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了這麼久,還不回家?」
「嗯,走吧。」
汽車裡播放著甄愛很喜歡的經典老歌hotelcalifornia,她曾以為,聽著這首歌會看到加州的燦爛陽光和碧海銀沙。可此刻,她的心情低落得像掉進海里,一點一點往下沉,窒息、無依、絕望、離陽光越來越遠,墜落的無力感永無終點。
伯特時不時透過車內鏡瞟她。她側著臉,那麼美好,和記憶裡的一樣美好。
長長卷卷的黑睫毛,清澈漆漆的眼睛,高挺小巧的鼻子,粉粉像花瓣的嘴唇,長髮迎風亂飛,撩著白皙清透的肌膚。美得讓世界都失去色彩。
這就是她,這就是littlec。
只不過她看上去並不開心,沉默而又安靜,沒有丁點兒情緒。
他認為,她在和他賭氣。小女孩賭氣麼,哄哄就好了。他並未在意。
車內的吉他音樂悠揚婉轉,車後數不清的警燈閃爍警笛鳴叫,在漫長的洲際公路上,在夏天茂盛的原野上,像一條閃爍的河流,洶湧賓士。
甄愛望向後視鏡,不是監視言溯的fbi,而是暗中保護她的cia。
她沒興致地挪開目光,看著原野上的灌木,問:「賈絲敏呢?」
「誰?」聽見陌生的名字,伯特並不掛心。
她更淡漠,像無精打采,又像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漢普頓莊園裡不見了的那個女人,被你抓走了吧?」
「哦~」伯特想起來了,語帶譏嘲,「你說那個不知好歹的女人?運走了。」
運走?甄愛慢慢抬起眼眸:「她會怎麼樣?」
伯特車速極快,還敢扭頭看她,看了足足三秒,一副「你怎麼能不理解我」的埋怨表情:「還用問我?」
甄愛蹙了眉,光是想想就覺得不適。「放了她吧。」
在她看來,賈絲敏除了說話顛三倒四毫無邏輯,沒什麼大問題,實在不至受到那些待遇。安妮說過,大家族裡人的命運是連在一起的。她不希望別人看見言溯就說:願上帝保佑你的妹妹,希望你們家早日走出陰影。
伯特沒直接回答,反問:「放了她,你會開心嗎?」
甄愛不配合地別過臉去,不說話。
他聳聳肩:「那就算……」
「會開心!」她違心地回答。
其實,如果見不到言溯,任何事任何人,誰死誰活,她都不在乎,她都不會開心了。
想到言溯,她的心陡然刺辣辣的疼。言溯現在在幹什麼?一定瘋了似的在找她。
後面的車追得很緊,伯特的車猛地一轉彎衝下公路,甄愛從座椅上飛起又狠狠砸下,安全帶勒得生疼。她心情不好,捂著胸口,深深皺了眉。
伯特見她臉色不好,清黑的眼眸深了一度,閃過不耐,看看後視鏡,自言自語:「這些人是該死。」一掌砸向某個按鈕。寬敞而多功能的車嘀嘀叫,車頂發出滋滋的機器音,甄愛抬頭一看,竟是霰彈槍!這一彈出去,能炸燬一輛車。
「伯特,不要殺人!」
上車這麼久,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伯特臉色有點兒奇怪,頓了好幾秒,抑揚頓挫說了句:「ok,我答應過你,當然不會殺人……k!」
車後的科爾立刻抱槍,開啟小視窗瞄準。他不殺,可以叫別人殺。
「你倒真是守信。」甄愛諷刺,眼見k真要開槍,斥他,「你敢!」k面色馴服,真沒動靜了。「我說了,不要殺他們。」
伯特點點頭,贊同:「好。然後我們被殺。」語氣一如那個任何時候都愛和她較勁鬥嘴說反話的男孩。
甄愛面無表情:「他們不會殺我。」
伯特一聽,登時臉就灰了:「可他們會殺我!呀,littlec,你還真是不心疼我。」
甄愛抿抿唇:「……他們也不會殺你。」
「是啊,他們會活捉我。」伯特眸光閃閃,勾一下唇角,像是好氣又像是好笑,「我被他們抓去,你忍心嗎?他們虐待我怎麼辦?」
汽車群在原野上瘋狂追逐,他手腳敏捷地操縱著時速幾百碼的車,竟還神態自若,用聊天的語氣和她玩笑。
甄愛頭大,莫名被他惹破功了,冷梆梆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是個虐待狂。」
伯特聽言,開懷笑了,很得意:「是嗎?你真這麼想?」好像他很唯一很特殊。
甄愛差點兒罵他:「我沒表揚你!」
k端著槍,脊背發麻,好久沒見c小姐,也好久不見誰敢這麼和b先生說話了。
甄愛心頭籠著陰霾,扭頭望蒼茫的原野,抿著唇,良久不做聲。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種什麼心情,她不想跟他回去。可也不想讓伯特死,不過,或許他可以被cia抓走,說起來伯特是和她一樣的生物醫藥天才,他們會不會把他捉起來讓他搞研究?
她木了臉,這種想法好無聊。她都不知該怎麼逃走,唯一的希望是身後緊追的警察。
伯特很聰明,知道如果在別的地方抓她,她一定會逃,一定會抵死反抗。
可那是奶奶的莊園,她要是不平平靜靜跟他走,他會眼睛都不眨一下殺了那裡所有人,言溯的家人。
言溯……
伯特至今還沒提他,這反而讓甄愛不安。她隱隱感覺,伯特准備好了一切,給言溯寫了結局,所以他才從容不迫,隨性又隨意,絲毫不提和言溯有關的事。
可即使他看上去那麼輕鬆,偶爾還掛著笑,但甄愛太熟悉他了,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心裡其實忍著氣,很強烈。
他和亞瑟不一樣。亞瑟生氣會不說話,甄愛偶爾哄他,一句就好了,更多的時候甄愛太遲鈍,不知道他在生氣,他就會自己消氣了來找她;
可伯特生氣,會表現得格外輕鬆,絕口不提讓他生氣的事,等到甄愛不注意時狠咬她一口,讓她永遠都記得他什麼時候生過氣。
甄愛忐忑,恍惚覺得在等待註定悲哀的結局。
伯特不知從哪兒拉來一條厚厚的棉被,把她裹住,隨即車身猛地一晃盪,甄愛從神思中回神,哐當亂撞,卻撞進軟軟的棉被裡。她一愣,原來汽車重新衝上公路。
路上是漸漸聚集的上班族車輛,他在拿平民做掩護。
甄愛吃驚看他,果不其然,他的側臉安靜了,眼睛幽暗幽暗的。
警察長時間的緊咬不放讓他漸漸失去耐心,偏偏顧忌她的情緒又不想開槍。
早晨上班的稀疏車流中,他的車像一尾靈活的魚,超車,搶道,避讓,遊刃有餘。所過之處車輛鳴叫剎車,躲避不及乒乒乓乓撞在一起,後邊警車速度太快,有的避讓剎車,有的從公路上翻滾下去,有的撞在地上三級跳。
甄愛抓著扶手,在被子裡顛來倒去,頭暈目眩。
後視鏡的一幕讓她心驚肉跳,她的車溜得飛快,後面車流卻完全崩潰,一片狼藉。
他轉眸,自得地看她:「這不能怪我吧?」
「……」甄愛心煩意亂,懶得理他。隔了半秒,望著後邊的人仰馬翻,「你沒必要這麼做……他們是想保護我。」
「他們是想利用你。」他語氣生硬又霸道,說完,嘆了聲,「傻!」
甄愛臉色僵了。
「跟我回家吧。他們不會保護你,我們才會,也只有我們有能力保護你。」
他微微眯眼,稜廓分明的側臉閃過一絲柔和,又不悅,「你那麼聰明,難道不明白他們的保護是什麼意思?他們看中的是你腦袋裡那些可以毀滅世界的力量。」
「他們保護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能力。因為你能製造小劑量就讓生物大規模瞬間死的毒和解藥;你懂克隆人技術;你會製造改變人體生物能的藥;會製造動物藥和異能藥,讓人擁有和動物一樣的能力或異能。他們很清楚,光是其中極細微的一種,賣給恐怖組織或是其他政府科研機構,都是大把的真金白銀。掌握在手裡,也會上升到戰略的高度。這就是你的利用價值。」
伯特眼神陰暗,緊繃的臉上透出隱隱的怒氣,是替她不值,是氣他們那樣對他的littlec,
「你和他們本土秘密研究這些東西的科學家不一樣。對他們來說,你永遠是異類,是邪惡的一方,不值得信任。等你沒了利用價值,他們會立刻站到正義的一面,殺了你。」
甄愛不為所動:「我有本事讓自己永遠有利用價值。無所謂,各取所需。」
那麼危險的力量,不能只讓某一方擁有。總要有制約和平衡。她想起言溯養的那尾小魚,和愛因斯坦一樣的名字。很喜歡吧!
伯特雙手摳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繃起:「你就那麼不想回家?在那裡,你什麼都有。你要是不喜歡,一輩子都不用再進實驗室,我來管。」
「自由。」甄愛望著窗外的風,「我只想要自由。」
「你可以有。a說以後不會關著你,世界各地,你想去哪裡都可以。」他譏諷,「他們給你自由了嗎?」
甄愛不語。她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其實被cia變相囚禁著。可她遇到了言溯,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即使是被他束縛在懷裡,她也覺得是自由的。
身體是,心更是。
甄愛緩緩抬起眼簾:
「b,如果哥哥沒有死;如果我沒有因為怨恨你們而逃出來;如果我沒有看到外面的世界,我或許還會像以前一樣,懵懂而不知。我或許還會像以前一樣,認為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認為你對實驗樓裡那些女孩做的一切再正常不過……或許還認為,和亞瑟還有你,三個人一起,是自然又恰當的。」
「如果真是那樣懵懂,我會因為無知而過得很幸福,結婚了,有好幾個孩子。隨心所欲,享盡一切,單純地被亞瑟和你寵愛著。」
伯特靜靜聽著,深幽的眼眸波瀾不起,寂靜而沉默。
甄愛的話語那麼簡簡單單地一轉,讓他的眸光瞬間暗淡:「可現在我覺得這一切都不對。我變了,心再也回不去了。」
「b,現在,我的自由就是,遠離亞瑟,遠離你。」
伯特寡淡一笑,愈發暗沉:「很遺憾,你要失去自由了。」
「c,這世上一切都會找來給你,唯獨這項,不能。」他隱著凌厲的氣勢,飛打方向盤,揚長而去。
甄愛猛地一怔,不可置信望著鏡裡逐漸變小的嘈雜混亂,心一下跌到海底,警車沒追上來……她分明抱著希望,等他們來救她的。
她不想跟伯特走!
他見她錯愕得像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小臉空茫得可憐,又忍不住哄:「生氣了?」
「沒有。」
「你不開心。」不容欺騙的語氣。
甄愛不想理他,手卻不自覺往下移,去摸安全帶。才動作,耳旁響起他微涼的警告:「c,別想跳車。」
他收斂了之前的一切情緒,又冷又硬。
她背脊僵硬,不捨又悲涼,緩緩收回手。
陽光灑進來,給他額前的碎髮染上溫暖的光暈,映在他墨色的眼眸裡,燦燦的像水底的黑珍珠:「c,別想跳車。……別傷害你自己。」
甄愛頓感挫敗的無力,和他根本說不通。她望著外邊飛馳的景色,閉緊嘴,絕望又木然。
而她剛才摸安全帶的舉動無疑刺激了伯特,他臉色更平靜了,車速猛地開快,彷彿這樣就可以把她從身後的世界抽回來,回到以前。
車廂裡詭異的安靜,只剩天地間的風聲。
甄愛漸漸不安,他忽然開口了,很靜:「yan!」
甄愛心裡猛地咯噔,摒著氣,竟不敢貿然接話。
「你變了。」伯特不等她,自說自話,「那個男人給了你很大的勇氣。」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甄愛咬了咬牙:「對,我要和他走。」
「走?哼,誰準你走了?」他冷聲,氣氛陡然降到冰點。
後邊的k立刻低頭。
甄愛不怕他,面色平靜,像給冰封過。
寂靜過後,伯特彎了彎唇角:「很遺憾,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甄愛臉頰極輕地顫了顫,安靜的眼眸裡一閃而過淡淡的悽哀。
她很想言溯,很想。
伯特從鏡裡看她,她立刻垂下烏黑的睫毛,蝴蝶般撲扇,遮住黑黑的眼睛,白皙臉上是說不清的淒涼。
他想起小時候,她媽媽要沒收她心愛的兔子,她細細一個立在角落裡,小手死死揪著裙子,固執而僵硬地對峙著,委屈、悲憤、又無助。
那時,她就是這個樣子,這個眼神。
「亞瑟呢?」
伯特聽言,奇怪看她,竟笑了:「怎麼?如果他在,你就會哭,讓他心疼嗎?」
「你不一樣會心疼?」冷笑的神情其實不適合她。
伯特一愣,哼一聲,掩去眼裡的尷尬。
「那些女人,是誰安排蘇琪殺的。你,還是a?」
「他計劃,我執行。」他輕慢道,「特地為yan量身定製的反側寫、反犯罪心理畫像,精彩嗎?哦,忘了告訴你,就在剛才,有人向媒體洩露了警方的嫌疑人名單。那個‘有人’,就是我。」
難怪在孤島,亞瑟那麼輕易就放他們走。原來孤島只是前奏,真正的大戲在後頭。fbi遲早會翻出silverland的殺人案。現在連甄愛都不見,言溯的嫌疑要呈幾何倍數增長。
「c,你全程見識了bau小組的犯罪心理畫像,聽到他們對幕後主使的分析。你也聽了yan對這個‘變態’心理的揣測和解剖。是不是覺得他很厲害?c,這就是他自己!
你從影片裡看到的一切,受害者屍體上表現出的一切,bau小組都沒有看出來的性幻想,只有yan懂。我們畫出來的東西,只有相似的心思才看得明白。他就是!
你認為他很光明?不,人心總藏著陰暗的角落。我不過把這個角落挖出來,讓他看見,讓所有人看見。而他沒讓我失望,一眼就看懂了這幅畫像。」
所以,他們不單純是在陷害言溯,還按著對他的心理分析,喚醒他心中的陰暗面?他們只是用人命在畫像,讓言溯從中找到共鳴?
甄愛搖頭,很固執:「不對,他不是你說的那樣。」
「是嗎?」伯特的話耐人尋味,「你這幾天沒發現他和以前不一樣,他有事對你隱瞞?」
這幾天?
甄愛下意識回想,他沒什麼不一樣,他沒隱瞞什麼……不對,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一直都在……發生性關係。
不可能!他沒那麼脆弱,沒那麼容易受影響。
一切只因為,他愛她。一定是這樣。
甄愛再度搖搖頭,更加堅定地重複:「不對,他不是。」
「那就等你眼見為實。」
甄愛一駭:「你們準備把他怎麼樣?」
「像chace一樣身敗名裂,然後死。」
甄愛更加決然,脫口而出:「那我就和他一起死。」
伯特愕了一下,眼中閃過冷意:「你在威脅我?」
「沒有。」甄愛極其冷靜,「他為我付出太多,我只是做我想做的。」
「為你付出?」伯特深覺可笑,卻又聽出別的意思,臉色一下變了,「呵,我從不懷疑你的魅力。」
他眼中閃著奇怪的光彩,「k,你說,我們littlec幾年不見,是不是越來越漂亮了?」
k點頭,卻是不敢看甄愛的。
甄愛不明白。
「k!」伯特把座椅放倒,科爾立刻接方向盤。
甄愛見自己的靠背也倒了,驚愕之時,伯特已俯身湊近,低沉而危險的聲音迴盪在耳邊:「我剛才就覺得不對了。」
他手臂下落,用力箍住她的細腰,冰涼的鼻尖貼在她的脖子上,狠狠地嗅,像獵犬嗅一塊肉。她驚得一動不動,卻聽他陰沉道:「c,你身上的氣味變了。」
甄愛驀然頭皮發麻,心跳驟停。脖子上窸窸窣窣。
他吸著她的香氣,從她白皙的脖頸間抬起眼眸,目光陰森,像某種嗜血的獸:「你把你的貞潔給了那個男人!」不是詢問,而是肯定。
「你怎麼能這麼不乖?」他隱忍而凌厲的氣息太近,甄愛渾身冰涼,想動卻動不了。
他的唇摩挲著她的脖頸,一張一合:「知道a和我最喜歡什麼水果嗎?」
她僵硬著身子,不回答。
少年時的亞瑟和伯特在她實驗室外開了果園,種了好多果子,到成熟的時候,放在漂亮的竹籃裡打上蝴蝶結,擱在她的試驗檯上。
她喜歡精緻的籃子和蝴蝶結,收藏起來;亞瑟和伯特敲她的門去回收,她說被外面的松鼠偷走了。亞瑟很配合:「那我去找松鼠要。」伯特卻搗蛋:「切,該不是你這貪吃鬼把籃子烤了吃了吧?」她氣得摔門。
可此刻的伯特那麼危險,一點兒不像那時的少年。
他緊緊貼在她身後,身體溫熱又結實,聲音卻冰冷飄渺:「種的果子悉心呵護了好多年,臨成熟了卻被別人摘走咬了一口。這種心情,你明白嗎?」
安靜。
甄愛被他束在懷裡,頭髮發炸,不敢呼吸。
他擰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掰過來,直視:「littlec,你惹我生氣了。」
伯特的臉色格外平靜,靜得可怕,深深的眼中閃過一抹紫色,是他怒意爆發的前兆:「你說,a要是知道你背叛了他,他會多生氣?」
甄愛大驚,毛骨悚然,下意識一縮,卻沒能逃脫。
伯特單手把她從安全帶裡撈出來,攏到車後寬敞的空間裡。
甄愛毫無還手之力,猛地被他拎去後邊,她忍不住「啊」地失聲尖叫。
這一叫,伯特陡然停下來,懷抱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他低頭,微微眯眼看她,眸光閃閃,帶了一種情慾挑起又得到釋放的迷醉,彷彿身心都得到極大的滿足和撫慰。
身體像觸電般狠狠顫慄了一下,他死死扣住她的下巴,拇指肚撫摸她顫抖的唇,闔上眼睛仰頭望天,彷彿沉迷地享受著身體裡某種瘋狂流竄的痛快。
他白皙而修長的脖子上,喉結滾了一下,幾近呻吟似地長嘆:「god!littlec!就是這個聲音。」
甄愛全然不懂他說什麼,此刻,他周身散發著極度危險的氣息。
他手掌緊扣她的臉頰,脈搏像失了控般瘋狂搏動。她驀然明白她只怕喚起了他的某種慾望。
伯特壓著甄愛的肩膀,力道大得她掙扎的力氣悉數被化解,他鼻尖抵著她,呼吸急促又狂熱,和剛才的他判若兩人。
甄愛大駭,嚇得面容失色,力氣比不過他,幾乎想不出別的辦法,絕望之下慌不擇路地大喊:「你要是敢碰我,亞瑟不會放過你的!」
話音沒落,甄愛自己先懵了,她在說什麼?
伯特瞬間停了下來。
「是嗎?」他不怒反笑,「現在知道這世上,誰能保護你了?c,這是你的本能。」
甄愛怔了,愕然看著他琉璃般漂亮的眼睛,他得逞了似的笑意盎然。
他剛才是故意刺激她?
伯特沒有鬆開她,忽然收斂了情緒,眼眸變深,低下頭。嘴唇在她唇上,很輕很輕碰了一下,不帶任何多餘的動作,很乾淨。
甄愛愣愣來不及反應,他已不作留戀地抬起頭,眸光燦燦,唇角輕彎,一如無數次他捉弄她,成功惹她哭、惹她氣、惹她叫、惹她鬥嘴的快樂自在。
甄愛知道被他耍了,氣勁兒上來,一拳揮去,卻驀然停在半路。雖然伯特這一刻沒動作,但他仍沉沉壓在她身上,神色玩味。甄愛像一隻被小狗盯上了的肉包子,全身寒毛都豎起來,裝作沒在意那裡,兇他:「你起開!」
伯特表情微妙看她一秒,真跪坐起身了。
甄愛驚得面色煞白,光速扭過頭去,拼命往後縮,可他抓住她腳踝一扯,把她再度拉倒在他身下。「你敢!」甄愛尖叫,「伯特!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他笑,語氣像鬥嘴。
「我殺了你!」
「我倒認為你不會捨得殺我。」伯特笑容更大。
甄愛怎麼用力都推不開,氣得眼睛紅了,止不住的恐懼像冷空氣侵襲到四肢百骸。
他見她氣得發抖,又不忍,哄小孩似地抱住她的頭,在她耳邊喃喃,聲音竟有些柔弱:「littlec,別動!就一下,乖!我怎麼會傷害你?但我現在很難受,不要把我推開。好不好?」
甄愛一懵,皺眉嗚咽著推他:「我不要!你走開!」
他摁住她的肩膀,眼神失控,不知是警告還是談條件,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知道嗎?我不想強迫你。所以一人讓一步,你乖乖的,不要推開我,好嗎?」
她始終默然,一聲不吭,彷彿沒有任何情感,只是一個娃娃。
可對他來說,全世界,只有她不是娃娃。
甄愛惡狠狠瞪他,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表情,憤怒地拉下裙襬滾去角落。
「好啦,別生氣了。」他湊過來哄她,「我都沒碰你。」說得還很遺憾。
「你滾!」她掀開他的手。簾子前邊,k聽了,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不滾。」他慢悠悠的。
甄愛氣瘋了,正想跳起來抽他,空曠的原野上突然傳來三聲尖銳的汽笛,前一聲長而緩,後兩聲短而急,甄愛一下驚起,這聲音是……
她猛地翻坐起來,趴著窗子往後一看,不正是他嗎?
suv從斜前方過來,瞄準車腰直衝;行駛角度剛好交錯,即使是k剎車打方向盤要避也來不及。
「c!!!」
眼見那輛厚重的suv猛撞過來,伯特條件反射撲上去攬甄愛,想把她護在懷裡;甄愛愣了,有些不忍,卻在極短的時間內一狠心,猛地推開他,卷著被子拉門滾了下去。
盛夏已過,秋意淡淡。
茂盛又初見衰敗的原野上聚了多輛車,警燈閃爍。現場拉著長長的警戒線,各路人馬進進出出。沒人傷亡,卻引來了cia和fbi的精英。
fbi認為最近發生的惡性虐殺案,言溯是頭號嫌疑人,甄愛是他的學生,關係密切。
cia則比較狡猾,說甄愛因為指證連環殺手,參加了證人保護計劃,其實是普通學生,最近在普林斯山的地下工廠做實習調查。
周圍忙忙碌碌,言溯挺拔又孤獨地立在撞成廢鐵的兩輛車前,面色沉默而冷清,腦子運轉得有條不紊。
能讓甄愛一聲不吭離開莊園的,只有蘇琪背後的神秘人,伯特。
被撞的是伯特的車,斜插而來是歐文的。可,他們消失去了哪裡?
言溯繞著被撞的車走了一圈。
後門開著,車內座椅全放倒,地上一塊撕碎的裙角,他再熟悉不過。只一眼,竭力平靜的心像被誰撕開一道大口子。
裙子是他買的,今早親手給她穿上,那時,她在他懷裡咯咯笑,仰著腦袋轉圈圈。
此刻,碎布之上粘著陌生的濁液,屬於男人。車廂裡縈繞著淡淡的雄性腥味,像原始動物用體味彰顯身份劃分領地,又像在宣告對女人的佔有。
言溯心一凜,彷彿撕裂的傷口被倒上冰。他神色依舊,擔心甄愛有沒有受傷;更擔心她有沒有哭。
特工們在一旁交流想法,初步推斷有人劫持了甄愛,特工歐文雖然中途攔截,但很可能被一起抓走了。
言溯目光掃向四周,荒原,山丘,海灣。
歐文並非突然出現,而是一直獨自暗中跟著。這兒距離伯特把警察甩開的地點很遠,他追車那麼久,為什麼選在這個地點撞車?
他望向遠處隨風搖擺的灌木叢,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突然奔跑過去。
叢林落葉,無盡的奔跑,海闊天空,熟悉的山腳,嶙峋怪石,海風,他從陡峭的海邊懸崖滾落下去,浪濤拍岸,風捲沙石,盡頭是那半壁山岩,整整齊齊削掉了一塊——當年chace自殺爆炸的地方。
就是這裡,隱蔽的林中海灣,怪洞極多,處處連通,易守不宜攻。
身後的特工和警察們已追上來。
「歐文帶著甄愛躲在這附近。」言溯肯定地丟下一句話,再不多說,鑽進附近的山洞裡。
走了幾個山洞,徒勞無獲。萊斯開始懷疑言溯的判斷,將要命令撤人時,言溯的目光卻落在海水線上的一塊巨石上。從崎嶇的石上走過去,轉過彎,能容納兩人的洞口赫然眼前。
外邊是海洋,這個地點果然奇佳。
裡德有了某種預感,警惕地掏出槍,打手勢招呼大家過來。等待的間隙,一扭頭,言溯空手進去了,寥寥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彎彎繞繞走了不知多少米,光線越來越暗。言溯漸漸放緩腳步,調整眼睛的適應力。屏氣傾聽,黑洞裡沒有任何聲響,隱約只有遙遠的滴水聲和漏風的輕嘯。
他指尖點著牆壁,一步一步繼續往裡,面前越來越黑,某一刻,迎面撞上一個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對著他的眼睛。
言溯靜靜的,白皙而清俊的臉上,表情並不清晰,模糊進了陰暗的背景中。
對面,槍的主人,是歐文。
歐文舉著槍,手臂端直,那樣筆挺而莊嚴地立著脊樑。面容硬朗而堅毅,可一雙灰藍色的眼眸徹底渙散,沒有絲毫的光彩。
身後的手電筒追了上來,強光從他的瞳孔劃過,沒引起任何生理反應。
言溯無聲地,深深地,蹙了眉。
良久,退後一步。
一束束更多的手電筒光照射進來,把狹窄的洞內變成白晝。
身材高大的歐文,右手搭在石壁凸起上,保持著舉槍瞄準的姿勢,一動不動。
石壁上無數彈坑,他被打成篩子,衣服上沒有一處不被血液浸透,地上的猩紅色像毯子一樣鋪開,紅得像花兒。
在場之人倒吸一口冷氣,沒人能想象當時的慘烈。
即使血液流盡,子彈打光,他依舊站得筆直,戰鬥到最後。彷彿不管誰來,他都要堅定不移地保護他身後的人。彷彿再來一個人,他依舊可以醒過來開槍。
那麼一張年輕而帥氣的臉,寫滿了平日裡少見的兇狠與決絕。
言溯定定和他空洞的眼睛對視,他茶色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深刻的沉痛,耳畔迴盪起歐文曾經說的話:「拼盡全力護她安全,即使殉職也在所不惜。」
那是冬天,當時那麼簡單的一句話,到了秋天,他用如此悲壯如此慘烈的方式兌現。
幾平米的空洞裡,再沒有別的人影。
沒有甄愛……
他心裡原本存有最後一絲僥倖,期盼歐文救走了甄愛。
直到這一刻,言溯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一種深徹肺腑的可怕,像寒冷,疼痛又潮溼,一點一點浸潤到血脈——甄愛,真的不見了。
竟然就這麼……?
他腦子空了,無數次重複今天早晨的噩夢輪迴,她柔柔笑著,輕輕摳他手心,分明前一秒還在眼前,轉身就不見……轉身就……再也不見……
他愣愣的,轉身回頭看,沒了,真的沒有她了。
分明,連一句好好的告別都來不及……
法醫檢查歐文的屍體:「正面21處槍傷,子彈口徑統一為11.43mm;背後1處槍傷,子彈口徑11.2mm,直接穿透心臟,這也是致命傷。」
cia的貝森特工聽言,凝重地皺了眉:「甄小姐的槍就是11.2mm口徑。」
萊斯等人聽言,紛紛露出懷疑的神色,歐文的背後留給他保護的人,照這麼看,甄愛不是受害者,可能是同謀?
特工們互相交換著眼神,而取證的法證人員中,突然傳來驚呼:
「炸彈!」
現場氣氛一下緊繃,無數雙眼睛循聲看去,雜亂的乾枯海草下邊,赫然一片紅色倒計時,在昏暗的背景下,紅得像血,觸目驚心:00:00:59
一瞬間的死寂後,有人狂吼:「撤退!」眾人立刻迅速而井然地往外疏散。
只有言溯,紋絲不動,沒有要撤離的跡象。
他目光平靜又銳利,急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石壁上,縫隙裡,歐文的身上,地上的角落,每一個空間都不放過。
紅色倒計時飛速流逝,像是誰不可挽回的生命。
窄洞中,人越來越少,洛佩茲特工近乎命令地朝言溯大喊:「!立刻撤退!」
言溯突然面無表情地邁開步子,還不離開。他在山洞裡疾步走動,手電筒光飛速在洞內掃過,眼睛的速度更快,把每一寸模糊的影像都刻進心裡。
腦袋前所未有的高速運轉,處理著他眼睛看到的一切視覺印象,可時間一秒一秒飛逝,沒有任何有用的資訊。他目光凌亂而緊張,卻死都不肯放棄,再次舉著手電筒尋找。
只是,臉色一寸一寸僵硬冷寂,像原本僥倖卻希望破滅的心。00:00:39
「!撤退!」妮爾特工朝他喊。
他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他是不要命了,沒希望了,固執地,沉默地,漸漸手指顫抖地,檢查著山洞裡每一個可能的疑處和線索。
裡德驀然明白了言溯的想法,跑上前拉扯他:「,你不想活了!法證人員已經盡力,只剩三十幾秒,來不及了!」
「god!please!」言溯驟然爆發一聲怒吼,手電筒猛地大力砸向石壁,哐當炸的稀巴爛。
周圍人驚愕地睜眼,死一般寂靜。yan,從未如此暴怒而情緒失控過。
言溯掀開裡德的手,雙手緊緊抱著頭,像一隻失去眼睛的重傷的獅子,不安又急躁,飛速在狹窄的山洞裡走來走去,彷彿無處可以安身,無處能給他安撫和平靜:
「不能走,爆炸了就什麼痕跡都沒了!歐文為什麼選這個位置,他想說什麼?他和ai一定留了線索。在哪裡?沒有,都沒有!」他不作停歇地低聲喃喃,彷彿停一秒就會空虛,就會惶恐;話語不停,說出的單詞都在顫抖,在驚慌,
「地理座標、經緯度、海岸圖形、洞穴隧道、數字、名字、字母……都不是!都不是!他們想說什麼?密碼!密碼!在哪裡!forgod’ssake!」
「她在哪裡!」他悲憤喊著,一腳狠狠踢向石壁。
看得人心驚肉跳,他卻感覺不到疼,再度瘋了一樣抓起手電筒找尋線索:「有海鳥來過,漲過潮水,海洋滯潮的垃圾……」
炸彈上紅色的數字飛速消減!
裡德上前箍住他往外拖:「,你不要這樣,你忘記你對生命的態度了嗎?走!」
言溯推開他,高瘦的身體整個兒在抖,彷彿心中恐慌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一貫澄澈又堅定的眼眸到了這一刻,全是說不出的無助與迷茫: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恐懼,我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採取什麼態度。」
他這一生的處變不驚和淡然自若,到了這一刻,盡數崩潰。
裡德怔住,眼眶竟溼了。
可言溯這讓所有人瞠目的失控,也只維持了幾秒。
他忽然平靜了,雙臂緩緩垂下,深深低著頭,聲音更低,像被打垮了,又像在哀求,很輕很輕:「god,please.」
上天,求你了……
昏暗山洞中,他的側影,那麼固執而隱忍,沉默而無聲,撐立著。可那具軀殼裡,分明有什麼垮塌了。
洛佩茲嗓子發酸,眼中一下就湧出了淚水。
可下一秒,她飛快拿手背蹭去淚光,吼著下命令:「把他拖出去!」
時間只剩10秒,裡德和史密斯立刻上前拖言溯。
他不肯走,怎麼能走?
洛佩茲一狠心,抓著槍托狠狠砸向他的後腦……
言溯睜開眼睛時,在醫院的病床上。狹窄山洞裡爆炸的餘震,洛佩茲專業的一擊,給他頭部留下不小的腦震盪後遺症。
給他檢查包紮的,是家庭醫生班傑明。
給頭頂換了紗布和藥膏後,班傑明道:「,你這是第五次經歷爆炸。體內器官組織的創傷不是儀器能檢測出來的。今後哪怕有一點兒覺得身體不對的地方,都必須立刻回醫院檢查。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言溯臉色蒼白,淺茶色的眼眸望著虛空,沒有任何反應,不知聽了沒聽。
「你奶奶,還有海麗、斯賓塞,他們都很擔心你。」班傑明微微嘆了口氣,「告訴我,你還有哪兒不舒服?」
言溯緩緩抬起寂靜的眼眸,默了良久。
「這裡……」他抬起食指,點了點心窩,一下一下,茶色的眸子雋永而死寂,「疼。」
嗓音很乾,蒼茫而嘶啞,就像他的靈魂已經蒼老,已經凋零。
推門進來的洛佩茲聽到這話,差點兒又掉眼淚。
她和同行的裡德妮爾一樣,和言溯合作太多太熟悉。印象中,他永恆而沒有悲歡,那樣坦然,那樣從容。她從沒見過他如此不像他。
可這樣的人,即使是痛苦,也是安靜而不動聲色的,像夜裡的潮水,無聲無息。
三人交換眼神,良久不說話。最終,妮爾說明來意:「yan,警方拿到搜查令,已經去你家搜查了。」
病床上,言溯眸光轉過來,淡淡籠在妮爾身上,沒有生氣,還很配合,點了點頭。
妮爾反而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沉默了好幾秒,才道:「yan,fbi正式要求你同我們回警局配合調查。」
「他的身體還不……」班傑明醫生話沒說完,言溯已掀開被子下床,平淡地看眾人一眼:「請等一下。」
雖然面容虛弱,但無疑又變回了之前那個永遠彬彬有禮的紳士,涵養與家教俱在。
洛佩茲和rhied看著言溯走進換衣間,背影消瘦,一時也無言;他看上去像沒事了,可又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消失了。
言溯坐車到達警局時,門口聚了一些和平示威的人群。
性幻想一案因為惡劣的虐待行徑和幼齡女童的虐殺引發了廣泛的社會關注,警察的遲遲未破案也招致大量媒體質疑和民間非議。而就在今天,有人向cnn公佈了bau小組的嫌疑人畫像和名單。
於是,示威者白條紅字拉著橫幅:
「去死,下地獄!」
「騙子,偽君子!」
「終止他的性幻想,終止他的惡行,結束他的生命!」
言溯下車走進警局,圍觀人群有些騷動,但都有秩序地揮著橫幅,不至於衝撞或襲警。
人們望著警察護送的那個高高瘦瘦的年輕男人,那樣俊逸而冷漠的側臉,不免感嘆:人面獸心。
警局裡,受害小女孩的父母也在,見了言溯,控制不住激動情緒衝了上來。
小女孩的父親竭力剋制,一雙紅眼瞪著言溯像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母親則滿目仇恨,聲嘶力竭地罵:
「混蛋!畜生!你對我的孩子做了什麼?你做了什麼!她那麼小,她還在幼兒園給你送過禮物!你這個變態!惡魔!呸!」
她情緒激動,猛地一口唾液啐到言溯臉上。
眾人始料未及。和言溯一樣有重潔癖的裡德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攔在言溯面前,低聲警告她:「現在只是嫌疑,還有待查證。」幾個警察立刻上來把她拉去一邊。
言溯平平靜靜,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緩緩擦去臉頰上的髒東西,拭了一兩下,道:「我去趟洗手間。」
他立在洗臉池邊,有條不紊地衝洗完畢。一低頭,手心不知何時多了滴血。他不言不語,抽了紙巾擦乾右耳,把帶血的紙揉成團丟進紙簍。
腦子裡回想著歐文的很多事情,他們很早就認識,和甄愛有關的,歐文也說過很多——
「我有一個小妹妹,遇到了密碼難題,幫個忙吧?」
「不管她是對是錯,我都會盡職保護她。」
言溯關上嘩嘩的水龍頭走出去。
律師立在審訊室外和萊斯交涉,言溯熟視無睹,推門進去:「我不需要律師。」
萊斯如獲至寶,立刻和妮爾以及洛佩茲進去詢問言溯,其他特工則在外邊看著。
言溯走進去,拉了椅子,背脊筆直地坐下。
萊斯抱了紙盒放在言溯面前:「這是在你家裡找到的相關證據,希望你能配合。」
言溯看都不看:「萊斯行政官,心理施壓對我沒用。尤其是fbi這種用爛了的空盒子手法。」
萊斯吃了個閉門羹,不快地把紙盒推到一邊,剛要開始詢問,言溯先看向他。
暗柔的燈光在他眼中映著淺淺的光澤,透著說不清的涼:「在你們詢問之前,我想聽歐文身上的監聽器錄音。」
萊斯想也不想:「不行。」他知道,詢問最忌談條件。
言溯落落坦蕩站起身:「我需要律師。」他頭也不回往外走。
三人對視一眼,妮爾立刻衝他的背影道:「可以。」
很快,裝置拿過來了。
開啟前,妮爾解釋:「沒有甄愛,她總是自己拆掉監聽裝置;歐文偶爾也會關掉,但這次他沒有。」
言溯不言。
錄音開啟,鋪天蓋地全是呼嘯的風聲和海浪,歐文極低地輕呼:「ai,小心!」
「沒事。」這是甄愛的聲音。
「沒料到你速度那麼快。反應敏捷。」
「是嗎?」女孩的聲音帶了一絲興奮,一點兒不像逃難的孩子,可下一秒提到了某人,就低落下來,「還總說我慢呢。……嗯…………」
她不經意間重複他的名字,三遍,一遍比一遍輕柔,一遍比一遍想念。
言溯靜靜聽著,眼神幽深專注,臉頰始終淡漠冷清。
「呵,」歐文似笑非笑,「你畢業時,我們帶你去遊樂場,他打地鼠還沒你快。」
這句話沒什麼安慰,甄愛似乎更難過了,聲音小得像蚊子:「歐文,我想了……明明都沒有分開多久。」
言溯不言不語,碎髮下的眼眸深邃得像夜裡的海,平靜而深沉,看不出任何情緒。
「歐文,他會找到我們嗎?」
「會。」
「你來和我一起好不好?」
「……」很長時間內,沒有人聲,連呼嘯的海風都沒了。
良久,歐文呼吸沉沉,很粗很重:「ai,我其實很喜歡你頭髮束起來的樣子,很漂亮。」
可這個時候,甄愛沒有回應。
接下來彷彿世界都安靜,沒有一絲聲響。眾人屏氣聽著,突然,一聲尖銳的慘叫撕裂了安靜:「啊!」
女孩兒的尖叫,淒厲又悲哀。
是甄愛。
聲音戛然而止。
言溯頭上綁著繃帶,映得利落短髮愈發烏黑清秀,也襯得受傷後的臉龐愈發蒼白。
俊俏的臉上再也沒了數天前,帶著他的「學生」給罪犯畫像時的溫潤神色,聲音也不再清雅,而是沉沉如水:「歐文的葬禮什麼時候?」
妮爾猶豫片刻:「cia發現了一些別的東西,而且歐文數度違反規矩私自查取機密,他不能以軍禮下葬。所以……」
言溯不語,想起歐文舉著槍死死立著的樣子。
外邊有人敲門,說有封信寄到警局,收件人卻是yan。
其實不是信,而是一張相片沖印紙,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洛佩茲等人面面相覷:「這是什麼意思?」
妮爾蹙眉:「密碼?訊號?」
言溯盯著那片漆黑,看了幾秒,懂了。
他很長時間內說不出話來,良久才抬起手指,一下,一下,戳那塊黑色,
「甄愛……她在這裡。」
面前三人愣住,不可置信;妮爾瞪大眼睛,足足愕了好幾秒:「什麼?」
「她,被關在黑屋子裡了。」言溯深深低下頭,拿手遮住眼睛。
他記得,
甄愛曾無所謂地說:「小時候,一不聽話,就被關黑屋子。哼,有什麼可怕的,我都習慣了。」
習慣了……
他知道,甄愛不會哭,也不會尖叫。她會很安靜,很沉默。
而他,手指撫著那片黑暗,心像是被重錘狠狠一擊,沒了聲音。
言溯平靜抬眸,看向審訊室牆上的玻璃,上面有一層他的光影,薄薄的,模糊而微涼。
他眼睛的輪廓太深,以致眉毛下只留了一汪深深的陰影,黑漆漆的。
頭上的白色繃帶格外顯眼。或許是綁得太緊,言溯頭有些疼,像被一雙鐵手緊緊攥著,耳朵嗡嗡直響。
他看不清自己的臉,驀地想,毀掉它,換一張也不錯。她應該不會介意他的容貌。如果,這次他還回得來……
萊斯坐下,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的目光緩緩聚焦在萊斯臉上,那是一張懷疑卻認真的臉。
對視幾秒,萊斯覺得不管如何,審訊的畢竟是病人,為了保險,問:「yan,你現在說的話都是在清醒狀態下嗎?」
「是。」他看上去很配合。
「迄今為止,死亡和消失的人,你都認識或見過?」
「是。」
「蘇琪死亡現場的槍支上為什麼只有你的指紋?」
「為了自保,我當然會奪槍。她手上應該塗了膠水,但被福爾馬林腐蝕了。」這麼一看,他其實沒那麼配合,而且腦子轉得相當快。
萊斯預感到不會輕鬆。雖然言溯的腦子被撞了,但思路清晰敏捷得可怕。
洛佩茲接著問:「傳送帶呢?」
「蘇琪撞開的,我想去關,關不了。」
妮爾抬眉:「所以你當時試圖救一個想殺你的人?」
「你們做警察的很清楚。」
即使警察追捕在逃的人,也會盡量不殺死對方
「蘇琪為什麼要殺你?」萊斯補充。
「這應該由警方調查。」言溯有條不紊。
萊斯被他堵了,換個說法:「據我們所知,性幻想案發前不久,蘇琪去過你家?」
「對。」
「幹什麼?」
「問holygold俱樂部的事,讓我幫忙找幼師小姐和米勒先生。」
「5位受害者中的兩位?」
「對。」
「為什麼?」萊斯緊追不捨,「之前你說蘇琪是殺死這5人的兇手,,兇手為什麼上門請你去找受害者?」
「陷害我。」
「她為什麼要陷害你?」
言溯淡淡看他,重複:「這應該由警方調查。」
萊斯沒法了,看向周圍的同伴。
妮爾接著問:「,我們知道蘇琪去過你家,但不知道原因。你剛才說的原因,有沒有撒謊?」
「沒有。」
「我們要如何相信你?」
「甄別對錯的責任在你們,不在我。」言溯神色寡淡,意思等同於「愛信不信」。偏偏被他說得還格外有道理有禮貌。
妮爾停了一秒,萊斯接著問:「蘇琪死了,無人對證。,你認為這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主觀性問題,拒絕回答。」
萊斯抬抬眉梢,他算是弄明白言溯為什麼不需要律師了。進來這麼久,三人審訊一人,他每個問題都答得滴水不漏。
邏輯條理,法律條文,職責許可權,他樣樣清楚,哪裡需要律師?
從頭到尾,他有禮有度,從容不迫,話語簡潔有邏輯,用詞正式又嚴謹。小到語調脾氣,大到坐姿態度,無一不在潛移默化中透著淡雅的條理,甚至極高的涵養與家教。
bau成員都清楚,這樣的人,要麼是絕對坦蕩、心無塵埃;要麼是極端心理強大、擅於偽裝。若是後者,那將是非常可怕的敵人。
洛佩茲沉默良久,忽然問:「為什麼不告訴我們,性幻想案裡死的成年人,都是你在silverland城堡裡見過的人?可以說,那裡你見過的人,都死了。」
言溯不置可否:「真正的管家先生沒有死。」
「他失蹤了。」妮爾補充,「你說演員和管家是假扮的,但演員死在性幻想案裡,威靈島警方發現管家不見了。現在甄愛也不見了。」
「所以?」
萊斯:「,你見過的這些人都死了,你沒什麼想辯解的?」
言溯烏黑的睫毛垂下來,默了半晌,復而抬眸:「願上帝保佑他們!」
萊斯:「……」
言溯說完卻想起那次去紐約,他也說了這麼句話,歐文低聲嘟噥「騙子,他才不信上帝」。那時,和他還不熟的甄愛坐在車窗旁,撫著被風吹亂的長髮,低頭淺淺笑了。
他有些怔愣,不明白這種時候怎會想起那麼久遠的畫面。原來在那時的不經意間,他已經注意過她的笑容,很淺,很小心,就這樣刻進他的記憶裡。
他沉默地回想幾遍,又聽萊斯問:「據cia情報,這些人都和當年的10億美金失竊案有關。而盜取10億的alexlachance是你的好朋友?」
出於審訊制度,萊斯無法把話問得更明顯,但聰明如言溯,不可能聽不出他的意思。
事到如今,言溯不得不佩服亞瑟和伯特給他佈置的這麼大一盤棋。
「我給你們總結一下。」即使被逼到這種地步,他身上仍然雅緻與氣度俱在,「現在情況是,你們懷疑我參與了當年的銀行盜竊案,殺了silverland上和失竊案有關的人。另外,我是一個極度可怕的性虐變態,虐殺了silverland上的倖存者。之後我把罪名推給蘇琪,然後殺了她滅口。」
分明波瀾不驚,卻隱隱給人氣勢全開的壓迫。
一番話說得太完整,囊括了他們對他所有的懷疑,所以他說完後,好半天沒人接話,審訊室裡一陣詭異的沉默。
萊斯低下眼眸,揉了揉眉毛,洛佩茲則歪頭揉著脖子,神色尷尬。
倒是妮爾很鎮定:「,這是我們的工作。」
「我知道。」他很大度的樣子,帶著平平靜靜的凌厲,「但很可惜你們沒有任何證據。silverland的事沒有證據,不然cia早讓我從醫院裡秘密消失。性幻想案子也沒有證據,不然你們就不會費心坐在這裡聽我打擊你們可憐的問訊能力。」
邏輯分析強大,自信得近乎囂張。對面三人被他說中,相視無言。
「我的生物鐘計時,進來45分鐘了。我只給你們1個小時審訊,接下來你們還能扣留我23小時,但這些時間我交給律師。所以,」他緩緩靠近椅子裡,平靜地挑釁,「最後15分鐘,你們有什麼有效的問詢方式?」
他不動聲色地張揚起來,面前的人略顯措手不及。
萊斯三人面前放著平板,方便和外邊的裡德、史密斯還有庫珀交流。可到了現在,他們還沒發現任何異樣。
言溯始終沒有多餘的肢體語言,面部表情也冷淡疏離,唇角眉梢、眼珠瞳孔,全無異樣。
毫無破綻,無懈可擊。心理素質好得不像話。
他們早料到審訊一個同行是多麼的難,但沒料到審訊言溯會困難到這種地步。
庫珀立在玻璃窗外,蹙眉:「裡德,他突然不配合了,而且……他在刺激他們。」
裡德不作聲,盯著玻璃裡的四人,皺眉思索。
史密斯疑惑:「剛才,審問的任務是誰分配的?」
「沒有分配,是申請讓他們三個問話的。」庫珀說完,隱隱覺得哪兒不對。
裡德拿手機劃了幾下,審訊室裡三人的平板上出來一個提示:「aizhen」
萊斯繼續問:「甄愛是你的學生嗎?」
這下,言溯回答前明顯思考了一秒:「不是。」
「你那天為什麼撒謊?」
「想把她帶在身邊,一眼就可以看得到的地方。」回答相當坦率。
妮爾補充:「從現場看,她是殺死歐文的最大嫌疑人,你覺得呢?」
「85%的可能。」
妮爾微微眯眼,提議:「我問你一些問題,你只回答是和否,可以嗎?」
言溯考慮一兩秒:「可以。」
話音一落,妮爾不給他任何時間,立刻開始:
「你認為把歐文和甄愛逼到絕路上的人,是你說的蘇琪背後的神秘人嗎?」
「是。」
「神秘人殺蘇琪是為了滅口?」
「否。」
「是為了陷害你?」
「是。」
「你認為寄黑色照片的是那個神秘人?」
「是。」
「甄愛今天穿的白色裙子?」
「是。」
「你喜歡白色?」
「是。」
「你認為甄愛是那個神秘人的同夥?」
「否。」
「神秘人放炸彈是為了消除痕跡?」
「否。」
「是為了洩憤?」
「是。」
「這張黑色的照片是你寄的?」
「否。」
「你知道甄愛在哪裡?」
「否。」
「甄愛喜歡吃甜食?」
「是。」
「你喜歡黑色?」
「是。」
「甄愛是你的學生?」
「否。」
「她是你的性幻想?」
「……」言溯盯著她,眼眸幽幽的,一動不動,
「請回答,她是你的性幻想嗎?」
「我沒有幻想過性……」
被打斷。
「請回答是與否,甄愛是你的性幻想嗎?」
「……」
「yan,回答。」
「……是。」
「你和她發生過性關係?」
「私人問題拒絕……」
再次被打斷。
「請回答是與否。」
「……」
「你和她發生過性關係?」
「是。」
「是在性幻想案之後?」
「是。」
「你受了性幻想案的影響?」
「否。」
「對以前的你來說,和女人發生性關係,是不可想象的?」
「……是。」
「她和性幻想的案子有關?」
「否。」
「你們今天早上發生性關係了?」
「……是。」
「她是你的學生?」
「否。」
「你喜歡黃色?」
「否。」
「你曾指導過她幹什麼事嗎?」
「否。」
「你認為她是性幻想案的殺手?」
「否。」
「你認為她是神秘人?」
「否。」
「你現在還認為影片中的女性死者是神秘人蒐集的一整套性幻想?」
「是。」
「你認為甄愛包含在這套性幻想中?」
「……是。」
「你很小的時候,你的母親酗酒?」
「……」
「請回答。」
「……是。」
「你仇恨女性?」
「否。」
「你的繼母曾經體罰你?」
「……是。」
「這時你的父親會保護你?」
「是。」
「你仇恨女性?」
「否。」
「你認為甄愛是那個神秘人的最終性幻想?」
「……是。」
「你愛你的父親?」
「是。」
「你沒有親密的女性朋友?」
「是。」
「你討厭和女性身體接觸?」
「不僅是女……」
「是與否?」
「是。」
「甄愛是你的最終性幻想嗎?」
「……」
「甄愛是你……」
「是。」
「甄愛是那個神秘人的最終性幻想?」
「……是。」
「你是那個神秘人?」
「否。」
「你知道甄愛在哪裡?」
「否。」他飛快答完,畫上句號,「到此為止。」
而妮爾問出下一個問題:「你認為甄愛被關進黑屋了嗎?」
兩人同時發聲,言溯不再作答。
他表現平穩,即使隻言片語把兒時的痛處剝開,侵犯他的隱私,他依然淡靜如水,沒有憤怒,不帶悲哀。修養詮釋到淋漓盡致。
審訊室裡再度陷入靜謐,言溯目光平靜,看了妮爾好幾秒,疑似讚賞:「你很會問問題。」
妮爾微微笑了一下:「我以前做過專業測謊。」
「看出來了。」言溯點頭,「一套問題的次序頻率、干擾校正、排除矛盾都設計得非常合理。」
妮爾訝了一秒,言溯竟看清了她這串問題的結構?那剛才他的回答是真是假?
眾人已無話可問,問訊暫時中止,言溯因嫌疑太大滯留在警局,不能自由行動。
組長庫珀很頭疼,一方面言溯完全符合他們對性幻想案兇手的畫像,加上蘇琪死亡甄愛失蹤,他的嫌疑更大。
按照死者都是言溯見過的人這個定律,他們推測失蹤的甄愛很可能性命不保。可現在完全沒有她的下落,就像人間蒸發了。
另一方面,協助cia調查holygold俱樂部的裡德和史密斯也沒有任何進展。
案子所有的調查和線索擰成了一團麻,疑點重重,似乎只有一個出路——言溯。
只要言溯是兇手,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唯獨沒有證據,這點bau很清楚,言溯更清楚。
上次之後,警察一直在言溯的城堡附近盯梢,沒有異常;今天的搜查也沒發現異樣。
他們最多能扣留他24小時,在那之前,如果沒有決定性證據,就要放言溯走。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在審訊上,要麼讓言溯自己開口承認,要麼在審問中讓言溯露馬腳。
可誰都知道,無論是哪種,幾乎都不可能。
小組成員聚在一起商量了很久,也沒想出好的方案。
像這種確定鑿鑿某人就是兇手卻偏偏不能捉拿歸案的時刻,bau遇到過。他們知道,有些高智商的犯罪就是這樣,你毫無辦法,只能被動地等待對方出現紕漏;只能等他下一次犯罪時留下證據。
言溯立在走廊盡頭,深邃的眼眸倒映了窗外的落日餘暉,可那麼荒蕪。
他其實想象得到甄愛現在的情況,一個人,抱著自己縮在角落裡,警惕又緊張,害怕又期望,在想:怎麼還不來救我?
她在發抖,卻沒有哭。
正想著,面前遞來一杯咖啡,妮爾特工搖搖紙杯:「今天晚上估計睡不成了。」
言溯搖搖頭:「不需要。我很清醒。」
妮爾收回杯子,自顧自喝另一杯:「,甄愛小姐是你的……?」
「未婚妻。」他答。
「你不要擔心,她會沒事的。」妮爾安慰。
「我知道。」
妮爾一愣,覺得疑惑,卻沒有問;沒想言溯問她:「妮爾特工,你認為我是這一切的幕後兇手?」
妮爾再度愣一下,隨即笑了:「,認識那麼多年,我很相信你。但我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必須的,希望你不要覺得……」
「我明白。」他打斷她的話,「可我等不了20幾個小時,不然別人會先找到她。你能看在友情和信任的份上,幫我離開這裡,而不被警察追捕嗎?」
妮爾訝異:「什麼?」
言溯緊緊盯著她,像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甄愛並沒有被那些人囚禁,她被歐文藏起來了,他們也在找她。我必須在他們之前找到,不然……」
「可你不是說她被寄黑色照片的人關進黑屋子了嗎?」
「沒有。如果他們抓到甄愛,根本不會給我寄黑色照片,那反而會轉移警方對我的注意力,仔細一查就會發現不是我寄的。
歐文中了那麼多槍,處處避開關鍵部位,是洩憤;後來的爆炸,更是無處發洩的憤怒。原因很簡單,歐文非常成功地把甄愛藏了起來,正因如此,惹怒了那個人。
他才死得那麼慘。」
妮爾瞠目結舌:「你的意思是,你知道甄愛現在在哪裡?」
「嗯。」言溯望向窗外,臉色寂靜,「歐文說得很清楚了。」
夜幕降臨。
庫珀警官看一眼手錶,決定繼續審問:「過去七個小時了。yan呢?」
洛佩茲:「一直和他的律師團在一起,裡德去看他了。或許看在裡德的份上,他會配合一點。」
庫珀聽這話奇怪,眼神銳利:「你去看看。」
洛佩茲剛要動身,裡德推門進來,神色緊張:「挾持妮爾特工,駕車逃走了。」
會議室裡的人一臉詫異。
唯獨萊斯行政官,臉色越來越沉,忍了好幾秒,終於爆發:「別裝了!你們當中還有誰幫著他逃走!」
原本一個個詫異的人全裝愣,默默望天。
萊斯畢竟是行政官,下命令:「所有人立刻抓捕yan!史密斯聯絡上級,申請調動紐約警署和fbi馬上追捕。」
夏末初秋的高速路旁,夜風一吹,喬木上的葉子簌簌墜落,從擋風玻璃前劃過。
車廂裡太靜,顯得外邊的風聲尤其大。
妮爾坐在副駕駛上,不太自在;旁邊,言溯心無旁騖地開車,白皙秀美的側臉隱匿在昏暗的車廂內,像寫生教室裡關了燈後的石膏人像,肅穆、清高、又……詭異。
人太冷清了,一不經意,氣氛就沉寂下來。
「,你不要太……」妮爾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揣度他此刻的心情,乾脆撂下,「甄愛小姐不會有事的。」
「謝謝。」他反應很快。
妮爾瞟一眼後視鏡,後方看得見警車了:「還有多久到你家?」
「5分37秒。」
妮爾詫異,他一直在計算車速和路程?車速不斷在變啊,但考慮到他的智商,也就見怪不怪了。
「甄愛小姐在你家?」
「不在。」
「為什麼去你家?」
「線索。」他像多說一個字都會死。
妮爾等了一下,看他沒有解釋的意思,繼續:「我不太明白。」
「哦。」
妮爾頭大:「,我冒著危險帶你出來,你能給我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嗎?」
言溯沉默幾秒,平淡開口:「cia取消歐文的軍士下葬禮,因為他是雙面間諜,還和當年alexlachance的10億盜竊案有關。」
妮爾驚愕:「什……」
話音沒落,被不想交流的言溯打斷:
「他很清楚甄愛的身份,也很清楚她面對的困境,所以他很早前就為最後一戰做準備,籌劃甄愛的安全和後路。他刻意從甄愛身邊消隱,卻在大家都以為她失去所有保護的時候挽救了她。
他早有準備,所以他會在看似不經意的地方留下線索。」
妮爾回味半刻:「你說那段錄音。」
「嗯。他說甄愛束起頭髮很漂亮。」
「是挺漂亮的,這話有問題?」
「不對。」他記得,銀行爆炸後,他和甄愛一起養傷,有次歐文進門看見甄愛長髮垂肩低頭看書的樣子,贊她漂亮,提議她不做實驗時披著頭髮。當時言溯不經意多看她一眼,附和了一句,從此,她和他在一起時就散著頭髮了。
言溯說:「他喜歡她不束頭髮的時候。」
妮爾疑惑:「所以?」
言溯望一眼後視鏡裡越來越近的警燈,再度踩了油門:「甄愛的髮帶在我家裡。」
四分鐘後,汽車飛馳到了白色城堡。
妮爾回頭望,夜幕中的環山公路上全是警車彩燈,像無數只巨型昆蟲的眼,潮水般湧來。
她壓抑住心頭的詭譎,轉身,城堡牆體在夜裡格外森白,黑色窗子像人的眼洞,牆上被憤怒的民眾塗了譬如「惡魔」「下地獄」「變態」之類的字眼。
滲得慌。
言溯好似沒看見,快步開門進去。
marie聽到動靜,很快跑出來。可憐的女僕嚇壞了,始終跟在言溯身後輕訴:「先生,今天來了很多可怕的年輕人,在牆上亂塗亂畫,我攔都攔不住,他們……」
言溯三兩步上樓,冷冷清清:「你沒受傷吧?」
marie一愣,眼淚都快下來:「謝謝您的關心,當然沒有。但牆全給弄髒了,太髒了。先生,您別生氣,我明天找人來刷……」
「先別管它。」
marie愕住,先生是不是氣糊塗了,他怎能忍受髒亂?
警笛聲入耳。
妮爾往窗外看,閃爍的彩燈像漸漸拉攏的魚網,她緊張起來:「,前面不能走了。」
「車在後面。」言溯找到甄愛的髮帶,疾步下樓,隨口對緊跟著的marie道,「記得給isaac喂吃的。」
marie惶恐:「先生,您要出遠門?」
彼時,言溯正好拉開城堡的後門。清冷的夜風吹進來,卷著他的薄風衣起飛,他似乎頓了一下,又笑了:「我是說,如果這些笨警察非要抓我坐牢的話。」
marie見言溯走下臺階,穿著拖鞋就追出去:「先生,您是好人,您不會有事的。」
「謝謝,marie小姐。」他沒回頭,上了車。
汽車瞬間加速,從狹窄陡峭的山坡上衝下去,marie心驚肉跳,再一眨眼,無數警車從前面繞過來,瘋狂的蝗蟲一樣追著言溯的車,磕磕絆絆在山林裡呼嘯。
marie不禁攥緊拳頭:先生,一定要沒事啊。
山路顛簸,妮爾坐在車後,好幾次差點被掀飛撞上車頂。
前邊言溯開著車,穩坐泰山,不受半點影響。後邊山林漆黑,車燈刺眼警燈閃爍,密密麻麻欺壓過來。
警車不熟悉山路,起初言溯在城堡耽擱了時間,離開時被車流死死咬住。可山路上顛簸不過幾分鐘,言溯的優勢十分明顯,漸漸把身後的車甩開。
車後傳來萊斯行政官的警告:「yan,馬上停車!」
言溯冷淡不聽。
萊斯的車陡然加快,完全不考慮山地因素飛馳而來,不想一下磕到石塊藤蔓,突然翻倒,在重力和速度的雙重作用下,沿著陡峭的下坡路,三級跳似的翻著跟頭滾下去。
失去人力控制的車鋼球般往下滾,砸向坡下言溯的車。
妮爾趴在車後座,驚住:「,他的車失控了,要撞過來了!」
言溯沉著看一眼車後鏡,有條不紊地換擋,加速,礙於地形,繼續走直線。
妮爾眼睜睜看著黑色suv像雪崩裡的石頭瘋狂地奔來,近在咫尺,她手心狂出汗,尖叫:「撞過來了!!」
可車陡然一轉彎,suv和他們的車尾蹭過,撞進樹裡。
妮爾被急轉的離心力一甩,狠狠撞在車內壁,痛得要命,心卻彷彿大難不死,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汽車行進公路,平穩起來。
身後,警燈仍在閃耀,卻拉開一定的距離,有了些許喘息時間。
妮爾平復好自己,細細觀察車廂。這車改裝過,裡邊無數奇奇怪怪的電線。後面沒有座椅,卻有幾個軟墊箱子。妮爾一眼就明白了:「這車是歐文的?」
言溯不答,手握方向盤,指尖摩挲髮帶,一手撕開,捏出一枚晶片,塞進車內的微型電腦裡。控制台的顯示屏茲茲跳動幾下,清晰起來。
鏡頭一片白色,有些虛幻。甄愛穿著白色的長衣,頭髮高高束著,側身立在被強光照得模糊不清的試驗檯前。
言溯瞟一眼顯示屏,就長長地,挪不開目光了。
這就是甄愛工作時的樣子,乾淨又潔白,清秀而疏淡,看似柔弱孤寂,實則專業權威。
他再度想起從silverland回來後不久,那次私下和安妮的談話,他其實……
「小心!」妮爾驚呼。
言溯驟然回神,猛打方向盤,和對面行駛的車輛擦身而過,有驚無險。車漂移出去,很快重回控制。
「,你走神了?」
言溯的臉色在黑暗中看不清,還是不回答,又瞟向顯示屏。
甄愛低頭望著顯微鏡,像在自言自語:「莢膜梭菌是個愛生氣的孩子,嗯,你是氣球嗎?碰一下就爆炸?不過,我喜歡愛生氣的傢伙哦。」
他望向前方的長夜,靜靜聽著。他知道,這一定是歐文提前讓她設計的。
身後的警笛聲越來越響,妮爾回頭看,道路平坦,警車又追上來了。
「!」
言溯手一劃,汽車飛快轉彎,遠離郊外進入市區公路。
妮爾明白,但更加著急:「城內車多可以做掩護,但有紅綠燈,半路堵住了怎麼……」
「把箱子開啟。」言溯平靜地下命令,眼看要進入市區,他卻沒有放緩速度。
妮爾照做,拿出一臺接著很多線的計算機,開啟一看,竟是n市內的道路交通指示圖。可放大縮小,無數路口的監控自由調集,甚至有每個交通訊號燈的紅綠開關。
現在,他們可以直接控制整個城市的交通。
妮爾:「這也是歐文準備的?」
言溯還是沒答,注意力全放在甄愛的聲音上,她似乎在自言自語:「肉毒梭菌像大腸桿菌,是個矮矮的小胖子。不過他不愛說話,脾氣也不好,惹不得呢。嗯,我喜歡不愛說話脾氣又不好的傢伙。這是我第六喜歡的細菌。」
話音未落,影片變成了雪花。
妮爾正在調電腦,分心看過來:「影片沒了?」
「足夠了。」
妮爾不解:「甄愛在哪……」
話沒完,被言溯的命令打斷:「1號路和n主幹道十字路口,綠燈。」
妮爾沒聽清,呆呆望著前方漸漸出現的繁華市區,腦子發懵。
身後是緊追的警車,前邊是堵車密集的晚高峰,這下前後夾擊了!
「,減速,會撞上的!」妮爾緊貼著車內壁,喊。
言溯繼續掛檔,下更簡單的指令:「妮爾,34號路口,綠燈。」
妮爾低頭看向花花綠綠的計算機,完全搞不清那些閃著不同彩光的地圖和線路是怎麼回事,只能應激性聽他的話鍵入數字和指令。
前方擁堵的路口突然變了綠色,夜間車流潮湧著緩緩行進。他們的車飛馳著衝進那條車河。妮爾望著撲面而來的汽車尾燈光,莫名有種高空墜河的窒息感,猛地往後一縮。
言溯穩握方向盤,轉彎,超車,避讓。四周車輛驟停,剎車,躲避。無數輪胎在地面劃出陣陣刺耳尖叫。一聲還比一聲高。
數度有車撞過來,他始終面不改色,隻手把方向盤打得華麗麗迴轉,驚險避過。
汽車亂撞亂停,無數車燈在空中飛旋,晃花人眼。
妮爾在高速的車內,貼著車窗玻璃,只覺在坐過山車,次次從玻璃外猛撞過來的私車面前劃過,次次像在親吻死神的臉。
言溯毫不減速衝過了繁華路口,沉著冷靜,準確地下決斷:「紅燈。」
妮爾趕緊坐穩,把身後的路口變成紅燈。一回頭,對面的私家車全部驟停,警車被攔在小車築成的鋼鐵堡壘後,閃著警燈乾著急。
妮爾鬆了口氣,暗想言溯是不是把路線和對應的訊號都記全了時,她的想法得到驗證。
身後暫時沒了警察,但言溯的臉依舊緊繃,絲毫不鬆懈,車在大街小巷流竄,他語速也快得妮爾差點無法處理:
「我現在要去城市的南邊。他們會分批從東邊繞紫藤路、艾薇路過來;還有西邊的3號路8號路包抄;所以,」
他眼神直而定,彷彿眼前有一張城市路線路,幾股勢力在他面前流動,而他一眼看穿警察的一切動向,「這幾條路的路口,東西向全部綠燈,南北向全部紅燈,攔住他們。」
妮爾精神高度緊張,手心出汗地放大那幾條路,迅速切換紅綠燈。調出路口的監控一看,一撥又一波警車堵在紅燈和橫穿而過的車流後,不少警察下了車氣憤地摔門,看上去罵罵咧咧,氣得夠嗆。
妮爾見沒人追擊,舒口氣:「歐文準備的這個東西太厲害了!」
言溯神色莫測,看上去更加冷寂:「只能入侵1分30秒。之後,交通系統會恢復正常。」
妮爾詫異,低頭一看,螢幕恰好黑掉。
她緊張地回頭望,視野之內沒有警車影子。但沒了監控和排程,周圍莫名升起一種詭異又不安的氣氛,彷彿附近的某條街道某個轉彎處,隨時都會蹦出一輛警車。
晚上車流太多,到時候再逃走,就沒那麼容易了。
妮爾問:「你現在要去找甄愛?」
「嗯。」
「為什麼要弄得這麼聲勢浩大?直接找警察去救,不行嗎?」
「我懷疑警察裡有內奸,」言溯道,「我怕有人提前走露風聲,等警察趕到時,她被別人抓走了。所以我要親自來。現在警察在抓我,到時可以把我和她一起抓到警局裡去,那樣反而安全。」
內奸?妮爾想了幾秒,要問什麼,沒想汽車一轉彎,猛地停住。
慣性太大,妮爾狠狠撞到副駕駛上,只覺一瞬間世界白花花的。她慌得抬頭看,路的盡頭不知彙集了多少輛警車,而他們車的兩旁是有序行駛的單向車流。
無路可退了。
妮爾緊張地看言溯:「怎麼辦,棄車跑?」
「你瘋了嗎?」言溯淡淡的,眯眼望著對面一排坐等收魚的警車,似乎寡淡地笑了,帶著他特有的倨傲。
他單手用力一推,倒了檔,側身回頭望向後方,猛地一踩油門,汽車飛一般倒退而去!
他要從這條三道的高峰車流單行道上倒車出去??
妮爾驚愕:「你瘋了嗎?」
眼看後邊一輛車開過來,妮爾尖叫:「剎車躲開呀!」
言溯擰著眉,目光筆直看著後玻璃外撲面而來的車流,單手扶著椅子,單手打著方向盤。腳踩油門不鬆開。
車在他手中,方向、速度,樣樣完美,像片葉不沾身的高手,遊刃有餘倒著從逆向的車流中溜過,不碰出一點兒傷痕,卻留給身旁一片癱瘓咒罵的交通。
他反應速度太快,追過來的警車因為逆向難行,行駛艱難,倒不及他的速度。
妮爾在好幾次和迎面而來的車輛擦肩而過後,狂跳的心也慢慢放緩。她額頭全是汗,看過去,言溯依舊側身,眉目專注地望著車後。他狂打方向盤的白皙手指間,還捏著甄愛的髮帶。
妮爾生平第一次坐在逆流中飛速倒車的車裡,不可置信:「,你跟誰學的?」
「是第一次,」他淡淡的,一絲不苟躲避車輛,「我一向是個遵紀的司機。」
她沒再問,回到之前的話題:「影片裡,甄愛留了什麼資訊?」
「她不喜歡莢膜梭菌。」言溯猛打方向盤,車倒進巷子裡,驟停,啟動,轉進另一條巷子,「那種細菌能導致細胞出血,組織壞死,體內充氣,受害者死相極慘。」
妮爾精神集中,壓低了聲音:「我記得那次有個人死狀就是這樣,她還說爆炸什麼的……」
前方巷子口突然插出一輛車,言溯立刻剎住。
對方卻是洛佩茲。她見攔住了言溯,有些詫異,對視了一秒,居然左顧右盼,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自言自語道:「這裡沒人啊!」
然後……倒車走了……
言溯沒急著開車,突然對妮爾道:「下車吧。」
妮爾一愣,旋即尷尬:「你看出來了?」
「嗯,裡德讓你帶了定位器。」他神色疏淡。
妮爾開門下去,解釋:「,我們想幫忙的。」
「謝謝,到此為止。」言溯踩了油門。
自上次爆炸後,楓樹街銀行一直在重新裝修,最近卻因合同原因停工。
夜晚,這處很僻靜。
整棟樓沒有一點兒光亮。
言溯獨自走進黑漆漆的銀行,摸黑緩緩走到地下。直到眼睛再也分辨不清楚,他才掏出手電筒。沿著空落落的地下走廊繼續往前,他記得路的盡頭有個密碼箱庫房。裝修未完成,那裡應該很空。
長長的走廊只有他這一束光,周圍全是寧謐的黑暗,靜得詭異。
他的臉隱匿在手電筒光後,看不清。
終於到了盡頭,他拉開門,走進去,光束一劃,掛著一個白色的影子。他手往牆壁上摸,開啟了燈。
四壁白色的空房間裡,豎著一個黑漆漆的十字架。
她,一襲白裙,雙臂張開,被縛在十字架上。像是睡了,深深低著頭,長髮披散,遮住了臉龐。
再無其他。
「ai!」他大步過去,想要捧起她的頭,手卻頓在空中。
碎髮下,她的臉……
他不可置信。
身後一枚子彈破空而來,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啾的一聲打進牆壁。
言溯收回手,插在風衣口袋,回頭。
一群黑衣男人捧著狙擊槍,齊齊瞄準他;中間的女孩從剛才舉槍的左臂上抬起頭來,溫柔一笑:「hi!!」
黑布條密不透光,系得太緊,言溯的頭一絲絲疼起來。
耳機裡播放著蕭邦的升c小調夜曲,他不知道是音樂本身,還是他自己,聽上去時大時小,斷斷續續,頭更疼了。
車速時快時慢,來來回回不停地繞。
縱使是言溯,也無法推斷出他此刻所在的具體位置。只知汽車行駛3小時1分後,速度降到最緩。
黑暗中,依舊只有蕭邦的音樂。
他被帶下車,黑布條和耳機都沒取,空氣中有蠟燭的香味,古龍水,還有一絲極淡的腥味,像魚,又像血。
地毯很軟,他走在環形的長廊裡。不到十分鐘,停了下來。
他知道,這是到了。3小時車程,n方圓200公里。
很快有人過來給他摘掉耳機,音樂聲遠離,世界頓時清淨。
那人又給他解頭上的黑布條,或許身高不夠,伸手時不小心輕輕掠過他額前的碎髮。言溯不經意就蹙了眉,似乎極度不悅。從身高可以感覺出來,是個女人。
tau小姐席拉在silverland島上冒充過演員,差點死在甄愛手裡,那時對言溯印象不錯,原見言溯蒙著黑布更顯白皙俊秀的臉,她心跳怦怦,可一下就被他深深蹙起的眉心打擊。
她把黑布扯下,怪腔怪調地問候:「好久不見,邏輯學家先生。」
陡然重回光亮,言溯眯了眯眼,適應半刻,見席拉離他太近,退後一步,拉開和她的距離。席拉不太痛快,挪到一邊去。
言溯立在燈火通明的大廳,周圍整整齊齊站著幾排執槍人。
視線正前方是一個男人,長腿交疊,坐在寬大的單人沙發裡,和他對視著,神色莫測。男子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眉宇間籠著極淡的戾氣,偏偏坐姿十分舒適的樣子。
面容出眾,神態閒淡,漆黑的眼瞳中有一抹金色的詭異,必然就是伯特。
伯特緩緩抬眸,一字一句:「bonsoir!s.!a.!yan!」
言溯漫不經心地彎唇:「bonsoir!」晚上好。
伯特對他的笑頗感意外,灼然的眉眼盯他半刻,嘴角浮現一抹淺淺的笑。半晌,收了笑,瞥安珀一眼,後者扔一堆小型器械在言溯面前的地上。
正是剛才在楓樹街銀行,他們從言溯身上收繳的竊聽器,攝像頭,定位器,追蹤儀。
伯特慢悠悠地搖頭:「一群愚蠢的警察……包括你。連這點兒警惕和智商都沒有,當我是蠢貨?」
言溯意味不明地淡笑:「我認為這是他們用來監視我的。當然,全拜你所賜。」
伯特眼神幽深:「我以為你沒那麼蠢。」安了這些東西,你會不知道?
言溯直言:「我沒你那麼壞。」我遵紀守法,當然得服從警方的監視。
他的話,伯特並不全信,卻不妨礙他覺得他很有意思。
言溯不動聲色掃一圈周圍的環境,這裡的人他只認識兩位,席拉和安珀。而剛才綁在十字架上的白裙女子,不見了蹤影。
那張臉,他以為看到了幻覺。可他當時沒有碰她,沒有確認。
伯特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插著兜落落起身,目光與他平齊:「跟我去見她吧。」
言溯沒有拒絕。
侍從鞠著腰,恭恭敬敬拉開廳側的大門,長長的白色弧形走廊上幾步一燭臺,再無一物。
伯特帶著客人參觀,客氣又禮貌:「你是第一個參觀我的收藏的人,也是最後一個。」
言溯不拘禮地回應:「我的榮幸。」
「,你果然喜歡。」伯特唇角一彎,「蘇琪應該告訴過你,這裡收藏著什麼。」
言溯沒有辯解,淡淡反問:「據我所知,這裡其實不是你的收藏,應該說是你藏品的複製品。」
伯特側眸看過來,眼瞳揹著光,很黑:「她連這些都和你說?」
他還是不正面回答:「我認為,你收藏的東西,未必願意拿出來與他人分享,更別說分給俱樂部裡其他男人。」
伯特慢慢笑開,傲慢又閒適:「你很懂我的想法,就像你一眼看出那段影片裡的性幻想。聰明的頭腦,邪惡的思想,總是物以類聚,碰撞出奇妙的火花。,能看到你的這一面,我很榮幸,但也很……惋惜。惋惜你即將英年早逝。
說實話,亞瑟想過讓你加入,給你一個很高的地位。但是,」他的眼色陰暗下來,「你碰了他最珍貴的東西,不可饒恕。」
言溯自動忽略掉他後面的話,不緊不慢道:「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並不代表和你有情感上的共鳴,只關乎智力。另外,不適合我,謝謝a先生的好意。」
伯特桀驁的眉眼間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譏誚:「我卻認為,你很快就會發現你身體裡最陰暗最骯髒的一面。」
言溯不置可否,淡淡直視他的目光。
「當然,先請客人參觀我的收藏。」伯特笑笑,做了個請的手勢,紳士有禮。
他們已到弧形走廊的盡頭,肅穆的侍從拉開一扇重重的木門,溫暖的霓虹彩光流瀉進來。
面前的景象宛如童話中的嘉年華,又像現實中的馬戲團。環形走廊兩邊是無數的房間或者說牢房。唯一不同的是鐵柵欄全部刷了彩色。每個房間佈置了一個場景,囚著一個女人。
言溯的左邊,黃綠色柵欄後佈置著愛爾蘭風格的房間,放著白風車,一位穿格子裙的棕發綠眼少女坐在床上發呆,有人走過也渾然不覺。深紫色柵欄後身材火爆的拉美裔女郎;粉紅色房間裡穿著和服的日本女孩……
匯聚了世界各地的精彩……與絕色美女。
室內風格不同,配備卻大同小異,床,梳妝檯,不戴遮簾的浴缸馬桶。
有位膚白貌美的東南亞女子立在浴缸裡沖澡,見人來也不羞不躲,早已習慣櫥窗生活。
在這兒,羞恥早被磨平。
和監獄不同,這裡的牢籠乾淨得一塵不染,空氣中有淡淡的香味,「閨房」前甚至有女孩的姓氏名牌。
有人冷漠,有人微笑;有人介於馴服和掙扎之間,只直直望著。
言溯無法描述那是怎樣一種眼神,不像等待恩客,也不像期盼逃生,一眨不眨,悲哀又空洞。像在祈求,卻不言不語。
走廊彷彿很長,走了很久卻沒有盡頭,迎接他的總是另一個裝飾精緻的籠子,關著一個供人玩弄,沒了表情的活人芭比娃娃。
伯特:「有你喜歡的型別嗎?」
「沒有。」
「我相信你的品位。」一句話輕而易舉藐視了這裡所有苦命的女人,他話鋒一轉,「得到過最好的,自然再看不上別的。」
言溯抿唇不答。
伯特:「你很愛她?」
「是。」
「為她死,願意嗎?」
「好像沒有選擇了。」
前方陡然傳來尖叫,有人拼命拍打鐵籠:「放我出去,你們這些混蛋!」她圓弧對面籠裡的女人們漠不關心地看一秒,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早已習慣。
言溯的心微微一沉。賈絲敏。
走過去,見那名牌上寫著jasminevanderbilt。
伯特:「你妹妹很不聽話!」
言溯無聲看去,她的狀況比他想象中好,換了身名貴的晚禮服,沒傷沒痛地關在暗黃色的柵欄後。
見到言溯,賈絲敏怔住,幾乎是驚呆了,眼淚汪汪撲到欄杆後,淒涼地哭:「,救我。我不想待在這裡,一刻也不想。」
伯特諷嘲:「你認為他救得了你?」說完,不作停留地繼續前行。
言溯腳步頓了一下,賈絲敏眼淚嘩地就下來,她被化了妝,睫毛膏給淚水打溼成黑乎乎的。聲音很輕,沒了歇斯底里:「,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對我嗎?如果是那樣,我寧願死,寧願死。如果你不能救我出去,你就殺了我。」
言溯不帶任何情緒地收回目光,沉默前行。
弧度拐角更急,才幾步,就到了終點——
白色房間裝飾得像城堡裡的公主房,歐式的帷帳蓬蓬床,橢圓木製梳妝檯,放著糖果盒子和小兔寶寶。白裙女孩坐在鏡子旁梳頭髮,面容白皙又清美。
言溯看著鏡中她絕美的容顏,不經意眯了眼。
事到如今,他要重新評估伯特的變態等級了。
她安安靜靜的,暗色的眼眸一抬,撞上他的目光,忽的就扔了梳子起身跑過來,小手抓著柵欄,哀哀看著他。
言溯依舊淡漠,不為所動。
伯特:「這個呢?是你喜歡的型別?」
「不是。」言溯聲音冷清,淡淡道,「她是不能複製的,伯特。就算你整容出幾百個面貌身形和她一模一樣的女人來,我也能一眼看出,我的那個,在哪裡。」
後邊不遠處的席拉安珀和賈絲敏都怔住,籠子裡和甄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人也愣住,半晌,收斂了剛才做作的神態。
言溯走過去,把反放的名牌翻過來:cherrylansport謝麗·蘭斯帕德,名字都是仿造的:「你連一個真名都不給這位小姐。」
名字是伯特造的,可叫這名的人換了多少批?就像做實驗,造出一個謝麗,過幾天他不滿意了,毀掉舊的換新的。
沒有一個會讓他滿意的,因為無數的謝麗都不是他想要的謝兒。
「這世上只有一個cheryllancelot謝兒·蘭斯洛特。」伯特把手伸到鐵欄後邊,那個有著甄愛臉龐的女孩立即順從地跪下來,捧著他的手,僕人一樣親吻。
那張臉……看著說不出的怪異,言溯挪開視線。
伯特輕輕撫摸她的嘴唇和臉龐,喃喃自語,「cheryl~bella~lancelot她的名字,每一部分都好聽。」
他斜睨跪在腳下的女人,臉上突然閃過一絲嫌惡,猛地抽回手,拿出隨身攜帶的消毒紙巾狠狠擦了一遍,陰沉著臉:「第15個,還是不夠好。」
紙團砸在她身上,謝麗嚇得縮成一團。
席拉和安珀倒不敢小看謝麗,畢竟這個女人還能近身碰到伯特。
伯特不快地看她一眼,問言溯:「今天是星期天,俱樂部的客人們都在等。,你說選哪個女人出去,jasmine還是cherry?」
幾個女人全驚住,謝麗也要對外開放了?她從來只是跟在伯特身邊看戲的!
謝麗愕然地癱軟在地,呆滯半刻,突然扭頭看向言溯,不說話,只一個勁兒地眼淚汪汪。到了這個時刻,她還記得,不準和別的男人說話。
言溯看著「甄愛」,神色不變。
賈絲敏呆若木雞,直直瞪著眼珠子:選謝麗,是她哥哥,他不能選她,他必須選另外那個女人。
可言溯說:「我不會選擇送她們任何一個去受虐。」
賈絲敏聽言幾乎崩潰,瘋狂地拍著鐵欄杆,大哭:「你怎麼能不選她?你為什麼不救我?就因為她和那個女人長得一樣,你就想救她?,你瘋了!你怎麼能不選她?」
走廊裡瞬間充斥著女人淒厲的哭喊。
言溯不做聲。
賈絲敏不懂,這和甄愛無關。不管謝麗長成什麼樣子,他都不會做這種選擇。
伯特手指輕釦白色柵欄:「我以為這位先生會救你呢。cherry,很遺憾,雖然我討厭那聒噪的jasmine,但我答應了c小姐不虐待她。我想討c小姐的歡心,所以holygold的最後一場盛宴,以你為女主角。」
賈絲敏愕住,甄愛給她求過情?她陡然如蒙大赦,再也不敢「聒噪」發聲。
謝麗仗著伯特平時待她不錯,以為他開玩笑,現在聽了這話,整個人都垮掉。她仰著絕美的小臉,望住他哀哀地哭泣:「不要,先生,不要。」
她的聲音和甄愛並不相似。
伯特淡淡挑眉:「真奇怪,分明是一樣的臉,看著卻一點兒都不心疼。」
隨從開啟鐵欄去拖謝麗,女孩無助地大哭:「先生求你了,我以後乖乖聽話,我一定乖,你不要這樣。求求你,不要!」
「求我?果然一點兒都不像。」伯特眼眸陰暗,唇角的笑容緩緩擴大,「cherryno.15,以前和我一起觀看錶演的時候,你不是很開心地笑著說好玩嗎?今天就讓你玩個夠。」
15號女孩驚愕地瞪大眼睛,像是整容後沒定形,面容扭曲得突然不像甄愛了,尖叫著掙扎著,卻擺脫不了被拖去刑臺的命運。
「你沒必要這麼對她。」言溯臉上已是說不出的冰冷。
「特地為你準備的。客人來了,當然要看一場大戲。」伯特狡黠地笑,帶他出了長長的走廊,沿著石階往上走,停在白色的欄杆前。
這是一處圓形大廳,頭上是高高的穹頂。
言溯他們站在半空中的圓形走廊上,俯瞰下方。
下方一片漆黑,謝麗一身白裙,手腳固定在黑色桌子上。燈光太刺眼,幾乎看不清她的臉,她幻化成了白雪公主。可公主沒睡著,一直在哭,一直在掙扎。
這樣的哭叫只會讓圍繞著她的穿黑袍帶面具的人更興奮。
那張臉……言溯不動聲色地攥緊了拳頭。
伯特卻揉著耳朵,嫌棄:「真難聽!」他無奈地嘆氣:「我不想碰她們,我只想找到好聽的聲音,可為什麼這麼難?」
這次沒有導師教學。每一個遮得嚴嚴實實的人早已學成高手,聚攏在桌子前,裙子碎成雪花,女孩兒的身體白得像玉。
每人的手上都閃著銀光,有人鬆開謝麗的束縛,女孩彈跳起來,往桌下逃竄,卻被無數雙手抓了回去。
有隨從受不了畫面和靡靡聲音的刺激,臉紅髮熱。伯特回頭看一眼,意味深長地笑:「喜歡哪個?去吧。」一群人好似得了恩賜,遮掩著褲子,飛快跑去弧形走廊。
伯特幾不可察地掃一眼言溯的西褲,筆直服帖,沒有任何異樣。
言溯咬著下頜,眼神極度的陰鬱,卻偏偏沒有收回目光,一直看著。
伯特輕笑:「我知道你會喜歡。」
言溯沒理,俊臉冷肅,緊緊盯著那群人身上的每一處不尋常。
有個男人的皮鞋後跟沾了一枚青黃的葉子——銀杏?腦海中,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圓,這塊區域哪裡的銀杏會因為氣候土壤等各種因素在9月便泛黃?
有人不小心露出袍子裡的衣領,那上面的粉末是——蒿草花粉?曠野、山坡、路邊、河岸?
有人在激烈的動作下露出了頭髮,夾在碎髮和麵具之間的羽毛是——紅翅黑鸝?沼澤,淺水區?
剛下車時的奇怪氣味——磷化氫?
他平靜抬起頭,望著上方的穹頂,夜裡明亮得像是來自天堂的光。
他知道他在哪裡了。
言溯收回目光:「在你的原計劃裡,她本來就是要死的,何必再讓她受折磨?」
客人不看戲了,伯特也奉陪:「哦?我的原計劃是什麼?」
「你想在我家裡栽贓證據,不巧我家被fbi監視,無法下手。現在cia盯這個俱樂部盯得很緊,你想殺了我,殺了holygold所有的女人。不止silverland和性幻想案,還要把性愛俱樂部幕後主使的罪名扣在我頭上,讓我徹底名聲掃地。」
言溯預言著自己慘烈的結局,風淡雲輕,「你需要更牢靠的東西給我定罪。你說過,‘areyoulistening?,areyouenjoying?’你想讓我,像那些受害者一樣懺悔。」
伯特手指輕敲欄杆,眼中的笑意漸漸放大:「,我喜歡你這樣的對手。」
「我不喜歡你這樣的對手。」言溯側臉白皙俊逸,並不看他。
伯特離開圓形欄杆,帶他去下一站。言溯很快看到了影片中的白色房間與黑色十字架。
伯特做了個請的手勢,言溯神色淡定:「我沒有需要懺悔的。」
「我不認為。」伯特禮貌地微笑,又漸漸收斂,忍了一個晚上的問題,到了最後,不得不問,「她在哪裡?」
「安全的地方。」
「這世上,沒有她安全的地方。」伯特哼笑,諷刺又輕蔑,「那個叫歐文的,是你的朋友?太天真,以為他可以保護她,以為可以把她藏起來?現在你也一樣。yan,不管她改變身份,藏多少遍,我都找得到她!」
「找不到了。」他倨傲而清冷,不容置疑。
「怎麼?因為連你也找不到她?」
「伯特,我已經找到她,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言溯利落道,「你之所以每次都能找到她,是因為fbi有你的線人。我已經找到她,剛才假裝去楓樹街,是為了抓你的內奸。
幸好你的人伏擊了我,伯特,幸好,我的計劃和懷疑,因此成功了。」
「你剛才不是問我,有沒有愛她到願意為她而死嗎?」他淺茶色的眼中閃過淡淡的笑,「用我一條命換她的自由,義無反顧。」
伯特盯著他,漆黑的眸子越來越陰沉,陡然間閃過一陣紫羅蘭色的光,正和l.j.發怒時的眼睛一樣。
言溯驀然明白,閃躲已來不及。
他一拳狠狠砸向他的胸口,言溯猛地撞向牆壁,身體有如爆炸裂開,身後牆壁在劇烈晃盪。
這是一種怎樣的力量!
鮮血順著言溯驟然慘白的唇角溢位來,胸口撕裂後的餘震更加摧人肺腑,他痛得頭轟隆隆地炸開,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了。
伯特的眼睛像開了紫羅蘭的花,冷笑:「痛嗎?這是還給你的!」
「楓樹街的爆炸,亞瑟因為你和她,臥病了兩個月。」伯特陰惻惻看向一旁早嚇得雙腿哆嗦的安珀,「你不是想加入嗎?現在,把剛才我打碎的他的肋骨,挖出來!」
「yan,懺悔吧!」
「我沒有任何需要懺悔的。」言溯低著頭,嗓子在冒煙,額頭脊背全是汗。
時而被綁上十字架,時而被解下來。
隱約記得,似乎一天一夜了?他覺得噁心又昏昏沉沉,全身上下像在發低燒,喉嚨乾燥得煙熏火燎。
眼前的一切在不知疲倦地旋轉,他明明沒有一絲力氣,腦子卻偶爾清醒,想,妮爾的身份應該暴露了。
好在庫珀組長相信他,配合他演戲。
妮爾「幫助」言溯從警局逃離之前,庫珀和裡德對她說:「我們猜到言溯要逃,正好!偷偷在他身上放監聽和追蹤裝置,等他找到甄愛,犯罪證據就有了。」
妮爾不知道自己被設計,當然應允。
駕車逃亡去楓樹街是言溯臨時想的。在車上說出甄愛藏在楓樹街這句話時,言溯短暫地關閉了監聽裝置。可妮爾不知道,以為裝置另一端的特工聽到了。即使她給伯特通風報信,所有人也會一起成為懷疑物件。可其實,只有她一個人。
現在,她一定被逮捕了。
這麼想著,他安心了些,思緒又渙散了。神經異常地興奮活躍,時不時,他感覺到甄愛在親吻他,她的舌頭很軟,在舔他的耳朵,舔他的脖子,很癢,癢得直鑽心窩。
可睜開眼睛,他的甄愛卻像西洋鏡裡的煙霧美人,嫋娜地一閃,不見了。
視線漸漸清晰,伯特的臉冷寂而肅然:「她在哪裡?」
言溯重重喘了一口氣,不回答。
伯特冷眼看著他蒼白的臉,譏諷:「看見你的性幻想了?」
言溯汗意涔涔,還是不答。
「很難受吧?哼,她不是你該碰的女人,當然,」他不無鄙夷,「她也不是你能保護得了的女人。你願意為她死,那就慢慢地死吧。」
伯特看一眼身邊的人,有人上前,冰冷的針管猛地扎進言溯的血脈。
言溯手臂上的肌肉狠狠緊繃,人被綁在十字架上,雙手握成拳,一動不動。活塞一點一點推到底,他始終低著頭,烏黑的碎髮下,臉色白得嚇人。
伯特冷冷看著,轉身走了。
言溯墜入一個五彩斑斕的世界,又看見甄愛了。這次,她歪著頭,眼波如水,美得讓人挪不開目光。
他呼吸急促,嗓子幹得冒煙,她終於走過來,冰冰涼涼的,抱住他,蛇一樣纏住他的身體,他和她糾纏成一團,可不能止渴,身體和心裡像是被無數只螞蟻啃噬,癢得讓人發瘋,卻找不到痛點。
他的骨頭似乎都緊縮成一團,噁心得切骨剝皮。他全身冷汗直冒,發抖得連牙齒都在打顫,在掙扎,不出幾刻,整個人都虛脫了。
席拉在不遠處守著,見那一貫清俊挺拔的男人此刻烏髮盡溼,薄衣汗淋淋貼在身上,像從水裡撈出來的,身體不停的痙攣,她有些擔憂,自言自語:「是不是注射太多了,他不會死吧?」
安珀淡淡挑眉:「他衣服都溼了,這麼看起來,身材真是不錯。」言溯來這裡後不久,短短幾句話,她已經看出這個男人對甄愛的深情,固執的,倔強的,隱忍的,沉默的。
而她,恨死了甄愛。
席拉聽言,打量言溯一眼,十字架上的男人,手臂舒展修長,腰身精窄緊瘦,長腿筆直……溼潤碎髮下,五官精緻,垂著頭,最先看得到挺拔而白皙的鼻樑。
席拉摩名耳熱心跳。
安珀瞥她一眼,忽的笑了:「他現在是囚犯,過會兒他們把他解下來送回房間時,你在他的水裡放點東西就行了?」
席拉不做聲。
安珀聳肩:「我還以為你喜歡他呢!你不要,過會兒我自己上,到時你別去打擾我們。」
席拉冷眼瞪她:「他是我的,你還沒資格碰。」
(二十四小時前,妮爾等三人剛結束對言溯的審訊。)
小型會議室裡,律師們七嘴八舌爭論著自救方案。言溯恍若未聞,坐在落地窗邊望著夏末秋初的街道。
裡德推門進來,去言溯身旁坐下:
「之前你說妮爾給我們講的‘天使與魔鬼’的說法,你也聽蘇琪說過,我並不太相信。但剛才的審訊過程中,妮爾確實有異樣。……可,她是我多年的夥伴。是她帶我進fbi,她就像我的導師。」
言溯望著窗外的公交車,對他的情感糾結漠不關心:「她有好幾個問題。首先,她問我傳送帶開關上怎麼有我的指紋,我說我試圖關掉傳送帶,她反問‘你救一個想殺你的人?’」
裡德點頭:「我注意到了,當時她的表情質疑又輕蔑。可正直的特工不會對任何人見死不救。」
他其實佩服言溯,這傢伙一開始不過是奇怪為什麼甄愛每次換身份都能被找到,才開始注意每一個和甄愛接觸過的特工,包括楓樹街銀行案中親自到場的妮爾。
要不是為了確定,言溯根本不會接受他們的審問,更不會回答那一串隱私問題。
而他的悉心設計,有了成果。
「第二,我總結你們對我的各項懷疑和指證後,三位特工啞口無言。洛佩茲很尷尬,就連萊斯也不自在,但和我合作多次關係很好的妮爾特工沒有半點不自然,甚至眼神都沒回避。」
裡德:「對,這不是有情感的人的正常反應。」
「第三,她設計的那串測謊問題,問神秘人放炸彈是否為了洩憤。這個問題非常私人和主觀。作為題目設計者,她至始至終沒問我,是否認為甄愛還活著。因為,她很確定,甄愛沒有危險。」
「最後,她私下和我交流時,安慰我說:‘別擔心,甄愛會沒事的。’」
裡德垂下眼簾,無力地接話:「不論任何時候,警察都只能說‘我們會盡力’,而不能說‘我們保證不會有事。’」
「歐文早懷疑cia的蘇琪洩露機密,接收方是fbi的妮爾。」言溯俊臉清冽,「他在最後一段音訊裡說得很直接,說甄愛玩打地鼠時反應很快,‘地鼠’就是內奸的俗稱。他知道特工死後,身上的音訊會被分析,即使妮爾從中作梗也不能阻攔。
他懷疑妮爾,卻沒有證據,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設計最後一戰,用生命賭一次,把她藏起來,留下資訊,把剩下的事交給我。」
裡德想起歐文的慘死,痛惜:「,我們沒有證據。一切只是猜想,無法對妮爾審訊。」
「她想找到甄愛,又想把我抓起來,既然如此,我可以做誘餌,引她上鉤。」
「不行,太危險了。」裡德立刻否決,「現在的情況已經對你很不利,你還要去蹚渾水!,你能不能先考慮怎麼解救自己?神秘人想毀了你的聲譽,想殺了你。他的計劃是……」
言溯接話:「或遲或早,他會把我抓到holygold去,殺了那裡的所有囚徒,還有我。」
「那你更不能去。」
「最近你和史密斯在調查holygold,裡德,你不想把那裡的女人都救出來?」
「就算要臥底,也是警察去,輪不到你。」
言溯靠進椅子裡,臉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可你們沒有選擇,只有我能去。抓內奸,救人,一舉兩得。」
裡德震住,這一刻,他分不清這個固執又沉默的男人究竟是為了公義還是為了愛情。
他無法定奪,將情況反饋給庫珀組長,最終商議決定,讓言溯裝備齊全地離開,警察配合演一場追捕大戲,送言溯入虎口。計劃對妮爾隱瞞。
可在計劃執行前,言溯提了一個要求。
下午四點,言溯坐在黑色suv後座,捧著筆記本,畫面中白衣的甄愛對著顯微鏡說:「肉毒梭菌像大腸桿菌,是個矮矮的小胖子,這是我第六喜歡的細菌。」
錯。她不喜歡肉毒梭菌,而大腸桿菌是她第五喜歡的。
那天在圖書室討論時,甄愛說它矮矮胖胖的很可愛,言溯條件反射地答「它明明是長長胖胖的,和火箭手槍跑車一樣,像男性生殖器。你覺得它可愛,說明你潛意識裡覺得男性生殖器很可愛。」
當時甄愛紅了臉,氣得打他。
這些正是言溯在哥倫比亞大學演講的內容,5和6是最後一刻的密碼轉換。
甄愛其實在大學爆炸案利教授被綁的地下實驗室!
言溯,裡德和cia新特工換了清潔車,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了。
星期天,實驗室裡乾淨潔白,空無一人。大家沉默而忐忑,輕手輕腳地翻箱倒櫃,尋找每個能藏身的地方。
言溯強自鎮靜的心到了這一刻,打亂了規律,砰砰亂跳。他知道自己的推斷不會有錯。他從來自信滿滿,可現在他無法承受失算的風險。
手指微顫地拉開一個櫃門,忽然感受到細細的阻力,誰的小手捉著櫃門不讓他開啟?
他的心一剎那停了跳,彎曲的腰身緩緩跪下來,對著那白色的櫃門輕喚:「ai。」櫃門那邊的力道頓了一下,陡然消失。
他緩緩開啟門,甄愛髒亂不堪,來不及看清樣子,就「哇」地一聲大哭撲進他懷裡:「,歐文死了,歐文死了!」
「是我打死他的,對不起,對不起!我躲在另一個山洞,從縫隙裡看見伯特逼問他我在哪兒,他不說,中了那麼多槍他都不肯死。伯特要給他注射毒素,我怕他疼,我怕歐文會疼……對不起,對不起。」她死死揪著他的衣領,淚溼的臉冰冰涼涼,埋在他脖頸之間,
「我開了槍就一直在很多山洞裡跑,一直在躲,聽見警車的聲音,我也不敢出去,因為歐文說警察裡有地鼠,叫我沿著他給的路線跑,不能回頭。我才沒去找你。對不起。」
她像是被從夢靨裡撈出來的,哭得傷心欲絕,像受盡委屈的孩子。
「ai……」言溯用力貼住她的鬢角,才喚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不過幾個小時,壓抑在心裡的瘋狂思念和恐懼全後知後覺開閘般傾瀉而出。
她在他懷裡顫抖哭泣,他親身感受著,才敢相信她真的回到他身邊。
他緊緊箍著她單薄的肩膀,手掌握成拳,咬咬牙,溫熱的眼淚奪眶而出。
良久,言溯低頭用她的肩膀摁住眼睛,布料緩緩吸乾他的眼淚。他沒抬頭,抱著她,壓在她肩上,嗓音乾啞而緩沉地說他的計劃。
cia緊急會議後決定,給她換全新的特工和高層管理人員,請她去中部的科學家實驗地,到時她不會一個人,有同事,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們願意把她當儲備人才,當一個陣營的科學家,而非孤立利用的敵對分子。
言溯避而不談他對安妮的施壓,也不談他其實想抓住內奸保她無後顧之憂,只說想等他身上的官司解決後再去找她。
那時再聽她的選擇,她願意留在cia或是離開,他都奉陪。
甄愛微訝,然後沉澱下來,眼底染了一層哀涼,轉瞬即逝,望著天就微笑了:「好。」
言溯這才抬起頭,溫熱的手心覆在她冰涼的臉頰上,輕輕摩挲。
她眼睛溼潤,卻笑著:「,我知道你是騙我的。你要去holygold對不對?」
他心一震,靜靜的,不回答了。
「你有把握把那裡的女孩都救出來吧?」她驕傲地整理剛才揪皺了的衣領,「你想去就去吧,我不攔你。」
因為我愛你,所以不想牽絆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ai……」
「你剛才說的那些,其實是給我做安排?擔心你回不來,所以給我最安全最好的結局?可我希望你回來我身邊呢。」她低下頭,輕輕搓他的手心,自我安慰,「fbi的人會保護你的,對吧。」
「嗯。」他扶她站起身,低頭抵住她的額頭,「我當然會回來找你,我們還會結婚,還會……生小孩子。」
「是嗎?」她配合地驚喜著,聲音卻很小,不害羞地嘀嘀咕咕,「等我有了你的孩子,我一定天天抱著他,到哪兒都捨不得放手。」
言溯的眼眶一下就溼潤了。
時間緊迫,他不能和她說太多的話,走去地下停車場的路上,甄愛一反常態,出奇地話多:「可如果你以後去找我,他們把我藏起來了怎麼辦?」
他知道她竭力掩飾著忐忑不安,道:「ai,你不相信我的智商嗎?」他習慣性的自信和倨傲總有一種安撫的力量。
「那就是你一定會找到我的啦。」她自言自語,再重複確認一遍,讓自己安心。
又問,「我現在就走了嗎?」
「要等幾天,有些程式還沒辦完。」他撒了謊,其實是他們沒那麼快給妮爾定罪,還需要幾天把她周邊的線索梳理一下,確保徹底清理地鼠,萬無一失。
「你先去我家待幾天,marie接受保護去了,你扮成她。」
她聽了,是開心的:「那最近,你會回家嗎?」
「應該不會。」他說完,見她失望了,又輕聲道,「也有萬一,而且我在圖書室裡給你留了一封信。你離開家之前,一定記得看。」
「在哪裡?」
「你最喜歡的童話書裡。」
漸漸靠近地下停車場,甄愛心思混亂起來,莫名害怕再也見不到他,她還有好多話沒有和他說。cia的特工們請她上車。
她的心底,悲哀和不捨突然像潮水一樣氾濫,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來,小手攥住言溯的衣角,低著頭不肯動了。
特工看手錶,輕聲催她:「先生如果回警局太晚,會被懷疑的。」
她難過地抿嘴,手攥得更緊,把他的衣服擰得皺巴巴的,偏是不鬆了。
「再給我們一分鐘。」言溯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帶到幾米開外。他欠身看她,其實心情也很沉重不捨,「ai……」
「我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跟你說,好後悔之前那麼大把的時間,沒有用來和你說話。」她哽咽地打斷他的話,情緒蔫到了谷底。
一瞬間,他一切安慰性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她語無倫次,急急忙忙,「你知道嗎?我哥哥給我講,愛爾蘭有一個傳說,閏年2月29號遇到的男孩,會是你的真愛。」
「我知道。」
你就是在2月29號走進我的世界。從此,改變我的一生。
她急匆匆說完,低落下去,說不出的懊惱和沮喪:「還有好多好多,可現在說,都來不及了。」
她驀地抬頭:「,你不會死的,對吧?」
他很緩很慢地,點了一下頭:「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