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弘毅的去向,搜查同樣不順利。
搜查人員全體出動,把跟弘毅有關係的媒體出版人士和事件調停者同伴全問了個遍,然而,案發之後,沒有任何人跟弘毅接觸過。既然弘毅犯罪逃逸,這倒也理所當然。
在這種毫無有效資訊的情況下,只有一個事實引起了搜查總部的注意。案發當晚九點二十四分,弘毅本人往家住荒川區南千住的親哥哥手機上打了個電話。他操著走投無路的腔調,厚顏無恥地讓哥哥馬上借自己三十萬日元。
電話撥打自弘毅的手機,撥打地點是包含南千住車站在內的區域。他哥哥還沒接到警察的通知,根本不知道出了事。他已經好幾次借錢給弟弟但都收不回來,於是果斷拒絕了。
弘毅執著地說,三十萬不行的話,那十萬、五萬也可以。但哥哥的態度很冷淡。
「他就是這樣,先開出五十萬、三十萬的鉅款,實際卻想著能有兩三萬也不錯。」
之前應該是這樣,但這次不同。換個角度說,弘毅缺乏逃亡資金了。
「不過,我弟居然殺人了,我真有點不敢相信。是不是搞錯了?」
也難怪他哥哥會吃驚。
弘毅雙親健在,住在茨城縣常陸太田市。當地警察在這裡把守,他本人應該也知道不能隨便靠近。案發之後,他從未在他jr日暮裡站附近的公寓裡出現過。
「喂,津津井,你怎麼看?如果弘毅沒有遠走高飛的錢,我們是不是該查查女人這條線?」
原井終於露出了心虛的神情。
說實話,他很擔心弘毅是不是在哪兒上吊了。警察本就因怠慢導致了跟蹤狂殺人,足夠媒體大肆批判的,倘若再讓兇手逃跑自殺,可就成了莫大的失態。
「如果有女人願意讓他躲,他根本不會跟蹤他老婆吧?」
津津井沉思著。
「先不提這個。弘毅為什麼會從現場逃跑?太奇妙了。好不容易解決了礙事的優子,他卻沒見著老婆就走了。這樣的話,他帶著菜刀闖進去有什麼意義?」
「說起來,晴菜堅決不承認自己擦了菜刀的指紋啊。」
保險起見,晴菜當晚住進東京都的酒店,之後則返回橫濱孃家,再次和母親孩子一起生活。
當然,安全起見,搜查總部和當地主管警署也合作展開了戒嚴,但那邊同樣沒有動靜。
富坂弘毅出現在西目黑警署,是這第二天,也即案發六天後的三月二十七日,上午十點的事情。
他穿著作案時穿的西裝褲和襯衫,外面披了件夾克衫,頂著滿臉亂鬍子,就這麼獨自徒步走到了西目黑警署接待處。
逃走之後,他輾轉於東京都內各個膠囊旅館和網咖,但因為手頭資金不足,最後兩晚是在公園和車站門口度過的。他覺得「突然變流浪漢」實在太慘,加上錢也眼看要見底,於是選擇了放棄。
在他自報家門之前,沒有一個警員發現嫌疑人來了。這雖然又是一樁恥辱,但總歸是避免了最惡劣的情況。
搜查人員鉚足幹勁開始問話,不料立刻大失所望。
弘毅承認自己用花瓶打了優子後腦勺,也承認這是優子的死因,卻堅決否認自己有殺意。不僅如此,他還說想用菜刀殺人的是優子,他的所作所為,只是在突然遇襲時保護人身安全的正當防衛。
「我真的沒帶菜刀。別說帶了,我摸都沒摸過什麼柳葉菜刀。你們好好查一下指紋,有我的嗎?我是空手去廣田家的。畢竟我不知道老婆究竟在不在,就算在,我也只想跟她冷靜地談一談。」
不管換誰來怎麼訊問,他的供詞都毫無變化。
既然如此,正面進攻是沒用了。
「不過……」原井選擇旁敲側擊,「我們知道你那天三點半在學藝大學站附近。案發是傍晚七點後,中間足足三個半小時,你在那裡幹什麼?勘查現場?」
「別開玩笑了。勘什麼查啊?」
「是嗎?不好意思。你確實前一天就勘查完了啊,還用帽子遮著臉。不過,照樣被附近的人看到了哦。」
「我前一天確實去廣田家門口了,這是事實,但我不是去勘查,只是想看看我老婆到底在不在。」
「哼。那你為什麼不趕緊按門鈴?」
「我猶豫啊。當然會猶豫啊!所以,我那天一邊在附近走來走去,一邊若無其事地偷偷觀察,想看看我老婆會不會在窗戶邊露臉……就在我這麼做的時候,她姐,不對,一個可能是優子的女性外出回來了。大概是五點吧,但我還是沒下定決心,於是在附近亂走。」
「決心?哦,什麼決心?」
「當然是見老婆的決心了。」
「你之前不是到處追老婆嗎?到這時候了還猶豫什麼?」
「她一見我就會報警啊。如果是在她孃家,只要我不動粗,警察就不會抓我,但廣田家是外人,警察來了會很麻煩的。」
「那你七點怎麼又闖進去了?」
「什麼闖……夠了吧,警察先生。難道你指望吵著吵著我就會投降?」
弘毅大概幾天沒洗澡更過衣了。他扶著髒兮兮的脖子,撓癢撓個不停。
同樣的問答重複好幾次後,他已經從容起來了。
「別打岔!回答問題!」
「我說過多少遍了,我在門前路上走來走去監視廣田家,剛好看見送比薩的來了。我在門後陰影裡一偷看,發現是份大號比薩。於是我知道家裡不止優子一個人,晴菜也在。」
「也說不定是她老公啊。」
「不會,優子和她老公在分居。」
「你知道得挺多啊?你們兩口子和廣田夫婦應該沒什麼來往吧。」
「這種事查查就知道了,我畢竟是幹情報收集的。」
這次,弘毅扭了一圈脖子。
混蛋,故意擺譜給我看是吧。原井對敵人的仇恨之火熊熊燃燒。
「然後呢?」
「送比薩的走了,我不知道要不要按門鈴,保險起見先推了推門,結果門馬上開了。優子沒上鎖。」
「哼,再然後呢?」
「當然是進門了。」
「你沒叫她們嗎?」
「我說過了,沒有。」
「完全是侵入民宅啊。」
「可能是吧,但我只想先抓住晴菜。當然,我不會動粗的。」
「你不覺得這話很奇怪嗎?不動粗怎麼會鬧起來?」
「別讓我反覆說啊。她家玄關地板比三合土高很多,還鑲了橫框。我坐在上面想脫鞋,優子卻不知不覺來到我身後,二話不說就拿菜刀砍我。幸好我躲得快,不然就被幹掉了。」
不管問多少次,他都是一樣的說明、一樣的嘆氣。
抓住嫌疑人供述中的微小變化和矛盾予以突破,這是搜查的常用手段。但看現在這情況,他們完全無計可施。
「我想搶走菜刀,於是跟她糾纏起來,卻很不順利……沒想到她動作那麼靈活。這時,我發現玄關鞋櫃上有個很大的花瓶。她又一次擺好姿勢,對準我揮下菜刀,而我迷迷糊糊地拿起了花瓶。我只是想用花瓶當盾保護自己,結果很倒霉,花瓶直接打中了她腦袋。」
弘毅皺著眉,一副駭人回憶甦醒了的樣子。
「花瓶是石頭做的,這你看得出來吧?」
「嗯,啊。」
「那用它砸人腦袋會怎麼樣,你當然是知道的吧?」
聽見原井的問題,弘毅再次浮誇地嘆了口氣。
「不知道,我又沒砸她腦袋,只是剛好撞到了而已。」
「要真如你所說,花瓶應該打在對方臉上,砸開她的額頭。怎麼才會砸到後腦勺?肯定是在對方身後砸下去的吧?」
這次,弘毅露出了一臉要哭的表情。
「刑警先生,求你稍微聽聽我在說什麼。她突然攻過來,我趕緊轉身避開,朝向就變了啊。那隻花瓶比看起來要重,我想停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很遺憾,供述沒有矛盾。
「你就不覺得奇怪?你如果真的只是在脫鞋,廣田優子有必要攻擊你嗎?沒理由啊。」
「唉!簡直胡來!」弘毅慘叫道,「我還想問呢,我見都沒見過優子。說實話,我都不知道襲擊我的是不是她,只覺得可能是。我是在電視上看到新聞才確定的。」
「那我問你,你為什麼要跑?花瓶剛好撞到腦袋又不算殺人,你沒必要逃吧?你幹嗎不叫你老婆來照顧她?」
「別胡說了。你覺得我老婆會信我?她那個人啊,我只是想冷靜地聊幾句,她都會叫警察。」
沉默一時蔓延。
逼問是逼問過了。如果弘毅所說屬實,也難怪他會逃跑。畢竟他不但慌亂,還完全無法保證晴菜和警察會相信自己。他明明自首投案,卻還是遭到了搜查官的連日訊問。這能證明他擔心得沒錯。
「我說,你真打算主張正當防衛?等上法庭了也不謝罪,要說這都怪先動手的被害人?你用石頭花瓶砸爛了女人的腦袋,還想說自己一點責任都沒有?你覺得陪審員會接受嗎?陪審員有年輕女性也有主婦,你不覺得這會讓她們的心證變得很糟嗎?」
「不覺得。到那時候,我會挨個向陪審員提問,問她們我該怎麼辦。有人突然從後面用刀襲擊我,我難道必須赤手空拳地對抗?」
原井雖然拼命說服,但弘毅相當倔強,讓他的努力統統付諸東流。
原井悄悄嘆了口氣。
5
有必要徹底重審這次事件的全貌。如今這種意見在搜查總部佔了主流。
犯罪現場的柳葉菜刀上既然沒有弘毅的指紋,弘毅的主張就有一定的說服力。此外,也有結論否定了晴菜擦掉指紋的可能性。
那麼,優子為什麼要用菜刀襲擊弘毅?關鍵的柳葉菜刀又在哪裡?
第一個疑問姑且按下不表,第二個結論已經有了權威假設。兇器大理石花瓶正好能放下柳葉菜刀。
這花瓶畢竟是觀賞擺設,不可能養得活花,加上形狀幾乎是個四稜柱,用來放菜刀再合適不過。優子事先把刀具藏在玄關,是為了應對弘毅的襲擊,還是因為獨自生活很不安,想用來護身?
「跟小偷對抗,用刀是最不該的啊。」大河原頻頻嘆氣,「她會不會是太想保護妹妹了?對方什麼都沒做她就想砍人,真是太糟糕了。」
對大河原來說,這是發生在自己轄區內的惡性事件,難怪他會站在當地居民的立場上思考問題。
「喂,津津井,我覺得有必要跟川村陽咲問問情況。」
三月二十九日傍晚,原井說出了這句話。
「廣田聖一的女人?好,我明天去。」
津津井正和西目黑警署的中村組隊行動。
成立搜查總部後,警視廳來的警察常和熟悉當地情況的轄區警察組隊。
津津井大概也覺得有必要這麼做,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不,我親自去。你也跟著。」
原井這句話讓他一臉震驚。
實際搜查負責人很少親自詢問非重要參考人。看來原井是真著急了。
「您是覺得,優子砍弘毅,其實是因為認錯了人?」
不愧是津津井,反應真快。
「嗯。如果弘毅說的是真話,那會兒他正坐在玄關口脫鞋,優子砍他的時候就沒看到他的臉。而且,他穿著西裝戴著帽子,打扮剛好跟廣田一樣。雖然他戴帽子是為了‘遮臉’,不是為了‘遮禿頭’。」
「廣田那天打算來,優子確實有可能誤以為那是她老公。」
「她老公讓她認孩子入戶,可能真把她惹火了。剛好晴菜到家裡來,她就制訂了殺害丈夫的計劃,到時候說什麼‘我以為他肯定是弘毅。都闖到家裡來了,我想我必須保護妹妹,一衝動就捅過去了’。」
「說起來,晴菜也是優子叫到家裡來的啊。」
「但弘毅和她老公不同,年輕又靈活。她這是氣數已盡啊。哎,不論如何,都得弘毅說的是實話才行。」
「不過,優子這種沒收入的職業主婦真的會殺老公嗎?如果維持現狀,她就能每天玩耍過活。把生金蛋的雞殺掉,麻煩的不是她自己嗎?」
津津井丟出疑問。
「蠢貨!那種女人的特點,就是隻顧感情不顧後果。」原井用鼻子哼了一聲,「一看主婦在自己家被殺,社會上立刻就會鬧成一團,好像治安糟得不得了似的。但如果總認為女人是被害人、女人很弱,那就大錯特錯了。你聽過‘窮鼠噬狸’這個成語嗎?」
「沒聽過。」
津津井回答。
次日三十日傍晚,在川村陽咲跟廣田聖一和兩個孩子生活的新宿區公寓裡,他們向她詢問了情況。
廣田還在公司上班。這套兩室兩廳的公寓到公司只需步行十分鐘,方便是方便,卻十分陳舊樸素,不能和碑文谷的本家相提並論。
推開屋門,只見三輪車、童鞋及涼鞋密密麻麻地擺在一小片三合土上,玄關地板和牆壁沾有生活汙跡,充當隔斷的珠簾頗為寒酸。廣田雖說是個老闆,公司卻是個只有十幾個員工的小企業。他沒有餘力讓情人也過上奢華的生活。
川村三十六歲,體重和身高都屬中等,不算醜也不算美。她年輕時或許很可愛,現在卻更像默默支撐社長的會計辦事員而非情人,給人的印象很踏實。
她緊張地將兩人請進客廳,給他們端上日本茶後,輕輕地坐在了沙發上。
她神色僵硬,完全沒有情敵突然死亡後升級為社長夫人的激動,相反,她渾身都沉澱著長年不安、懷疑和焦躁帶來的疲憊。
「不用管孩子嗎?」
津津井問。
「沒關係,我讓我媽過來了。」
川村低著頭回答。
原來如此。怪不得裡面房間傳來了孩子說話的聲音和電視新聞的聲音。
環視周遭,只見八疊左右的客廳到處亂堆著小孩玩具、書和dvd,人造革沙發也滿是裂縫。
主屋雖不是什麼豪宅,一塵不染的樣子卻過於刻板。而這裡彷彿位於不同維度,是真真正正的生活空間。
原井感覺,自己能懂廣田拋棄優子選擇這個女人的心情。
「你打算什麼時候和先生登記?」
原井問這個問題,當然是以廣田再婚為前提的。
「太太七七還沒過,說這個有點……」
川村保持著慎重的態度。
不管正當防衛成立與否,廣田優子被殺案的兇手已經確定是富坂。川村完全不用擔心被懷疑,但畢竟有警察找上門來,她可能是在本能地戒備。
「其實,雖然就像你知道的那樣,廣田優子被殺案是兇手富坂弘毅來自首的,但他並沒有痛快承認自己有殺意,這樣那樣辯解了許多。我們需要把握事件背景,所以才來找你幫忙的。可以嗎?」
原井的語氣有著不容分說的氣勢。
「嗯,這當然……但我該說什麼呢?」
川村抬起眼,不安地看著原井。
「回答我們的問題就行。那我開始了。你和先生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關係的?當然,我是說男女關係。」
川村又垂下了眼簾。
「已經十七年了。我高中一畢業就進這家公司當了會計,我們大概是一年後開始的。」
「當時,你知道先生已經和優子女士結婚了嗎?」
「知道。」
「那你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出軌。」
「是的……」
「說起來,你們年齡差距很大啊?」
「我們公司非常有家庭氣息。我剛進公司的時候,大部分員工都是幹了很久的叔叔,只有我是年輕人,但他們都對我很好……我完全不懂會計,是社長直接教我的,他對我特別溫柔。」
「嗯——那優子女士知道這件事嗎?」
「某種程度上,應該是很早就知道了。」
「他們夫妻感情怎麼樣?你先生說還挺美滿的。」
「我來評價有點……既然社長都說了,應該就是那樣吧?」
看來,她如今仍舊覺得廣田是社長,還不是丈夫。
「優子女士會到公司幫忙嗎?」
「完全不會。以前倒是經常露面。」
「她去幹什麼?」
「檢查公司備品和賬本什麼的。」
哦!她還懂簿記啊。
原井大感佩服,川村卻翹起嘴角,露出了無聲的嘲諷笑容。
「她沒那方面的知識,應該只是想看看數字吧。」
「最近就不常去公司了嗎?」
「是。」
「什麼時候開始的?」
「五六年前。」
川村微微垂著眼。看來,這跟她懷孕生子有關。
「先生和優子女士分居的契機是什麼?」
「是社長和太太商量後決定的……」
「不過,應該有什麼直接推動的具體理由吧?」
原井追問道。
「應該是因為我生了兒子……第二個孩子。社長對男孩挺執著的。」
「他沒說過生了男孩之後就好好離婚,讓你和孩子正式入戶嗎?」
「沒有。社長和太太都完全沒想過離婚。不過,兒子是廣田家的繼承人,社長絕對是想放在自己身邊撫養的。」
「大的那個是女兒吧?女兒就不行嗎?」
津津井此時開口問道。
「他也很疼女兒,不過……」
川村臉上滑過一絲苦澀。
「他是個很傳統的人,所以女孩不行。社長一直只想著給廣田家留後。」
「廣田家家世有那麼好嗎?」
原井純粹是很吃驚。
「我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
川村的語氣有些敷衍。
不過,男孩誕生很可能和本案有關。原井感覺找到了有力線索。
「優子女士沒孩子吧?先生是對此不滿嗎?」
「也不能說不滿……」
川村語氣含混起來。
她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開了口。
「太太在治療不孕,從二十幾歲一直治到四十多歲,花了很多時間和錢,這個醫生那個醫院地看,聽說誰評價好就全國跑,溫泉療法試過,民間療法試過,燒香拜佛也試過,能試的都試了個遍……結果還是沒懷上。
「我聽說,有些人輸卵管天生就是堵塞的。結婚第三年,他們兩夫妻去檢查,發現原因出在太太,連輸卵管成形這種剖腹手術都做了。最後他們放棄了自然懷孕,開始嘗試體外受精。」
話匣子一開啟,她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不過,體外受精的成功率並不高,最多也就百分之二三十,而且,年齡越大取卵越難,好不容易受精的受精卵也越難在子宮著床。
「男人也無所謂,採取精液又不難。但女人不同,每次取卵都要連著一個月每天注射什麼促進排卵的卵巢刺激劑,最後還得從下面往肚子裡扎針取卵。反覆做反覆失敗的話,不但身體受不了,還有很多人精神先挨不住。」
川村有五歲和三歲的兩個孩子,這不可能是她的經驗之談,但看這副把握十足的樣子,她應該很精通這個問題。
「雖然如此,太太還是堅持到了四十多歲,在我生了男孩後才放棄。這時,社長讓我把孩子交給太太,讓太太撫養他成為廣田家的長子……開什麼玩笑,我拒絕了。他也知道我生老大之前墮了多少次胎?三次啊。醫生說,如果再墮胎,我就生不了孩子了。
「太太種花種草,織蕾絲做人偶,在她優雅地幹這些的時候,我卻在公司從早上九點忙到晚上八九點……同居之前,社長週末會到我這裡來,所以我連休息日也沒時間玩。這十幾年來,我一次都沒旅遊過。
「公司這麼小,太太其實也不算什麼社長夫人。我拼命在數字上打馬虎眼,每次稅務調查都如履薄冰,而社長說什麼放鬆點更容易治不孕不育,帶她去夏威夷和臺灣旅遊……
「我連做完墮胎手術的第二天都不能休息。雖然社長說可以歇著,但我很清楚沒人能替我做。後來,社長覺得如果太太再努力也懷不了,不如換個想法,乾脆讓我生……很任性吧?不過,我也多虧這樣才有了女兒。」
「這算怎麼回事?連你生不生孩子都是社長夫婦商量決定的?」
「社長受不了周圍的人說懷不上是因為男人,所以特別想要孩子。太太也覺得與其再找個新的女人,還不如就讓我生。對她來說,我是一張安全牌。她曾經說我像家人一樣,但實際上,我就跟保姆差不多。」
川村身上彷彿寄居了兩個女人的懊惱與哀怨,字字句句都帶著詛咒般的氣息。
「而你為了不交出兒子,爭取讓他們分居了是嗎?」
這件事超出了原井的理解範圍。
「但是,太太完全不想離婚。因為兒子在我這邊,她知道自己沒有勝算,刻意做出一副是丈夫恩人的樣子,日日夜夜都在刷存在感。」
這話難以立刻相信,但也沒法否定。
原井腦海中浮現出事件當天廣田的模樣。他揚言自家夫妻要比普通人美滿,卻並未表現出對妻子的哀悼……
「太太答應分居,開的條件是讓社長每天打一次電話,每個月必須回一次家。她又沒做什麼壞事,社長怎麼拒絕得了!」
「不過,真虧他能那麼守約啊。」
原井很佩服。
「他很虛榮的,面子永遠是第一位的。不管在外面做了什麼,他都希望自己有個家庭圓滿、夫妻和睦的形象。太太很瞭解他的性格,所以才讓他上了鉤。」
「對了,認領孩子的事怎麼樣?先生和優子女士是怎麼談的?」
「老大明年就該上小學了。拖了一天又一天,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明明是他們讓我生的。認孩子本來就不用妻子答應,所以我告訴他,再不認就分手。沒認的孩子是我一個人的,我晚上出去工作也好,幹別的也罷,我一個人養,不讓他見也不會接他電話。哎,他好像是跟太太說過的,太太卻一直拖一直拖……想等我神經崩潰跟社長分手。」
沸騰的熔岩噴出火山口,確實只是時間問題。
原井一言不發,和津津井面面相覷。
這時,川村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好像想起了什麼,匆匆離開了客廳。
片刻後,裡面房間傳來川村低聲對母親說話的聲音,還有高聲叱責孩子們的聲音。她的語氣完全不像面對原井時那麼壓抑,語速變得很快。
川村很快就回來了。她一臉凶神惡煞,把拿來的點心紙箱狠狠往茶几上一摔,震得兩個客人喝空了的茶杯咔嗒作響。
「兩位看看吧,這全是太太寄來的。」
掀開蓋子一看,裡面塞滿了手寫明信片。
「分居之後,她天天都寫,一天都沒落下。你們敢信嗎?她每天讓社長打電話還不滿意,又搞這種名堂來惹事。為了讓我看見,她還專門寫的明信片。」
川村胡亂抓出幾張明細片,塞到原井鼻子底下。
收件人和正文都是鋼筆寫的小字。看來優子還在練字。
明信片蓋著去年十二月上旬的郵戳。
聖一:
今天一大早就開始下雨,我一會兒覺得你要是感冒了可不好,一會兒又覺得前幾天空氣很乾燥,下下雨也不錯,就這樣亂七八糟想了很多。昨天跟你通完電話後,我收到了重子阿姨寄來的賀年梅乾,是低鹽型的。我給她寄了感謝信,把梅乾快遞到了你公司。你每天吃一顆,代替點心配茶吧。
優子
聖一:
我昨晚做了個神奇的夢,夢見我們在度蜜月!房間是北陸那家旅館的房間,衣服也是那時的衣服,但我們卻是現在的年齡……很奇怪吧?但是很高興!我的夢向來奇妙的靈驗,所以我傻傻地想,說不定又能和你一起旅行了。你不用當真哦。
優子
聖一:
今天是媽媽的忌日,我去永真寺看她,順便跟寺裡的人賀年,請求佛祖保你健康、保佑廣田家平安無事。我和住持聊了一會兒,他說我最近突然變得很像媽媽……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今天白天很暖和,但早晚很冷,你還是要注意。
優子
「這確實過分啊。」原井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先生每天都會認真讀這些嗎?」
「不怎麼看,但如果不知道寫了什麼,電話上不好說,所以我會把內容告訴他。」
川村表情扭曲。
「一開始我讀完就會丟,但後來我發現,她糾纏到這個地步,我也必須留下證據……就這麼存起來了。」
果然是想以後打離婚官司。
不過,太過深入也沒意義。原井已經很清楚廣田夫婦的複雜關係,沒有更多問題要問川村了。
道謝之後,他站了起來。
在狹窄的玄關口,他和津津井心神不定地穿著鞋,打算最後再低頭行一次禮。
就在此時,孩子們聽到客人要走的動靜,從屋裡跑了出來。是一個五歲左右的娃娃頭女孩,和一個三歲左右、同樣留著娃娃頭的男孩。他們都很像母親,長得天真可愛。
「這是實亞和健人。」
原井身旁的津津井倒吸了一口涼氣。
「看到那兩個孩子的瞬間,我突然就想通了。」
津津井難得如此興奮,原井則大受打擊。
面前材料這麼多,我怎麼就沒發現?我是瞎了嗎?
聽到「這是實亞和健人」這句話時,原井表情怪異,川村開始說明這兩個名字怎麼寫,津津井則好像完全沒聽進去。
「有孩子們的照片嗎?我們想借用一下。」
不顧呆滯的原井,他鼓足勁問道。
「照片?分開照的行嗎?」
川村拿了幾張快照來,津津井幾乎是搶到了手裡。
他瞪圓了眼檢查著。
終於選出了兩張。
「那我們暫時借一段時間。對了,我們還想緊急再調查一遍碑文谷廣田家的房子,你應該有鑰匙吧?非常不好意思,但能不能麻煩你馬上聯絡你先生,讓他把鑰匙借給我們?」
未經原井允許,他直接提出了要求。
結果,他們現在來到了廣田家一樓的八疊和室。
「警部,你看見那兩個孩子,真的什麼想法都沒有?優子住的八疊間的茶具櫃上面,不是擺著女孩和男孩的紙黏土人偶嗎?釘在木臺上的……原型絕對是那兩個孩子。因為和父親不像,我之前完全沒想過是廣田和川村的孩子,但總覺得有點奇怪,挺不對勁的。兩個人偶都是娃娃頭,頭髮遮著不太明顯,但就算是要固定在木臺上,也不用拿釘子從人偶頭部釘下去吧。」
雖然途中聽津津井說明了情況,但在看見實物之前,原井始終半信半疑。
小孩人偶不都差不多嗎?
然而,一旦再次站到茶具櫃前面對作品,就連跟川村給的照片做比較的工夫都省了。優子手藝高超,兩具人偶跟剛才見的兩個孩子一模一樣。
兩具可愛人偶露出天真的微笑,卻被粗大的五寸釘從天靈蓋貫穿全身,固定在杉木木臺上。
「這是丑時參拜嗎?」
原井嘟囔。
接下來,他看了看茶具櫃和矮桌上雜七雜八的東西。
「人偶、杉木模板、五寸釘、錘子、蠟燭、燭臺、竹竿、靈石、佛珠、白手套……道具很齊啊。」
「咦!警部,難道你搞過丑時參拜嗎?」
津津井瞪圓眼睛。
「蠢貨!這是常識。你如果是個警察,就給我多學點知識。」
原井罵道。
「本來,丑時參拜是祈禱詛咒靈驗的參拜儀式。半夜丑時悄悄前往神社,把做成咒殺物件模樣的稻草人偶用五寸釘釘在神木上敲打。不過,現在跟以前不一樣,晚上一點到三點路上還很亮,也還有行人。你試試頂著蠟燭一身白走在路上?會一片大亂的。
「還有,如果丑時參拜時被別人看到,據說詛咒就會反彈到自己身上。如果不小心撞見誰了,就必須當場殺掉目擊者。這在當今時代怎麼都不可能做得到。優子也不可能半夜一個人去神社,應該是自己在家裡偷偷舉行詛咒儀式。」
「這麼說來,優子那身白衣服也是儀式服裝?女人真可怕啊。」
原本只覺得這些紙黏土人偶很可愛,可如今用這種眼光再看,便覺得它們是帶著妖氣的不祥存在。
寒意竄過背脊。
「川村說優子一直在治療不孕,最後卻是情人交好運生了繼承家業的男孩,老公讓她認孩子入戶。難怪她會發瘋。」
「川村不是還說,治療不孕時為了取卵,要從下面給肚子扎針嗎?想想都覺得痛。」
「都這個時代了,至少會麻醉吧?」
原井嘴上這麼說,其實卻很怕這種話題。他一陣不適,感覺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五臟六腑。
他其實見過很多比這更慘的屍體,但那些被刀具切割或被子彈射穿的人體實在太過悽慘,反而讓他莫名地沒有實感。
「說是取卵,但那畢竟不是雞蛋啊。從什麼地方把什麼東西怎麼取出來……男人是完全想象不到的。」
優子看似過著優雅的遊樂生活,可內心的黑暗卻似乎在子宮深處開了一個大洞。
「女人就想象得到嗎?」
在陷入沉思的原井耳邊,津津井緩緩說道。
6
優子有殺害丈夫的動機,但就算這是事實,也不代表她真的有殺意。
僅憑弘毅的供述,還不足以證明被害人向他動了刀。如果只有這些證據,難免有人指責警察盡信嫌疑人的辯解。不過,現在還不能將弘毅的主張付之一笑。
「能知道那把柳葉菜刀是哪來的就好了。」
原井更苦惱了。搜查時,殺人事件的受害人當然比加害人吃虧。他們就算能獲得輿論同情,卻不能在搜查和審判時說話。與能言善辯的加害人相比,他們就像嬰兒一樣,只能任人胡說。能保護他們的唯有警察。搜查不順利、幹勁不足、想逃往安全的方向時,原井總是用這種想法鼓舞自己。
不過,嫌疑人的話也不能無視。相反,越是想無視,就越有必要徹底驗證。畢竟,但凡有點疑義就會因為「疑罪從無」而輸掉官司。
聽說優子可能謀殺親夫之後,廣田果然大動肝火地提出了抗議。
「刑警先生,你別開玩笑了。逼急了也不能真相信罪犯的藉口啊,你們警察還清醒嗎?」
「我們不是真的相信,只是在考慮各種可能性。」
原井手中有張照片,照片上是被釘子貫穿天靈蓋的男童和女童紙黏土人偶。
「廣田先生!您該面對現實了。死去的夫人是怎麼看待孩子們的……現在是說場面話的時候嗎?」
廣田略一低頭,但很快揚起臉予以反駁。
「她對孩子們的感情可能確實很複雜,但對我絕對不會!」
好大的自信。
明明讓妻子的精神和肉體遭了那麼多罪,這男人還如此堅信妻子愛著自己?
原井很無語,卻也很佩服他。
「夫人一直在治療不孕對吧?但她卻沒能懷上孩子。不孕治療對女性的負擔非常大,您難道想不到這會讓夫人精神異常嗎?」
見過川村陽咲之後,原井趕緊一通學習,被迫知道了有關不孕治療的大量知識。這讓他深切地體會到,自己夫婦倆不費吹灰之力就有了兩個孩子,實在是上天的恩寵。怪不得人們總說「孩子是天賜的寶物」。
優子之所以會做剖腹的輸卵管成形手術,應該是因為連線卵巢和子宮的輸卵管天生堵塞。剖腹手術對身心造成的負擔都很大,姑且不論醫學評價,對於患者本人而言,手術畢竟可以使用麻醉,相比之下,前一階段的檢查更加痛苦。這種檢查叫輸卵管造影檢查,需要在子宮內注入造影劑,用x光確認卵子能不能通過輸卵管,而注入造影劑是很痛的。
正常情況下,卵子一次只排一個,但為了提高體外受精的成功率,卵子越多越好。為此,患者需要使用排卵誘發劑,但這並不止是喝藥那麼簡單。
排卵誘發劑不是普通注射,而是肌肉注射。它比前者痛感更強,還需要在一定期間內每天連續用藥,自然會破壞激素等身體平衡。此外,這段時間還需要隨時用超聲波診斷卵巢膨脹狀態,若想保持平常心生活,恐怕需要特別強大的精神力。不管怎麼說,原井反正是做不到。
如果得知川村所說「取卵」的詳細內容,膽小的男人會直接暈過去。
首先,要將比普通注射針更粗的針插到可以接觸卵巢的深處,一邊用超聲波診斷裝置確定位置,一邊在卵巢上扎針,強行把卵泡液吸到體外。經過連日注射,卵巢長滿了內含成熟卵、直徑兩毫米左右的卵泡,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蜂巢。這時,再用針扎進每個卵泡吸取卵泡液。卵泡液裡有直徑僅僅十分之一毫米的卵子。
這套流程是熟手醫師一邊看超聲波畫面一邊手動完成的,因此格外驚人。卵巢左右各有一個,每次取卵要這樣做兩次。這當然會痛,有的人居然還不打麻藥。
即便如此,能成功就是好事。倘若失敗,也難怪會徒留絕望。
然而,哪怕原井指出不孕治療的影響,廣田仍然不為所動。他氣質如此溫厚,想不到竟會用如此強勢的語氣頂撞原井。
「您如果要說內人是殺人犯,那就麻煩給我看看證據。明明一個證據都沒有,單憑兇手說是被害人先動手的,就能給兇手開脫嗎?‘疑罪從無’這話不是隻為兇手服務的吧?我內人都被殺了,她的人權呢?」
原井不禁垂下了眼睛。
有必要再確切驗證一遍優子在犯罪當天的行動。
原井又找晴菜問了一次話。
被問及優子是否可能搞混廣田和弘毅時,晴菜重重地嘆了口氣。
「姐姐人不可貌相,膽子一直很大……」
她嘴裡說著「難以置信」,表情裡卻有一絲否定丈夫殺人嫌疑的期待。
據晴菜所說,吃完午飯後,優子下午一點十五分出發去給廣田家掃墓,回來的時候接近五點。
廣田家家廟位於臺東區淺草的永真寺。從碑文谷前往淺草,需要從東急東橫線換乘東京地鐵銀座線,單程約一小時。如果只是掃墓的話,優子回家的時間有些晚,但晴菜說她去淺草一定會去淺草寺,拜完觀音後再逛逛商店街。
當天要實施謀殺計劃,優子真會悠悠閒閒地散步嗎?不過,她心裡藏著這麼大的決心,說不定是求觀音菩薩保佑成功。
「津津井,還是有必要去永真寺看看啊。」
去年年底,優子在婆婆忌日那天去永真寺掃墓。她當時跟住持聊過天,這次很可能也說了什麼。談話中有沒有對事件的暗示?她的樣子跟平常有沒有不同?總之有一問的價值。
在津津井的陪伴下,原井再次前往淺草。為了用自己的雙腳走一遍和優子相同的路線,他沒有開車。他雖然升職了,靠的卻還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這個瞬間,他真切地感到自己是個天生的刑警。
從東京地鐵淺草站出發,步行大約十二分鐘就到了永真寺。這座寺廟小巧精緻,廣田家祖墳在其中顯得格外氣派,優子春分那天供奉的花和線香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原井覺得,優子一定想和丈夫兩人單獨埋在這裡。
七七未至,優子的骨灰應該還沒入墳。如果證明優子確有殺意,聖一還會讓她埋在廣田家的墓裡嗎?
永真寺住持是個滿臉皺紋的老人,大概快八十歲了。遺憾的是,因為掃墓季非常繁忙,他只和優子打了個招呼。但他斷言,優子和平時沒什麼不一樣。
「現在很少見那種人了,真是值得佩服啊。不僅丈夫,連已經過世的公婆也照顧得很好。丈夫可能工作太忙,這幾年全是夫人在掃墓,但她從來不抱怨或發牢騷。那麼好的人居然會不幸喪命,連我這個和尚都想問,世上是不是真沒有神佛?」
住持語氣超然,一派高僧氣質。看來這趟是白跑了。
「怎麼辦?還要去淺草寺看看嗎?」津津井懷疑地問道。
「當然。」
按照計劃,原井決定走去淺草寺。
那個女人或許是殺人犯,這則是她犯罪幾小時前的行蹤,當然不能放過。
「順便拜拜觀音吧。」
原井信仰雖不深厚,卻並非不信神佛。他自小就很信「開運」「佛恩」「除災」這些詞,抽籤如果抽到「大吉」,還會露出自己都嫌丟人的傻笑。
從永真寺到淺草寺不用返回淺草站,而是要轉到雷門對面。
兩人慢吞吞走了三分鐘左右。
「警部,那不是刀具專賣店嗎?」津津井指著街對面說。
只見那裡有塊「刀具·工具平島屋」的招牌。這是一家獨戶店鋪,門面不大,卻自有一派風格。哪怕這一帶氛圍都這樣,它依然會讓人感覺是家知名老店。
他們被吸引著穿過道路,走進店裡。
「歡迎光臨。」
一位上了年紀的穩重男性招呼道。
店裡比想象中要大,不僅有菜刀和剪刀,還有很多廚房用品和工具。男性立刻發現原井和津津井是第一次來,而且並不是來買東西的。他眼鏡後閃爍起警戒的微光。
他們出示警徽表明身份後,男性說自己是店長平島。他應該是這裡的老闆。他不愧是賣刀這種潛在兇器的人,並沒有表現得很吃驚。
開門見山,原井一問有沒有賣「村木」的柳葉菜刀,平島就立刻拿了幾把出來。
「就是這個。」
原井拿起其中最小的一把,點了點頭。
刃長十八釐米,外觀和犯罪現場那把一模一樣。不過,「村木」家的菜刀銷售範圍很廣,並不是只能在這裡買到。
「這個女人來過嗎?她應該在這一帶的店裡買過菜刀。」
津津井一邊給他看優子的照片,一邊如此問。
店長陷入了思考。
「最近沒什麼印象。她大概什麼時候來的?」
「日子不能確定。三月二十一號春分那天的可能性很高,但再說寬泛點,幾年前也有可能。」
店長面露苦笑。
「春分那天我一直在店裡,但不記得見過她。幾年這麼長時間的話,店有時候是交給兼職看的……而且,這種菜刀是家用刺身刀,不是專業的,因為比較便宜,經常有主婦買。」
「那天賣了幾把,你這裡有記錄嗎?」
「畢竟是計數的商品,有倒是有。信用卡付的賬能查,現金就查不到是誰買的了……」
「那能查查信用卡記錄嗎?」
「可以是可以,但我們店要買夠一萬日元才能刷信用卡。」
價簽寫著「7800日元」。如果買了其他東西倒另說,但還是付現的可能性比較高。
「稍等一下,我問問店裡的人。」
店長叫來了店面深處的員工。
這名男性五十多歲,同樣很穩重,哪怕說是店長也不奇怪。津津井又出示了一次照片,但這位老員工也對優子沒印象。
不過,就在原井看向手中的柳葉菜刀時,他突然「啊」地啞聲一叫。
「幾個月前,有女士打電話問過這種菜刀。」
原井的心跳驟然加快。
店員說,聽聲音,打電話的是個中年女性,她說她前幾天買了把柳葉菜刀,結果好像把紙袋忘在收銀臺邊上了。
「我說收銀臺邊上沒有,還問她是哪天買的。結果她說算了,立馬就掛了電話。」
原井不禁和津津井面面相覷。
7
回到西目黑警署後,他們立刻跟ntt東日本公司查詢通話記錄,確認有通電話在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三點二十八分從廣田家的座機打給平島屋的座機,持續了大約一分鐘。對照平島屋店員的證言,優子應該是在二月二十六日前幾天購買的菜刀。
每月二十三日是廣田亡父的忌日。他們立刻打電話跟永真寺和平島屋確認,得知優子二月二十三日確實去掃過墓,同一天,平島屋也確實賣出了一把刃長十八釐米的「村木」柳葉菜刀。
至此,優子和柳葉菜刀之間的有力聯絡終於浮現。在晴菜逃到廣田家的足足三週以前,優子就買了一把並不會用的刺身菜刀。這樣一來,實在很難否定她對丈夫的殺意。搜查總部終於抓住了事件真相。
「說起來,捅了丈夫之後,優子打算怎麼辦啊?」
津津井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
「哎,殺人這種事,就是要自暴自棄才幹得出來啊。」
總而言之,原井大大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搜查總部自行查明真相的意義至關重大。要是在法庭上讓律師代勞了……想想就一身冷汗。
「不是大惡人也不是殺人狂,普通市民殺人時都這樣。如果先計算得失順序,那就下不了手了。」
「但我還是想不通。優子每天都給丈夫寫明信片,絕對是真心愛他的啊。」
「就因為愛才想殺。如果是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要孩子,那不管多痛苦的不孕治療都能挺住。但想要的是她丈夫,所以她累積了壓力,最後爆發了。說到底,愛恨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啊。」
然而,對於自己施加給兩個女人的痛苦,廣田卻並無自覺。他以自私殘酷,名為「溫柔」的絲綿,絞緊了女人的脖頸。
「這樣的話,優子為什麼不用丑時參拜詛咒丈夫?」
津津井仍未釋然。
原井眼前浮現出穩重老紳士人偶的模樣。
「你傻嗎?小孩人偶是娃娃頭,所以能用頭髮遮住釘子。要是在那個光溜溜的禿頭上釘上五寸釘,就等於宣傳自己在搞丑時參拜。要是被上門來的丈夫看見了怎麼辦?」
貫穿孩童人偶頭頂的五寸釘,貫穿女性肉體、直達卵巢的粗針,它們本該化為一把細長尖銳的利刃,刺穿男人的後背。
掐斷津津井的話頭後,原井抱起了雙臂。
「對吧?我就說我沒帶刀,是優子拿菜刀砍我的。我都說了多少次了。」
搜查人員徹底落敗,只能任由弘毅暢所欲言。
不過,弘毅並不會因此可喜地獲得無罪釋放。檢方已經確定方針,將以防衛過當為由起訴他。
警察的工作是搜查犯罪,這自不待言。就演算法律將他們置於檢察官指揮之下,他們也不只是檢方的部屬。獨立的搜查官會按照自己的判斷行動,他們是搜查的專家,在這方面擁有更多的自負與自信。
然而,一旦搜查結束,事件就會脫離警察掌控。判斷是否應該處罰嫌疑人,也即判斷是否提起訴訟的許可權專屬於法律專家檢察官,警察並沒有插嘴的餘地。
因此,就算聽說弘毅被起訴,原井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或感想。檢察官有檢察官的立場,自己這個當警察的說太多也沒意義。
檢察官的主張是「防衛過當」,簡單地說,這是指「雖然有防衛的意圖,防衛行為卻超出了必要限度」。
不管對方是強盜還是攔路歹徒,莫名其妙突然遇襲時,誰都有保護自己的權利,因此,即便防衛行為導致對方死亡也不會被問罪,這就是「正當防衛」。然而,就算是對方先動手的,也不代表能隨便採取手段任意妄為。
簡單地說,假如有個醉漢赤手空拳地打你,你卻用手槍瞄準他心臟射擊,就很可能被判斷為有「防衛意圖」卻「超出必要限度的防衛行為」。若對方因此死傷,你便會因防衛過當而遭到起訴。
上述事例清晰易懂,但正當防衛和防衛過當之間自然也存在灰色地帶,其界限十分曖昧,只能綜合加害人、被害人雙方的年齡、職業、體力及兇器種類、周圍情況等因素進行判斷。
此次案件中,對方使用刀具,並且是殺傷力極高的柳葉菜刀從背後襲來,慌亂之中,用手邊的花瓶實施反擊似乎合情合理,然而,弘毅是三十多歲的男性,優子則是四十五歲的女性;弘毅是侵入民宅的跟蹤狂,優子則是這家的主婦;弘毅毫髮無傷地逃出現場,優子則被擊碎後腦勺,幾乎當場死亡。全是對弘毅不利的條件。
而且,弘毅主張花瓶撞到優子頭部,是迴避對方攻擊時「剛好」發生的,否認了自己積極進行反擊的事實。若真是如此,檢察官當然想在法庭上釐清事實關係與法律關係。
再者,判斷是否起訴時,檢察官還有一個不能無視的重要因素:被害人遺屬的感情。
這起案件也一樣。廣田似乎強硬地要求處罰弘毅。
「說什麼內人先攻擊的,這不是全憑兇手一張嘴嗎?就算內人真拿了護身的刀,那也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或晴菜會被襲擊。她不可能想殺我,也不可能把我看成富坂弘毅。她才是正當防衛吧?你知道我們夫妻的感情有多深嗎?到她死的前一天為止,她每天都給我寫明信片,這就是最好的證據。我一定會把這些明信片呈上法庭,讓各位陪審員讀一讀。」
廣田竟在檢察官面前如此揚言。不過,他那麼愛面子,會這樣也不奇怪。
等弘毅審判結束之後,廣田打算賣掉碑文谷的房子。畢竟發生過那種事,他實在是住不下去。至於優子這個女人和她製作的無數人偶,想必也會同時永遠離開他的人生。
被起訴後,弘毅即將從西目黑警署移監到葛飾區小菅東京拘留所。在他離開之前,原井久違地造訪了西目黑警署。搜查結束,搜查本部即將解散,這群人不知何時才能再次並肩工作。他今天打算和大河原單獨好好喝一杯,就當作慰勞了。
他順便去看了看弘毅。或許,他再也見不到這個男人了。
「你可真是倒霉啊。」
原井一搭話,弘毅便露出了半是安心、半是不安的複雜表情。
「你大概不能接受,但你確實殺了人,自然會被起訴。這場審判有陪審員參加,我完全猜不到判決會怎樣,能緩刑就該喊萬歲了。」
聽了原井的話,弘毅坦誠地低頭道謝。
「刑警先生,真的很感謝您。謝謝,但我還是對起訴不服氣。如果我什麼都沒做就被那個女人殺了,那個檢察官會怎麼判我呢?」
「哎呀,別這麼說。對了,你和你老婆後來怎麼樣?」
「託您的福,確定起訴之後,她到這兒來看過我一次,說都怪她逃跑,害我遭罪了。」
「那是好事啊!她是誠心誠意地在跟你道歉,畢竟你們還有孩子嘛。對了,她到底為什麼那麼討厭你?真的只是因為賭博嗎?」
「嗯,唉,說實話,我是工作時惹到不該惹的人了。挖政客醜聞的時候,我做得有點過……暴露了身份,必須花錢了事,籌錢時又借了一堆高利貸。我老婆本來就反對我做危險的工作,跟她說只會讓她更生氣。我瞞著她,她就胡思亂想,誤會我借的錢是花在女人身上的。到這個地步,我說什麼她都左耳進右耳出,所有事情都越來越糟……」
「這樣啊。不過,這樣不也不錯嘛。你老婆的誤會解開了,債務那邊,你趕緊申請自我破產。只要你坐個兩三年牢,那些可怕的傢伙也會放棄吧?」
弘毅身子向後一仰。
「請您別說了,什麼坐兩三年牢啊?」
「你還年輕,前路還長,兩三年眨眼就過去了。」
「這笑話可不好笑啊。求您了,跟我說這是假的吧。」
「不,是真的,雖說犯不著一開始就放棄,但你也得做好服刑的打算。我不太懂現在的審判,你自己跟律師好好商量,加油啊。」
想想死去的人,就該覺得單純活著也是件幸事。有人因交通事故或打架意外殺人,確定坐牢時垂頭喪氣,而這就是原井送給他們的餞別之語。不過,他從未把它說出口。
從現在開始,事件舞臺將會變成法庭。
到那時,原井就再沒有登臺的機會了。
註釋
2010年。——譯者注
日本住宅中,大門處比玄關略低的一塊地板,用來放鞋。——譯者注
疊,日本面積單位,一疊為1.62平方米。——譯者注
即「人形淨琉璃」,是日本四種古典舞臺藝術形式(歌舞伎、能戲、狂言、木偶戲)的一種,是日本獨有的木偶戲,由三個人分工進行操作。——譯者注
明治維新時期日本政府開始大力倡導吃肉,日本人根據法式主廚刀改良出了牛刀,隨後又在牛刀和本土菜切、薄刃的基礎上,改良出了三德刀。三德即「切肉、切菜、切水果」三種用途。——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