼久以前的合同,怎麼可能現在還有效,肯定早就過期了。」

耕介忍不住走出自己的房間。

他故意粗暴地走上樓梯,走進和餐客廳相對的廚房,哐地坐上圓椅,讓地板發出巨響。

餐客廳和廚房隔著餐邊櫃相連,在客廳沙發上相對而坐的父母當然能看見耕介。然而,他們並未發現他的存在,而是沉浸在對話中,眼裡只有彼此。

耕平正在繼續說明:

「綜合流動擔保sup/sup合同這東西啊,只要成立了,只要交易還在繼續,那不管過二十年還是三十年,始終都是有效的。

「不管是找銀行還是別的金融機構,只要想融資,首先都得在《持續交易合約》上蓋章。那上面盡是些對債權人有好處的條款,債務人根本沒辦法,只能約定今後一直按這些條件交易。而且,這種合約還是《綜合流動擔保合同》。社長就不用說了,有時候,甚至會要求沒頭銜的普通管理層、家人和親戚做出個人擔保。就算擔保已經很充分了,他們也一定會要求連帶保證人簽名,如果拒絕的話,就拿不到融資。

「所以啊,只要作為保證人簽了名,那不管是不當管理層了,還是和社長離婚了,既然蓋了保證人的章,就得一直負保證責任。」

平時面對顧客時,耕平總是口若懸河,而此時此刻,他的聲音卻空前的低沉緩慢。

「我不是一直在說嗎?我就不記得在什麼丸之內總業的檔案上籤過名。」

與之相對,奈津子依然怒氣衝衝。

「我不是跟你解釋了嗎?當初的合同方不是丸之內總業,是市原金融。當時,為了方便給你發工資,你的名字不是也在鷹尾不動產的管理層裡嗎?你該不會忘了吧?」

「哼!那又怎麼樣?」

「你可能不記得了,當時釧路有一樁很好的生意,但我們銀行的額度已經用光了,只能借本地高利貸。借錢的時候,你也作為連帶保證人在和市原金融籤的《持續交易合約》上籤了名。合約上說,‘對於債務人現在及將來向貴社負擔的所有債務,保證人與債務人連帶負保證債務’。」

「我才不記得有這種事。」

耕平含糊其詞,奈津子因此更加憤怒。

「你總不會想說,那時候欠的錢還沒還完吧?」

奈津子的聲音更尖銳了。

「早就還完了。不過,我們跟市原金融之間的持續交易合同還在,後來遇見好的地產,我經常會貸款來用。利息雖然高,但既然銀行不肯借錢,那我也沒辦法。你也在做生意,這點道理還是懂的吧?」

「不懂。我跟你不一樣,做生意是會考慮將來的。」

話中帶刺。

耕平一瞬紅了臉,但立刻又想起了自己的立場。

「其實,今年一月,四國的地產給我造成了意外損失。為了填補空缺,我只能從市原借一筆急錢。」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

「可是,那之後沒多久,市原金融就和地下錢莊合併,還把名字改成了丸之內總業。市原雖然是放高利貸的,但並不會做太危險的事。丸之內總業卻是黑社會的金融機構。我後來才知道,市原金融兩三年前就已經經營不善,合併只是個名頭,其實是被佔了。雖然合併了還換了名字,新公司卻會完全繼承契約關係。很遺憾,你的流動擔保依然有效。」

「不過……」耕平穩重的語氣似乎讓默默聆聽的奈津子冷靜了一些,她思索著開了口,「我記得我在報紙上看到過,法律已經廢止流動擔保制度了吧?」

「啊,確實。」耕平點點頭,「不過,廢止的是綜合流動擔保。至於規定期限和金額的普通流動擔保,跟以前沒什麼區別。」

耕平聲色柔和,很不像平時的他。

看著此刻安穩相處的他們,耕介似乎能想象他們做夫妻時的氣氛。

「可能是有人指出無期限擔保太過荒唐了吧。法律改了,綜合流動擔保廢止了,好像是前年改的。不只你,我也是公司的保證人,也覺得這是好事。可我仔細一查,卻發現這裡面有個重大的漏洞。改完的法律只適用於未來,今後籤的綜合流動擔保合同雖然無效,過去的卻管不著。既存的綜合流動擔保不會因此失效。」

兩人面面相覷,一聲長嘆。

「行,情況我瞭解了。」奈津子朗聲說,「法院突然來了封檔案,說丸之內總業要臨時扣押我的房子,把我急壞了。對了,我再問一句,臨時扣押什麼時候能解除?」

奈津子端正了坐姿。

這應該是在振作精神,以免陷入耕平的步調。

原夫妻之間的虛假和平支離破碎,就是在這之後。

「這個嘛,如果能解除的話,我也想馬上解除啊。」耕平回答,「可是,這事沒辦法啊。」

耕平話音未落,奈津子就插進話來:

「什麼?這怎麼回事?」

「沒什麼這回事那回事的。鷹尾不動產倒閉了,事務所上個月關了,我早晚也得被趕出這間房子。什麼都沒了。」

對話停了一瞬。

「銀行拒付了?」

「嗯。」

「要破產?」

「嗯。」

「那我的房子呢?畫廊呢?」

奈津子的聲音逐漸激動起來。

「是我對不起你。再這樣下去,你家房子以後也會被拍賣。不過,畫廊不會。店面是租的,裡面大部分畫也不是買來的,是別人委託的,對吧?就算想扣押也沒東西可扣。」

耕平似乎只是想冷靜談話。

然而,這種措辭不太妙吧?結果,事實正如耕介害怕的那樣。

「別玩我了!」奈津子的尖叫響徹四壁,「我的生意全靠信用,誰會相信被扣押過東西的畫商啊!」

耕平沉默無語。

他可能是說不出笨拙的安慰,但這樣似乎也不行。奈津子加倍憤怒。

「你一直都這樣,情況不妙就不吭聲!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吧?說實話!是不是?」

她憤慨至極,蒼白的臉僵硬痙攣,美得讓人汗毛倒豎。

果然,耕平極其失態地慌亂起來。

「不是!不是的!我不想連累你,但我沒辦法啊!如果我死了就能幫你,那我願意去死!」

事到如今,耕平眼中的焦慮顯而易見。

作者「深木章子」的其他小說

螺旋之底》《鬼畜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