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耕平對前妻的思慕仍未斷絕。耕介看出來了,奈津子本人卻毫無感傷之情。
「那你就去死吧。」
她果斷地說。
「可我就算死了,你也一分錢也拿不到。現在買人身保險也來不及啊。」
「誰說要買人身保險了?」
「你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
「那你要我怎麼辦?去丸之內總業自爆搞恐怖襲擊嗎?」
此情此景,沒人會開玩笑。耕介不知奈津子什麼時候會暴怒,心驚膽戰地聽著兩人的對話,然而,奈津子居然笑了起來。
「別說傻話了。」
她恢復嚴肅,盯著前夫的臉。
「賣器官就行了,很簡單的。」
她淡淡地說。
「‘紫雲英’有客人是買賣器官的,只要找他,不管腎臟肝臟都能幫我們找買家。你如果真的想死,這根本不算什麼吧?」
「你……」
耕平不禁站了起來。
「我怎麼了?少擺老公的架子!」
奈津子怒吼道。
「怎麼樣?賣不賣器官?回答我!」
奈津子緩緩站起,抓住了耕平。
「你他媽的!」
與此同時,耕平的雙手也壓制住了她的雙手。
耕介不禁站起身,但兩人興奮無比,鬧得無暇關注廚房。他們在原地鬥了一會兒,隨即踩著「嗒嗒」的腳步聲,一邊瘋狂扭打一邊離開客廳,來到了樓梯上方。
樓梯上只有約兩張榻榻米的空間。耕介奔出廚房,迎面接住兩人狂亂的呼吸,卻仍舊身處局外。耕平和奈津子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根本無法擠進他們的世界。
他們誰都不會提及兒子的存在。發現這一點時,耕介的情緒失控了。
「這票幹得挺大嘛。」
聽見男人的聲音,耕介返回了現實。
他沒見過男人的臉,卻聽過他的聲音。這是丸之內總業的貸款負責人。
是奈津子進來後沒鎖門,還是耕平被地下錢莊收走了自家鑰匙?
「居然幫我們處理了兩個債務人。你就是那個k大學畢業的秀才?」男人的笑聲渾濁而陰沉,「別在那兒傻站著,下來吧。」
衝僵在樓上的耕介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蹲下來檢查兩個摔死的人。
「原來長這樣啊。老是有點老,但確實比那個辦事員老太婆強不少。」
兩具身體一動不動、互相重疊,一個的軀幹在樓梯上,一個有一截腿在樓梯上,而腦袋都在樓下地板上不自然地扭曲。
耕介彷彿被一股力量所牽引,搖搖晃晃地下了樓。但他不想跨過雙親的身體,在距地面五級階梯處站住了。
「他倆都徹底昇天了。頸椎斷了。」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打算怎麼辦?我只是個剛好在場的目擊者,我要說什麼證言,完全取決於你。是他們自己摔下來的,還是兒子把老爸老媽推下來的?你覺得哪個好?」
他的語氣彷彿揶揄。
耕介沉默不語。他的腦子完全不轉,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意外情況不斷出現,他大腦好像短路了。
男人笑嘻嘻地站起來,然而,面對心不在焉的耕介,他漸漸動了火。
「別愣著,回話!」
他突然發出破鑼似的吼叫,同時投來殘忍的眼神。
和只知道怒吼的討債人大不相同。這樣忽緊忽松才是威脅的訣竅啊。耕介迷糊地想。
「喂,怎樣啊?」
「啊!嗯?是問我怎麼選是嗎?」
耕介自己都覺得這回答很蠢。
「蠢貨!趕緊叫救護車!」
男人大概是不耐煩了,終於怒吼起來。
魄力之大,電視劇裡看見的黑社會根本比不了。
「好、好的。」
耕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手抖得操作不好。他知道男人在咋舌,這讓他手抖得更厲害。
「急救還是火災?」
119的負責人很冷靜。
「你好,其實,那個——我爸媽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是。他們吵起來了,在樓上打架,該說是受傷了嗎……說不定是死了。」
「啊,地址是嗎?啊,好的。」
連日以來,耕介總是慌慌張張地跟腦袋混亂的人打交道,漸漸覺得世人都是笨蛋。面對死了兩個人卻依舊冷靜得可恨的負責人,他語無倫次地說明著必要情況。
沒說是自己推下去的……不過,誰都不會說吧?耕介一邊給自己找藉口,一邊意識到自己離毀滅又近了一步。
我徹底和惡魔梅菲斯特聯手了。今後這一輩子,我應該逃不出這個男人掌心了吧?
耕介打完電話後,男人輕輕挑起唇角,淡黃牙齒的縫隙間溢滿了對眼前懦夫的輕蔑。
「定下方針了啊。對了,你小子叫什麼名字?」
這麼快就降級為「小子」了。
「鷹尾……耕介。」
「行。之後會讓你好好謝我的,這兒就交給我吧。按我說的做。」
耕介僵硬地上下晃動著腦袋。
他其實想說些什麼,喉頭卻哽塞得出不了聲。
男人滿意地點點頭,語調突然溫和起來。
「我是丸之內總業的唐木澤。記好了啊!」
4
耕介從唐木澤那裡得到的工作,是打電話進行匯款詐騙。
雖然叫匯款詐騙,卻並非那種主要針對老年人、裝成兒孫騙他們打錢的「是我是我詐騙」,而是以在任何地方都借不到錢的多重債務人及資金週轉不開的小微經營者為目標,打著融資的幌子騙取手續費和保證金的「金融詐騙」。
丸之內總業本來是乾地下金融的,手上因此有一份多重債務人的名單,他們利用這些資訊,靠「金融詐騙」大發橫財。雖然都是地下錢莊,但丸之內總業好歹是光明正大地在營業,與之不同,「天鵝絨貸款」則是貨真價實的地下組織。
手法非常簡單。首先,給名單上的多重債務人寄一封來自「天鵝絨貸款」的廣告信件。地址自然是亂編的,但也還是會虛構一個像模像樣的大樓名稱。和地下錢莊那些一看就很可疑的廉價傳單不同,這封信用的是光滑的優質紙,紙上有彩印花紋,寫滿振奮人心的情報,宣揚自己利息低(其實還是遠超利息限制法標準的高利息),無需擔保和保證人,可即時提供五十萬日元到五千萬日元的融資。
為什麼會有如此特殊的融資條件呢?
因為「天鵝絨貸款」是國內二十三個超優良組織成員組成的資金管理事業組織,這是組織運用其以美元形式持有的海外剩餘資金的方法。
這句說明讀來讀去都莫名其妙,但好像並沒有人在乎。
管它是剩餘資金還是什麼,沒有哪個放貸的會在無擔保、無保證人的情況下隨便給債臺高築的債務人提供五千萬日元的融資。疑問當然是該有的,然而,急著用錢的人無法做出理性的判斷。
自然,也有很多債務人不是不能做出理性的判斷,而是故意不去做理性的判斷。
現在馬上,打電話聯絡我們!
就這樣,他們會給「天鵝絨貸款」打電話。這種人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像吃餌的錦鯉一樣蜂擁而至,嗷嗷待哺地大張著嘴,希望能儘快拿到錢。
不用說,「天鵝絨貸款」沒有店面,不掛門牌也沒有招牌,只有四五個熱線人員一直在沒件像樣傢俱、滿是灰塵的屋子裡待機。屋裡亂丟著便利店便當的空盒子和礦泉水瓶。為了躲避警察的視線,他們每過一兩個月就會換一間出租事務所或者單間公寓。
熱線人員的工作是按照指南說明騙人,打著匯款手續費和外匯差額的幌子,讓對方匯入借款金額的百分之十五。
「明白了。您想融資五千萬日元是嗎?」
「那麼,我們會把融資申請書寄到您提供的地址,請您填好指定事項後寄回。」
「對了,客人,我們的貸款是用海外資金髮放的,需要十天到兩週才能到賬,您可以接受嗎?」
「還有一點,從海外調動資金的話,會產生大概百分之十五的匯款手續費和外匯差額,這需要由您負擔。」
「啊,是的,時間沒有限制,但我們要收款之後才能進行融資手續。」
「如果您很著急,可以現在就匯款,這樣的話,我們收到申請書就能馬上融資了,您覺得可以嗎?」
為了借五千萬,要先付七百五十萬。這怎麼想都很荒唐。
「這有啥啊。那些人雖然沒有用來還的錢,但要是用來借錢的錢,他們就算殺人也會籌到。」
也難怪唐木澤能口出狂言。
畢竟,雖然不知道用的是什麼方法,那些十萬日元都還不起的人卻居然能立刻籌到匯款資金。
「蠢貨!這點小事就把你嚇成這樣。他們反正都要破產,現在多欠點少欠點都一樣。」
知道工作是金融詐騙時,耕介嚇得面色蒼白,而唐木澤卻痛罵了他一頓。
這份工作雖說有指南,但畢竟不同於在老頭、老太太面前裝成他們感冒了聲音沙啞的傻兒子。面對正在社會上混的對手,需要有人能說得出像樣的話。耕介之所以被盯上,理由好像就是這個。
在「天鵝絨貸款」,唐木澤被稱作「店長」,但實際掌管業務的,是個人稱「部長」、三十二三歲、上班族模樣的男人。據說他以前在真正的金融機構工作過,說起話來也確實流利、周到,讓人始終分不清他是正經人還是黑社會。
唐木澤有時會露面,但不會親自「營業」。看來,店長的工作是監視部長有沒有私吞「營業額」。照他們的說法,這種「店」有好幾家,唐木澤上面還有「社長」。不過,社長別說露面了,連名字都是個謎,不知和丸之內總業的社長是不是同一個人。
其他「員工」都沒有頭銜,除耕介之外,全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他們不知是從哪兒被挖來的,不像是天生的惡人,反而像是被集團排擠的公猴子,散發著一股悲哀的氣息。他們似乎有正在做虧心事的自覺,工作間隙也不會友好交談。
誓約書
我發誓,終生不對任何人講述在此的見聞。
若違此誓,不管自己或家人發生什麼事,我都毫無怨言。
剛來時,他們被要求立下誓約書。它重重地壓在他們心頭。
他們沒有社會經驗,但凡對話偏離指南一寸,他們就無法應對。也有很多客人在匯款後起了疑心,打電話過來追問。
遇到這種情況,一般是交給部長處理。
「抱歉,請您稍等,我讓負責人來聽您電話。」
部長不在的時候,則由耕介來應對。
不管對方說什麼,都要編理由把他們哄住。雖然電話號碼不會暴露位置,但對方要是報警就麻煩了。總之,關鍵在於拖住他們。
論社會經驗,耕介和年輕人差不了多少,但他畢竟比他們年長。他實質是副部長待遇,將來似乎還有望當部長。
普通員工的月薪一律是二十萬日元,不定期還會發五萬、十萬的獎金。稅和社保當然是不繳的,所以,工資交完房租也足夠生活。不僅如此,還能存下來以後用。
川崎的房子被拍賣,耕介身無分文地被趕了出來。就算唐木澤手裡沒有他的把柄,他也沒有別的法子可以生活。與其給小偷放風或運毒品,還不如匯款詐騙。他只能接受現狀。
結果,他在「天鵝絨貸款」的工作才一年半就畫上了句號。那是平成二十年sup/sup十一月月末的事。
跟平時一樣,他們在單間公寓裡工作,結果一個電話打到部長手機上,部長命令在場的熱線人員立刻全部離開。
「條子好像聞到味兒了。你們趕緊走,再也別回來了。」
部長臉色蒼白,只作了這些說明。他們像趁夜逃跑一樣換過好幾次地方,但這次既然讓員工再也別回來,看來是真出大事了。不過,部長畢竟是幹部,他好像打算獨自留下來處理後事。
耕介頭也沒回,一溜煙逃回公寓,趕緊收拾好行李上了新幹線。目的地是福岡。他選福岡作為逃亡地點並沒有特殊理由,只是覺得警察不會追到九州這麼遠的地方來。
這一年半他存了不少錢,暫時不用擔心生活費。在事情有眉目之前,他打算潛伏在福岡。
從電話內容來看,唐木澤剛收到警察搜查的訊息就遠走高飛了。或許他後來被抓了,但無論如何,能在這次騷動中擺脫唐木澤,這真是個意想不到的收穫。耕介在福岡市的膠囊旅館入住,重重倒向床鋪,安心地嘆了口氣。
在那無法忘卻的一天,面對趕到現場的急救隊隊員和警察,唐木澤昂首挺胸地作了證。耕平和奈津子因為鷹尾不動產的負債問題爭吵,吵著吵著就扭打起來,不小心一起跌下了樓梯。他們的兒子耕介雖然想阻止,卻沒來得及。
目擊者只是目擊者,警察不可能完全相信他的話,然而,不管耕介還是唐木澤,殺了耕平和奈津子都不會有什麼好處。別說遺產了,留下的只有還不了的借款。早就離婚的前夫害自己背上借款,也難怪妻子會氣昏了頭。多虧這種情況,耕介完全沒背上嫌疑,事件被當成意外處理了。
當時,耕介一心以為唐木澤幫忙是為了抓住把柄利用自己,但現在冷靜下來一想,就知道唐木澤也不想那件事鬧成刑事案件。
如果債務人一家因為欠款發生了殺人事件,明顯會引發大亂。債權人也會被警察或檢察院傳喚,接受各種詢問。丸之內總業違法放高利貸的事當然也會遭到追究。如果匯款詐騙這樁違法生意也被連根拔的話,那真的是慘不忍睹。
雖然耕介之前也沒覺得唐木澤對自己有恩,但這麼一想,他瞬間輕鬆了不少。
對唐木澤來說,耕介根本不值一提。等他今後從逃亡地回來或者出獄,一定早就忘記耕介了。
耕介謹慎地確認著網路新聞。然而,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週之後,他仍然沒看到曝光匯款詐騙集團的報道。耕介雖然不清楚整體情況,但集團確實是個跟黑社會有關的大規模組織,如果有引人注目的動靜,一定是會報道的。既然沒有……耕介的心態逐漸樂觀起來。
一開始,他連去便利店都戰戰兢兢,現在則明目張膽地在福岡城裡走來走去。當然,沒有任何人會關注他的存在。他當初雖然計劃暫時留在福岡,這時候卻突然起了鄉愁,莫名地懷念起東京來。
川崎的房子被拍賣後,耕介搬進了大田區西蒲田的公寓。公寓離車站不算遠,而且旁邊就有便利店,他很喜歡。他沒跟房東打招呼就跑了,但這才一個月,房間應該還沒動過。雖然世人覺得那只是垃圾,但滿房間的書、cd和dvd可是他的寶物。
結果,耕介當年就回了東京。如他所料,公寓房間還是老樣子。從房東和鄰居的反應來看,警察也沒在他離家時來過。
居然還跑到九州那麼遠的地方去了,真是白費工夫。耕介放心了。
一年多以後,他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5
耕介依然過著不穩定的打工族生活,但只要過得樸素點,倒也能活得下去。現在想想,能懂得平安無事的難能可貴,能滿足於這種現狀,都多虧了過去的體驗。
雖然參加的各種新人賞統統落選,他還是重新開始寫小說了。他還不確定自己要寫什麼型別的作品,但既然有志成為作家,就最好什麼事都體驗一下。事到如今,目擊匯款詐騙現場也成了莫大的財產。
耕介無憂無慮地計劃著未來,一通打到手機上的電話卻突然將他推進地獄深淵。電話是平成二十二年sup/sup三月八日打來的。
「鷹尾嗎?你好像過得很好嘛。」
陌生的聲音。
年齡大概四十左右……這種在喉嚨裡裹著陰森笑聲的說話腔調,絕對不是正經人。耕介頓時嚇得面如土色。而且,對方還知道他的手機號。這樣看來,只能是跟「天鵝絨貸款」,也就是跟唐木澤有關的人。
「是我。您哪位?」
他聲音顫抖。
「我聽唐木澤大哥說了。」
無視接到的問題,只顧自說自話。耕介跟這種人相處了一年半,對他們的做法再熟悉不過。
「唐木澤先生嗎……他現在怎麼樣了?」
對方陰森地呵呵一笑。
「你想他嗎?大哥還有事要做。我來替他下令。」
「……」
「放心吧,不會再搞匯款詐騙了。這次的工作更輕鬆。我會再找你的,別想溜。」
不等耕介回答,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是公用電話打來的,當然,就算不是,他也不可能打回去。
這次究竟要讓我做什麼?我當時就應該跑得遠遠的,免得他們來追我。耕介不安而後悔,徹夜未眠。
然而,和次日接到具體指令後相比,這天晚上還算安心。事後想想,他不禁產生了這種念頭。
當天,耕介下午才起床,他在六疊大的單間公寓門後發現一個長形3號的普通茶色信封,不禁背脊發涼。這肯定是從信箱口丟進來的,但上面沒有地址和收信人,當然,也不知道寄信人是誰。
耕介慌忙拆開信封。
裡面有一封列印出來的簡訊,還有一把扁平的鑰匙。
去jr蒲田站南口閘機外的投幣儲物櫃。
指示只有這一句話。
用這把鑰匙開啟儲物櫃就能看見下一條指示嗎?實在難以相信這是現實中發生的事。耕介還以為只有電視劇和小說裡才有這種情況。對犯罪組織的人來說,這難道是家常便飯?不管他們要他做什麼,都肯定是違法的行為,而更確定的是,耕介沒有拒絕的權利。
耕介做出了決定。他沒有手套這種時髦玩意兒,於是從抽屜裡拿出用舊了的勞動手套。雖然可能會惹人懷疑,但總比留下指紋好。
他立刻前往jr蒲田站。雖然不到十分鐘就能走到,但如果磨磨蹭蹭的,不知對方會說什麼。
他立刻就找到了目標儲物櫃。這個櫃子不是收費三百日元的普通尺寸,而是能放進行李箱的大櫃子。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戰戰兢兢地開啟櫃門,暫時沒看到什麼嚇人的東西。
櫃子裡擺著個郵政的大箱子。箱子用透明的塑膠繩捆得嚴嚴實實,還有個方便搬運的把手。箱子表面什麼都沒寫,但用透明膠粘著個長形3號的茶色信封。
耕介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當場開啟信封,但還是決定先回公寓再說。畢竟不知道會被誰看見。想盡快逃離現場的念頭佔了上風。
拎起箱子之後,他發現它相當重,似乎足有十千克。搖起來不會沙沙作響,裡面難道塞滿了袋裝興奮劑?看來這次是被當成運貨的了。耕介豁出去了。
他們總不會讓我把這東西賣出去吧?
回到公寓後,耕介急不可耐地開啟茶色信封,讀了印出來的信。
今晚凌晨一點,把箱子放在圖示的地方。
敢開箱子你就沒命了。
把公寓的備用鑰匙貼在郵箱口裡面。
耕介渾身寒毛倒豎。
他們不僅要讓我運貨,今後還打算自由進出我的房間,掌握支配我所有的生活。
一旦涉足其中,就永遠無法脫身。
耕介本該知道非法世界的規則。他痛徹體會到自己之前有多天真。
然而,現在威脅他的不只這個。
其實,回家的路上他就隱隱有些在意。雖然期望是錯覺,但一旦進入密閉的室內,那立刻就成了難以否定的現實。
箱子很臭。
耕介雖然沒見過、沒聞過毒品跟興奮劑,卻知道它們不會散發異味。這氣味絕對是動物蛋白質的腐臭,還不是魚類的。恐怕也不是鳥類或爬蟲類,而是哺乳類——沒錯,是腐爛的屍體的臭味。
信封裡的圖指向大田區××町住宅區的一座獨棟房屋,雖然寫了地址,但並沒寫居住者是誰。從耕介公寓過去大概要走一個小時。那棟房子是座平房,應該不會太大。它的房門面朝一條四米寬的道路,和隔壁房子之間有一條小路,圖上用箭頭指示耕介穿過小路繞到屋後,把箱子放在後門前面。
不過,為什麼要讓他在深夜送這個箱子?如果想秘密交接,讓收東西的人去儲物櫃就好了,根本不需要特意讓耕介中轉。
這樣想的話,目的就是威脅——不,應該是報復。對方是對立組織的關聯人員,或者是背叛了組織的同夥?把對方最為畏懼的東西交給他——應該不是生鮮垃圾或活蛇這種單純找碴的玩意兒,否則不需要如此慎重的程式。
箱子長三十二釐米、寬四十釐米、高二十三釐米,剛好能放下骨灰盒,但耕介從沒聽說過骨灰盒會散發異味。
人頭——他不禁顫抖起來。
他曾經聽說過,成人頭部的重量大約是體重的十分之一。假設體重是七十千克,頭部重量就是七千克,再加上容器,基本就和這個郵政箱子重量一致。黑社會之間爭鬥,說不定真會做出這種事。就算有人頭送上門,收到的人應該也不會報警。
耕介搖搖頭。
這都是什麼蠢事!他想一笑置之,鼻腔裡卻再次鑽進如假包換的腐臭,催生了強烈的嘔吐感。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耕介拎著郵政的大箱子離開了公寓。
距指定的凌晨一點還有一段時間,但為了避免遲到,他不得不慎重行動。他用谷歌地圖確認過地點,但並沒有事先勘查的勇氣。
出門時,他用透明膠把備用鑰匙貼在了郵箱口,伸手就能輕鬆取下。今後出門時會被搜家,他必須有所覺悟。電腦也可能被查。不過,裡面倒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只有一堆寫了賣不出去的小說。
先不說這些,眼前的任務才是重重壓在他心頭的大石。想來,他下午起床後什麼都沒吃,起來就去了蒲田站的投幣儲物櫃,回來後一直想吐。
他實在沒法和散發出腐臭的人頭待在一起,卻也沒心思出門溜達,最後便在咖啡店消磨時間,好不容易才喝下一杯熱咖啡。他的胃什麼都不想吃。天氣還冷,他卻在公園暗處的長凳上像雕塑一樣僵到晚上十一點。
早一秒也好,要儘快完成這個任務。耕介的思維停留在這個問題上,完全沒心思考慮完成後又有什麼在等待著自己。
他以為會被詢問職業,於是穿著西裝和大衣假扮上班族,但這擔心是多餘的。偶爾有人跟他擦肩而過,但根本沒人理睬這個拎著郵政大箱子趕路的中年男子。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迄今為止,他一次都沒得到過別人的關注。
到得太早或太遲都不妙。耕介途中調整了一下時間,在凌晨一點零一分之前抵達了目的地。
目標是棟木造石牆的獨屋,乍看平平無奇,沒有院門,玄關直接面向公路。屋齡應該在三十年左右,房前沒掛名牌,屋內一片漆黑,從外觀看不出有沒有住人。
為防萬一,耕介在大衣口袋裡裝了手電筒,但路燈很亮,看來是用不著了。趁沒人看見,他急匆匆地繞到後門。
指定的後門好像是廚房門。房屋與隔壁住宅的界線是一面石塊牆,七八平方米左右的庭院長滿了雜草。一陣強風吹來,塵土四處飛揚。
耕介本想趕緊放下箱子撤退,如今卻突然萌生出好奇心。這裡是住宅區正中央,不可能遭到襲擊。他把郵政箱子放在指定位置,向後門旁的玻璃窗靠近。
窗戶內側拉著窗簾,但介面處有一道細縫。耕介打算拿出手電筒,而正當此時,漆黑的室內傳來「哐當」一聲,似乎是椅子之類的東西倒在了地板上……
耕介頓時背心發涼,幾乎同一時間,他的雙腿不由自主地向大路邁去。
再也不要有多餘的好奇心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經過了什麼地方,只顧一味奔跑。回到公寓後,他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回神一聞,狹窄的公寓仍舊滿是那種腐臭。他慢慢站起,正想開窗,口袋裡的手機就振動了。
「哦,辛苦了。」
是那個無法忘卻的聲音。
「酬勞放你屋裡了。別亂琢磨。」
耕介還來不及說話,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
他重新環視室內,看見洗碗池邊亂擺著兩張赤裸裸的萬元鈔。他幾乎是無意識地拿起它們,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
這就是給我的新任務啊。
他雖然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卻更因為完成了任務而安心。他開啟窗戶,將冷空氣吸滿胸腔,突然覺得極其飢餓。
耕介酣睡如泥,下午才醒。
他先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點早午飯類的食品填飽肚子,然後開始檢查室內。既然放了酬勞,明顯曾經有人入侵,但看來對方並沒有動過什麼東西。他本來也沒什麼值錢東西。電腦沒有什麼明顯異常。他原本就不在乎安全問題。
他姑且安下心來,但還是很在意被敵人奪走的備份鑰匙。再者,他雖然不想吐了,卻感覺鼻腔深處還黏著那股臭味。
他決定去澡堂把全身都衝一遍。雖然知道這是精神問題,他還是忍不住狠狠搓洗臉和身體。離開澡堂後,他直接去了理髮店。那不是現在這種髮廊,而是超市旁邊的老式店鋪,店裡只有個六十多歲的大爺。他毫不猶豫地要求推個圓寸。
汙穢——耕介實在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遭遇如此適合這個過時詞彙的情景。
遍體清爽之後,耕介回公寓搞了個大掃除,久違地吸了塵抹了灰,最後還噴了空氣清新劑。他雖然很想立刻離開這裡,卻不知道逃跑會有什麼遭遇。至少要清除汙穢,讓情緒煥然一新。
耕介戰戰兢兢,唯恐得到下一個指令,然而出乎意料,一週過去了,十天過去了,打電話的男人全無音信。
仔細想想,不管是報復、制裁還是威脅,人頭畢竟和手指不一樣,就算黑社會也不可能月月量產。這次只是因為目標住宅離耕介的公寓比較近,所以才選中了他。這樣想比較自然。如此一來,暫時應該不會叫我了吧?耕介漸漸樂觀起來。
三月二十一日春分。這天上午十一點剛過,耕介天真的想法被粉碎了。
要不要把一直塞在抽屜裡的佛龕拿出來?一定是因為前陣子的驚恐還沒散盡,唯獨今年想拜一下。殺父弒母的人還要仰仗雙親,這雖然很可笑,但老爹如今已經成佛了,多少會可憐可憐兒子吧。近三年時光已逝,耕介終於能從容面對那起事件。
去買點線香吧。耕介迷迷糊糊地起了床,發現門裡有個長形3號的茶色信封時,他呼吸都快停了。
他抖著手拆開信封,只見一封列印出來的簡訊,還有一把扁平的鑰匙。
去jr蒲田站南閘機外的投幣儲物櫃。
跟之前一模一樣。
他本來餓得挺暢快,此刻卻突然很想吐。
怎麼會這樣!耕介急忙趕往蒲田站。他既害怕因辦事磨蹭被揍,也怕有人聞到儲物櫃裡的異味報警,那就全完蛋了。
靠近車站後,他慎重觀察著周圍的情況。抵達現場後,他在遠處盯著儲物櫃看了兩分鐘,卻沒發現任何危險氣息。靠近儲物櫃一看,和上次不同,這次是三百日元的普通尺寸的櫃子。
他下定決心開啟它。裡面果然是郵政箱子,只不過是寬二十二三釐米、長十七八釐米、高十五釐米左右的小尺寸,也沒有把手。箱子上用透明膠粘著長形3號的茶色信封,這倒是跟上次一樣。他抱起箱子,發現它很輕。有一千克嗎……至少肯定不是人頭。他沒聞到異味。
但這就奇怪了。新的不安湧上耕介心頭。他們下這麼大功夫,究竟想讓我運什麼?這次說不定真是興奮劑之類的違法藥品。如果是手槍的話,應該會更重一些。
不對,等等。如果是手的話……尺寸剛好。之所以沒有腐臭,說不定是因為跟人頭不是一個人的,砍下來還沒多久。
耕介胃裡立刻湧起一股酸水。他明明沒穿大衣,戴手套的手和身體卻滿是汗水。
回公寓之後,他先用自來水漱了漱口。努力平復情緒後,他取出了茶色信封裡的東西。
指示還是很簡潔。
今天下午三點,帶著箱子去上次那裡。
到了再給你下一步指示。
這次雖然沒寫「敢開箱子你就沒命了」,但也不代表開了箱子還能保命。不過,目的地怎麼和上次一樣?而且,這次好像還會在那裡給出新指示。
上次,那棟房子裡絕對有人。那裡說不定是非法組織的基地,所以,叛徒才會遭到組織的無情制裁……
耕介搖了搖頭。這些事情想也想不明白,想了也沒用。自己只要按命令列動就行。不論如何,幸好目的地是那棟房子。它畢竟在住宅區正中央,比鬧市的詭異大樓要好得多。
他發現自己輕鬆了一些。回來之後,家裡會又擺著兩萬日元嗎?居然會考慮這種事情,他覺得習慣真是可怕。
耕介這次是下午兩點出門的。畢竟第二次了,他也從容了一些。出門時,他戴了勞動手套,還用一頂黑色的巨人隊棒球帽包住了腦袋。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為清除汙穢理了圓寸。畢竟那些傢伙動不動就找碴,不知道會怎麼對付他。
他抵達了目標住宅。因為正值白晝,建築整體外觀和周圍情況都看得很清楚。佔地面積應該有五十平方米吧。今天也拉著窗簾,實在不像有人居住。明明是白天,左右和對面的鄰居卻都不見人影。這片住宅區好像本來就很冷清。
耕介多少調整了一下時間,在三點整來到後門。
就像在等著這一刻似的,手機震了起來。是從公用電話打來的。
「從後門進去。門沒鎖。」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
和之前一樣,他不等耕介回答,自己說完後就掛了電話。耕介心情沉重卻無可奈何。不用懷疑了,這裡一定在做什麼違法交易,箱子裡面一定是毒品或興奮劑。
他按下門把手。和男人說的一樣,門沒鎖。
耕介把門推開一半,先看了看裡面的情況。這裡好像是廚房。雖然沒有餐具和廚具,卻能看見瓷磚地板、舊式洗碗臺和煤氣灶。屋裡不見人影,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能聞到密閉房屋特有的灰塵臭味。
說不定有人正盯著自己,不能再磨蹭下去了。耕介悄悄邁進房屋。三合土上連一雙鞋子或拖鞋都沒有。
門一關,屋內立刻暗了下來。眼睛習慣了室外的亮度,幾乎什麼都看不見。耕介抱著箱子,面朝門的方向,兩腳互蹭地脫著鞋。
就在這個瞬間,他的臀部傳來一股衝擊。彷彿有根粗大的注射針紮了進來,疼痛尖銳而鈍重……
有人!還來不及細想,意識已經迅速遠去。
耕介想要轉身,一邊半擰著身體,一邊癱倒在地上。
6
在模糊場景的某處,傳來了格外歡快的音樂聲。
全身像灌了鉛一般沉重,不快的感覺分不清是疼痛還是苦悶,而在身體外側,刺耳的電子音正不識趣地響個不停。
吵死了!別響了!
在朦朧的意識中,耕介終於發現自己剛才睡著了。
床像石頭一樣冷硬,惡寒彷彿要讓人結冰。
睜眼一看,滿是汙垢的煤黑色天花板透過晦暗渾濁的空氣映入視野。陌生的景象。
這是哪兒?
耕介還沒力氣起來。他緩緩轉動沉重的腦袋,窺探周圍的情況。灰塵的味道鑽進鼻子,讓他很想咳嗽。
地板有點髒的廚房——他的回憶迅速甦醒了。難道我一直躺在這兒?
音樂突然停止。在無形兇器的攻擊下繃緊的神經,再次慢慢放鬆下來。
對了,現在幾點了?
燈還沒開,但有微弱的亮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是傍晚嗎?到這裡的時候是三點整……
可能是因為直接撞到地磚上了,耕介的後腦勺很疼。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腦袋,棒球帽還在頭上。勞動手套也還在手上。
他終於坐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他能看見自己穿著運動鞋的腳。三月二十二日上午六點三十六分。這麼說,我在這裡躺了半天多?耕介意識到,剛才的電子音應該是手機的來電鈴聲。當然不是他的手機。他最討厭來電鈴聲了。
思維終於漸漸恢復正常。
對了,我怎麼會躺在這裡?
記得在三合土上脫鞋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扎進了屁股……然後我就昏倒了。這麼說來,臀部還有點痛。難道是麻醉槍?為什麼?究竟是誰為了什麼讓我過來的?
就在這時,耕介的視線捕捉到了奇怪的東西。他定睛一看,是穿著黑褲子和黑鞋的女人的腿?而且是腳底。他能看見皮製的鞋底。
什麼啊,可以穿鞋進來啊……視野逐漸清晰,他一邊看著鞋底,一邊想著傻兮兮的事。
慢慢起立的瞬間,開始覺醒的意識終於捕捉到了女人全身的模樣。黑褲子、淡藍色風衣、紅色大波浪、細長的雙腿。她雙手握拳放在頭前,像個被擺成俯趴姿勢睡覺的嬰兒。他看不見她的臉。
睡意立刻煙消雲散。
先不管女人怎麼一動不動,這又是什麼?地板上有一攤液體,位置正好在她俯趴身體的胸口到腹部。黏稠、鮮紅、濃郁,簡直像血……不,這就是血。
不過,怎麼會有這麼大一攤血?難道?女人身體下方隱隱可見的東西,好像是金屬匕首的刀柄。
被捅死了?耕介下意識地靠近,倒吸了一口涼氣。
女人右側地板上扔著支帶針的注射器,裡面還留著少許透明液體。再旁邊是空蕩蕩的郵政箱子,看樣子曾被胡亂開啟過。
興奮劑!耕介不禁看向自己的雙手,結果嚇得聲音都發不出來。
指尖染成了黑紅色。他這才發現,一股溼漉漉的不快感觸透過手套黏在皮膚上。他抬手一聞,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氣。這是顏料和血漿絕不會有的、濃得讓人頭暈的動物肉的臭味。
耕介雖然想吐,卻還是撐住了。因為他腦海中浮現出「冤罪」兩個字。
待在這裡的話,自己可能會被當成殺害這個女人的兇手。不對,這是陷阱。他們叫我到這裡來,一開始就是為了讓我背殺人的黑鍋。
耕介不寒而慄。他正想著必須立刻逃跑,那個歡快的音樂聲又突然打破了寂靜。聲源明顯在女人大衣的口袋裡。有人一直在給她打電話。
再拖下去就不妙了。耕介勉強還剩下一點判斷力。
他急忙抓住手機,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後門。
那個女人是誰?為什麼會被殺?更重要的問題是,我有沒有在那個殺人現場留下痕跡?逃回公寓後,耕介拼命思考。
或許是因為臀部被注射了藥物,他的腦袋還像麻痺了一般沉重。他脫掉衣服一看,發現右臀部上方靠近腰的位置有個注射痕跡般的傷口。恐怕是麻醉槍一類的東西造成的。說起來,他好像聽說過哪個國家正在開發對人麻醉槍。
幸好戴了棒球帽,他不用擔心頭髮會掉在現場。再說,他剃了圓寸還沒多久。因為戴了手套,也不用害怕會留下指紋。雖然不能完全否定留下了運動鞋鞋印的可能性,但要憑這個找到鞋主應該很困難。不管尺寸還是設計,這都是一雙非常普通的通販鞋。
染血的手套和鞋當然要慎重處理。收到的指示書也和信封一起剪碎了衝進廁所。這樣就不會留下物證了。
正因為女人的來電鈴聲很吵,更重要的是,正因為剛好有人給她打電話,我才能得救。按計劃,我肯定應該被人發現在屍體旁邊熟睡。
想到這裡,耕介「啊」了一聲。
興奮劑!他慌忙挽起襯衫袖子。雖然剛才脫衣服時沒發現,但左臂上果然有個新的注射痕跡。
昏迷期間被注射了興奮劑……絕對沒錯。如果驗尿驗出了興奮劑的陽性反應,那不管我怎麼說,警察肯定都不會相信。
就算相信了,要說清我去那棟房子的理由也不容易。如果想讓警察接受,就必須把我跟唐木澤和「天鵝絨貸款」的關係,甚至那起事件全說出來。
且不論匯款詐騙,如果前陣子搬運人頭、三年前殺害雙親的事情曝了光,那我就真完了。別說再也回不到自由的俗世,甚至可能判死刑。簡直是噩夢。
然而,耕介雖然如此不安,之後卻至少表面上沒出什麼事。他這次沒拿到酬勞,給指令的電話和信也就此中斷。警察別說上門了,連在公寓周邊出現的形跡都沒有。
雖然無法放鬆警惕,但在凝神屏息地順利熬過第一個晚上,又過了兩天、三天、一週後,他確實不能否認自己有些安心。他相當關注網路新聞,但哪個網站都沒報道在大田區××町發現了被捅死的女人。
雖說事件曝光只是時間問題,但發現得越晚,目擊資訊就越少。日子一長,不在場證據自然也會模糊。至於驗尿,只要注射興奮劑之後過了一定時間,應該也就驗不出來了吧?
不過,在毫無音信的情況下過了兩週,耕介心中又充滿了別的不安。照這種天氣,屍體會爛得很快。那又不是山裡的獨棟,鄰居不可能聞不到異味。
但是……耕介轉念一想,明明如此卻沒出新聞,這又是為什麼?有兩種可能。警察管制了報道,或者非法組織那群人秘密處理了屍體。雖然這兩路人都很麻煩,但既然至今尚無訊息,他們應該還沒掌握耕介的存在。這事會不會就這麼過去了?
然而,又過了幾天,四月九日下午,耕介被潑了一盆冷水。
他比平時起得更晚,為了去便利店而來到大路上。
「喂,你!」
就在此時,住在公寓對面的村原老太婆叫了他一聲。
世間各種快樂都拋棄了村原,如今,她唯一的生存價值就是監視別人倒垃圾,是耕介繼警察和黑社會之後最不想扯上關係的人種。
耕介早上在睡覺,倒垃圾必然是晚上。趁著夜色,他會把垃圾丟到離公寓十米左右的垃圾收集場。因為烏鴉和夜貓會翻東西,晚上倒垃圾好像是被禁止的,然而,他可不想連起床時間都被人指指點點。
今天是丟生鮮垃圾的日子,耕介還以為她一定會囉唆。然而,村原朝他擠了擠滿是皺紋的眼角。
這說不定是在笑啊。耕介嚇了一跳。
「有人在調查你。」
村原口齒不清地說。
好奇心讓她雙眼發亮。
「真的嗎?」
耕介不由提高了嗓門。
完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然而,村原似乎完全不覺得他可疑,而是豪爽地揮了揮右手。
「別擔心,我沒說你壞話。我不會礙著別人結親的。」
她好像以為是婚前調查。
傻不傻啊!這個年代了,誰會跟窩在這種便宜公寓裡的打工族結婚啊。耕介很是無語,但也很在意究竟是誰在調查什麼。
「是個什麼人啊?」
他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問。
「什麼人,反正不是本人,是偵探。是個很不錯的男人哦。不過,他連很小的事情都問到了。」
村原露出了狡猾的表情。
如果想知道詳細情況,就該拿出相應的好處來。她大概是這個意思。
難言的不安壓迫著胸口。然而,如果讓這個老太婆懷疑自己,之後就麻煩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
耕介硬是結束對話,趕緊躲開了意猶未盡的村原。
應該不是警察。警察做事不會這麼溫吞。唐木澤和打電話的男人早就知道耕介的身份,事到如今也不用打聽。
耕介快步經過便利店,直接來到公園。確認四下無人後,他一屁股坐到長凳上,脖子上糊滿了黏糊糊的汗。
我是什麼時候被逼成這樣的?我明明沒什麼奢望,只想平靜生活……
突然,耕介忘記了恐懼,被腹中湧起的怒火所支配。這份怒火激烈得像要撕碎身體,但他氣的不是唐木澤和他的同黨,而是在始終無視自己的情況下死去的,那對不負責、沒自覺的父母。
如果沒有那種父母,如果沒有那起事件,他就不會遭遇現在的危機。
如果可能的話,他想帶著明確的殺意再殺他們一次。
當晚,耕介躺在公寓堅硬的地板上,一直盯著天花板。
怎麼處理逼近自己的危險情況?答案沒那麼容易找到。而說實話,在這個瞬間,一個更迫切的問題佔據著耕介的大腦。
我真的只是背了殺人的黑鍋嗎?
從那以來,疑問在耕介心中慢慢發酵,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逐漸釀成了既成事實。
仔細想想,在被麻醉槍擊中到被手機鈴聲吵醒的這十五個小時裡,並沒有確切的證據表明他一直是昏迷的。我醒過來,被強行打了興奮劑……應該是為了把我馴化為「送貨員」吧。要讓人聽話,最好的辦法就是藥物上癮。
然而,我卻因藥物影響陷入錯亂,用剛好拿在手上的匕首殺了那個女人。沒錯,剛好拿在手上的匕首……能在女人倒地的身體下面隱約看見一截刀柄的金屬匕首。那難道是工具刀?
喚醒過去痛苦記憶的,是耕介對雙親,尤其是對母親奈津子那難以遏制的憎惡之火。十六歲那年夏天,他衝動得切碎了掛在「紫雲英」牆壁上的裸女像。當時,他為什麼沒把這股衝動拋向奈津子?下意識從口袋裡掏出工具刀時,他應該用它捅向奈津子白皙的腹部才對。
當時那把工具刀應該一直收在廚房抽屜深處。然而,從公園趕回公寓後,耕介翻遍了房間也沒找到那把散發著鈍重光芒的金屬匕首。
我不知不覺把那把刀帶出去了?就像十六歲那天一樣……濃郁的血腥味想起來就煩躁。透過手套浸進指尖的氣味殘留在鼻黏膜裡,至今仍未消失。
夠了!耕介發出無聲的尖叫。
他再也不想被人威脅、操控、玩弄了。
殺掉父母不算什麼。那是我自己按自己的想法下的手,不管有什麼結果都能接受。但現在我只是別人的棋子,被注射藥物,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殺了陌生女人,還日日夜夜都活在恐懼之中。
當時應該更冷靜地檢查現場……回頭想想,耕介越來越後悔。女屍雖然在廚房,但那棟房子還有好幾個房間,他應該好好查查的。查了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到什麼線索。
如果被抓住把柄的只有自己,那他就什麼都做不到。必須找出敵人的弱點。就算哪天跟警察自首,手頭有交易材料也是好事。
耕介想到,自己並沒有看見屍體的臉。和不明身份的對手作戰,如同在深不見底的沼澤裡徘徊,沒有獲勝的可能。這次一定要主動出擊。敵人早就掌握我的存在了,不用害怕打草驚蛇。
耕介慢慢站起來。
馬上就凌晨四點了。到四點就算早上了,在街上晃盪也不會被盤問。耕介戴上巨人隊的棒球帽和自己唯一一副墨鏡,把全新的勞動手套塞進口袋。
其實,他當時只想著儘快逃離現場,不記得有沒有關好後門。今天就算去那棟房子,房門也可能是鎖上的。無所謂,至少他能確認那之後有人進去過,發現並處理了屍體。他再也不想在不知道那具屍體去向的情況下苦悶度日了。
出門一看,天色還有些灰暗,但天氣似乎很好。
路上零星有些早起的人。清晨的空氣乾淨清澈,但耕介並未深呼吸,只顧埋頭趕往目的地。
抵達現場後,附近的房子還裹在寂靜之中。別說異味了,連發生過悽慘殺人事件的氣息都沒有。那棟房子還是拉著窗簾。
耕介悄悄繞到後門。乍看之下,這裡也沒什麼變化。他戴上備好的勞動手套,悄悄按下了門把手。
就像在等他到來一樣,門立刻開了。
那個女人還躺在這兒嗎?耕介果斷地踏入房門。當然,他沒脫鞋。
廚房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沒有女人,沒有兇器,也沒有注射器!
他關上房門,按下牆上的開關,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立刻點亮,屋內瞬間變得明朗。果然空無一物。
染紅地磚的血水消失得無影無蹤。是有人清理過了?完全沒留下噁心的血腥味。
這間屋子相當大,應該是餐廚廳。其他房間呢?耕介毫不猶豫地走進屋子深處。
正門玄關兩側分別是大洋室和六疊和室,兩間屋子都沒有任何傢俱,空得十分徹底。此外還有狹窄的倉庫和盥洗室。他試著衝了衝馬桶的水,水很大。
有電有水,證明這裡有人用。不管怎麼看,這房子原本都是普通的住宅,可能是丸之內總業收來抵債的。
耕介體內的緊張情緒瞬間瓦解。雖然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麼、想做什麼,但他們至少處理了屍體,而我現在毫髮無傷。
既然如此,就該早點離開這種地方,再也別過來。那傢伙再給我下令的話,我就去找警察。
耕介關掉電燈,打算回家。
就在這時,後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個男人走了進來。耕介從沒見過這個人。他年紀不輕,態度冷靜,體格健壯,眼如鷲鳥,眸中靜謐地閃爍著光芒。
耕介倒吸一口涼氣。男人站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鷹尾耕介是嗎?」
聽見他不容分說的語氣,耕介不禁點了點頭。
男人好像認識耕介。他一邊瞟著他,一邊饒有興趣地環視室內。
「你是誰?」
耕介忍無可忍地一問,男人便再次看向了他。意外的是,他露出了親切的微笑。
「我叫榊原。我想跟你聊聊。」
註釋
一般指克利奧帕特拉七世(約前70年12月或前69年1月-約前30年8月12日),通稱為埃及豔后。是古埃及的托勒密王朝最後一任女法老。——譯者注
1972年。——譯者注
2007年。——譯者注
2007年。——譯者注
原文為「包括根保證」,指對特定持續交易關係中產生的不特定複數債務進行持續擔保且不限制金額的擔保方式。——譯者注
2008年。——譯者注
2010年。——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