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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宴會也熱鬧過了,差不多是時候散了。那麼,院長!最後請您講句話。」
平成二十一年sup/sup七月十八日,星期六,晚上八點。八王子市內中餐館萬水樓的宴會廳中,醫療法人社團啟勵會·堀之淵醫院慣例的消暑會迎來了結束。
堀之淵醫院只有三十三個床位,規模雖小,卻是八王子市內擁有五十年曆史的私立醫院。在院長堀之淵紀篤及其長子,副院長堀之淵讓醫師的領導下,計有外聘醫師、護士、物理治療師、診療射線技師、辦事員及兼職工共三十五人。說好也罷,說壞也罷,這家醫院充滿了中小規模家族企業的性質。
單手拿著話筒主持宴會的,乃是幹事之一,辦事員楠原雄哉。他皮膚微黑,肌肉結實,五官深邃如雕塑,是個三十五歲的單身漢。三十五歲了還只是個辦事員,只因為他入職不足一年,仍是「需要觀察」的物件。
楠原是著名私立大學的畢業生,卻甘願在換了無數次工作後擔任小醫院的辦事員,這足以證明他要麼是性格有問題,要麼就是花錢大手大腳。從剛才開始,診療射線技師中藤茂就一直冷冷地望著臺上的楠原。
楠原並不高,外表與學歷卻絕對誘人。現在有個護士特別迷戀他,但他好像有女朋友,並沒有在醫院鬧出緋聞。性格方面,他則屬於比較陰暗的那種人。
中藤和楠原一樣,也是本屆消暑會的幹事。每年七月消暑會和十二月忘年會的幹事是輪換的,慣例是從辦事員及其他員工中各選一名擔任。
本來,楠原的任務是跟事務長商量後安排會場和菜餚,中藤則專門負責餘興節目。然而,他這個一把年紀的大叔並不願意認真思考這些,乾脆把活兒全丟給為接近楠原而包攬助理工作的年輕護士。這麼一來,工作其實是楠原在全權負責。
中藤和楠原起過一點衝突,吵的是抽獎獎品該買什麼。
除了食品之外,堀之淵醫院每年都會把患者跟客戶送的中元節禮物拿來當消暑會的獎品。這基本是啤酒券、鞋子和毛巾之類的東西,但也有額度高達一兩萬日元的全國商場通用代金券,或是反映出院長對高爾夫愛好的高爾夫球禮包、名牌運動衫。因此,員工都很期待這場活動。
不過,因為籤不能有空籤,要讓顧問稅理士、合作單位等全體客人都抽的話,單靠中元節禮物便湊不夠獎品,需要幹事在預算範圍內補齊。楠原堅持說,全部買三百日元一張的「暑假大彩票」就行。
「彩票倒也行,但除了別人送的東西就全是薄紙,這獎品也太沒意思了吧?」
中藤提出異議,楠原卻不予理睬。
「什麼叫沒意思?三百日元還能買什麼?」
「我是不知道,但女孩子應該能買到很多東西吧?」
「那種沒用的東西,拿到手裡也只會扔掉。但彩票不一樣,頭獎加上前後獎sup/sup,加起來可是有三億,三億啊!反正最後都要變垃圾,這至少更有盼頭吧?」
確實,便宜又出彩,男女老少都喜歡的東西很難找。去年,中藤在忘年會上抽到一隻小熊布偶,但他家沒有小孩,為怎麼處理它而傷透了腦筋。
「不過,三億哪那麼容易中啊。」
「要是有人有意見,我就出三百買了他那張。這樣行了吧?話又說回來,中藤醫生,你不是說全交給我處理嗎?」
中藤覺得這種事不值得爭論,於是沒有繼續下去。不過,楠原的氣勢確實讓他畏縮。
這種不給前輩面子的人,肯定也會不以為意地頂撞上司。他好像有點明白楠原為什麼會不停地換工作了。
結果,抽獎獲得了巨大成功。
今年中元節禮物的檔次特別高,居然還有十萬日元的代金券,讓抽到的護士感動得淚流滿面。至於「暑假大彩票」,居然也獲得了男女老少的一致歡迎。
「大家好像聊三億聊得正熱鬧,但很遺憾,每個人只有一張彩票,離中三億還遠得很呢。頭獎加前後獎才有三億,就算中了頭獎也只有兩億,大家千萬別誤會。」
目標實現,楠原滿臉得意,罕見地說了句俏皮話。
「你瞧,中藤醫生,每個人都喜歡三億日元。」
這哪用得著他說。
大家其實都不想要沒用的東西。中藤坦率地承認了。
如此一番鬧騰,再付好錢,收拾完會場,就到了撤退的時候。
「多出來的彩票能給我嗎?」
這時,楠原問道。
「啊,行。」
中藤極其隨意地回答。
與會人員包括請來的客人,實際到場人數並不確定,因此,菜餚和獎品多少都得多準備一些,這是這種派對的常識,也必然會導致一部分剩餘。幹事把這些東西拿去,連揩公家的油水都算不上。這次幹事的工作全交給了楠原,中藤本來就沒打算跟他對半分。
不過,他是基於何種許可權將多餘的彩票交給楠原的?對於這個問題,很難作出令人滿意的說明。
中藤遭遇這個難題,是在此後三週多的八月十二日。
這天早上八點多,中藤如常來到堀之淵醫院上班。從夜間通道走進院內的瞬間,他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大廳那邊傳來了異樣的騷動。
對外診察九點開始,患者八點半才能入院,現在一樓大廳應該只有工作人員。是急診嗎?但這又不像接急診的動靜。
中藤往大廳一看,只見和自己同為診療射線技師的笹塚,護士井上、能見站在導醫臺前,正和三四個辦事員聊得熱火朝天。
「怎麼了?」
他出聲搭話。
「啊,中藤醫生!」
笹塚轉身向他跑來。
笹塚是個才二十六歲的男青年,人雖然不錯,卻壞在容易激動。
「中藤醫生,你是消暑會的幹事對吧?」
他興高采烈地問。
「是啊,怎麼了?」
中藤詫異地看著他。
「那會兒抽籤的安慰獎不是三億日元的‘暑假大彩票’嗎?就那個,當時有人中了頭獎和前後獎了。」
他聲音高亢,啞著嗓子飛快地說。
「真的?」
「真的,你看。」
他拽著中藤的手,把他拉到導醫臺前,朝他遞出兩張彩票。
「這是我的,43組142688。這是井上護士的,43組142689。這是買的連號吧?你再看看這個。頭獎是43組142681,前後獎是142680跟142682,和我的只差六個數。」
笹塚又遞出一張a4列印紙,紙上印著「第5××次暑假大彩票」中獎號碼。
中藤總算明白了這群人反常的原因。
「昨天開的獎,今天早報也登了。」
井上怕中藤不相信,於是遞給他一張報紙。彩票開獎欄用魔術筆畫了個紅圈。
「你看,沒錯吧?」
井上似乎激動得要哭了。她也很年輕,是個二十四歲的健康胖姑娘。
「我當時也拿了彩票,但分組和編號都不挨邊。彩票連號是尾數0到9相連,十張裝一袋,不過,連號彩票的整體編號好像並不是連著的。」
骨幹辦事員酒卷在櫃檯對面拋來了這句話。
他是個戴著高度近視鏡的小個子男人,平常很溫和,今天早上卻也很興奮。
井上用力點點頭,繼續說道:「我昨天查中獎號的時候也一點期待都沒有,結果發現就差幾個號,當場急得不得了。給林田和北鄉打電話一問,他們說號根本不挨邊,我就想,原來不是連號,是散的啊。但我還是覺得太難得了,今天就帶過來看看,沒想到,和笹塚醫生只差一個數……」
「我也一樣啊。對了,中藤醫生,彩票一共買了幾張?」
笹塚滿眼興奮。
「我也不知道。不過,這確實厲害啊。」
大家都注視著中藤的嘴角,而他吞了口唾沫,姑且丟擲這樣一句話。他早就把彩票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彩票一張三百日元,楠原應該是買了九千日元的,一共三十張。不過,中藤對彩票全無興趣,根本就沒注意是不是連號票。誰能想到裡面有頭獎!
中藤還在雲裡霧裡,而笹塚接下來的話讓他驟然驚醒。
「其實,我當時是最後一個抽籤的。大獎都抽完了,我知道自己肯定中不到好東西。我拿獎時偷偷瞟了一眼,發現楠原手裡還有幾張彩票。那幾張彩票最後去哪兒了?」
中藤想起那天和楠原的對話。
「多出來的彩票能給我嗎?」
楠原問得很隨意。
「啊,行。」
中藤也沒多想就答應了。
「應該在楠原那兒。我也不知道他後來怎麼處理了。他還沒來嗎?」
留神一看,辦事員中並沒有楠原。
「沒來,但那些票肯定中了,頭獎和前後獎絕對在他那兒。」
笹塚的話引起一片譁然。中藤頭暈腦脹,雙手不禁撐住桌面。
他被笹塚洶湧的氣勢壓倒,沒能說出是自己把多餘的彩票給了楠原。他為自己的懦弱感到惱怒。
「事務長呢?」
他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還沒來。事務長早上一直都是踩著九點來。」
酒捲回答。
事務長系川是位年過六十的老員工,現在能和院長平起平坐說話的,除了護士長瀨田就只有他。
中藤決定跟事務長商量商量。
「已經八點半了,以後再說吧。」
醫護人員八點半要開早會,上午第一批患者也差不多要到了。
得救了。中藤一邊這麼想,一邊催笹塚工作。
診療剛剛開始,爆炸新聞就轟遍了全院。
能見氣喘吁吁地衝進射線室,來回看著中藤和笹塚的臉,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大新聞,楠原辭職了!」
幸好現在還沒病人。她慌得像失火了似的。
能見是個很會照顧年輕人的老護士,性格卻非常幼稚。她在消暑會上淚流滿面地抽中了十萬日元的代金券,應該是沒拿到彩票,然而,剛才她還是跟後輩井上一起嚷嚷個不停。
「混蛋!居然跑了。」
笹塚嗖地站起,丟下沒做完的工作就衝出了射線室。
應該是去找事務長確認了。
中藤胸口又是一緊。
「楠原給事務長髮了封郵件,說他今天就離職不來了。」
見中藤沒走,能見說明道。
辭職理由是「個人原因」,說是會另行呈上辭職信,一個字也沒提到彩票。
「事務長怎麼處理的?」
「馬上就去跟院長報告了……不過,院長正在接待病人。怎麼辦?啊,我得走了,有新情況了再來。」
說完,能見慌慌張張地跑掉了。
五分鐘後,笹塚回來了。他一臉嚴肅,和剛才截然不同。看來是發生了什麼。
「現在是上班時間哦。」
中藤警告他。不過,現在剛開始診療,射線室還沒病人。
「先別管這個了,中藤醫生。多出來的彩票該怎麼辦?這才是大問題。消暑會的費用是從我們的共濟費裡出的吧?那三億日元就該所有人平分。楠原居然自己拿錢跑了,開什麼玩笑!這是搶錢啊!」
笹塚興奮得收不住。想到今後可能發生的騷動,中藤心中籠罩著一股黯淡的情緒。
笹塚之所以這麼激動,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對彩票有權利,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堀之淵醫院每個月會向所有員工徵收一千日元的共濟費,根據事務長裁量,攢起來的錢將隨時用作員工的紅白喜事及餞別,還有一部分會用於消暑會跟忘年會。笹塚所說「消暑會的費用是從我們的共濟費裡出的」,就是這個意思。然而,以這次消暑會為例,僅萬水樓的餐費就是人均六千日元,單靠共濟費肯定不夠,很大一部分都來自醫院的福利厚生費和院長個人的補貼。
再者,共濟費可能的確是全體員工的共同財產,但有必要連宴會的剩菜和抽獎剩下的獎品都全體平分嗎?到昨天為止,笹塚完全沒提過多餘彩票的下落,可見他也認同幹事能揩宴會殘資的油水。
萬幸,中藤還沒來得及回答,今天的第一位患者就來到了射線室。為了接待病人,笹塚心不甘情不願地來到了走廊上。
中藤又沒能道出事實。他決定儘快向事務長坦白真相。
堀之淵醫院的彩票騷動望不到頭。
楠原始終沒在堀之淵醫院現身。他給事務長寄了一封信,除了辭職信之外,還讓事務長把他留在醫院的私人物品全部丟掉。
中藤對多餘彩票的處分問題進行了說明,至少,事務長和院長對此表示了理解和接受。畢竟,幹事不是一開始就佔了這些東西,和歷年獎品的總額相比,九千日元的三十張彩票也不算值錢。再者,把宴會剩下的東西分給幹事和幫忙的員工,這本來就是一直以來的慣例。基於這些理由,事務長系川袒護著中藤。
中藤自己一張彩票都沒拿,這無疑也發揮了有利作用。當然,他知道部分員工在批評自己的獨斷行為,但院長並沒有責備他,讓他感覺很安心。
他後來聽系川說,由於部分員工有所要求,院方也諮詢了律師意見。然而,最終得出的結論卻是很難對楠原採取法律行為。畢竟另一位幹事中藤同意他拿走彩票,身為最高責任人的事務長也事實上默許了他這種行為,很難否定多餘彩票的所有權是正當轉移給楠原的。
由於院長開會時苦口婆心地勸過大家,隨著時間的流逝,大部分員工都恢復了冷靜。
「雖然心裡有疙瘩,唉,但也沒辦法啊。」
能見久違地在射線室露了一臉。她看起來已經徹底放棄了。
「不過,俗話說得好,不義之財留不住,對吧?很多中彩票的人都身敗名裂了,楠原說不定也會呢。」
她已經轉換了想法。
「沒錯。彩票這種東西,中個十萬日元一下花完還好,三億反而會招來不幸。」
中藤也提出看似合理的觀點。
「別開玩笑了!」「要求派」的急先鋒笹塚大吼,「我去楠原的公寓找過他,想跟他聊聊再說。誰知道那個混蛋假裝不在家。應門鈴的是個女人,堅持說他一直在旅行。」
「喂,別亂來啊,你這會被當成威脅或敲詐的。」
中藤忠告他。
「我絕對接受不了,真到不得已的時候,我一個人也會繼續。」
但他完全不聽。
笹塚本來就是個死心眼兒,還比常人更貪財。
時間進入九月,笹塚終於把楠原告上了法庭。
他提出的請求,是「要求被告按員工人數平分三億日元,並支付原告應得數額」。跟隨笹塚的員工意外地少,只有四個,其中一個是護士井上。中藤這才知道他倆在談戀愛。
擔任原告方代理的,是為笹塚提供法律諮詢的骨幹律師。
「雖然很對不起中藤醫生,但律師說,彩票是用員工的共濟費買的,部分幹部隨便處理是違法的。我們當然有拿回自己那份的權利。」
笹塚最初威風凜凜,但局勢似乎在逐漸改變。他忽然變得沉默寡言,想必是官司打得不順利。
事到如今,他一聽「彩票」就不高興。中藤儘量避免和他說話。十一月下旬的某天早上,院長叫中藤過去。
完成剩餘工作後,他來到院長室所在的三樓,一眼就看到在院長面前正襟危坐的事務長系川和護士山根。
「大事不妙了。」
中藤剛坐進客用沙發,系川就遞來一本攤開的週刊雜誌。
暑假大彩票·貪財狂想曲!
為了三億日元彩票,著名私立醫院陷入極大混亂!
對決難分難解,終於鬧上法庭!
巨大的粗體字撲面而來。
《醜聞週刊》,中藤只聽過這本通俗週刊的名字,不知他們是怎麼知道這場彩票騷動的?
他立刻讀了讀正文,發現內容乾癟的報道沒有提及任何事實關係,只顧一味煽動氣氛。全文都是站在被告角度揶揄原告的論調,讓人擔心的是,上面還刊登了堀之淵醫院的實名跟醫院建築外觀的照片。
「不,問題是最後那部分。」
彷彿看透了中藤的想法,系川催促道。
中藤趕緊看向頁末。
被告k先生的代理山崎永司律師發表瞭如下意見。
「這起事件不存在任何會讓被告敗訴的因素。畢竟,具備處分許可權的宴會幹事和醫院事務長都通過明示、暗示承認了被告的行為。這八張彩票如今雖然價值三億,讓渡時的價格卻僅僅是兩千四百日元,被告拿走它們,就和拿走開會時剩下的盒飯一樣。如果繼續訴訟,我們當然會申請讓這兩位出庭作證。再者,院長個人也補貼了消暑會的費用,我們同樣在考慮請院長出庭作證。
「去年十二月的忘年會上,堀之淵醫院同樣舉辦了抽獎活動,當時的獎品剩了很多。我們已經掌握事實,得知當時擔任幹事的女員工拿走了所有獎品,並且持有這位女員工承認事實的錄音帶。他們醫院是有這種習慣的。」
看來,哪怕羨慕他人的幸運,也不能暴露貪財的本性啊。
山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叫來了。
護士山根是上次忘年會的幹事。她雖然已經二十六歲了,卻還是見了小玩意兒和大頭貼就邁不開腿,正因為如此,抽獎獎品盡是些小熊布偶、袋裝糖果、迷你毛巾和手絹之類的東西。然而,因為去年流感肆虐,忘年會參會人員很少,獎品剩了很多。山根應該是偷偷把它們據為己有了。
「錄音帶是怎麼回事?」中藤問。
「八月十一號,好像是‘暑假大彩票’開獎那天,楠原打電話給我,問去年忘年會沒發出去的那些小玩意兒怎麼樣了。我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現在才問,但還是老實地告訴他,當時事務長跟我說‘可以全部拿走’。」
山根的聲音微不可聞。
她很迷戀楠原,迷得要主動當他消暑會的助手。她抽獎時抽到了好東西,肯定完全沒把彩票放在心上。
「總之,這種訴訟有損醫院聲譽,必須馬上終止。」
院長打斷了她的話,聲色俱厲地說。
平時冷靜沉著的他會有這種表現,看來真是氣上心頭了。這也難怪。畢竟週刊不僅登了醫院實名,還寫著要讓院長親自當證人。
「遵命,我馬上告訴他們。」
系川像螃蟹一樣趴在地上。
「能快一秒是一秒。跟他們說,要是拖拉個不停,我也有我的主意!明白了嗎?」
系川立刻蹦了起來。
中藤和山根也急不可待地跟著離開了。
幾天後,醫院裡傳遍了笹塚等五人對楠原撤訴的新聞。再過幾天,又聽說笹塚把辭呈扔到事務長面前,狠狠地丟下一句「給我記住!」
「笹塚那傢伙,橫豎都要辭,幹嗎不自己繼續打官司啊?」
中藤思索著。
「另外三個人先不說,但他沒想到井上會叛變,好像受了不小的打擊。他雖然很霸道,卻很小氣。而且,他們的律師一開始雖然強勢,打起官司就完全慫了,最後只知道說敗訴時該怎麼牽制對方。」
情報通能見這麼告訴他。
笹塚是個很愛抱怨的人,中藤不怎麼同情他。不義之財果然不會讓人好過,他加深了自己的確信。或許是因為難以立足,兩個月後,井上也辭職了。
動搖堀之淵醫院的彩票騷動,就這樣乏味地落下了帷幕。
2
「咦?這就是結婚申請書啊,還真就是一張紙嘛。」
木村麻貴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手中的結婚申請書。
政府給的紙就是和普通紙不一樣。雖然比列印紙薄,卻很有韌性很結實。印刷顏色也不是常見的黑色,而是紅褐色,紙張上方八毫米寬的橫條也是紅褐色的。
「離婚申請書也差不多長這樣,只不過是綠色的。用不同顏色,是為了避免不小心搞錯。」
福分sup/sup解說道。
對摺的a3紙左半部分左上角印著「結婚申請書」這幾個粗體字,下面是「夫」「妻」的填寫欄,要分別填入兩人的「姓名」「住所」「籍貫」「父母姓名」「和父母的親緣關係」,再往下看是「婚後夫妻姓氏及新籍貫」「開始同居日期」「初次結婚或再婚」「夫妻開始同居前各自主要工作及夫妻職業」,最後則是「申請人簽名蓋章」欄。
「證明人已經填好了啊?福分,他們是你熟人嗎?」
申請書右半部分是「證明人」欄,上面用不同筆跡寫著兩個麻貴不認識的男性的名字,都用黑色圓珠筆填上了「出生年月日」「住所」「籍貫」,並簽名蓋了章。
「是啊。」
「可我見都沒見過他們,真能讓他們當證明人嗎?」
「完全可以,毫無問題。只要滿了二十歲,誰都能當結婚證明人,只要蓋章‘認可’就行了。」
「那不存在的人也行嗎?」
「不行。如果政府檢查籍貫和住所就完了。」
稱呼他為「福分」的,世上只有麻貴一人。這個名字來自很久之前小火了一陣的關西相聲組合「福分和笠子」,是因為他跟裡面的「福分」很像。這個組合很快就從電視上消失了,如今很少有人知道。
福分喜歡操著一口奇怪的關西方言,但他和關西毫無關係,是個土生土長的關東人。他雖然有一份廚師工作,經歷和生活態度卻都和關西方言一樣半罐子。
話說回來,麻貴也一樣。他們倆在打工的快餐店相識,立刻就成了男女朋友。這是高中時代的事情。
「我只籤個名,剩下的你來填哦,麻貴。」
福分從桌上的筆筒裡抓出一支黑色圓珠筆,在「夫」的「申請人簽名蓋章」欄裡簽下「楠原雄哉」。他平時寫字很潦草,現在卻每個字都很工整。
「記得蓋章哦。還有,你是蓋‘木村’的章,不是‘楠原’的。」
「這我知道啦。不過,‘新籍貫’該怎麼寫?」
「寫現在的就行了。」
「‘開始同居日期’呢?」
「我怎麼知道!」
福分略微提高了音量。
「隨便寫寫就行了,又沒人調查是不是真的。」
不過,他馬上就恢復了輕快的語氣。
「說起來,為什麼連‘初次結婚或再婚’都得寫啊?要是讓物件知道自己離過一次婚,事兒不就鬧大了嗎?」
很明顯,他在觀察麻貴的情緒。
他很在意自己剛才情不自禁的吼叫。這也難怪,畢竟麻貴總能易如反掌地讀懂福分的心情。至於福分,其實也並不想以這種形式和麻貴結婚。
透過蕾絲窗簾,麻貴偷偷看著陽臺。
八王子聖路易宮,這棟新修的分售公寓距離jr八王子站只有六分鐘步行距離。他們現在位於三樓的308號房,一套面積六十四平方米的兩室兩廳居室。這種優雅的住宅不久前還高高在上,他們連想都沒想過。
公寓坐南朝北,餐客廳便利舒適,緊鄰陽臺。然而,一輛看來格格不入的聚乙烯工用運載車塞滿了陽臺空間。這是小區和工廠用來收集垃圾袋的那種普通手推車,容量八百升,可以裝十八個四十五升的垃圾袋。車子帶有滑輪,白布藍蓋,從外面路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為免蓋子被暴風雨吹走,上面綁了鏈條。
「向市政府提交結婚申請那天就是結婚日。戶口本已經影印好了,早點去交吧。」
「嗯,我打算今天去。」
「快寫吧。」
福分把圓珠筆塞到麻貴手中。
麻貴寫了幾筆就停下了。
「我還不知道這裡的地址。」
福分拿出事前準備好的楠原雄哉的居民卡影印件,攤開放在麻貴手邊,方便她能清楚地看見。
福分很溫柔。麻貴剛認識他時就發現了。然而,男人如果太溫柔,女人就會心煩意亂。她和福分交往了一年,然後換了別的男朋友,就這樣跟他分手了。這是十四年前的事。
她在「申請人簽名蓋章」欄裡寫上「木村麻貴」,從包裡取出印鑑蓋了章。這不是三文判sup/sup,而是銀行的註冊章。她順便拿出雄哉的印鑑,在「楠原雄哉」的簽名旁蓋了個章。最後,她填上今天的日期「平成二十二年sup/sup三月十五日」,完成了結婚申請書的填寫。
「別忘了帶駕照哦!應該要在視窗確認本人身份的。」
說起來,以前就是覺得他這樣婆婆媽媽的很煩人啊。麻貴想起了十四年前的事。
八王子市政府的結婚申請手續很簡單就結束了。
麻貴很擔心自己單獨去會不會被懷疑,但根本沒人問她丈夫為什麼沒一起來。結婚申請並不一定要兩個人一起來。麻貴本以為登記就是結婚的儀式,因此覺得很意外。
之所以要出示帶有申請人面部照片的身份證明書,好像是因為曾經出現過當事人不知情的偽造結婚申請。福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來的。不過,就算出示了帶照片的身份證明,不對比當事人和照片又有什麼意義?麻貴簡直想笑。
這樣一來,她就是名正言順的「楠原麻貴」了,然而,她並沒有什麼感慨。對於今後在那間公寓裡和福分共度的婚後生活,她的不安更勝期待。
雄哉在八王子市租的公寓已經解約了。那套房子一室一廳,有浴缸、有淋浴、有整體廚房,隔音和空調設施都比麻貴的公寓好,最後他們基本是半同居狀態。
福分說,既然她手邊有雄哉的登記印章和印章登記卡,解除租約和買新房都不會有什麼手續上的問題。且不說買新房,出租公寓管理公司的負責人應該認識雄哉,但福分還是處理妥當了。人不可貌相,他是個聰明的傢伙。
雄哉是在麻貴打工的居酒屋認識她的。雄哉當時剛到堀之淵醫院上班,每晚都在自家附近的這間居酒屋吃飯。
雄哉英俊得不像日本人,陰沉的氣質卻與相貌格格不入。這種反差迷倒了麻貴。輕佻開朗的男人適合當朋友,卻很難成為戀愛物件。
麻貴跟一個男人在八王子同居了四年,於是在市內的點心老店梅鶯堂當店員,分手後也沒換工作。她年近三十,沒有自信能找到比現在更好的單位,而更重要的是,她很喜歡八王子這個地方。現在回東京二十三區也沒熟人,至於回埼玉縣熊谷市的老家,她更是從來都沒想過。
雄哉身為醫院普通辦事員卻能住租金十五萬日元的公寓,好像是因為父親給他留了遺產。麻貴後來聽說,雄哉的母親已經去世,雄哉還是嬰兒時,她就帶著他離婚了。
要是沒中彩票就好了。麻貴由衷地想。
就算沒中彩票,那間一室一廳的公寓也已經讓她夠滿意了。哪怕談不上是愛,她卻真的喜歡雄哉。她想和他結婚,為的絕不是那三億日元。
然而,現實總是比想象中更嚴峻。三億日元到手之後,雄哉變了,麻貴恐怕也變了。時間無法倒流,看過的三億日元也不能無視。
大路往右轉,很快就到了八王子聖路易宮。就算不想看,放在三樓北邊陽臺上的全新運載車也會闖入視野。
福分現在沒有工作,是個包攬家務的主夫。當然,烹飪是他拿手好戲中的拿手好戲。燉菜和咖哩自不待言,連調味汁和蛋黃醬也全是自制,所有東西都很好吃。
福分喝不了酒,半杯啤酒就能醉。廚房裡特製的大瓶「柚子酒」「蘋果酒」和「草莓酒」,應該都是為外號「千杯不醉」的麻貴準備的。
今晚,福分肯定準備了最高階的牛腰肉、香檳和葡萄酒。他們現在是有錢人了。
麻貴竭力想象著自己和福分的未來。
「喂,我說啊,你也該讓我看看那輛車裡面有什麼了吧。我們都是夫婦了……」
從市政府回來之後,麻貴故意鬧起了彆扭。
畢竟,她第一次來這間公寓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蓋著花朵圖案床罩的雙人床,不是大理石裝修的浴室,也不是閃閃發亮的整體廚房,而是這輛在陽臺上耀武揚威的巨大運載車。
交房之後,福分也總是不讓麻貴進屋。
「要準備很多東西。你再等等!」
福分準備好了所有生活必需品,讓麻貴可以空手入住。日用品和餐具都是麻貴喜歡的時髦品類。麻貴知道雄哉公寓裡有哪些東西,所以這些基本都是福分新買的。
當然,要準備的不僅是新居,還有結婚申請需要的資料,以及居民登記之類麻煩的事務手續。然而,明明還有比這些重要得多的工作……難怪麻貴會覺得本末倒置。
難道,那輛車裡裝的就是……
別開玩笑了。麻貴渾身一顫。這種地方怎麼住得下去。
不過,福分的回答並沒有消除麻貴的疑慮。
「甭擔心,那是用來種東西的土。」
確實,麻貴當時把所有事情都交給福分,還跟他約好自己什麼都不問。
「麻貴什麼都不用知道。懂了嗎?」
福分打算一個人負全責,因為他覺得這才是愛情。麻貴雖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既然他們倆結了婚,既然自己成了這個家的主婦,她總得知道這家裡有什麼。
「我不都說了嗎,是腐葉土,腐、葉、土!」
「你就會騙我!」
「沒騙你,是真的。我想在陽臺上種點東西,必須要腐葉土才行。腐葉土跟普通的土不一樣,是有養分的。」
「種東西?誰來種啊?」
「不要你種,我來種。我想在陽臺上放很多花盆,用來栽培香草。能做菜的。」
「別敷衍我。花盆用得了那麼大一車土嗎?」
「那我給你看看,馬上掀開蓋子讓你看裡面。不過只能看一次,行嗎?」
福分開啟玻璃門走進陽臺,悠閒地來到運載車旁。
外面能看見整個陽臺,而福分毫不顧忌周圍。看他這樣,麻貴稍微安心了一些。
運載車大概寬一百二十釐米、深八十釐米、高一百二十釐米,從表面貼紙上看,容量是八百升。福分慢吞吞地拆掉鏈條,緩緩開啟藍色蓋子。
會出現什麼呢?麻貴在福分背後戰戰兢兢地看著。然而,映入她眼簾的只是滿車灰褐色的土塊。
「瞧吧?」
福分得意地笑了。
「這就是腐葉土。腐葉土本來是落葉和小樹枝自然堆積發酵形成的天然肥料,但我為了加快發酵速度,在這裡面放了米糠。這才剛開始做,還要放很久才能變成真的土那種黑乎乎的樣子。」
仔細一看,土裡還殘留著葉子一樣的東西。土散發著一股微弱的氣味,像森林裡的青草,又像堆積腐爛的落葉,並不會讓人很不舒服。
「這東西買著可貴了。」
既然如此,這應該確實是腐葉土。
不過,現在還不能放心。
「土這麼深,你該不會埋在裡面了吧?」
「傻瓜!誰會埋啊!把那種東西埋在這麼窄的地方,過不了幾天就會爛透臭死人的。再說了,幹嗎要專門把那種東西放在陽臺上啊?沒必要吧?」
說的也是。確實沒必要做那種蠢事。
麻貴安心了。
「那你把那個埋在哪兒了?」
雖然約好不問,但她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果然,福分狠狠瞪了她一眼。
「這問題我回答不了。咱們約好了的吧?」
福分意外地頑固。麻貴是知道這一點的。
不過,福分立刻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有件要緊的事,我現在先告訴你。腐葉土裡供著重要的守護神,能在萬一需要的時候保護你,所以要一直這麼放著。明白了嗎?走投無路的時候,這尊守護神一定會救你。」
福分慢吞吞地關上車蓋,鎖上鍊條。
「嗯,總之也得先讓你看一次才行,不然就變成‘潘多拉魔盒’了。」
「什麼?什麼是‘潘多拉魔盒’?」
麻貴有時會聽不懂福分在說什麼。
「既然裝著那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要放在陽臺上?」
麻貴追問。
「就是因為重要,所以才放在陽臺上。」
福分又岔開了話題。
3
麻貴和福分意外重逢,是在去年十一月下旬。
自然,當時麻貴正和雄哉談戀愛。在被上班族和學生擠得水洩不通的jr八王子站裡,她和福分偶然擦肩,四目相對。
分手以來,他們已經十三年沒見過了。麻貴自信自己和當時沒太大不同,卻很佩服自己能一眼認出理著平頭、一身廚師打扮的福分。知道對方也住在八王子後,他們嚇了一跳,交換郵箱地址之後就告別了。很快,福分發來了郵件。
說真的,雖然麻貴十三年前甩掉福分確有原因,但她並不討厭他。無可否認的是,能遇到一個認識當年胡作非為的自己的人,她反而鬆了口氣。
較之當初,麻貴現在成長了,但這只是因為她學會了偽裝,並不代表她比以前聰明。如今她有雄哉這個戀人,完全沒打算和福分重修舊好,然而,在遠離故鄉的土地迎來三十歲後,她不由得很想親近能讓她袒露自我的人。
麻貴主動請福分一起吃飯。
「嚇我一跳,你居然當廚師了。」
她想起來,在他們打工認識的快餐店,福分總是在快樂地烹飪。
「你高中畢業之後讀了烹飪學校?」
麻貴問。
「我高中輟學了。」
福分爽快地回答。
「我爸死了,這你知道吧?我媽和我姐都讓我無論如何也要讀完高中,但我想當廚師。既然早晚要做這行,畢不畢業都一樣。」
麻貴無法相信他所說的話,因為她知道,福分其實是想上大學的。和她這個吊車尾不一樣,福分讀的是縣內偏差值很高的縣立高中,還喜歡讀懸疑書籍。
「我一開始在東京的連鎖壽司店上班,但那裡全是自以為是的大叔,我幹了三年就辭了。」
「然後就搬到八王子來了?」
「沒,沒。」
福分的冒牌關西口音至今仍然健在。
「我閒了一陣子,然後進了涉谷的義大利餐廳,結果老闆特別討厭,我幹了一年多點也辭了。我覺得自己是不是不適合當廚師,做了一些木匠和快遞之類的工作,一直到前年,在八王子開日料店的朋友問我,要不要去他店裡上班。」
麻貴笑出了聲。
這走一步算一步的樣子,還真是跟她不相上下。
「先別說我了,你怎麼在八王子?」
「我男朋友在這邊。」
為免誤解,麻貴一開始就亮明瞭立場。
「是嗎。你瞧著很幸福啊。」
福分沒戴結婚戒指,麻貴還以為他大概是奔著那種事來的,但他並沒有很失望的樣子。
麻貴倒是有點失落。在她的記憶中,福分對自己十分痴迷。難道他女朋友也在八王子?
她剛開始思考,福分就輕飄飄地開了口。
「我現在單身,沒有女朋友。要幫忙隨時郵件找我,雜活兒也好別的也好,我什麼都能做。」
不過,兩人並未因此經常碰面。麻貴多少也是會自制的。
麻貴想起福分的話,是在三個月後,平成二十二年sup/sup二月二十八日的星期天早上。
「我說麻貴,你真的不管怎樣都想要錢?」
福分再次確認道。
「嗯,那可是三億啊。有三億的話,就能玩一輩子了。」
麻貴果斷地回答。
在福分面前沒必要裝模作樣。我沒那麼偉大,能對一輩子一次的機會視而不見。這全怪雄哉,誰叫他不肯跟我結婚。麻貴懊惱得想哭。
麻貴偷看了臥室一眼。僅僅兩個小時前,那裡倒著的物體還是楠原雄哉。現在是早上六點。
「好,既然決定了就別磨蹭,必須馬上開始行動。」
福分嗖地站起來。
「先把臥室空調從制暖調成製冷,能多冷就多冷。」
他乾脆利落地指揮起來。
「知道了。但是福分,你準備怎麼處理那個?」
「這還用問,當然是埋了。租輛車運到奧多摩,總能找到合適的地方。不過,首先得慎重考察一下,絕不能著急亂動。如果這期間屍體開始腐爛就麻煩了,對吧?我倒是也會盡快弄點乾冰來。」
福分一副極其理所當然的樣子。
難道是因為日常就在處理金槍魚和牛肉塊?他看起來完全不緊張。
福分跟著麻貴走進臥室,認真環視室內。臥室大概六疊大,一張小型雙人床靠牆而放。
雄哉是個愛整潔的男人。這房間明明剛發生過一場騷亂,看起來卻井然有序。一席羽毛被鋪滿了整張床,這當然是麻貴幹的。
福分慢悠悠地來到床前,「嗖」地掀開被子,露出了雄哉穿著睡衣橫臥的整個身體。
麻貴不禁緊閉雙眼。雄哉斷氣瞬間的臉在她眼瞼下浮現。
那張臉又青又黑,扭曲膨脹得超乎想象,是一副拼命呼吸索取氧氣的模樣。表現極限的痛苦時,肉體就會變成那樣嗎?明明可能什麼都沒看到,凝聚著憤怒焦躁和怨念的眼球卻醜惡地瞪出眼眶——
當時,麻貴無法直視雄哉。她連屍體也不敢碰,蓋上被子就逃走了。
我可能是個壞女人,卻絕對不是個大膽的女人。新聞裡說的分屍殺人,兇手的腦子究竟是怎麼長的?我絕對做不到。麻貴重新整理了認知。
福分先是對著雄哉合了合掌,然後便像要吃掉他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他現在是什麼心境?在福分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中,麻貴看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要怎麼辦?」
福分並未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沉默地把雄哉的身體搬向側面,再像蝦子一樣折起來。雄哉雙腳彎曲的姿勢恰似胎兒。
「過一段時間,身體就會因為死後僵直變硬。」
他小聲嘟囔。
是打算放進行李箱運走吧。麻貴明白了。
「這傢伙現在沒工作吧?他父母和兄弟姐妹在哪?」
「他媽媽已經死了,爸爸見都沒見過。我沒聽他提過兄弟姐妹,親戚可能有,但好像並沒有來往。」
「朋友呢?有親近的人嗎?」
「我不知道。他人緣很差的。」
「這棟公寓的鄰居呢?」
「完全沒來往。」
「知道了。他手機在哪?」
麻貴指向放在床邊的手機。
福分拿起雄哉的手機,興致勃勃地擺弄了一會兒。
「確實沒人緣啊,除你之外都沒發郵件的物件,根本不算活著。我借一下電腦。」
福分邊說邊走回客廳,利落地開啟了雄哉的筆記型電腦。
他動作很熟練,讓麻貴想到電視劇裡的刑警和偵探。
「我應該做什麼?」
「總之,先把他的存摺和公寓合同這些重要檔案和印章歸到一起,現金卡和信用卡當然也要。你知道取款密碼嗎?」
「嗯。雄哉記在記事本上,我看到過。」
「正好。但你應該不知道網銀密碼吧?」
「不知道。必須知道才行嗎?」
「沒事兒,沒事兒,會有辦法的。」
福分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螢幕,揮了揮右手。
「不過,那傢伙明明中了三億,卻連個好點的地方都不搬,每天都在幹什麼呢?」
「我也讓他搬個好點的公寓,但他說在日本引人注目不好,要離開日本去空氣清新的澳大利亞定居。他說他以前出差去過,畢竟他身體不好。而且,其實他之前上班那家醫院的人告了他,讓他把彩票中來的三億分給他們。」
「咦?是嗎?那官司打得怎麼樣?」
「去年年底,對方主動撤訴了。週刊雜誌登了很多官司的報道,人名雖然是匿名,醫院卻是實名,醫院好像怕了。雄哉就這樣贏了,他說律師費白付了,特別生氣。他很小氣的。」
「但你喜歡他吧?」
福分停止操作電腦,目光向麻貴投來。
麻貴不想對他撒謊。
「嗯,我是喜歡他,但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就算沒中三億,他也不打算和我結婚。」
說著說著,麻貴溼了眼眶。
我不是傷心,只是不甘心。她給自己找著藉口。
福分凝視著她,視線如同利箭。
現在想來,兩人獨處的時候,雄哉經常無視麻貴的存在,埋頭玩遊戲或擺弄電腦。哪怕麻貴跟他說話,他多數時候也只會敷衍著回答,「啊……」「嗯……」「隨便……」
福分就絕不會這樣。麻貴在身邊時,他始終都只會注視麻貴一人。明明如此,為什麼我就是不愛他呢?
麻貴在屋裡找來了各種重要檔案,福分認真地檢查著它們。
「有健康保險吧?我有蛀牙,必須看牙醫。印鑑登記卡也有……嗯,這樣就行了,該有的東西都有。雖然駕照有照片用不了。」
福分看了遍檔案,滿意地點著頭。
麻貴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他應該是打算偷偷佔有那三億日元吧。
每當想起自己和雄哉的對話,麻貴心中就會湧起苦澀之情。他們曾經揮舞著彩票擁抱彼此,高興得手舞足蹈,然而,當那些陶醉的日子逝去之後,等待著他們的就只有誤解、困惑,以及無可救藥的猜忌。
雄哉得到了意料外的鉅款,卻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僅沒有吃香的喝辣的大買特買,反而連下手的意思都沒有,存著錢一動不動。官司當然有一部分影響,但麻貴覺得雄哉是變心了。
「我問你哦,澳大利亞有多少日本人啊?我到那邊去做什麼呢?」
麻貴試著套話。
「你連英語都不會說,去澳大利亞幹什麼?」
雄哉嗤之以鼻。
確實,他們並未登記結婚,也從沒討論過將來該怎麼辦。不過,他至今還沒明確拒絕過麻貴。
雄哉想逃跑,既想逃離麻貴,也想逃離日本——如今他是名副其實的億萬富翁,對他而言,麻貴只不過是眾多想分三億日元一杯羹的人之一。
福分理好檔案,放進自己包裡。他面向麻貴,難得的一臉嚴肅。
「我說,你聽好咯!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楠原雄哉。楠原雄哉健健康康地活著。不管聽誰說了什麼,你都要始終這樣回答。麻貴,你像以前一樣上班,像以前一樣生活就行了。只不過是楠原雄哉悄悄變成了我,其他事情都和以前一樣。懂了嗎?這間公寓要退租,然後買套新房子。反正錢有的是,能買套好公寓。買了之後,我們就好好登記結婚,你要正式成為楠原麻貴。可以嗎?」
麻貴無言以對。見她這樣,福分立刻像責罵惡作劇小孩的父親那樣,擺出了可怕的表情。
「要把三億日元據為己有,這是唯一的辦法。首先,我們要成為夫婦。你忍上一年,或者至少半年。然後我會失蹤。失蹤七年的話,人就會變成法律上的死人,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成為寡婦。失蹤之前,我會留一封公證遺書,說剩下的財產都給妻子。這樣一來,錢和公寓就都是你的了。」
「嗯——」
麻貴哼哼著。福分的話太離奇了,她無法產生實感。
「那以前的福分這個人怎麼辦?」
「辭職,暫時到處混混。反正我一直都這樣,沒人會擔心的。」
「那繼續待在八王子不好吧?我們遠走高飛吧。」
「那傢伙一直都住在八王子吧?你既然在八王子工作,就不能離開這裡。這不只是現在的問題,還要考慮到將來宣告失蹤的手續。警察和親戚說不定會調查,偷偷行動要被懷疑的。」
「不過,要是遇到你的熟人怎麼辦?」
「儘管交給我,我以前在偵探事務所上過班,很擅長變裝的。新公寓周圍都是陌生人,比郊外獨棟更方便。這種時候,就是該在敵人面前堂堂正正的才好。」
福分自信滿滿地宣告。
「好了,我要做很多準備,晚上可能會很晚,但絕對會回來的。你週日也要上班吧?跟平常一樣工作,跟平常一樣回來就好!懂了嗎?明白嗎?」
話音剛落,福分嗖地站了起來。
「福分,你什麼時候回來?你要我一個人在這兒等你?不要,我害怕。」
麻貴抓住他。
「笨蛋!你忘記他對你做過什麼了嗎?既然你說什麼都想要錢,就別在這害怕。有空的話,不如想想那傢伙的人際關係,多整理一點情報。啊,還有,可能會有寄給楠原雄哉的大包裹。我剛買了行李箱和乾冰。」
說完之後,福分悠然地走出了雄哉的公寓。
福分大顯神威。
深夜回到公寓時,他戴著樸素的眼鏡,髮型從平頭換成了上班族風格,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福分纖細高挑,眼角下垂,有一張討人喜歡的臉。雖然不管怎麼變裝都不可能像雄哉,但他確實來了個完美變身。看來他的確在偵探事務所打過工。
星期一,福分網購的東西送到了。
幸好,麻貴這天放假。行李箱寬五十四釐米、高八十一釐米、深三十一釐米、容量一百五十升,在出國旅行用的行李箱中也屬於特大號。此外,在泡沫紙和紙箱雙重包裝下,總重十公斤的十塊乾冰也送到了。
福分把行李箱搬進臥室、放在地上,慢吞吞地從口袋裡掏出一雙手套戴上。他開啟行李箱蓋子,取出正中央的隔層,把對摺後的床單鋪在裡面。
準備好這些之後,福分一把抱起床上的雄哉,輕輕放進行李箱裡。這大概就是他說的死後僵直。哪怕被抱起來,雄哉的身體也沒癱軟。麻貴完全理解了福分昨天預先摺好屍體的理由。彷彿事先量過尺寸一般,雄哉的身體正好收在箱子裡。
結束之後,福分開啟乾冰箱子,用冰錐搗碎塊狀乾冰,填進行李箱的縫隙。白煙繚繞,本就被空調涼透的臥室幾乎變成冷凍庫。
福分沉默地做著事,然而,就算讓麻貴幫忙,她也沒有觸碰屍體的勇氣。麻貴呆滯地望著福分的背影。
「麻貴,你應該能相信我吧?」
合嚴行李箱之後,福分帶著認真的眼神問麻貴。
「嗯。」
她只能這麼回答。
「之後的事我一個人做,都交給我,你什麼都不知道,懂嗎?」
「嗯。但你要把這個埋到哪兒?就裝在行李箱裡埋嗎?」
「我都說交給我了。」
福分又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今後就按昨天說的那樣做。這間房子退租。搬進新公寓之前,你在自己家等著。」
「你媽媽不會擔心嗎?」
福分一直很孝順母親。雖然同為單親家庭,但他和幾乎不提母親的雄哉大不一樣。
「別擔心我。還有,別忘了我是楠原雄哉。」
如他所說,福分跟銀行、房屋中介和搬家公司進行交涉,在八王子聖路易宮買了新房。
他雖然什麼都沒講,但那東西自然也處理好了。
麻貴有段時間不敢看電視新聞,但既然至今無事發生,一定一切都很順利。
三月十二日星期五傍晚,麻貴首次踏入八王子聖路易宮的房子,被超出想象的豪華景象驚得瞠目結舌。
「先要跟左鄰右舍打個招呼,說我們結婚了。別擔心,全是陌生人。登記就十五號星期一去吧。」
看見麻貴這種反應,福分心情大好。
之後福分一直沒找過麻貴,但奇妙的是,麻貴並不擔心他會卷著三億日元逃走。福分那個人,不可能放過和自己一起生活的機會。
與其無謂地擔心,還不如試著做做看,說不定就成功了呢。麻貴開始這麼想了。
4
「明天春分,是掃墓日呢。麻貴,你知道楠原家祖墳在哪兒嗎?」
吃完晚飯後,福分一邊收拾一邊問。
現在是三月二十日晚上,他們登記結婚已經五天了。
麻貴打電話給熊谷的父母彙報了這件事。母親問了她很多問題,她都說回老家再詳談。母親好像早就對她這個朝三暮四的女兒死心了,哪怕聽說她不辦婚禮也不慌不忙。
「不知道。你知道嗎?」
「嗯,西多磨平安陵園寄了張年度管理費的賬單來。陵園在西多磨郡日出町,從jr五日市線武藏五日市站下車就能到。」
「你要去掃墓?」
「不,我還在猶豫。」
難得福分會含糊其詞。
梅鶯堂全年無休,麻貴每個月不定期放八天假,時間不隨日曆。明天她上晚班,要工作到晚上八點,而且,她本來也在極力避免和福分一起外出。
所以,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和她無關。但是,福分既然冒充了楠原雄哉,大概是覺得不去掃墓不合適。
「不去也行吧?」
福分是個挺守舊的人,但麻貴已經十幾年沒掃過墓了。
不過,雄哉又如何?他幾乎完全不提母親,也沒給麻貴看過照片。他可能是個薄情的兒子,但總好過戀母癖。他那種讓麻貴著迷的黑暗陰鬱氣質,絕不是在母親溺愛下長大的人會有的東西。
結果,福分到最後也沒說去不去掃墓。
次日二十一日傍晚,當麻貴已經徹底忘記掃墓這回事時,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響了起來。電話來自雄哉的手機,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九分。
雖說此時臨近關店,已經沒什麼客人了,但畢竟還是工作時間。福分居然會打電話來,看來是有什麼特別的大事。
「怎麼了?」
顧慮到其他店員,麻貴壓低了聲音。
「喂,請問是楠原麻貴女士嗎?」
一個陌生中年女性的聲音傳入耳中。
「是。」
「您是楠原雄哉先生的夫人嗎?」
對方的口吻專業而冷靜,卻從深處滲出了緊張感。
「是,我是。」
心臟「怦」地發出異樣的響動,脈搏同時迅速上升。麻貴意識到自己這些變化,不由轉身背朝同事。
「我是立川腦神經醫院的護士梅田。您先生掃墓時在墓地摔倒撞到了頭,被救護車送到我們醫院了。」
麻貴從沒想過會出這種事。
「喂,您還好嗎?」
麻貴啞口無言,對方好像在擔心她。
「啊,嗯,沒事。那,萬……他怎麼樣了?」
連「我老公」這個詞都不能立刻說出來。麻貴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氣惱。
「到醫院的時候還有意識,但問診時陷入昏睡狀態,現在喪失了意識,非常嚴重,需要立刻動手術。我們正在做準備,但手術需要家人同意,希望您能儘快趕來。您大概多久能到?從立川站打車的話,五分鐘就能到我們這兒。」
「誒,我現在在八王子,怎麼都得半小時……」
「那就之後再籤同意書,我們先準備手術。您知道地點了吧?」
「那個……我老公沒事吧?」
察覺對方好像要掛電話,麻貴趕緊問。
「這我也不清楚。您過來之後,醫生會說明的。」
「但你說喪失意識……不是腦震盪吧?」
「這個……」
對方的語氣很沉重。
「對了,你們怎麼知道我是雄哉的妻子?」
福分用的是雄哉的手機,裡面應該看不出來麻貴是雄哉的妻子。
「他一開始還有意識,把自己的名字、地址、摔倒的經過都說清楚了,還讓我們用這個手機聯絡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