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總之請您儘快過來。啊,還有,他自己帶著健康保險證,您什麼都不用帶。」
護士可能著急了,最後這句話說得很快。
「知道了,我馬上去。」
麻貴生來頭一次膝蓋打戰。
把手機收回口袋時,她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麻貴抵達立川腦神經醫院時,福分正在接受手術。這時已經快八點半了,但可能因為這裡是急救醫院,雖然沒有外來患者,正面的大門卻還開著。
她進了門,在導醫臺報上名字。
「啊,太太!等您好久了。」
不一會兒,剛才打電話的護士就出現了。這名修女般的女性戴著厚底圓框眼鏡和上書「梅田」的胸牌,不自覺地繃著臉。
匆匆打過招呼後,她們迅速穿過玄關大廳走向電梯。乘進醫院特有的深長電梯後,護士按下了二樓的按鈕。看來手術室在二樓。電梯關門、響應操作和上升的速度,全都慢得像在故意讓人著急。
「他怎麼樣?」
聽見麻貴的問題,五十歲左右的老護士梅田沉重地板起了臉。
「是腦挫傷,腦內出血很多,必須儘快做手術降低腦壓,否則會很危險。」
「不過,沒有生命危險吧?」
麻貴顫聲問道。
「不好說,畢竟還在治療。」
不知是本性正直還是職業使然,梅田支吾道。
「兩位還有別的家人嗎?如果想叫誰來,最好儘快。」
麻貴沉默地搖了搖頭。
話說回來,怎麼摔一跤就把頭撞得這麼嚴重!難以置信。
「能讓我見見他嗎?一小會兒就好。」
聽見麻貴的請求,輪到梅田搖了搖頭。
「手術已經開始了。而且,他進手術室前已經昏迷了。」
難道其實已經死了?麻貴腦中萌生出恐怖的疑念,而護士彷彿看破了這一點,握住了她的手。
「太太,振作點!出結果之前不能想太多,未來還長,不能氣餒。那邊可以坐,你休息休息,我去叫醫生。麻煩你籤一下檔案。」
梅田把手術室斜前方一間大約兩疊的小房間指給她看,屋裡擁擠地擺著長椅和小桌。
看樣子,這是打算在手術前做好形式工作。
「簡單地說,就是讓我們在‘死了也不會有意見’的檔案上簽名。」
麻貴想起來,奶奶住院做胃部手術時,爸爸曾經說過這種話。
但這都無所謂了。她想知道福分怎麼樣。
她叫住急著要離開的護士。
「請等等!我老公是救護車送過來的吧?他自己打的119sup/sup嗎?」
「不是,是陵園清潔工看見他倒在墳前後打的。他說只是摔倒撞在石頭上了,沒什麼關係,不過以防萬一,清潔工還是打了急救電話。
「到這裡之後,他還一直說沒事要回家,醫生正在說服他,他就突然出現了意識障礙,進入昏睡狀態了。」
「他是幾點撞到頭的?」
「他本人說是七點左右。這時間掃墓有點晚了,但今天畢竟是春分嘛。」
「撞到的是腦袋哪裡?」
「後腦勺上方,就這附近。」
梅田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頭。
「其實出了很多血,不過,您先生是戴假髮的對吧?」
梅田不禁笑出了聲,但很快就發現自己不夠謹慎。
「對不起。不過,因為傷口被假髮遮住,才沒能及時發現情況有多嚴重。」
「撞到後腦勺,也就是往後摔的?」
「應該是這樣。」
哪怕有路燈,晚上七點也相當黑了。福分為什麼要這麼晚去陵園?麻貴對此雖然有所疑問,但接到事故通知以來,她一直有件很在意的事。她把它問了出來。
「這種事故需要告訴警察嗎?」
她發現自己音調尖銳,幸好,梅田似乎並未懷疑。
「不用,畢竟這不是交通事故,也沒有加害人。如果事故後立刻去世,就會定義為異常死亡,由診斷醫師向警察報告。不管怎麼說,都不用家人專門彙報。」
麻貴不禁嘆了口氣。
結果,福分再也沒有恢復意識。
他做完手術後仍昏睡不醒,十三天後停止了呼吸。當時是四月三日凌晨四點十三分,麻貴正在八王子聖路易宮的家中睡覺。
不管何時看向病房,昏睡中的福分都在醫療器械的包圍下淡然鐫刻生命的分分秒秒。他自己彷彿也變成了器械,仔細瞧瞧,便能看見他平時詼諧的面容蒼白孤寂,無比嚴肅。
即便如此,活著就好。然而,不知何時,福分連這微弱的生息都停下了。
「跟您說說開顱減壓術吧。好比您先生這樣,外傷造成的腦挫傷有時會導致大量腦出血,必須儘快降低顱內壓,也就是切開一大塊頭蓋骨,把腫起來的大腦放到頭蓋骨外。這臺手術本身是沒錯的,但您先生腦內血腫變大,甚至出現了腦疝症狀,我們實在束手無策。這是現代醫學的極限,不,是我們能力不足,才導致了這麼遺憾的結果。」
才早上五點,主治醫師已經穿著白大褂出現了。麻貴心生敬佩,卻無法理解他那不知是推卸還是謝罪的關鍵說明。
她唯一能理解的,就是福分已經死了。
「你忍上一年,或者至少半年。然後我會失蹤。」
她想起福分曾經說過的話。
然而,他居然是以這種方式失蹤的。她不想這樣,他們結婚還不到一週啊。
「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成為寡婦。」
「錢和公寓就都是你的了。」
福分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福分,別這樣。」
麻貴獨自留在病房,撲向了福分的遺骸。
「那個——」
身後傳來了拘謹的聲音。
麻貴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護士不知何時進了病房。這名護士雖然胖乎乎的,圓圓的眼睛卻很討人喜歡。麻貴之前沒見過她。
「該移到太平間了。」
福分的病房離護士站很近,是電梯旁邊的單人房。醫院沒有要求繳納單獨費用,所以這應該是不能進大病房的重症患者專用的特別病房。
生命之火一旦熄滅,患者瞬間就變成了單純的物體。層層圍繞住福分的器具、器械和管道立刻被拆除,如今,這具物體也將被趕離病床。
「好的。」
麻貴點點頭。
「真的和福分一模一樣。」
護士認真地盯著死人的臉,天真無邪地說。
職業使然,她應該很習慣臨終的場面。
不過,麻貴還是嚇了一跳。
「你知道福分?很久以前紅過一下,但很快就沒訊息了啊。」
她不禁大聲說。
「我小學時在電視上看見的。相聲組合‘福分和笠子’,很好玩對吧?」
答完這句話,護士立刻恢復了認真的表情。
「您是他太太吧……家裡沒有其他人了嗎?」
麻貴瞬間被拉回眼前的現實。
住院以來,除了妻子沒有一個訪客,難怪會被人懷疑。
「嗯,大家都住得很遠。」
麻貴喉頭一哽,但還是矇混過關了。
必須小心。這種時候,她多麼希望福分在身邊啊。
麻貴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顧慮著護士的目光,她趕緊從單肩包裡摸出了紙巾。
有生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為他人的死而流淚。
沒有守夜,也沒有告別儀式。在地下的太平間裡,立刻有人給麻貴介紹了和醫院合作的殯儀館。或許是因為最近這種人變多了,哪怕聽說麻貴希望獨自給丈夫送終,名叫小谷野的年輕負責人也並未表示懷疑。
麻貴這還是第一次知道,殯儀館不僅要安排葬禮,還要代辦政府方面的手續。死在醫院,這不但意味著斷氣前要接受周到的看護,還意味著停止呼吸到埋葬遺骨的過程都要踏上社會的軌道。此刻埋在某地深處的雄哉,到底是沒能踏上這條軌道。
火葬死者需要市政府頒發的火葬許可書,而為了領取火葬許可書,首先必須進行死亡申告。聽著小谷野的說明,麻貴深深感到自己此前的生活完全與世間常識無緣。
小谷野對這位結婚不到二十天就喪夫的年輕妻子倍加同情。不過,就算並非這種情況,年輕男人多少都會對麻貴表示關心,看來小谷野也不例外。
火葬於四月五日舉行。當天,小谷野一大早就在殯儀館跟麻貴會合,從火化爐前的告別儀式開始,他一直陪伴著心不在焉的麻貴,直到火葬結束、拿到骨灰。
福分放在骨灰盒裡,輕得難以置信,小得不可思議。雖然小谷野說可以直接這樣下葬,但麻貴並不想把福分的骨灰放進楠原家的祖墳。福分肯定不願意,先進去的雄哉媽媽想必也會生氣。
「有的遺屬不想直接下葬,會這樣在家裡放很多年。的確,既然您先生是意外過世的,哪怕這只是骨灰,您當然也會捨不得。這種事情,自己舒服就是最好的。」
小谷野認為她是不願離開骨灰,立刻補了這麼一句。
小谷野話中的關懷超出了工作需求,果不其然,火葬流程全部結束後,他邀請麻貴共進午餐。麻貴並不討厭他這種型別,但姑且不說平時如何,現在她實在不想跟殯儀館的人吃飯。
她回到八王子聖路易宮時,時間已過正午。
嚴格地說,她身上的黑色褲裝西服並非喪服。骨灰盒放在木箱裡,用富有光澤的白色布袋蓋住,再用大小不引人注目的紙袋裝起來,搭上一條圍巾。楠原雄哉在名義上和事實上都死了,她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她雖然明白這個道理,卻無法判斷自己應該怎麼辦。
摔傷事故以來,她一直沒去梅鶯堂上班,福分死亡時更是直接辭了職。此時此刻,只有這裡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彩票獎金不用繳稅。雄哉打算離開日本,並沒有亂花錢,在他死時,三億日元幾乎原封不動地存在m銀行的綜合賬戶裡。福分提了一億買八王子聖路易宮的房子,買房剩的錢都換成現金放在手邊。提款手續是和買房手續一起在八王子站前的m銀行支行辦的,銀行裡沒有員工見過雄哉。
福分買了個家用保險櫃放在盥洗脫衣間角落。他用紙箱把它套住,又在上面放了個洗衣筐。
「要是來個專業小偷,這種保險櫃輕輕鬆鬆就能開啟。不過,火災時它至少能護住錢。這樣擺起來,就看不出下面有保險櫃了吧?」
福分拍打著定價七百日元的黃色塑膠洗衣筐,得意地笑了笑。
「三億日元如果一次全取出來,銀行那邊也會問東問西。總之先取一億,剩下的慢慢想怎麼辦。」
明明說了這種話,他卻丟下麻貴自己走了。
「笨蛋!」麻貴嘟囔著,「別去掃墓不就好了。」
總不會是遭天譴了吧。
福分受傷之後,麻貴每天從atm機取五十萬日元。atm機每天的取款限額是五十萬,取完兩億需要四百天。這種事應該持續到什麼時候?還是應該住手?她不知道。
福分說過,他失蹤前會用公證遺書留好遺言,把錢和公寓都變成麻貴的東西。那麼,如果沒有遺言的話,這些東西是不是就不能歸她所有了?
「笨蛋!」
麻貴又一次嘟囔道。
視線前方是裝滿腐葉土的運載車。福分明明說過要在陽臺上種東西的。
午飯時間已經過了,但麻貴毫無食慾。不過,如果什麼都不吃的話,身體肯定支撐不住。
她把骨灰盒拿進臥室,安放在邊桌上。她雖並未打算一直這樣放著,但居然並沒有想象中那種噁心的感覺。世界上那麼多人,麻貴現在最希望福分在自己身邊。
她脫下緊巴巴的西服,換上平時穿的毛衣套裝,慢吞吞地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盒裝牛奶,倒進馬克杯,放在微波爐里加熱。她本來還想烤幾片面包,又覺得肯定吃不下去。
她把熱牛奶放上餐桌,正想坐下,門鈴突然響了。
小谷野的面孔驟然掠過腦海。他明顯對麻貴有興趣,但不管怎麼說,也不至於葬禮當天就到她家來吧?
不過,監視器畫面裡是個麻貴完全不認識的男人。
男人五十歲左右,頭髮黑白交雜,身穿樸素的黑色西裝,揹著黑色單肩包。他乍看一副不靠譜的模樣,銳利的眼神和結實的身材卻明顯不同於推銷員。
警察?為什麼?
「您哪位?」
麻貴索性敷衍以對。
她不想暴露內心的不安。
男人的聲音低沉卻清晰,他回答道:
「我想跟你打聽打聽下落不明的棚田強志。」
麻貴眼前一黑。
5
男人出示的名片上寫著「私家偵探榊原聰」,下面有郵箱和手機號,但並沒有地址。
麻貴本打算無視監視器畫面裡的男人,但立刻轉念一想,覺得他既然在打探福分的下落,那就算不是警察也不會善罷甘休,被拒絕後可能會四處跟鄰居打聽造成麻煩,如果真到警察那兒去了,更不只是鬧出麻煩就能了事的。
「好吧。」
麻貴開啟公寓大門,又開了房門等男人上三樓。對方自稱私家偵探榊原聰,語氣意外地穩重。
「你不是警察啊。」
麻貴不禁暴露了心聲。
「嗯,所以你別擔心,我只是打聽點事情。」
榊原看向麻貴。他的視線如此直接,暗示著這並非他初次見她。
他眼神銳利,表情卻有些樂在其中。麻貴並未因為他是私家偵探就信任他,但他看來至少不像勒索犯或強盜。
受邀進入客廳後,榊原坐進沙發,視線直直地轉向陽臺。他想必很在意狹窄陽臺上那格格不入的運載車。這也難怪,畢竟麻貴當初也一樣。
不過,她不想讓他問些多餘的問題。
她趕緊坐到他對面,這時,榊原終於開口了。
「我調查過了,知道你和棚田強志在這裡同居。我還知道他出於某種原因自稱楠原雄哉,兩天前因為腦挫傷在立川腦神經醫院去世。
「其實,我是接到了強志姐姐吉井惠美女士的委託,要把下落不明的他找出來。我需要向委託人彙報事態情況,當然,我自己對這件事也很有興趣。如何,你能配合嗎?」
說話這麼開門見山的人,麻貴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
麻貴和福分雖然是很久以前談的戀愛,但他們的關係得到了雙方家人公認,她也經常去他家玩。福分和媽媽、姐姐三個人住在一起,姐姐小惠當時是白領,把讀高中的麻貴當妹妹一樣疼愛。
話雖如此,這個榊原偵探是怎麼發現福分頂替了楠原雄哉的?福分的行動應該很謹慎,小惠姐既然會僱私家偵探,就說明她自己什麼也不知道。還有,這個男人對楠原雄哉瞭解多少?
麻貴臉頰發熱。對方或許是在套話,她不能隨意回答,不過,也不可能矇混過關。
榊原似乎看出了她的動搖,於是用一種撫慰般的緩慢語氣繼續說道。
「其實,上個月二十二日,強志的母親棚田幸子女士患了腦梗死。她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一度甚至出現生命危險。現在情況雖然安定下來,但就算存活也會有語言障礙或半身癱瘓之類的後遺症,目前還必須住院,不能掉以輕心。惠美小姐雖然成家了,但她就住在孃家附近,照顧老人家沒有問題。只不過,她實在和家裡的獨生子強志聯絡不上,走投無路,所以才讓我搜尋他的下落。
「據惠美女士所言,強志很孝順母親,高中輟學到東京以後,他雖然沒有固定的工作和住所,一直飄來飄去,卻從沒跟熊谷的母親斷過聯絡,郵件和電話都會馬上回,每年還會回老家露一兩次臉。
「二月底的時候,強志給幸子女士打了個電話,說他要出去旅行一段時間。他這兩三年在八王子的日料店上班,存些錢就會出去幾周甚至幾個月,說是修行,其實就是到處晃。反正一直都這樣,幸子女士和惠美女士就都沒在意,畢竟在現在這個時代,不管去了世界上哪個地方,有事打個電話就馬上能找到人。
「但這次不一樣。惠美女士想找強志,但他手機關機,電話留言跟郵件也不回。惠美女士覺得很奇怪,專門從熊谷跑到八王子來看看,結果強志店裡的人和公寓管理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以前的朋友也說他這一個多月音信全無。這很可能是生病或出事了。不過,強志確實說過要去旅行的。惠美女士覺得請警察搜尋也沒用,於是直接找到私家偵探也就是我,委託我尋找強志。
「你應該也認識惠美女士吧?她擔心得晚上覺都睡不好。為了她也好,為了強志也罷,強志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能把你知道的情況都告訴我嗎?」
榊原打住話頭,面對面凝視著麻貴。他的視線毫無迷茫,似乎看透了一切。
不能輸在這裡!麻貴拼命讓自己強勢起來。福分為我那麼努力,我怎麼能隨便坦白?我必須裝到最後……
然而,彷彿看透了麻貴心中所想,榊原緩緩地看向了陽臺。
他低聲繼續道:「那輛車裡放了什麼?」
「幹嗎啊你!嘴上說著是惠美姐找你來的,其實是警察吧?」
麻貴猛然起身,榊原的語氣卻依舊冷靜。
「我不是警察,我沒騙你。」
「既然不是警察,為什麼問那種奇怪的問題?這是我自己家的陽臺,我想放什麼就放什麼吧?」
「話是這麼說。」榊原點點頭,「但如果真不在意,你最好別在我每次看陽臺的時候都一驚一乍的。這隻會讓我覺得你在隱藏什麼不好的東西。」
榊原眼中沒有敵意,反而隱約有一絲對這種事態的興趣。
「還是說,你也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在這種豪華公寓的陽臺上放那種煞風景的東西,好好的高階感全沒了。應該不是你的主意吧?」
這就是私家偵探嗎?榊原的態度和警察不同,不會威懾他人。麻貴徹底放鬆了肩頭的力氣。
「是腐葉土,種東西用的土。」
受榊原影響,麻貴的語氣也不由得輕快起來。
「腐葉土……原來如此。不過,你不像那種喜歡種花種菜的人啊。」
「不是我,是福分,不對,是強志想在陽臺上種香草。他是個廚師嘛。」
「哦,你是這樣叫強志的?不過,為什麼是‘蝠鱝’啊?」
聽見這個發音,榊原一定是想到了「蝠鱝」這種魚。那種魚又叫「魔鬼魚」,扁平巨大,宛若戰鬥機,確實完全不像強志。
「反正你不知道‘福分’,我解釋也沒用。」
「是嗎,那算了。」
榊原略做沉思,表情忽然嚴肅起來。
「你親眼看過裡面的腐葉土嗎?」
他盯著麻貴的臉。
「當然看過!我沒騙你。你要看看嗎?」
麻貴真生氣了。車裡是貨真價實的腐葉土。只要親眼確認,榊原應該就會接受。
然而,那之後她再也沒看過車裡,裡面的東西還跟以前一樣嗎?不可否定,她心中確有一抹不安。不,不是一抹,實際上,她的心被一片如同在海中游泳的黑色蝠鱝般的不安巨影所覆蓋。
「啊,請務必讓我看看。」
榊原迅速站起,立刻自說自話地開啟鋁框玻璃門,拖鞋都沒換就來到陽臺上。他瞥了戰戰兢兢跟來的麻貴一眼,立刻開始拆卸運載車蓋子的鏈條。
從某種意義而言,這是麻貴求之不得的發展。她實在沒有獨自開啟蓋子的勇氣,等現在再看一次腐葉土之後,她就打算嚴嚴實實地關起蓋子,永遠把它封印起來。
「腐葉土裡供著重要的守護神,能在萬一的時候保護你。」
她想起了福分的話。福分說的「守護神」是什麼?
麻貴非常不安,榊原則毫不猶豫。他隨手掀起蓋子,輕輕點點頭,只用眼睛做起檢查。看他的態度,他應該對裡面的腐葉土絲毫沒有懷疑。麻貴十分安心,安心得幾乎要笑起來。
她越過榊原的後背望去,只見車裡還是和當時一樣堆滿土塊。顏色雖然黑了些,氣味卻並無變化,還是散發著鋪滿腐爛枯葉的山路般潮溼的氣息。
「原來如此。」
榊原並未露出失望的神色。他蓋上蓋子,漠然地再次鎖上鍊條。
「哎呀,謝謝,真有意思。那我們繼續吧。」
榊原露出了第一抹親切的笑容。
「我說你啊,問別人話之前先說說自己吧?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麻貴咬了一口剛烤好的黃油麵包。
客廳裡洋溢著麵包烤煳後香噴噴的氣味,以及新鮮摩卡咖啡的馥郁香氣。榊原喝的是黑咖啡,麻貴則又熱了一遍剛才沒喝成的牛奶,做了杯咖啡歐蕾。融化的黃油溢位嘴角,但麻貴並未在意,又咬了一口麵包。她本就是個會因小事而感到幸福的女人。
確定車裡的東西還和那時一樣後,一直壓在肩頭的重擔突然煙消雲散。麻貴覺得肚子很餓。
看來,榊原的確和警察無關。失去福分後,麻貴沒有任何同伴,見誰就想讓誰當靠山。既然這個男人是小惠姐找來的私家偵探,那他應該至少不會對福分不利。麻貴決定認真聽他說說。
「你說得對,那我先開始吧。」
榊原愉快地看著吃麵包的麻貴。
「肚子餓了。我要烤點麵包,你吃嗎?」
剛才麻貴這麼問時,榊原笑著搖了搖頭。其實很想吃吧?麻貴已經從容得能夠思考這種問題了。
「惠美女士委託尋找強志的下落後,我首先調查了居民卡。這是找人的基礎。然而,強志的居住資訊還在八王子的公寓裡。這雖然不能說明他還在八王子,但至少能確定他本人沒有徹底轉移居住地。附近的郵局也沒有收到他的轉移申請。
「接下來,我去強志工作的日料店問了問,還是沒有關於他行蹤的線索。據說他工作認真,性格開朗,但不怎麼說私事,也沒有固定的戀人。他這次辭職,是突然提出來的。
「他公寓那邊的人說,他是個很好的房客。他本人認真地辦好了退租手續,三月五日在管理人面前正式退了房,沒有留東西也沒有欠租金。從這個事實來看,很明顯,他沒有捲入突發事故或事件。
「我還問了公寓房客,他們說強志沒有走得很近的鄰居,但倒垃圾或別的時候碰到,都會很有禮貌地跟他們打招呼。看來他在公寓裡和在職場上一樣,都不怎麼展示私生活。退房時他挨家挨戶打過招呼,說自己辭職了,要去遊學一陣子。
「至於搬家的行李,他是個瀟灑的單身漢,本來就沒有什麼要緊的東西。床具和電器要麼送人要麼丟掉,走的時候好像只背了個包、拎了個出國旅行用的全新行李箱。他是這樣直接去機場或者車站了,還是去熟人家暫住了?這倒是完全沒人聽說過。
「不過,這些情況連門外漢也查得到,而我呢,還從強志的同事那裡得到了重要線索。」
榊原語氣平淡,而麻貴僅僅是聽到「出國旅行用的全新行李箱」,心跳就忽地翻了倍。
假如福分是用那隻行李箱搬的家,那東西當然就是在三月五日之前處理的。他是不是把它埋在了哪座山裡,然後把用來做腐葉土的爛木頭裝在箱子裡帶回來了?
所幸,榊原似乎並未察覺到麻貴的變化。他喝光杯中剩餘的咖啡,繼續說起話來:
「首先是信用卡。強志的廚師同事記得他信用卡的種類。強志不能碰酒精對吧?但他熱心工作,雖然不喝酒,卻常和朋友們去好評餐廳吃飯,研究店裡菜品的味道和服務。費用當然是aa的,但如果去的店比較高階,他們就會先刷卡,之後再慢慢算賬。
「髮卡機構一般不會洩露個人資訊,但惠美女士是強志的親姐姐,他們的母親又的確身患重病。提交證明檔案進行申請後,我得到了強志這三個月的消費明細。從明細來看,他最後使用信用卡的時間是二月二十八日,買了四件東西。你應該也知道吧?」
麻貴不覺點了點頭。
二月二十八日,就是那難忘的一天。
「你是個老實人。」
榊原的表情柔和起來。
「那你知道他買了什麼嗎?猜猜看吧。」
「不知道。是什麼?」麻貴思索著問。
「我問了問店裡,說是男士假髮、平光眼鏡、西裝和鞋子。這些東西明顯是用來變裝的。另外,如果他要去旅行,機票和電車車票就是必需的,然而,他卻完全沒有買過票的跡象。這樣一來,只能認為他在八王子冒充成了別人,對吧?旅行用不著假髮和平光眼鏡。正因為很可能遇見熟人,所以才需要變裝。」
「這樣啊。」
麻貴接受了他的說法。偵探可真聰明啊。
「那麼,怎樣才能找到他呢?這種情況下,與其盲目尋找他的行蹤,還不如猜猜他會去哪兒。冒充別人不等於真成了別人,興趣嗜好很難改變,健康狀態也是原本的樣子。
「幸運的是,剛剛提到的那位廚師同事,他記得強志正在餐館附近的牙科醫院治蛀牙。強志雖然不喝酒,卻很喜歡甜食。或許正因如此,他經常抱怨牙疼。」
「啊!」
聽到此處,麻貴發出了奇怪的叫聲。
「我有蛀牙,必須看牙醫。」
福分確實說過這話。
榊原輕輕一笑。
「我去那家牙科醫院看了看,發現他果然有治蛀牙的記錄。不過,他最後一次看病是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五,之後就不見人了。治療沒結束,三月一日星期一還約了複診,他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消失,說明他並不是早有計劃。他可能是由於一些突發狀況,突然需要冒充成別人。而出事的時間,自然就是二月二十六日到二十八日之間。
「那麼,還沒治好的蛀牙該怎麼辦?當然,蛀牙不會死人,牙痛也是能忍的,但正所謂‘牙痛不是病,痛起來要人命’,痛得不好嚼東西,其實是很痛苦的。」
「你難道是從牙醫那兒查到的?」
麻貴大聲說。
「正是如此。」
榊原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冒充成了別人,可能是用別人的名字繼續看牙的。電視新聞上也經常看到吧?因為牙醫會儲存患者的病歷,發現變成骨架的屍體後,可以對比齒型來確定死者的身份。要確定某個人,牙齒和指紋一樣有用。我在牙科醫院拿到了強志牙齒的x光片,把八王子市的牙科醫院查了個遍。惠美女士這時可起了大作用啊。有些醫院一開始不願意,但聽說她是在找下落不明的弟弟,最後還是幫忙了。」
這樣啊……
「福分用了雄哉的健康保險證啊。」
「沒錯。」
「他也真夠傻的。用自己的保險證不就好了。」
麻貴咬牙切齒。
「不,話可不能這麼說。」榊原的口吻像是在教導她,「強志既然在冒充楠原雄哉,用自己的保險證反而可能被發現,當然得用他的。不過,就算用別人的名字去看牙醫,還是得有意避開之前的醫院。正因為想到了這一點,我沒費多少工夫就掌握了事實,發現強志確實冒充了楠原雄哉這個人。
「然而,真正的調查才剛剛開始。問題有三個:第一,楠原雄哉是誰?第二,強志為什麼要冒充他?第三,真正的楠原雄哉呢?」
沉默降臨。
6
我該說什麼?又該怎麼說?一瞬間,一種衝動支配了麻貴,讓她想對這個名叫榊原的偵探道出一切。
不過,榊原畢竟是個相識才一小時的陌生人,她還不至於隨口就說出人生最大的秘密。就算她活得隨波逐流,至少還沒那麼輕率。她決定保持沉默。
「我立刻開始調查楠原雄哉。」見麻貴沉默不語,榊原又開了口,「我首先查了居民卡。我剛才也說過,這是找人的第一步。我在調查後發現,三月五日,楠原雄哉的地址從以前的出租公寓轉移到了八王子聖路易宮這棟新公寓,而這一天也正是強志退租的日子。
「同時,我還查了八王子聖路易宮308號房的完整登記記錄證明,也就是所謂的登記簿副本,發現三月五日還以楠原雄哉的名義進行了保全登記。這套公寓的價格怎麼看都不低於四千萬日元,上面卻沒有任何抵押。而一般來說,買房的人都會貸款,記錄裡會同時記載買賣合同和銀行抵押權。這說明什麼?說明楠原雄哉——不,是冒用楠原雄哉之名的棚田強志,用現有資產全額購買了這套公寓。」
榊原直視著麻貴。
麻貴難以忍受他刺人的視線,於是移開了目光。
「難道楠原雄哉是個有錢人?可他之前住的卻是一室一廳、租金十五萬日元的出租公寓。至於職業,自從大學畢業後就職於貿易公司,他在哪兒都幹得不長久。租下公寓時,他正在八王子市的不動產小公司工作,但最後也離開了那裡,去堀之淵醫院當了辦事員。房屋中介說他沒欠過房租,但還是很難想象這種人能全款買下至少四千萬日元的不動產。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一到三月他就退了租,急匆匆地離開了。
「這些情況已經夠有趣了,而在調查他的工作單位時,我還掌握了更有趣的事實。首先,他一開始工作的貿易公司對他評價並不好,這倒不是因為他能力有問題,而是性格有問題。不看氣氛,頂撞上司,總而言之,他就是個不適合做上班族的人。最大的問題是金錢糾紛。亂報酒會均攤費用和多報出差旅費還算小事,盜用公款可就不得了了。聽說,公司最後發現有將近兩百萬日元的款項去向不明。雖然沒打官司,但公司還是炒了他。既然發生過這種事,他當然去不了什麼好的新單位,他自己又沒幹勁,評價就越來越差,陷入了惡性迴圈。他好像一直在換工作。
「在他最後工作的堀之淵醫院,也有傳聞說他在金錢方面不乾淨。聽公寓鄰居說,你跟真正的楠原雄哉談戀愛已經一年多了。怎麼樣?你有什麼頭緒嗎?」
「算有吧。」
麻貴坦白道。
雄哉管錢管得很緊,說明白點,也就是小氣。公寓租金由他付,去超市買食材和雜貨則是麻貴負責,而在不知不覺間,他倆一起在外面的小店吃飯時,付錢和買餐券也成了麻貴的任務。偶爾去一次大餐廳,雄哉也總是磨磨蹭蹭地等麻貴掏錢。
即便如此,麻貴也並未感到不滿。因為她喜歡雄哉的長相,還喜歡他住的公寓。
「不過,我認識雄哉也才一年多一點,不太清楚他之前公司的事。」
「這樣啊。不過,你應該很清楚他為什麼離開堀之淵醫院吧?」
榊原再次凝視著麻貴。
「是啊。」
麻貴仍舊很坦誠。
她本來想否定,嘴卻不由自主地動了。她本就是個不善於撒謊的人。
不過,榊原似乎已經查到了這方面的真相。他用力點點頭,說道:「沒錯,是因為中了三億日元的‘暑假大彩票’。難怪他再也不想流血流汗地工作。」
他悠悠地繼續說:
「堀之淵醫院的診療射線技師中藤說,彩票狂想曲把醫院攪得一團糟。他還跟我講了事情經過。聽說鬧上了法庭,週刊雜誌也報道了啊。」
「《醜聞週刊》。」
麻貴嘀咕。
「沒錯,是本塞滿了不明真假的小道訊息和抄襲文章的小雜誌。這位射線技師和原告的醫院職工、被告的楠原雄哉都保持了一定距離,是個很冷靜的人。他跟我講了些很有意思的事。我順便給他看了強志的照片,他說他從沒見過他。
「購房資金的謎題解開了,自然就該考慮下一個謎題。在八王子聖路易宮開始新生活的楠原雄哉其實不是真的楠原雄哉,而是失蹤的棚田強志。這究竟意味著什麼?還有一個關鍵性事實:在出租公寓跟真的楠原雄哉同居的女人,為什麼又在八王子聖路易宮和冒牌貨一起生活?從戶籍副本來看,這個女人三月十五日跟楠原雄哉結婚了。這是購買八王子聖路易宮公寓的十天後。女人舊姓木村。我又調查了一番,發現她和強志都是埼玉縣熊谷市的人。」
「別人的戶籍副本能隨便看嗎?」
麻貴插嘴問道。
她總是容易在意無關主題的細節。
「其實是不能的,但我有辦法。」
「耍詐啊!怎麼做到的?」
「商業機密。」榊原果斷地避開話題,繼續展開說明,「我問了問惠美女士,得知木村麻貴正是強志的前女友。她非常吃驚,說以為弟弟早就和麻貴分手了。到這個階段,我終於看清了故事走向。但出乎意料的是,事件並沒有輕易得到解決。其實,我三月三十日就查到了這一步,並且立刻趕到了八王子聖路易宮,但遺憾的是,強志已經不在這裡了。」
「福分摔到頭了。」
「好像是啊。」
「他去掃楠原家的墓……我都叫他不要去了。」
淚水不由自主地湧出。
然而,榊原並不在意。
「強志雖然不在,但我很快發現,木村麻貴——應該說是楠原麻貴就住在這裡。她的行動非常可疑,每天下午兩點都會一臉憂鬱地外出。我跟著她一看,原來她是去醫院。
「於是,我知道冒充楠原雄哉的強志受了瀕危的重傷,正昏迷著在立川腦神經醫院住院。當然,我去見過昏睡狀態的他。很遺憾,尋人以這種形式結束了,但這也沒辦法。我還拍了照片……」
「福分住的是護士站旁邊的個人病房吧。你都不是他家人,居然進得去?」
麻貴又插嘴道。
「這也是商業秘密。」
「那,小惠姐在福分死前見到他了嗎?」
「沒有。」
榊原算是個面無表情的人,而在這一瞬間,他似乎露出了苦惱的神色。
「自然,我不知道強志行動的動機和目的。據他本人所說,他撞到頭也是因為自己摔倒。在那個階段,我不能否定是你推倒他的可能性。」
「怎麼會?!我什麼都沒做!」
麻貴大叫道。而榊原揮了揮手,勸她冷靜。
「不好意思,現在我知道不是了……總之,如果沒搞清楚事實關係,就不能跟委託人提出完整的報告。」
「笨蛋!她弟弟都要死了,你還有時間管這些?」
榊原緊盯著麻貴的眼睛。
「哪怕她弟弟冒充了突然下落不明的億萬富翁?」
麻貴無言以對,榊原則莫名地移開了視線。
「我從居民卡找到了你以前住的公寓。那棟木造公寓的居民大多是老年人,所以你什麼都會跟他們說。他們好像都很喜歡你。我在那兒有兩個收穫:第一,你在老牌點心店梅鶯堂上班;第二,你在楠原雄哉得到三億日元之前就很迷戀他。
「我還去了梅鶯堂。那家店會讓客人在店裡吃抹茶和點心對吧?我也試了試。鶯餅很好吃啊,真對得起梅鶯堂這個名字。不過,我在梅鶯堂的收穫當然不止這個,還確認了強志出事時你在八王子市的店裡上班,你確實有不在場的證據。我還知道出事後你立刻跟店裡請了假,並且在‘丈夫’死亡時辭職了。你以前的同事都說,‘丈夫’的意外讓你受了很大的打擊。
「毫無疑問,你真心為強志,也就是你口中的福分的死感到悲傷。其實,今天早上火化的時候,我一直在現場觀察你的表現。你的眼淚是發自真心的。如果是演技,你沒必要在殯儀館那個帥哥員工離開時也裝得茫然若失。」
麻貴終於發現了——榊原穿這身黑西裝,原來是為了混進殯儀館的人群中啊。
榊原再次看向她。他的眼神並不冷酷,卻有著不容欺騙的嚴肅。
麻貴不由繃緊身體。榊原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那就回到剛才的問題吧。你能坦白告訴我嗎?楠原雄哉出了什麼事?」
「我沒殺人!」
麻貴的叫聲近乎悲鳴,榊原卻乾脆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他說得太輕鬆,反而讓麻貴越發不安。
相反,榊原始終很冷靜。
「別看我這樣,還是有點看人的眼光的。不管怎麼看,你都不是那種會為了錢隨便下殺手的人。」
「你覺得是福分乾的?不是的!」
麻貴尖叫著。
「可能吧。不過,要確定他不是殺人犯,我得多瞭解些情況才行。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榊原的聲音很穩重,如同黃昏時風平浪靜的海面。
說實話,麻貴的決心早就動搖了。三億日元、婚姻和新公寓都在到手的瞬間從手中滑落。而更重要的是,福分消失了。
我果然做不到。夠了。不管會犯什麼罪,都說給榊原聽吧。
「好吧。」
麻貴站起來,向臥室走去。
回到客廳時,她抱著一隻蓋有亮澤白布的木箱。
「你把這個給小惠姐吧。」
這就行了。該和福分說再見了。
「好,那我就收下了。」
榊原嚴肅地接過遺骨,用眼神催促麻貴發言。
「雄哉是哮喘死的,二月二十八日早上……發作沒一會兒就死了。我知道他從小就有哮喘,但我們在一起之後,他還沒這麼嚴重地發過病。他床邊一直放著治病用的吸入器,一咳嗽就會吸。他自己也不怎麼在意,沒去醫院看過。
「不過,福分跟我說過,用太多吸入藥很危險,嚴重的時候,藥有可能會起不了作用。可能就是因為這個,雄哉坐在床上咳著咳著就突然不能呼吸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眼看著他痛苦掙扎,然後就死掉了。我沒撒謊。叫救護車肯定也來不及的,就是那麼突然。」
每次回憶起那幅光景,麻貴都會胸悶氣短。
不過,她或許還是該叫救護車。如果做了人工呼吸或心臟起搏,雄哉或許能活過來……但不管如何,她畢竟沒做。
「然後你怎麼做的?」
榊原的語氣依舊很平靜。
「我很慌,給福分發了封郵件,跟他說雄哉死了,讓他快點來……因為他之前告訴我,說要幫忙的話隨時叫他。」
「你跟他是從高中一直談到現在的?」
「不是。我甩的他,後來一直沒聯絡。去年十一月在八王子車站偶然遇到之後,我們也只吃過一次飯。」
「你沒叫救護車,而是叫了強志,是想讓他處理雄哉的屍體嗎?」
「最開始,我只是想把雄哉的死亡日期往後拖一點。因為我剛好知道雄哉現金卡的密碼,如果他再多活個三四天,我就能從賬戶裡取點錢出來。」
「這樣啊。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福分也是這麼說的。別說三四天了,就算一兩天,醫生一看就會露餡。」
榊原用力地點點頭。
「的確。死亡時間是沒法作假的。」
「而且,atm機一天只能取五十萬。所以福分想了個辦法。他說,死亡時間再怎麼瞞也有極限,與其搞這種小動作,還不如假裝雄哉根本就沒死,這樣一來,三億日元就全是我的了。於是我就說,反正雄哉已經死了,我想要錢,拜託他……福分做那種事不是為了自己,跟我結婚之後,他還打算過半年就自己消失。」
「那麼,屍體是怎麼處理的?」
「福分找地方埋了。他搬家時不是有個出國旅行用的行李箱嗎?那其實是買來用來搬雄哉的。」
榊原一聲長嘆。
看他的表情,真不知他對麻貴所說的真相有何看法。
「喂,我會被警察逮捕嗎?我絕對會被當成殺人犯吧?」
榊原認真地思考著。
不久後,他抬起臉,慢慢說道:「無論事情大小,你能把從始至今的經過都告訴我嗎?我聽完後才能有答案。」
麻貴點點頭。
她在打工的居酒屋認識了雄哉,雄哉中了三億日元的「暑假大彩票」,她與福分再會,雄哉猝死。之後,還發生了很多很多事。
聽完她漫長的講述後,榊原仍然保持沉默。
「你想報警嗎?」
不安之下,麻貴戰戰兢兢地問。
榊原並未回答,而是再次直視麻貴。
然後,他提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問題。
「你知道蝮蛇酒怎麼做嗎?」
「蝮蛇酒?你是要講笑話嗎?」
麻貴佯裝訝異,心中卻莫名地一驚,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
然而,榊原毫無笑意,而是用堪稱冷酷的口吻開始講話。
「我非常認真。這種時候,我是不會開玩笑的。你應該也知道,蝮蛇是一種毒蛇,咬人可以致死,但可能正因如此,它滋養強身的功效也很好。一種使用方法是剝皮乾燥後當中藥;另一種方法則是用燒酒泡成藥酒來喝,這就是蝮蛇酒。」
榊原的話到此中斷,麻貴卻無從應和。
這麼一說,她想起自己以前經過中藥店時曾經瞟到過蝮蛇酒,然後慌慌張張地移開了視線。玻璃瓶裡裝滿了酒,酒裡則盤著條不沉不浮一動不動的蛇。從蟑螂到地震,麻貴有許多討厭的東西,而其中最討厭的就是蛇。那條蛇如同泡在福爾馬林裡的胎兒,時至今日還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蝮蛇酒的做法其實很簡單。把活蛇放進瓶子裡,裝滿燒酒再蓋上蓋子。基本就只是這樣。當然,蝮蛇會窒息而死。連蛇帶酒在陰暗處放上幾年,透明的酒自然會變黃,臭味也會消失。不過,酒精度數太低的話,蛇就會腐爛。雖說不是一定要用燒酒,但酒的度數必須要在三十五度以上。白酒應該都行。
「按照同樣的手法,青梅和冰糖放在白酒裡一起醃,就能做成梅酒。梅酒裡的梅子也不會腐爛。雖然會有點皺巴巴的,但吃起來很美味。總而言之,不管是蝮蛇還是青梅,泡在高度蒸餾酒裡都能長期保持原形。
「照這個原理,如果想把人類屍體原樣儲存幾年,泡在白酒裡應該就行了吧?木乃伊做起來又費事又要裝置,而這就非常簡單了。反正不是用來喝的,不用酒,用酒精也行。不過,酒精揮發度很高,搞不好可能會燒起來。裝在車裡放在陽臺上是不恰當的。」
麻貴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怎麼可能!」
她全身冰冷,動彈不得。
「那裡面是腐葉土!你剛才不也看見了嗎?」
榊原眼中浮現出一絲憐憫。
「那裡面恐怕還裝著輛小一號的車,小一號的車才是人類蝮蛇酒的容器。填在兩輛車之間的腐葉土不僅是用來偽裝的,還是用來隔熱的。他雖然選了朝北的陽臺,但夏天升溫還是會很麻煩。
「強志不喝酒,他做了那麼多柚子酒、蘋果酒之類的果酒,一方面當然是為了讓你高興,另一方面,應該也是因為白酒買太多了吧?不論如何,跟行李箱和乾冰一樣,運載車和白酒應該也是網購的。查一查就清楚了。」
「不過,屍體被人發現就完蛋了啊。為什麼不趕緊埋掉?」
福分這個笨蛋!居然在關鍵環節偷懶了。
麻貴嘟囔著。
「是為了不讓你成為殺人犯。」
榊原平穩的嗓音和她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你想想看。如果強志埋了屍體,之後又被發現是冒名頂替楠原雄哉,事情會變成什麼樣?警察首先就會懷疑你們,認定你們倆是謀殺楠原雄哉的共犯。畢竟有那麼多狀況證據啊。到時候,埋掉的屍體要麼是找不到,要麼就是找到了卻已經變成一堆白骨,那事情又會變成什麼樣?就算想證明雄哉不是被殺,而是哮喘發作自然死亡的,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的手段。當然,就算沒有下殺手,冒充死者奪取財產也是犯罪。你們的行為一旦暴露,獲罪在所難免。但那也沒法跟殺人罪比,是不是?
「能證明你不是殺人犯的,只有雄哉的屍體。雖然明知有風險,但為了能在萬一關頭保護你,他還是下定決心保留了證據。」
榊原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
「腐葉土裡供著重要的守護神,能在萬一的時候保護你。」
福分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他原來是這個意思……
「難怪他沒跟你說實話。你畢竟沒有跟屍體一起生活的膽量啊。」
確實如此。
「不過,福分做這種事,最後又打算怎麼辦?」
「應該是打算等你的嫌疑完全消失後處理掉。他肯定想不到,自己還沒等到那一天就死了。」
榊原打住話頭,認真地看著麻貴。
「盯著人家的臉幹嗎?」
麻貴的表情裡有了幾分從容。
剛才雖然飽受衝擊,但她多少打起了精神。聽說蝮蛇酒的時候,她險些暈過去。
然而,榊原又說了句難以置信的話。
「強志的死不是意外。我認為,他是被殺的。」
7
一瞬間,麻貴感覺自己失去了意識。她聽見了榊原的話,卻不明白箇中含義。
這人究竟在說什麼?
「什麼意思?」
榊原的表情毫無變化,視線也仍舊正對麻貴。
「我問你話呢,你什麼意思?」
榊原沉默地開啟單肩包,取出一個透明資料夾遞到麻貴眼前。資料夾裡是一張印著短文的a4影印紙,紙上有些細小的皺褶,看來曾經被摺疊後放在口袋裡。只見上面寫著:
有要事商談。
明晚七點到楠原家祖墳來。
沒有落款。
「這是什麼?」
麻貴讀完也沒懂。
「是強志在墓地摔倒時拿著的東西。」
榊原終於開了口。
麻貴這才意識到,他可能是在觀察自己的反應。
「所以福分才猶豫著要不要去掃墓啊。」
不過,榊原怎麼會有這封信?
「知道強志摔到頭受重傷後,我立刻去了西多摩平安陵園。親眼確認現場很重要。他是在2d區的楠原家祖墳前跌倒的。因為是墓地,周圍當然都是石頭,而他又戴著變裝的假髮,所以地上沒有沾到血液,不知道他撞到頭的具體位置。
「至於發現強志跌倒並叫了救護車的清潔工,我也當面跟他問了情況。他說他在墓地裡走動時聽見2區方向有男人大叫,所以過去看了看。強志一開始仰面躺在墓之間的路上,見他一動不動的,清潔工還以為他死了。
「清潔工叫醒了強志,但他一直說自己只是不小心跌倒才在石頭上撞到頭的,休息一下就沒事,不用叫救護車。
「不過,就算撞到頭導致顱內出血,自己也可能不會立刻覺得異樣。強志這種說法不算不自然,奇妙的是他之後的表現。清潔工堅持打了119之後,強志躺在地上就開始掏夾克口袋,然後摸出一個疊成一小塊的信封,問清潔工:‘能不能幫我扔進垃圾桶?’
「於是,清潔工收下了信封。強志被救護車送走之後,他隨意開啟信封,看見了這張紙。讀完之後,他覺得內容有點危險。其實,在來現場的途中,他遇到了一個從2區趕往出口的男人。當時他沒留心,後來卻覺得那個男人可能跟這件事有關,謹慎起見,就把信封和紙條留下了。
「也就是說,強志到西多摩平安陵園並不是為了掃墓,而是為了赴約。從晚上七點這個時間來看,清潔工遇到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叫強志出來的人。很遺憾,清潔工並沒有看清男人的長相和著裝。不過,他應該是二三十歲,穿著黑色的雨衣。
「‘邀請函’會暴露這件事並非‘意外’而是‘案件’,強志應該是在擔心這個。不管是殺人還是傷害致死,只要有案件性質,醫院的報告就會驚動警察。警察一旦出動,自己冒充楠原雄哉的事就會暴露,不僅他,連你也會陷入絕境,三億日元自然也會落空。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想避免的結果,就算犧牲自己的性命,他也想保護你。他就是這麼愛你。」
榊原的聲音模糊而遙遠,就像打瞌睡時聽到的電視新聞。
麻貴甚至沒發現自己在哭。
就在這種朦朧如夢的狀態下,她對榊原說道:「福分這個人啊,跟我說話的時候,總是會用奇奇怪怪的關西話,跟其他人說話卻很普通。因為他很害羞。如果不模仿相聲,都沒法跟我說出真心話。」
榊原沒有回答。
過了多久?三十秒,還是三分鐘……
「是誰幹的?」
麻貴小聲問道。
「找出這個人,正是我的職責所在。」
榊原低沉的聲音包裹了麻貴。
「可你沒有線索啊?這張紙也是列印的,沒法知道是誰寫的吧?」
麻貴不斷頂撞,榊原則從包裡取出了另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裝的似乎是剛才說的信封,上面沒有寫收件資訊,但還是有一些細微的摺痕。
「重要的不是信封,而是這根頭髮。」
仔細一看,信封旁邊有個帶拉鎖的文具袋,袋子裡裝著根頭髮。這根黑髮筆直粗硬,長度只有十釐米左右。應該是男人的頭髮吧?
「這是在信封裡找到的,應該是兇手裝完紙條封口時掉進去的,很可能就是兇手的頭髮。」
麻貴不禁凝視著榊原的眼睛。
「有件事要先跟你說清楚。我是惠美女士委託的偵探,既然調查強志的行蹤發現他被殺了,我的使命就是找到兇手。你們做的事雖然違法,但告發你們並非我的本意。話雖如此,等查明殺害強志的兇手之後,我不打算繼續對社會和警察隱瞞真相。我就是這種性格,見不得殺人犯逍遙自在地活著。」
榊原繼續說。
「不過,現在報警並不明智。強志遇害事件目前只是單純的跌倒事故,警察甚至不知道這件事的存在。至於我們,也不清楚警察能拿出幾分幹勁來進行調查。說實話,我對他們沒什麼指望。誰知道他們能對這封‘邀請函’的重要性有多少認識?如果他們不理解強志對你的專情,也就不能理解他的行動。
「所以,我打算先獨自探明真相。只要仔細研究這起事件的關聯情況,一定能找到突破口。不過,找到並揭發殺害強志的兇手,同時也意味著揭發你們的罪行。你有什麼打算?」
「我無所謂。」
麻貴已經停止了哭泣。
她正面回視榊原,口中蹦出了字句。
「我不要錢,也不想繼續住在這種地方。所以,請你抓住殺死福分的兇手!」
「行,但你具體打算怎麼做?現在就去警局自首嗎?現在自首的話,你還有可能獲得減刑。」
話雖如此,麻貴卻下不了決心。
「這我也不願意。會被拘留對吧?」
榊原沒有說話。
打破漫長寂靜的還是麻貴。
「知道了,我自首,但不是現在。你抓到殺福分的兇手之後,我就去找警察。我總覺得你很像警察,你會幫我跟他們解釋清楚的吧?」
「好,就這麼辦。」
榊原的聲音意外地溫和。
就相信這位私家偵探吧。麻貴下定了決心。
「不過,究竟是誰殺了福分?你有線索嗎?」
「還沒有。」榊原搖了搖頭,「最大的問題在於,兇手知不知道楠原雄哉其實是強志?也就是說,兇手的目標是楠原雄哉還是強志?這是我們目前不能確定的。如果強志本人是目標,勒索的可能性就很高。對方很可能是把強志叫到墓地,要求他從三億日元裡拿點封口費出來,結果兩人起了爭執。相反,如果目標是楠原雄哉,兇手就不知道強志冒充了楠原雄哉,不知道楠原雄哉已經死了。如果是這樣,兇手一看來陵園的人,就該知道那不是雄哉本人。那麼,兇手為什麼還要動手?雖說有可能是因為晚上七點現場很黑,但這仍然讓人不解。」
「你真的很像個警察。」
聽了麻貴的話,榊原輕輕點了點頭。
「我確實幹過警察……不過這都無所謂。倒是你,還是小心點為好。既然不清楚兇手的目的,你也有可能遇到危險。」
麻貴又「呀」地尖叫了一聲。
「真是夠了!我該怎麼辦?」
這種事態已經超出了麻貴的想象力極限。
榊原穩重地握住了麻貴的手。僅此而已,麻貴就萌生出一股安心。這一定是因為榊原是犯罪搜查的專家。
「總之,先回熊谷的老家吧,那邊比較讓人放心。有事就跟我聯絡,我也會隨時告訴你訊息的。能不能把郵箱和手機號告訴我?」
麻貴點點頭。
榊原離開後,麻貴茫然地環視四周。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經西下。
幾個小時前,她想都沒想過世界會有如此劇烈的變化。不管雄哉死的時候還是福分死的時候,她雖然很受打擊,但畢竟還是她自己,而現在,她卻害怕以自己的身份活著。
要儘快離開這裡。聽榊原的話,先回熊谷的老家,然後找回以前的自己。至於那之後的事,就之後再說。
得先給媽媽打個電話……麻貴拿出手機。今年過年回去住了兩天一夜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家人,只打電話彙報了結婚的事。
她正這麼想著,掌心裡的手機就振動了起來。難道是媽媽?不會吧。來電顯示是「公用電話」。一種莫名的不安湧向麻貴。
還是接一下比較好。
「喂?」
麻貴接了電話。結果,撞進她耳中的是一個大概二三十歲的陌生男人的聲音。
「楠原麻貴小姐是嗎?」
這聲音似乎帶著笑,讓她很是不快。
「如果不想讓警察知道真正的楠原雄哉出了什麼事,就分我一半。」
「一半?什麼一半?」
麻貴聲音嘶啞。
她感覺全身都澆遍了冷水。
「一半就是一半。之後會告訴你怎麼給我,你別想跑。」
結束通話電話後,麻貴動彈不得。
這個男人知道楠原雄哉其實是福分。就是他叫福分出去,把福分殺掉的。難道,他正在某個地方監視這幢公寓?想到這裡,麻貴瑟瑟發抖。
總之先喝杯水,然後儘快逃離這裡。麻貴好不容易站起身,茶几上的名片映入她的眼簾。
對了,榊原!
她抖著手,再次拿起了手機。
註釋
2009年。——譯者注
與頭獎相鄰號碼的彩票也能中獎,稱為一等前後獎。——譯者注
福分,後文裡偵探榊原聽到這個名字時,從讀音把它當成了「蝠鱝」這個魚名,因此這裡直接按讀音取中文字,沒有用「萬太」這個譯名。——譯者注
可以在印章店、文具店和超市等各種地方買到的便宜印章,因為是批次生產的,很容易被偽造。——譯者注
2010年。——譯者注
2010年。——譯者注
日本的急救電話是119。——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