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確認:「我們只是分開一小段時間,等這些結束了,不管有沒有人阻止你,你都會找到我的,對吧?」
「對。」他點頭,目光沒有半刻離開她的臉龐,其實很想擁抱她一下,卻不能。怕她會哭,怕她任性,怕她不肯走。
終於,言溯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一下,兩下,一如最初的開始。
她也很乖,顧忌著周圍人灼灼的目光,沒有撲到他懷裡,她只是戀戀不捨地歪頭,臉頰貼住他的手背,蹭了又蹭。淚,便盈滿眼眶。
「,我媽媽總和我說:‘人生,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可是,我想要的只有一樣,就一樣。我就是要,怎麼辦?」
燦爛晶瑩的淚,琉璃珠子般從她溫柔的臉頰上滑落,砸在他手背,溼濡地潤開。
看著她眼睛裡一漾一漾的淚光,言溯眼底一片荒涼,叮囑:
「記得堅強。」
甄愛點頭。
「記得勇敢。」
甄愛點頭。
「記得微笑。」
甄愛點頭。
「記得自由。」
甄愛點頭。
「記得……我。」
她的眼淚嘩啦啦盡數砸下,臉頰緊緊貼著他的手背,依戀地蹭蹭,頭再也不肯抬起來,像是小孩留戀她最心愛的糖。
「,如果你死了,我會害怕活下去。」
言溯心頭一疼,眼眶再度溼了。手掌輕輕翻過來,捧住她柔軟淚溼的小臉,彷彿不捨得再鬆開。
可一分鐘到了,特工帶她離開,她三步一回頭,扭頭望他,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彷彿她終究是,錯誤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人。
她還是害怕,復而又向他喊:「,你一定會找到我的。」
他淡淡地笑,淺茶色的眼眸中水光閃爍:「一定會找到。」
甄愛的車先離開,她趴在車後座望他,汽車漸漸開動。言溯雙手插兜,跟在車後走,看著她,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車速漸快,他也走得更快,很固執,很沉默。
一直跟著,直到出了地面,才停下來。
甄愛嗓子痠痛得說不出話,世界在她的淚水中晶瑩閃爍。
學校林蔭道旁,茂盛的綠葉開始泛黃。他的身影挺拔料峭,立在一世界的金色落葉裡,那樣的孤寂冷清,正如那個冬天她第一次見到他。
車一轉彎,他黑色的高高瘦瘦的影子忽然不見,她的心猛地一顫,緩緩坐好,淚水再度砸下來。
很快,她抹去淚水,努力微笑,一定會找到她,一定會。
第三天了,言溯再度被綁上十字架。
前一晚他整夜沒睡,藥物讓他的精神高度亢奮迷亂。整晚,他像掉進幻境,分不清真實虛假。甄愛一直陪著他,他沉迷卻又擔憂,不停催她離開。可她耍賴地箍著他的腰,就是不肯走。他前所未有地著急,怕她被抓。直到驟然驚醒,才發覺一切都是假的,甄愛並不在身邊。
言溯渾身是汗,卻驀然心安。
此刻,他綁在十字架上,俊臉寂靜又平淡。
不知為何,上次匆匆一別,聽她提起愛爾蘭的閏年傳說後,這段時間他總想起今年的2月29日,她抱著大信封,帶著冬日雪地裡清新的寒意進來,安靜又略微緊張地從鋼琴後探出頭,烏黑的眼睛十分乾淨,拘謹卻淡漠,小聲說:「你好,我找言溯先生。」
想起她那時的樣子,雖然此刻他身體難受得不行,卻不禁微微笑了。
一旁守著的席拉和安珀奇怪。安珀推席拉:「他出現幻覺了?」
席拉不答,只覺他虛弱側臉上的微笑溫柔得足以打動人心。
安珀低聲問:「你在他水裡放東西了沒?」
席拉得意地彎了一下唇角,言溯的身體脫水嚴重,必然需要補充水分。
安珀提醒:「b先生過會兒才來,你抓緊時間。」臨走前,不忘陰恨恨地瞪言溯一眼。
席拉見安珀把人都帶出去了,緩緩走去言溯身邊。
她原本就性感妖嬈,化過妝後嘴唇殷紅,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只穿了件吊帶短衫和小裙。
她抱著胸,走到他的目光下站定,噓寒問暖:「邏輯學家先生,你很難受吧?」
他沒有回應,淡漠地別過頭去。被折磨了那麼久,他始終清淡寡言。
但其實,言溯也察覺到了身體裡的異樣。
席拉瞧見他緊緊咬著的牙關,他白皙的下頜繃出一道硬朗的弧線,滿是男性隱忍的氣息,她不免心猿意馬,嫵媚地湊過去,問:「需不需要我陪你聊天?或許你會好受一些。」
還是沒有回應。
席拉不介意,反覺他一聲不吭,死死忍著的樣子很可愛,輕笑起來:「邏輯學家先生,你要是難受就說啊,我可以給你幫忙哦!」
言溯不看她,也不說話。忍得額頭上的青筋都突了起來。
席拉愈發覺得他正經得惹人愛,嘻嘻哈哈:「表面這麼正經,應該沒那麼乖吧。」她水蛇一樣的手探過去拉他褲子的腰際。
不等靠近,言溯冷了臉,一腳把她的手踢開,卻因為她是女人,並未用力,只是用鞋底把她的手攔開了。
席拉愣了一秒,陡然不快,臉上又紅又白。她也算是很有姿色的女人,哪裡受過這種待遇,吃了藥還強撐著正經,這個男人是想死吧!
她眼色變了變,冷冷道:「你那麼能忍?就忍著吧,我看你能堅持多久。」末了,又幽幽一笑,「不過,我很喜歡你,所以,你要是受不住了,我還是願意幫你的。」
說罷,她拉了把椅子,泰然坐著看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碎髮汗溼,牙關幾乎咬斷,全身的肌肉都繃起來了,卻至始至終一聲不吭。
席拉看著手錶,不可置信。她知道那種情藥有多強,非是不信了言溯會堅持下去不求她。
過去了很久,席拉等著等著,反而心煩意亂起來,再一看他卻沒動靜了。
席拉過去一看,頓時驚得手腳冰涼。
言溯垂著頭,嘴唇生生咬爛了,唇角下頜上鮮血淋漓,不斷往外湧,只怕是忍著藥力,咬斷了牙齒或舌頭。
席拉大驚,飛速衝出去找醫生。
安珀也不可置信,好在醫生檢查沒有生命危險,只是傷到了半邊舌頭。
言溯很快清醒過來,雖然配合醫生,但還是不言不語。
席拉看他那固執,不知是替甄愛感動還是替自己怨恨,狠狠看著他,陰陽怪氣地哼:「你還真是忠貞啊。也是,您是正派人士,我們是反派邪惡的下賤小人,配不上你。」
安珀不無蔑視:「是你,不是我們。」
「你!」席拉恨不得抽她。
卻聽言溯嗓音黯啞,道:「我有精神潔癖。」
他沒說「我有潔癖」。即使是在這種時刻,他也沒有顯露鄙夷女人或看低女人的姿態,更沒有嫌她髒嫌她不配的意思。
說精神潔癖,意思就很簡單。他已經有過一個女人,所以此生只會對她一人忠貞。不管別的女人好或是壞,他餘生只會和她一人發生性關係。
席拉和安珀愣住,莫名從這短短一句話裡聽出了尊重。到了這一刻,即使是敵對,他也習慣性地不諷刺和蔑視女人,不踐踏她的顏面。
看著這個紳士教養滲到了骨子裡的男人,席拉已震撼得無話可說。
安珀更覺不甘,恨得剜心掏肺,甚至想把這個身心都屬於甄愛的男人徹底毀滅。
不知何時,伯特出現在身後:「這主意誰想的?」
席拉心思混亂如麻,低下頭認錯:「對不起,是我。」
伯特研判地看她,可安珀臉上一閃而過的慌張並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冷笑:「無聊!蠢貨的腦袋只知道低階。」席拉低著頭,安珀羞恥得臉上起火。
「全滾出去。」他冷斥。兩人立刻出門。
言溯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前所未有的虛弱,聽見伯特的話,艱難抬頭看他一眼。
伯特淡笑:「我不想拉低littlec的身段。」既然他是和c睡過的男人,那其他的女人就不配。
言溯不予回應。
他來了,他的酷刑又開始了。
冰冷的針管第十幾次扎進他的手臂。
身體很快被喚醒,冷熱交替,顫抖發自心底深處,體內的奇癢密密麻麻像洪水猛獸一樣侵襲而來。他的視線漸漸模糊,像掉進了萬花筒。面前的影像虛化,重疊,交錯。他看見地板上的彩繪聖母圖變成了惡魔,猙獰的臉扭曲著旋轉著。
身體被固定在十字架上,卻止不住抽搐痙攣,不出一會兒,全身上下都給汗水溼透,像被人從頭到腳潑了冷水。
「yan,懺悔吧!」
「我沒有任何需要懺悔的。」言溯垂著頭,喉嚨裡煙熏火燎,冷汗順著慘白的臉頰淌下來。
勢如破竹的一鞭子抽過去,空氣打得噼啪作響,在他前胸劃下長長一條嶄新的口子,撕裂了他的襯衫和肌膚,與昨天的傷痕交叉在一起,血肉模糊。
他的耳朵轟地一下炸開,火辣辣地灼燒著,疼痛好似放在火上生烤的魚肉。
一鞭又一鞭下來,無休無止。
伯特坐在椅子裡,俊臉罩霜:「,不要固執了,為你此生做過的錯事,懺悔吧。」
他嘴唇發白,緩緩地一張一翕:「沒有。」
「給你提示。比如chace死的時候,你其實知道他想自殺,可你裝作不知,把他炸死了。因為你是他偷竊10億美元的同謀,你想獨吞錢財。
又比如,你心理陰暗,殺了性幻想案的受害者,又殺了蘇琪。因為你是holygold的幕後老闆,事情敗露,你還要殺了這裡所有人滅口。」
十字架上,言溯無力地低著頭,看不清神色,唇角卻微微嘲弄地揚起:「說了這些,你就會殺了我。」
伯特拋著手中的監聽器和微型攝像儀,淡笑,「這不是fbi給你的裝置嗎?等你想說的時候,我就讓他們看看。順便放在youtube上。」
他想到什麼,摸著下巴沉吟,「hot點選top1。嗯,,你要火了。全世界會有很多變態視你為人生偶像。」
言溯虛脫得沒有力氣,搖了一下頭,對他的調侃表示拒絕。
「,你痛苦嗎?」伯特放緩了聲音,像在催眠。
言溯不回答,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體驗著最慘烈的苦痛折磨。
「,按我說的去做,我給你解脫,把你從痛苦的酷刑中解救出來。」
「不是。」言溯緩緩吸一口氣,搖頭,「你讓我懺悔的兩件事,第一件讓甄愛恨我,第二件讓世人恨我。不論如何,你都不會痛快殺了我。」
伯特被他看穿心思,笑了一下:「到現在還這麼清醒,看來,還不夠。」
伯特還沒問出甄愛的下落,縱使知道,他也不會輕易殺他。他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幾萬次。且言溯說對了,比起殺死他,伯特更希望打垮他,讓他成為萬人唾棄的惡魔。
隨從上去,在言溯的手腕上固定了鐵環,長長的線連線著裝置。
伯特道:「知道你不會說出她在哪兒,這麼喜歡她,讓你感同身受一下。」
隨從推動裝置上的電閘,強烈的電流瞬間竄遍他全身。
言溯腦子裡驟然白光一閃,好似被一柄劍從胸口狠狠刺進心臟,靈魂出了竅,陡然失去知覺。可他是清醒的,精神空置一兩秒後,電擊後遺的壓力陡然像重錘一樣猛擊他的胸口,片刻前驟停的心跳忽然紊亂狂搏。
他全身發麻,忽冷忽熱,胃裡噁心翻湧,本能地嘔吐,吐的卻是一汪汪清水。
他掛在十字架上,臉頰嘴唇白成了灰色,細細的汗直往外冒,肌肉緊繃著不停地抽搐,痙攣。
一波一波的電擊讓他臉色慘白成了紙,他整個劇烈顫抖,不斷嘔吐反胃,腦子裡似乎全是電流在竄,白光閃閃,空白一片。
噁心無力又焦灼的感覺讓他發狂。
分明什麼都不能思考,卻偏偏想到甄愛,莫名想到她右手腕上的傷。只是一想,胸腔便湧上一種比電擊還要沉悶,還要凝滯的窒息感。
是前所未有的心疼!
想起她握著刀叉切牛排時笨拙又困窘的樣子,他的心臟驟然像被誰狠狠揪扯,垂著頭,眼淚就砸了下來。
記憶裡,他從未落過淚,即使小時候受欺負,也沒哭過。可認識她後,就不同了……
他也以為,自己對死亡視之泰然,從容不迫,可現在,突然之間,很捨不得,很不想死了。
突然之間,還想在這個世上多活幾天。
突然之間,還想多見她幾面……
身上的疼痛,遠不及思念帶來的蝕心入骨的痛苦與惶恐。
想起那天匆匆分別,她歪頭靠在他手背上輕蹭著落淚,他說「
記得堅強,
記得勇敢,
記得微笑,
記得自由,
記得……我。」
可她只是流淚,輕輕嗚咽:「,如果你死了,我會害怕活下去。」
這正是他擔心的。每每想起這句話,他的心就像被戳了千瘡百孔。
他不想死,怕甄愛從此失去笑容,怕她變回之前的甄愛。沉默又冷清,那麼冷的冬天,不戴手套,不穿保暖靴子,腳腕上綁著冰冷的槍,一個人從寒冷的山林裡走過。
怕她再也不多說話,不哭也不鬧,穿著空蕩蕩的白大褂,靜靜站在試驗檯前,日復一日寂靜地做實驗。沒有朋友,沒有親人,不會撒嬌,不會任性。
怕她不再憧憬未來,也不再提及過去。
怕她從此孤獨一人,就像對待她哥哥的事一樣,把他塵封在心裡,再也不對任何人提起。
怕,如果他死了,她會害怕活下去。
言溯深深低著頭,忽然微微笑了。
所以,ai,我一定會回來,回來你身邊。
甄愛醒來了。
睜開眼,言小溯乖乖躺在她身旁,和她蓋同一個被子。他胖嘟嘟又毛茸茸,不會閉眼睛,紐釦眼珠很黑,表情憨憨地看著她。
秋天來了,被子裡全是她一個人的熱氣,粘在大熊身上,暖呼呼的。
她突然不想起床,貼過去緊緊摟住熊寶寶粗粗的脖子。他幾乎和言溯等身高,毛毛的又胖,她一撲,整個兒陷進他懷裡。
抱著依偎了一會兒,她鑽進被子,反覆在言溯床上蹭了又蹭,停下來,便目含輕愁。
過了這麼些天,床上言溯的味道已經淡了。
家裡的網路和訊號不知為何斷掉,無法和外界溝通。
空落落的大城堡,她一個人給isaac喂小米。言溯不在,鳥也變笨了,除了撲著翅膀嚷「isagenius.」其餘的再也不說。
她一個人醒來,一個人看書,一個人抱著大大的言小溯在城堡裡走來走去,吃飯時給它一把椅子。
一天,又一天,他還不回來。
今天,她要離開。
外邊有人敲門:「甄愛小姐,該出發了。」
她不做聲,埋頭在言小溯的胸脯上,情緒低落到谷底。
可不出五分鐘,她下樓,說準備好了。
隨行的特工略微詫異。甄愛束著馬尾,一身沒有花紋的白色外套連衣裙,乾淨又利落,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你行李呢?」
她略微側身,讓人看見她揹著一個極小的包。
特工再次確認:「私人物品帶齊了?」
甄愛不覺困窘,反而習以為常,搖搖頭,表示沒有任何要帶的。
「我們不是去旅遊,以後都不會回來了。」
雖然知道,但被他這麼一說,甄愛的心還是輕輕咯噔了一下。
「我可以把言小溯和isaac帶走嗎?」她微嘲地反問,眼裡閃過一絲期待。
「那是什麼?」
「我的熊,還有小鸚鵡。」
「不可以。」
「那你還一直說。」她目光飄到外邊去。
特工微愣,但不以為意。
甄愛沉默了一會兒,問:「我以後不想換名字了,一直叫甄愛,可以嗎?」
我怕他找不到我。
「應該是可以的。」特工說完,敦促:「要趕飛機,我們出發吧。」
甄愛覺得雙腿像灌了鉛,怎麼都走不動。身體不想走,心更不想走。
特工見她渾身上下都寫著不願意,也不催促,提醒說:「只有你先安全了,先生才會安全。」
甄愛低著頭,寂靜了下來,半晌,服從又靜默地往外走。
快到門口,忽聽見鑰匙開鎖的聲音。
甄愛一喜,飛奔過去,卻被特工捂住嘴巴攔到桌子後邊,其餘五六個特工全部就位,握著槍警惕又專注地瞄準門縫。
下一秒,裡德出現在門口。
甄愛掙脫特工,跑去:「回來沒?行動結束了嗎?他有沒有受傷?」
「你怎麼還沒走?」裡德被突然冒出的人嚇一跳,又被她一連串問題弄得頭大,「還沒,但快了。」
他不動聲色把手中一摞紙塞進口袋裡。甄愛警覺地發現了,卻沒問。
「過這麼久了,為什麼還沒他的訊息?你們之前不是計劃好了嗎?」
裡德目光躲閃,摸著鼻子:「這就是他的計劃。」
「什麼意思?」
「他知道神秘人警惕性高,會搜走隨身裝置,我們會無法得知holygold內部的情況。但神秘人想毀掉他,一定會折磨他逼他開口,把他的認罪影片昭告天下。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給外界透露資訊。」
聽到「折磨」一詞,甄愛的心涼了半截,顫聲:「既然已經受折磨,那他為什麼還不開口?」
「如果他老早就供罪,神秘人會相信嗎?只有讓人看到他身體精神遭受重創,看到他瀕臨崩潰,這時候,他的話才會被相信。」
崩潰?
甄愛像光腳立在冰天雪地:「那,如果他懺悔供罪了,他會被殺掉嗎?」
裡德愣了半秒,才說:「不會,甄愛小姐。神秘人還想知道你的所在地,而且他更希望看到屈辱地活著。」
這種話算不上半點安慰。
甄愛沒動靜。
裡德敦促她:「別讓為你擔心,先走吧。」
不要讓他擔心。
甄愛靜靜點頭,跟著特工們離開了。
裡德看她離去,心裡籠著陰霾,不甚明朗。其實他們已經收到言溯的影片。
時隔近兩個星期,
言溯帶的攝像頭和監聽器突然開啟,fbi特工看到言溯供罪了,影片被人發到youtube上瘋傳。
裡德帶著密碼紙過來,用言溯留給他的暗號,估計很快就能破獲俱樂部的所在地和內部結構圖。如果順利,今晚就可以行動。
但中途有個意外,cia收到一份極度血腥的影片。身姿頎長的男人縛在十字架上,有人用刀切開他的胸膛,剜了一根血肉模糊的肋骨出來。
整個過程他似乎是清醒的,狠攥的拳頭森白森白,卻以驚人的意志力死死忍著,只沉悶地痛哼了一聲,只有一聲,最終活活痛暈過去。
很快,醫生給他止血縫合傷口,鏡頭裡忙忙碌碌,有聲音清淡地響起:
「cheryllancelot,我只要她。要是不把她交出來,我會把這個男人身上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
cia的態度是,他們不會交出甄愛,若是救不出這個男人,那是fbi無能。
另外,作為絕密內容,他們也不會提供這段影片作為言溯洗刷罪名的證據,若是讓他受冤枉,那也是fbi無能。
fbi焦頭爛額,這下算是見識到了神秘人的變態和聰明。
裡德看到那段影片,眼淚都湧了出來,他甚至想過告訴甄愛,可剛才下車掏出言溯留給他的鑰匙。小信封裡溜出一張卡片,上邊是言溯提前預知的字跡:「nomatterwhathappens,donotsayaword!」
不論發生什麼,不要告訴她。
所以言溯提前切斷遮蔽了城堡附近的一切通訊訊號。
所以,裡德住口了。
山裡的葉子全黃了,金燦燦的。
裡德望著遠去的車輛,想起言溯的話:「如果我出意外死了,她問起,就說,我接受證人保護計劃了。」
應該是第二個星期了?
言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清醒又迷茫。他自己變得很陌生,渾渾噩噩,焦躁不安,這一點兒不像他。
或許毒品的作用終於穩定下來,他的思維開始自動自發編織出無數似真似假的幻想夢境。在那些光怪陸離的影像裡,他又看見了甄愛。
她睡在星空之下,面頰緋紅,柔情似水凝視著他。他聽見她的聲音嬌弱又難耐,哀哀喚著他的名字。
可忽然她一轉身,變成了一隻兔子,眼睛紅紅的,嘟著嘴看他,神色委屈。他要去抓她,她搖著短尾巴蹦蹦跳跳,一溜煙蹦不見了。
他茫然不知所措,陡然胃疼得厲害,噁心又難受的感覺無法用言語形容,像是得了狂躁症,無論坐立與否昏睡清醒,都是不安。
身體和頭腦始終混沌不開,思維卻極度的活躍與興奮,沒有片刻喘息的空間。
甄愛又回來了,穿著兔女郎的裝扮,拘謹地遮著纖細又白皙的腰肢。手裡抱著一隻乖乖的小兔子,她紅著臉怯怯看他,小聲說:
「,等我有了你的孩子,我一定天天抱著,到哪兒都捨不得放手。」
他頓時痛得剜心挫骨,才知這些天深入肺腑的痛,叫思念。
他翻來覆去,猛地驚醒,額頭手心和背脊,大汗涔涔。
醒來房裡坐著個人,依舊是短衣短褲,修長雙腿交疊成魅惑的姿勢,還是席拉。
言溯像是不久前沉進漩渦裡和海草生死掙扎過,渾身虛脫。不過,雖然沒了力氣,腦子卻安寧地清醒了片刻。他寂靜地望著頭頂上方的浮雕畫,不言不語。
席拉神色複雜,他即使是被藥物整得如此虛弱又落魄了,清高冷冽的樣子卻一點沒變,比當初在silverland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不免不快,抱著手從椅子上站起身,俯視他想冷嘲熱諷幾句,可看見他蒼白清俊的容顏,語調不自覺緩了下來,問:「c小姐的名字叫ai?你昏迷的時候,喊了她很多次。」
安靜。
席拉癟嘴:「可惜你喊的那個名字是假的呢。她叫cheryl,不是屬於你的女人。你為了她,真傻。」
她覺得憐惜,湊上去,「世上那麼多女人,何必呢?這麼為她死了,她不見得記住你,或許轉頭就和別的男人好上了。不過誰要和她好上,要倒大黴。像你,現在落成這個樣子。」
安靜。
席拉看他俊臉蒼白汗溼,那樣沉默冷清,覺得性感,伸手去碰,尚未觸及,他掀了毯子給她開啟,冷著臉從床上起來,把自己關進洗手間去清洗。
席拉落了個沒趣,坐在一旁等,伸手一摸,床單上全是熨燙的汗漬。
長時間的酷刑,她還沒見人能挺到現在。她也清楚,即使他馬上被救出去,他的身體也垮了。況且,劑量太多,毒早就種進去。
頭一次,她替人難過。她一下一下用力揪著床單,悶不吭聲。
言溯潔癖太重,身上有一點兒不乾淨清爽便會覺得不舒服不自在,每次去受刑前都要強撐著虛弱發軟的身體把自己收拾一遍。
只是,有些事遠超出能力範圍。身上的各類傷痕與灼傷,暫時消除不去了。
清洗後看向鏡子,眼睛下淡淡的黑眼圈掩不住,下巴上也冒出青青的胡茬,摸一下,還很扎手。
驀地想起,甄愛有次問:「你為什麼不留鬍子?我想摸摸看是什麼手感。」
他認真道:「我習慣起床就刮鬍子,你要想摸,最好是趁早睡去我床上。」
她又羞又氣,狠狠瞪他。他不明所以。
那天在漢普頓,早上醒來,甄愛窩在他懷裡,小手在他下巴上摸來摸去,一個勁兒地傻笑:「好癢,哈哈,好癢,哈哈。」傻呵呵的,無限迴圈。
想起不算舊的舊事,他不禁淡淡笑了一下。
這些天脫水嚴重,他捧著龍頭的水往嘴裡送,嗓子乾燥太久,普通的吞嚥動作都會在喉嚨裡留下灼燒的痛楚。
他緩慢又一絲不苟地把自己清理完畢。走出洗手間,席拉還在那裡,表情不太開心。他也不理,坐到椅子上,彎腰去穿鞋。
平日很簡單的動作到了現在,是最艱難的折磨。
他僵硬地折下脊背,臉色又發白了。席拉見了,下意識湊過去:「我幫你。」
「別碰!」他冷冷斥開她,手不受控制地抖,很緩很慢地把鞋穿好。
「你不喜歡身體接觸啊。那c小姐呢?」
沒回應。
漸漸,他雖然虛弱,卻整整齊齊,乾乾淨淨。那麼井然利落,一點兒不像是去受刑的。
席拉驀然有種錯覺,他的精神和意志遠沒有被打垮,或許,根本就不可能被打垮。
席拉心裡說不出的情緒:「邏輯學家先生,你真讓人費解。你那麼聰明,應該一眼就看得出來c小姐是個危險分子。那你一開始幹嘛去愛她?你還為她做了那麼多危險的事,不知道危險嗎?你怎麼不愛惜自己的生命?我以為聰明的人都珍視生命。」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置之不理,沒想他沉默半刻,緩緩開口了:
「我比大部分人都愛惜自己的生命。但有些事,不會因為危險而不去做;有個人,不會因為危險而不去愛。」言溯說完,劇烈咳嗽起來。
席拉被震撼住,愣了足足三四秒,愈發為他覺得不值:「可你要是殘了死了,你為她做的一切,她或許都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他竭力止住咳嗽,艱難起身,「如果是負擔,不需要知道。」
而且,他一定會回去她身邊。
「你有沒有問過她,被你愛上,是什麼感覺?」
席拉才問,有人進來了,要帶言溯去接受新一輪的拷打。席拉沒跟過去,她不想看了。
言溯很快被再度綁上十字架,而伯特的臉色較之前再沒了輕鬆。
兩個星期過去了,還沒有甄愛的影子,她就像憑空蒸發。發給cia的影片並沒換回任何資訊,他諷刺言溯被cia拋棄了,言溯也只是寡淡地笑笑。
言溯一直不肯屈服,但伯特並不信他能死撐下去,一天又一天,每天的拷問都會加大時長。他認為,他就快崩潰了。
可這人總能一句話把他惹爆。
就像今天,伯特刺激他:「,即使你不說,我也會把她翻出來。」
「哦。」他嗓音虛緩而黯啞,「你抓到我的當天晚上,她就已經,離開這塊大陸了。」
伯特沒說話,只是笑笑。然後,新的折磨從上午一直持續到次日拂曉。
身上的陳疾新傷最終堆砌爆發,言溯一次次暈過去,又一次次被針劑刺激醒來。
清晨,他發了高燒。
始終慘白的臉色漸漸泛上大片詭異的潮紅,眼眸也渾濁起來。不知是因為體內的藥物,還是因為灼熱的高溫,他的神智終於受了影響,混沌不清,開始說起胡話。
在第幾百次聽到「請懺悔,我讓你解脫」之後,
十字架上的男人頹廢地低著頭,最終氣若游絲地吐出兩個字:「iconfess.」
我懺悔。
早上的vip候機室裡寥寥幾人,甄愛他們特地沒有坐私人飛機,此刻特工們三三兩兩扮成商人學者,散落在各個角落。
甄愛望著黑黑的電視螢幕,叫來服務員:「我想看電視。」
服務員很抱歉:「剛好壞了。」
甄愛不言,心裡奇怪的感覺更明晰。
她坐立不安,起身去洗手間。女特工跟著她,見她長久立在洗手池邊發呆,猜她心情不好,也就退出來了。
甄愛的心不知為何總是忐忑,砰砰亂跳。
她很想去找言溯,可不知道holygold俱樂部在哪兒,又覺裡德說的對,只要伯特沒找到她,就不會殺了言溯。
這是理智。
情感卻瘋狂蔓延:我想見他,我想見他,我想見他……
可她還是很聽話的。要是他,一定會告訴她聽理智的話。她低頭拿冷水撲撲發燙的臉,努力鎮定下來。
他會好好的,不要去打擾他。
他答應過她,他會好好的,她要相信他。
她默唸好幾遍,轉身要出洗手間,隔間卻走出一個趕飛機的女孩,捧著手機驚歎:「我的天,他真是個惡魔。」
甄愛沒理會,但手機裡男人的聲音傳來,她突然就定住。女孩把手機放在洗手檯上,甄愛的目光漸漸挪過去。
她看到了那張讓她魂牽夢縈的臉。只一眼,眼眶就溼了。
半月不見,他消瘦得可怕,眼窩和臉頰深深凹陷下去,清瘦的下巴上,鬍鬚落拓。眼睛卻清亮澄淨,看上去神智清醒。穿戴也整齊,坐在白色的背景布前。
若是不認識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對。他如此淡靜從容又清瘦矍然,或許正符合大家對聰明變態的印象,正符合他緩慢而娓娓道來的姿態:
「是的,我厭惡女人,極度。
像那個虛榮又膚淺的我的繼母,像那個酗酒又脆弱的我的母親。她們那樣的女人總是虛偽又軟弱,總以為可以用強制或眼淚改變男人,她們的丈夫,她們的兒子。愚蠢。她們不知道男人最擅長陽奉陰違。
她以為我認真在聽牧師讀經,我卻在看不正經的修女小姐用腳勾有婦之夫的腿;她以為我不愛說話,長大了不會有作為,可現在全世界都認識我了。
這樣聰明的頭腦能做什麼?
alexlachance,他是犯罪者心中的傳說。hi,是我殺了你們的傳說。不僅殺了他,還讓fbi那群蠢蛋們認為他是自殺的。他死的地方風景很美,爆炸的瞬間太刺激了。
我不凡人生的起點,alex,thankyou!
另一件值得稱頌的作品在silverland,12個小時殺死12個人,這樣的幅度,你們驚歎嗎?
真正讓你們認識我的,是最近的性幻想案。又是女人,令人厭惡的女人,她們都有罪,我是替天行道。所以,不用謝。
你們如果生氣,怪fbi那群蠢貨吧。在我家外蹲守那麼久,拿到了搜查令,卻還是沒有發現我家的秘密施虐的基地,我罪惡的中心。
放心,我不會永遠殺人下去。好的作品,以稀為貴。今晚,送給你們我最後的禮物。再加上56個女人的生命,最後一刻。
誰想要來救她們,請先找到我。可是,你們能逆轉時間嗎?
我在此恭候。
最後的別離辭送給她。
請她,節哀。」
甄愛深深低著頭,
白皙的手撐在洗手檯,緩緩握成拳,溫熱的眼淚奪眶而出。
甄愛相信,伯特的興奮點不在殺人,而在虐待;她也相信,比起殺死言溯,伯特更喜歡看他屈辱地活著。
可她不相信,當fbi特工帶著swat特警隊衝進holygold俱樂部摧毀他的收藏(即使只是複製品)時,心高氣傲的他還會耐心地慢慢把玩言溯。
他要是知道那麼久的虐待沒有打垮言溯,反而被言溯耍了欺騙了,他非得親手把言溯抽筋扒皮。
甄愛很確定,他會真的把言溯的皮揭下來,讓他活生生疼死,當成戰利品帶回去風乾。
而言溯會成為這次holygold營救行動的「附帶型傷害」,「不可避免的犧牲」,一人挽救56位女性(和以後更多未知)的英雄。
國家會給他一個輝煌的葬禮。然後,墓前的鮮花枯萎,他被遺忘,大家各自幸福生活。
只有她記著他;
只剩她,用一輩子的時間記著他。
他不會在乎,但她不肯。
她本就不高尚,她的言溯,用全世界的人命,她都不換。
正義於她來說,原本就是奢侈品。
不管她的出現會讓計劃行動變成什麼樣子,不管那56個被囚的女人會不會死,她都不管。她只知道,絕對不准他死。
看到言溯影片的第一刻,她就看出他在哪裡,裡德的解密都不會有她快。
此刻她立在紐約州郊區的一座教堂門口。
正午的太陽和煦溫暖,推門進去,一片陰冷。
教堂空空的,初秋的陽光從高高的彩繪玻璃窗落下來,穿過十字的耶穌受難,灑落在一排排長椅上。
光束裡,微塵飛揚。
一位牧師在禱告。甄愛隨手關門,「吱呀」一聲悠揚。
牧師回頭,問需要什麼幫助。
「b在哪兒?」
環形走廊上,甄愛的出現引發了不小的騷動。籠子裡的女人把她當做了謝麗,諷刺咒罵不斷,譏笑說她也有今天。
甄愛恍若未聞,到了盡頭,看見白色籠子裡衣衫殘破滿身傷痕蜷縮在床的人,見了和自己一樣的臉龐,才明白。
謝麗也看見了甄愛,彷彿終於看到她的原版,她悲運的根源。她渾濁呆滯的眼珠瞬間閃出兇光,撲上來朝甄愛嘶吼,像野獸。
隨從揚起槍托狠砸欄杆,動作輕蔑,像教訓一隻狗,謝麗尖叫著縮回去。
她衣衫殘破,露出紅痕斑斑的乳房。甄愛別過頭去,快步走開。
老遠看見伯特凝眉低頭,大長腿在廳裡邁步,走來走去。沒了一貫的鬼畜陰邪,罕見的忐忑焦急。望見她第一秒,他大步上來就把她扯進懷裡摟住,摁著她的頭髮,又急切又慶幸:「god,littlec,我和他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力氣太大,甄愛脖子被捏痛,想掙脫卻又忍住,閉了閉眼:「b,你把我弄疼了。」
「噢,抱歉。」他趕緊鬆開,想給她揉揉。
甄愛這次沒忍住,躲避地退後一步。
伯特的手抓到空氣,臉上的溫柔在不動聲色間凝住。他緩緩收回手,居然別的沒說,也沒問她是怎麼找來這兒的,溫和道:「沒吃午飯吧。」
席拉以前只聽說兩位boss對c小姐極好,安珀一直認為伯特仇視並愛虐待世上所有女人。現在一見,分明是全世界他只把她當同類。安珀對甄愛的恨早已超越殺兄之仇。以前有哥哥寵著,她拿這個世界當遊戲,現在才知她和哥哥都是棋子。真正有資格玩轉世界的,是獨受寵愛的甄愛。
席拉心裡不舒服,替言溯不值。他快死了,她卻安之若素地吃午餐。
幾十道豐盛佳餚擺在面前,甄愛與伯特分坐長桌兩端。僕從彬彬有禮,菜盤端來擺去,甄愛似乎胃口不錯,每樣都吃一點。
伯特倒不急不忙,慢悠悠看她嫻靜無聲的樣子,恍惚回到從前,忽而笑了:「c,今天的晚餐,應該會在家裡。」語氣中不無懷念。
半天的時間,足夠跨越大西洋。
甄愛淡淡「嗯」一聲,專心喝湯。
伯特似乎心情不錯,深邃的眼睛裡眸光閃閃,忽然試探:「我挖了一根肋骨。」
甄愛垂眸看著碗裡的骨頭湯,勺子輕輕攪了一下,道:「他活該。」
伯特聽言微微笑,目光依舊研判,晃晃手中的東西:「放心,不在你碗裡,在這裡。」
甄愛抬眼,他手中把玩著一根森森的肋骨,慘白色,還有幾縷乾枯的血色經絡。她手指幾不可察地捏著桌沿,表面卻毫無興趣地低頭繼續喝骨頭湯。
每一口都變得噁心,語調卻漠不關心:「那個謝麗是怎麼回事?」
伯特嫌棄地把那截骨頭扔桌上:「你不在,我需要人陪伴。可她讓我不滿意。」語氣似乎怪她,「littlec,都是你不好。」閒適溫和,略帶慵懶的語調讓從未見識過的旁人頭皮發麻。
甄愛唇角微揚,輕蔑道:「別再製造我的複製品了,也別把她們的死活釦在我頭上。b,我要是不想回到你身邊,你殺了全世界的人,都沒用。」
一旁的席拉看見她陰測的笑,脊背發冷,為什麼言溯喜歡的人,像是從地獄最深處來的魔鬼。
但伯特喜歡她的笑,也笑了:「殺了他呢?」
「以前有用,現在沒用了。」她看似坦然,「他殺了chace,還玩弄了我。你就算拆掉他24根肋骨,也都是他活該。」
伯特幽幽一彎嘴角,不太相信,也不予置評。
甄愛漫不經心:「飛機到了吧,什麼時候回去?」
「等計劃完成。」
「哦。」甄愛緩緩思考著,目光一挪,端起紅酒杯,「不要慶祝一下?」
伯特面前只有水杯。他和l.j.一樣吃過動物能的藥,平日斯文風雅,真動起手可以一拳把人打死,她見過他拆人跟卸槍一樣,三下兩下變成碎片。他雖然答應過她不會再殺人。可今天,他會被逼急的。短暫消除藥效的方法就是酒精。
伯特怎會猜不出她的心思,漆黑泛金的眼瞳裡浮起一絲玩味的探尋:「中午不喝酒。今晚到家了,你想要我喝多少,我都遵命。」
「遵命」一詞讓席拉和安珀懷疑耳朵出了問題,又覺毛骨悚然。
「晚上當然還要喝,可現在我心情不好,要你陪我喝。」她頤指氣使的,歪頭靠在白皙的手背上,臉頰貼著瀲灩的酒杯,眸光清澈又安靜地盯著他。
越過一桌的晶瑩杯盤與燭光,說不出的綺麗。
伯特微微眯眼,不說話了,眸光很深,不知在想什麼,最終微微一笑:「c,等晚……」
甄愛拉開椅子,端著酒杯走過去,他目光追著她,漸漸拉近。
她一轉身,坐在他腿上,貼近他的耳朵,嗓音裡不無誘哄:「怎麼?我要跟你回去了,這不是值得慶祝的事?」
他精明不減:「我想準備更隆重的慶祝。」
話這麼說,他手臂卻不由自主攀上她柔滑的腰肢,情不自禁一收,把她纖細的身體狠狠束進懷裡。
像是較量。
紅酒微微盪漾,他呼吸紊亂,長長撥出一口氣。
「littlec,你知道,我愛你;但此刻,我不相信你。」
甄愛聳聳肩,笑著含了滿滿一口酒,薄唇湊過去。黑瞳挑釁地盯著他,淺淺的呼吸噴在他臉上。
伯特眼瞳微暗,靜默半晌,在旁人驚異的眼光中,無比馴服又順從地緩緩張了口。
甄愛歪頭把酒送進去,卻突然被他緊緊箍住頭,狠狠吮吸起來。
她掙一下,紅酒一滴沒灑被他吸入。
甄愛帶著滿腔的怒氣惡狠狠咬他一口,憤然推開,從他懷裡跳起來。他痛得要死,卻一臉得逞的笑,好似開心極了。
她恨不得拿鞭子抽死他,他眼眸一轉,故意用力揩了一下嘴上的血漬,目光裡不無挑釁。
甄愛見他看著別處,一轉頭便驚得魂飛魄散,不知什麼時候,言溯出現在餐廳另一端。
原來,她座位後的屏風撤掉,另一邊便是他受刑的地方。
只消一眼,甄愛便疼得有如撕心裂肺。
十字架上的言溯,形銷骨立,不成人形。
記憶裡極度愛乾淨的他,那麼髒亂,那麼狼狽。
黑髮長了,溼漉漉貼著蒼白消瘦的臉,臉頰一側有隱約鞭子留下的傷疤。他瘦得太厲害,襯衫空落落的,上邊全是被刑具撕裂的口子。
她不敢想象破敗的衣服下邊,他的軀體是怎樣的慘烈。
可即使如此,他依舊沒有任何頹敗的姿態,混亂卻不邋遢,落魄卻不可憐,反像一棵蒼老的樹,那樣永恆,沒有悲歡。一如過往的他,非常沉默,非常孤傲。
言溯頭往後靠在十字架上,彷彿自身無力支撐,目光微落,凝在她臉龐,很長時間都沒表情,只是隔著長長的時空望著,望著。
不知不覺,他疲憊的眼中漸漸漾起燦燦的水光,又寂靜無聲地消融下去。
甄愛的心霎時疼得千瘡百孔。他在想什麼,她再明白不過。
他絲毫沒有氣她剛才和伯特的「親密」,他也知道她不會相信那些懺悔,不會誤會他。
他是心疼她了。心疼她的偽裝,心疼她不該來涉險。
那份懺悔供罪錄,最後兩句其實是給她的情書。碰巧和他設計的密碼和留給裡德的金鑰撞成一處。她看懂了,便一眼看出他的所在地。
他前所未有的後悔,那些天瘋狂又神志不清的思念壓抑太深,而一步步靠近死亡,讓他想她想得發瘋,才留下那一句情話。
他和她那樣直直望著,同樣的面無表情,同樣的痛徹心扉。
甄愛死死掐著玻璃杯,背脊僵硬一動不動。
她覺得自己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精神折磨與較量,她拼命剋制,可全身上下都叫囂著,只想飛撲過去和他死死摟在一起。
什麼都不管,就一起死了吧!
可她捨得自己,卻捨不得他。
伯特起身貼到甄愛背後,俯身湊到她耳旁,眼睛卻盯著言溯:「我們littlec喜歡強大的男人,可現在他身體垮了,精神塌了。c,你說,他還配得上你嗎?」
「當然不配。」她冷淡地放下杯子,轉身離開大廳。
言溯的目光寂靜又沉默,一直追著她,直到消失。
甄愛飛快閃進走廊,安珀追過來,遞給她一隻錄音筆:「b先生說,有人給你的留言。」
甄愛一手扯過來,見安珀還窺視著自己,又往前跑了幾步。再次轉過一道彎,她頓住,手心止不住發抖。
伯特今天要離開俱樂部,在那之前,他會殺了所有被囚的女人。他以為言溯被毀了,殺這些人是最後一步栽贓。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女人死了,言溯反而就安全。
唯一的變數在於,fbi和特警隊隨時會來。一旦伯特發現言溯其實向外傳遞了資訊,他就完了。所以……
甄愛緊緊握拳,狠了狠心,她要催促伯特立刻殺了那56個女人離開,一定要在fbi來之前。
「你沒事吧?」席拉跟過來,虛假的關心裡帶著試探。
甄愛別過臉去,不看她,也不搭理。
這人脾氣還真是……席拉真不想和她說話,可忍了忍,還是問:「c小姐,你覺得他會死嗎?」
甄愛一身警惕,冷梆梆的:「不知道。」
席拉連撞幾個釘子,轉身要走,才一步就退回來,忽的緩緩問甄愛:
「我很好奇,被言溯愛上,是什麼感覺?」
甄愛心頭一震,眼眶驀地就紅了。她揹著她,聲音極小:「很好……」
好到寧願毀滅全世界,也不願放開他。
所以,這裡的人命都記在她頭上;下地獄,也讓她去吧。
席拉還要問,伯特過來了。
甄愛回頭,換了淡漠的表情:「什麼時候可以離開?我一刻都不想待在這裡。」
「我以後不回來這裡了,人都要處理掉。」伯特說。
「那你快點。我不想等了。」她有些不耐,「現在馬上殺了那56個女人。」
伯特似笑非笑,忽然欠身,湊近她:「littlec,不要裝了。我太瞭解你心裡想的……」
「a先生。」k遞來手機,只有a的電話才敢打斷。
伯特直起身子,意味深長覷著甄愛微白又死撐著的臉頰,拿起電話走去旁邊:「a?」
「馬上帶她回來。」亞瑟聲音很淡。
伯特低了聲音:「他呢?」
那頭,亞瑟沉默了一會兒:「我擔心她會反彈。」
「ok,讓他活著……我把這邊的事處理完就立刻帶她回……」
「b,我說了,現在!立刻!」亞瑟命令,沉默一下,「b,你被耍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k急匆匆打斷:「b先生,swat特警隊包圍了山腳。」
伯特愣住,隨即淡淡笑了,搖搖頭,揉揉眉心:「呵,嗯,yan,呵。」笑著笑著,眼睛裡閃過一道兇光,重新抓起電話:「a,我想看c拋棄他,或者親手殺了他。」
亞瑟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冷制止,「那段錄音暫時不能給她聽到,我不希望我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她情緒失控。」
伯特哼了一下。
「b,我要你立刻帶她回來,其餘的都放下。」
「好。」伯特咬牙切齒地忍下一口氣,轉眼卻見甄愛戴著耳機,目光呆滯,臉色慘白。
伯特從沒見過她如此空洞的神情,驀然心慌:「a,她已經聽到了。」
甄愛靜靜的,靜靜的。耳邊只有熟悉的聲音,言溯和安妮。
「chace留給ai的7個ipod,看上去很完整,其實少了silver銀色。如果是組織的人,他們忌恨chace,會拿走全部。只有cia,會拿走唯一對你們有用的東西。密碼不難,你們早就解出來了,卻騙了她,所以才登出那13個索書號。欲蓋彌彰。」
「哦?我們為什麼要拿走甄愛小姐的銀色ipod?」
「要挾她。」
「要挾?我們沒做過。」
「你們一直在做,一直在用道德良知和所謂的贖罪在要挾她。」一貫風淡雲輕的男人,嗓音裡透著陌生而隱忍的憤怒,「你們為什麼藏起chace給她的錄音?chace為什麼費盡心機把音訊設計在密碼裡?除非是個大秘密。比如,甄愛的父母並不是你們說的那樣。他們早已經不是什麼最邪惡的科學家;比如,她的父母並非違背了組織的禁忌,而是因為想離開想帶甄愛出來而被殺死;再比如,她的父母早已經想脫離組織,甚至有可能一開始就和你們聯絡做交易,想把手中的機密交給你們,以此達到與的平衡對抗。可沒來得及,就死了。
而甄愛很消極,你們擔心她知道真相後,沒有了心理負擔,就不會再繼續為你們服務。
是你們在綁架她。」
「不。她的父輩的確是邪惡組織的創始人之一,他們的確研製了無數罪惡的毒藥和殺人工具。只不過……」
「只不過他們研製藥物後,配置了相應的解藥。你們想擁有這些技術,他們也曾經想和你們合作,可最好的時機過去,他們慘死。現在他們的女兒落到了你們手裡,你們為了留住她,便不遺餘力地混淆視線。說他們之前邪惡的事實,卻對他們後來向善的想法和行為隻字不提。」
「所謂後來向善的想法和行為,只是一個意圖。他們意外死了,如果沒死,會不會中途又改變主意,繼續為賣命呢?很難相信,以為他們本身就是邪惡的。」
「可甄愛的,配置解藥的任務根本就不在她身上!」
「那你告訴她真相啊。」
「……」
「讓她離開我們,不再為我們服務。ok,我無所謂,讓這些危險得像原子彈一樣的生物炸藥只存在於手裡,沒有機構沒有政府能和他們對抗。讓恐怖組織用去大規模殺人吧。反正死的都是貧困國家的悲慘平民。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
甄愛靜靜的,靜靜的。
他從沒向她提起過。
位於半島懸崖上的這座教堂是附近郊區唯一的一座,星期天下午,附近居民陸陸續續過來禱告。
fbi和特警隊嚴陣以待,靠近教堂時,鐘聲在敲,唱詩班歌聲悠揚。
當地警察很快找到教堂管理人說明來意,管理人與牧師驚愕萬分,趕緊疏散人群。中年夫婦們攙著老人抱著小孩,急匆匆卻有條不紊地往教堂外散。
海風呼嘯,從懸崖吹上來。直升機到位,戴著頭盔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們恪守崗位,一絲不苟等待教堂裡的平民撤離。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座古老建築的地底下,早已是一片火海。
伯特為毀掉藏在教堂底下的俱樂部,特地安裝了一條汽油管道。隨從得了伯特的命令,要把汽油灌到整個弧形旋轉走廊。
但甄愛突然出現了,不等隨從一間間倒汽油,她直接擰開了閘門,透明的液體嘩啦啦洪水一樣順著臺階一級級流淌,空氣裡瞬間充斥著刺鼻的汽油味。
甄愛面無表情,和嘩嘩流淌的汽油一起從走廊下去,籠子裡的女人們尖叫著躲避,呼天搶地。
地宮走廊的盡頭,立著言溯和伯特。
言溯雙臂張開,深深垂著頭,破敗的身體綿軟無力地懸在十字架上。瀕臨死亡,只怕都感覺不到疼痛了。就連伯特看他嶙峋的模樣,都失去了虐待的興趣。
k小聲稟告:「fbi已經包圍了地面。」
伯特不知聽也沒聽,絲毫不著急,目光意味深長凝在言溯身上:「,你果然不錯。」
他蹲下,拍一張地圖在地上,拿出一枚圓規。
他複述著言溯懺悔詞裡的內容:「拿到了搜查令,卻還是沒有發現我家的秘密施虐中心。」圓規的中心腳釘在地圖上的山區,言溯家城堡的所在地。
他單手用手指撥開圓規的另一隻腳:「我不凡人生的起點,chace,thankyou!」指標落在地圖的海岸線上,chace當年的自殺地。
「12個小時殺死12個人,這樣的幅度,你們驚歎嗎?」
「你們能逆轉時間嗎?」
伯特兩指捏著圓規頭,逆時針輕輕旋轉,144度;
「加上56個女人的生命,最後一刻。」
圓規再走56度。
指標走到紐約附近的海岸線,落在他們所在的這座教堂上。「你說你小時候看到修女和牧師。」
「,你很有創意。」他在地圖上畫圈圈,「是我疏忽了,你們在silverland並非待了12個小時,死的也只有5個人。我以為你懺悔時糊塗了,沒想你很清醒。」
伯特拿起圓規:「這是你給她的情書?很感動,真的。看來你喜歡和她在精神層面交流,很有趣。所以,就算我殺了你,也沒什麼用。」
他嘆一口氣,「只可惜,你的戀人現在……」
k突然打斷,聲音很急:「c小姐放火了。」伯特愕了半秒,倏爾得意地笑開。
言溯垂著頭,沒有回應。地下的溫度不知不覺升高了,他呼吸困難。
伯特扔下圓規,站起身:「蘇琪曾竊取過一段音訊,是你和cia某個執行官的對話,關於chace留下的銀色ipod,記得吧?」
言溯虛弱得沒了力氣,聽到這話,眼波動了一下,卻沒有任何表情。
「,即使是我,都對你失望。」伯特輕輕搖頭,「她對你來說,是一件可以放棄的附屬品?」
言溯抬眸看他。
「嗯,你想說不是。」伯特替他回答。
「但在你的世界裡,在你的正義面前,她絕對是可以犧牲掉的那一個。」伯特奇怪地笑一聲。
汽油的刺鼻味道由遠及近,越來越濃,他回頭望,走廊的白色牆壁上隱隱閃著紅光。最近的幾個籠子裡,女孩們尖叫著去開水龍頭,卻什麼也沒有。
「我的littlec回來了。」他心情很好,轉眼斜睨言溯,「聽說fbi要過來圍剿holygold的時候,我一瞬間明白了你的懺悔影片,當時真恨不得剝下你的皮。可cheryl意外聽到那段音訊,現在她比我更恨你,我反而不在乎你的死活了。」
十字架上的男人依舊不作答,沉默得像失去了聲音。
伯特雙手插兜,微蹲下身,歪頭正視他低垂的頭顱:「讓你活著。即使fbi幫你洗刷了冤屈,今天這裡的56個人還是會被活活燒死,你註定救不了她們。我留你在這兒,讓你親眼看著,親耳聽著,什麼叫地獄。高尚的高貴的言溯先生,今天會成為你一生的噩夢嗎?」
他挑釁地盯著他寂靜的眼眸:「在這裡,,你將永遠失去那個叫‘甄愛’的女孩,你的真愛。呵,正直的善良的言溯先生,你的良心會受折磨嗎?你傷害了她對你的信任,你把她從天使變成惡魔。接下來的纏綿病榻的一輩子,你會不會後悔,和cia的人一道用那些道貌岸然的正義,欺騙她,辜負她?」
「他當然不會後悔。」甄愛的聲音冷冷淡淡,在身後響起,「沒了我,他也可以過得很好。」
伯特回頭,驚得魂飛魄散。
透明的液體追著她的腳步流淌進來,她身後的環形走廊裡火光大閃,彷彿有一頭血紅色的猛獸嘶叫著狂奔而來。
火光驟然變成呼嘯的火球。
「小心。」伯特風一般衝過去把她從汽油邊拉開,火舌飛速順著透明的「河流」流竄,「噗」地拍打著空氣,跳躍到人高。
伯特護著她,額前的碎髮被跳得老高的火苗燎過,差點兒沒掠過他的面頰。他臉上發燙,怒了:「誰把汽油潑過來的?」
「我,怎麼了?」她心情非常不好,挑釁又霸道盯著他,發力甩開他的手,自己一個站不穩差點跌到火海里。
伯特趕緊上前拉住她,他從沒見過她此刻不顧一切的表情,彷彿帶著要毀滅全世界的恨。
他驀然無措,想起亞瑟說的「失控」,他什麼也不管了:「c,我們回去。現在!馬上!」
「我還有事沒做完。」甄愛臉色陰冷,再度掀開他的手。
熊熊的火苗順著不斷流動的汽油在大廳裡奔走,桌椅帷帳地毯,全部點燃。空氣瞬間沸騰,熱氣流灼得人睜不開眼。
她腳步踉蹌,走向言溯。
言溯被高密度的空氣捂得呼吸困難,聽見她的聲音,極度吃力地抬頭。
晃動的紅色熱氣裡,他心心念唸的女孩從滔天的火光和女人們悽慘的尖叫聲中走來。她陌生而冰冷,漆黑的眼裡沒有一絲情緒。
甄愛一言不發,在他面前站定。
迎著他落魄卻溫柔的眼睛,她的臉上空空蕩蕩,半晌,她輕輕靠近,木偶一樣緩緩摟住他消瘦的腰身,一點一點靠進他懷裡。
她漠漠盯著虛空,淚霧就上來了:「啊。」
只一聲,言溯白皙的臉上便閃過一絲無法言說的劇痛。
她的手繞到他身後,眼底冷清,手指狠狠掐進他的傷口:「你疼嗎?」
他痛得渾身一抖,眉心狠狠抽搐,紅色火光映得他臉色慘白。
「ai……」他悶哼一聲,嗓音黯啞得像砂礫。
甄愛偎在他懷裡,歪頭蹭蹭他下頜上落拓又扎人的胡茬:「好癢,呵呵。」
她黑黑的眼睛裡水光燦爛,映著漫天的紅色火光,像吸血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愛你?我有多信你?」
言溯竭力低頭,貼住她微涼的臉頰,身體的每一處都渴望著想抱她,手臂卻無力掙脫十字架上的繩索。
她單手摟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攀上他的胸口,一下兩下拿手指輕輕敲:「這麼傷我,你會心疼嗎?」
言溯本就脫水嚴重,被高溫烤著都流不出汗。可她這麼一戳心口,他驟然疼得眼睛酸了,視線變得模糊:「ai,不是……」
「你知道嗎?你是我的全世界。」她不聽他的,只管喃喃自語,「我的世界只有你一個,只有你是彩色的。你為什麼那麼好?世上那麼多人,只有你懂我;世上那麼多地方,只有你這一束光。,你是我的整個……整個世界啊。」
她微弱地深吸一口氣,聲音在發顫,「所以,你要是拋棄我,你要是不在,我就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火舌飛舞,高溫蒸騰著彼此的每一寸肌膚。
言溯淚光閃爍,嗓音乾啞:「ai,我不會。你不要這麼說,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是。」她狠心抓著他血跡斑斑的胸口,固執地搖頭,「你不一樣。沒有我,你也可以過得很好。你的生活與世界本來就乾淨又精彩。而我,死氣沉沉,那麼黑暗。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啊,那個女孩好可憐,甄愛好可憐,我去拯救她吧。你是這麼想的嗎?」
「ai,不是,你不一樣。」他艱難發聲,想說更多,被疼痛折磨得嘶啞的嗓子根本不允許。
她仍是沒聽,執拗地睜著眼睛,晶瑩的淚水珠子一樣落下,很快烤成蒸氣:
「你成了我的救贖,現在又為了救別人把我扔下。你真好,知道我是惡魔之子,所以幫助正義的cia把我關起來,拯救全世界。你怎麼能這麼好?」
她一扭頭,埋進他的心窩,淚水滾滾流進他胸口:
「我以為,被你愛著那麼好,那麼好。只要能得到你的愛,我願意毀滅一切。可你願意為了一切,毀滅我。
你那麼瞭解我,應該知道哥哥還有媽媽的事,對我是多麼巨大而沉重的負擔。你明明知道,卻為了別人瞞著我,和他們一起把這些重擔壓在我身上。
言溯啊,你怎麼能……」
她哭腔掩飾不住,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言溯眼中劃過蝕骨的痛,漸漸沉澱下來,在某一刻,變得死寂。
她停了哭泣,冷卻下去:「我的心情,你比誰都清楚……所以,你比誰都可恨。」
她鬆開他,退後一步。空茫無神的小臉已被火焰的高溫燻得通紅,全是淚水。
火越燒越大,滿世界都是女人悽慘的尖叫。大廳的屋頂陡然晃了一下,塵土碎落,這座建築要垮塌了。
伯特早已無心去管,見甄愛發洩完,立刻過來拉她。k也急匆匆來彙報:「特警隊和我們的人在上面火拼,管道快到極限了。先生,快點撤退吧!」
甄愛犟著不動,只直直看著言溯,一瞬不眨盯著,像要把他刻進骨子裡。
言溯預感到她要做什麼,眼底閃過野火般的恐懼,猛地掙了一下,十字架晃動著,繩索牢牢栓著,他消耗了所有的力氣卻紋絲不能動。
他慌了,悲慟了,眼眶全紅了,幾乎是用魂魄在盯她,一字一句地警告,極盡悲愴與無可奈何:「ai,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你不要這樣。請你不要!你要是敢,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那刻,甄愛突然掙脫伯特的手,飛蛾般撲過去,死死摟住他的脖子,滿是淚水的嘴唇堵住了他未完的話。
大廳劇烈地晃盪,火光沖天。
言溯虛弱卻赤誠,臉上已全是淚水。雖是不能擁抱,卻想把她熟悉的氣息全部吞噬。
他乾燥而枯裂的嘴唇很快被她潤溼,可這樣激烈又彷彿此生再無的親密,怎麼都不能解渴,怎麼都不夠。
言溯用了僅剩的力氣吮吸住她,全身的力量和依附都集中到雙唇之間,可最終她還是用力一推,鬆開了他。
滾燙的火海里,他的心驟然冰涼。
甄愛嘴唇紅紅,臉頰紅紅,眼睛都是紅的:「言溯,這是給你的goodbyekiss。」
她一言不發,簡單又粗暴地解掉他身上的繩子。
言溯鬆開便要摟她,卻被她狠狠一推。他身子太虛弱,無法支撐,陡然撞到十字架上順著架子滑落在地,背靠桃木坐著,連喘氣都艱難。
熱空氣飛旋,她的黑髮和白裙在火焰裡翻飛,黑漆漆的眼睛也染著紅色:「你想救的這56個人,要被我燒死了。我成了名副其實的惡魔。」
她笑了一下,宛如破釜沉舟,
「這下好了,你是光明之子,我卻永遠得不到救贖。我們一個天堂,一個地獄,永遠不可能在一起了。言溯,你就好好活著,記恨我一輩子吧。」
她說完,轉身看伯特:「可以走了。」
剛要邁步,言溯不知哪裡來的力量猛地站起身撲到她背後,將她緊緊箍住,絕望的氣息縈繞在她耳邊:「ai,不要……」
「你住口!」她臉色清冷又堅硬,狠狠掰他的手臂。
分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此刻卻像變成了鋼箍,用某種可怕的意志力死死撐著,死都不放手。
甄愛一根根摳著他的手指,眼淚噼裡啪啦往下砸。他還是不松,她狠狠把他踢開。
言溯終究是虛弱,摔倒在地,蜷成一團,無法控制地劇烈咳嗽。盪漾的熱空氣裡,他的臉慘白慘白。甄愛轉身離開。
「ai……」身後,言溯艱難喚她,「ai……」一聲一聲,起初低沉而掙扎,漸漸摧心而渾濁,每一絲都透著剜心挫骨的劇痛:「ai!」
他哪裡不知道她的心思,剛才的一切都是偽裝,是她在伯特面前的偽裝。只有她越恨他,他才越安全。
他不需要這樣的安全。
可他的甄愛面無表情,頭也不回。
言溯倒在地上,竭盡全力,嗓子裡溢位一絲苦痛而模糊的音節:「她要自殺!」
大廳旁有好幾個拱門,其中一條籠罩著火光濃煙,是囚禁那些可憐女子的地方。
k在某道門前摸索一下,撕開壁上一層牆紙,赫然出現一道黑色的門和密碼器。伯特鬆開始終牽著的甄愛的手,剛要輸入密碼,餘光卻感應到有什麼不對。
他心一沉,轉身就去拉她。
可她速度極快,瞬間閃進環形走廊盡頭的牢籠裡。那裡地勢最低,滲漏的汽油早漫過柵欄底基,緩緩流了進去。
她面無表情,嘩啦一下拉上鐵欄。
「不要!」伯特瘋了一般撲過去,地上的火苗竄起來燒到他了也不顧,可撞上柵欄的瞬間,鐵欄上落了一把金色的鎖。
伯特在同一時間察覺到不對,飛奔過去阻攔,可鐵欄上落了鎖,鑰匙環套在甄愛的手指上。他手臂伸過柵欄,猛地去抓。甄愛飛速退後一步。
他的指尖掠過那把金色的小鑰匙,金屬片帶了火場的高溫,卻讓他的心一度度發涼。
「c,把鑰匙給我!」
甄愛幽靜看他,不予回應。
伯特氣得差點發狂,雙手抓住白色鐵欄,狠狠一推。欄杆極輕地晃了一下,巍然不動,並沒像往常那樣被他輕而易舉地推倒。
他心一震,驀然想起甄愛喂他喝酒的畫面。他超凡的能量被抑制,此刻的力量相當於普通人。
他也不能近距離用槍,一丁點火星就會引起大燃燒。難怪她自動自發去倒汽油,原來是早不想活了。
螺旋走廊變成了火海,由於鐵柵欄有底座,兩邊的牢籠倒沒進多少,全緩緩流到最後這件房裡。虧得隨從及時撲火,挖了砂石攔住。
躲在牢籠裡的女人們望著外面的火光淒厲尖叫,而身處最危險地帶的甄愛卻安安靜靜。
伯特全然沒料到她來這麼一齣,一時間恨得胸腔如刀剜般發疼,猛地發力,狠狠搖晃欄杆:「把鑰匙給我!」
甄愛靜靜的,淡淡笑了:「b,你不是很喜歡聽我尖叫嗎?等火燒到我身上,我就慘叫給你聽,送你最後的禮物。」
「不!」伯特兇狠打斷她,不敢想象她被火燒死的畫面。這輩子他頭一次發慌,心在止不住地顫,竭力剋制下來,衝她微笑,
「c,你乖,聽話好不好?你出來。有什麼不開心,我們出去再說。」他說得極緩極重,誠懇得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你不開心,就過來打我罵我,像小時候一樣,你發洩出來。你出來,出來再說!」
甄愛不語,空空茫茫。伯特被她的眼神看得發涼,火光把她的臉頰染得緋紅,可他只看到一種蒼白的情緒:萬念俱灰。
滿世界的汽油味燻得甄愛頭暈,熱風氣流卷著她的裙子像白蝴蝶般飛舞,她瘦弱的身子輕輕晃了一下。伯特心驚膽戰,伸手去撈,還是抓空:「你站穩了,別倒下。」
地上都是汽油,他生怕她粘上。
甄愛漠漠的,不作聲。她早就料到,她不走,伯特也不會離開。他不肯走,就會被抓。
屋頂上方傳來一聲爆響,是彈藥轟擊。地底空間猛烈晃盪,塵土木屑簌簌下墜,弄髒了所有人的頭髮衣衫。
火越燒越大,k不用伯特指令,早已分流堵住汽油,又安排人貼在欄杆邊用碎布把牢籠裡的汽油吸出來。
砂石不夠,k喊人挖開牆面,用泥土攔了個小型堡壘。
眾人匆匆忙碌,k過來提醒伯特:「先生,必須快點救c小姐出來。空氣溫度過閃點了,稍微一點火花,她那裡會瞬間變成燃燒球!而且fbi下來了,再不走就要……」
他不敢說「被抓」這個詞。
伯特恍若未聞,身後滔天的火光灼得他渾身汗溼,皮膚被熱氣燙得通紅,他一貫潔淨,這輩子都沒像此刻這般髒亂過。
頭髮溼漉漉貼著臉頰,他也不顧,徒手一下一下猛烈擊打著鐵欄,連踢帶踹,不一會兒手掌手臂膝蓋處就血跡斑斑。他不知道痛,一刻都不停止,聲音很低,很絕望:「c,你出來!我什麼都答應你,你出來!!」
甄愛不做聲,蒼茫地看著他。末了,緩緩往下蹲。
伯特驚愕了一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驚慌而恐懼:「不不不……不!不!!不!!!」
她面無表情,坐進汽油裡。他的心像被千萬只尖爪在抓,又急又痛,剜心戳肺,抓著頭髮望天,茫然轉了一圈,突然轉身狠狠一腳踢向鐵欄,再沒了平日的淡定從容。
他徹底被她逼瘋了,吼:
「cheryllancelot!」
他惡狠狠盯著她,漆黑的眼睛裡是不顧一切的瘋狂與仇恨。
一瞬間,k都不敢過來催促。可火焰的另一端,螺旋走廊盡頭傳來激戰的槍聲,fbi入侵了俱樂部地道的門。雖然有阻攔的火海和等待營救的受害者,但fbi很快會過來。
情況危急,可伯特喊甄愛名字一瞬間爆發的戾氣讓所有人都不敢上前,或許誰都明白,他這次是非帶甄愛走不可的。
只有甄愛,依舊絲毫不懼怕他,漠漠地說:「b,我把自己關起來,是想死,其實,也是想拖累你。你不肯走,這樣,fbi和cia的人就可以把你抓起來。你很壞很壞,太壞了。這麼壞的人,活該被控制,受處罰。」
聽到如此殘酷的話,伯特唇角一彎,冷冷笑了:「我知道。」
她怔愣。
他問:「為什麼要說出來?」
她別過頭去,很是寂寥:「很奇怪,到了這種關頭,我卻不想看到你死。我知道,你是寧死不會投降。所以,你走吧。再不走,真要被俘虜了。」
只是如此稀薄的溫暖,卻叫伯特紅了眼眶:「你居然還擔心我的死活?」苦笑說完,眼中的水汽便蒸騰了:「你以為我會扔下你,讓你被燒死?」
「b,你放過我吧。」她毫不動容,木木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我的世界已經塌了。這世上,再沒了任何我想做的事,沒了任何我想見的人,也沒了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這56個可憐的女孩,是我遷怒了她們。我雖然沒有把汽油潑進去,但肯定有幾個被濃煙窒息死了。很好,惡有惡報,我本就不想活,就陪她們一起死。」
即使是不久前倒汽油的那一刻,她也刻意避開了牢籠內。可能她們會被濃煙窒息,但總比隨從們把她們一股腦全活活燒死好。她或許潛意識不想看她們用那麼慘的方法死去,但她更確定,她需要有人倖存,證明她才是那個兇手。
看她輕描淡寫給她的人生畫句號,伯特幾近崩潰。
「你想死!你竟然想死!」他咬著牙,在冷笑,眼裡卻湧出晶亮的淚,清俊的面容已扭曲,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唇縫裡蹦出來,低沉而狠烈,「cheryl!bella!lancelot!你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亞瑟嗎?」
他忍不下滔天的怒氣與絕望,爆吼一聲:「你以為你的命只屬於你一個人?」他獅子一樣撲上去狠命晃著欄杆,憤怒而癲狂,彷彿他才是籠子裡的困獸:
「就算是你,也沒有資格殺掉你自己!」
「可我已經這麼做了。」她淡淡看他,挑釁而不懼。
望見他臉上前所未有的疼痛與挫敗,她垂下眼簾,低聲道,「b,你放過我,讓我離開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眼淚在他臉上河一般流淌,與他強硬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他霸道又強勢地威脅:「c,你這一生都別想讓我放過你!」
終究是逃不掉嗎?連死都逃不掉?
她低著頭,震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消失,漸漸隱消下去,再也不動了。
是的,她根本就逃不掉。既然如此,用她一命,換言溯一命,很好。
不管從錄音裡聽到了什麼,她都相信言溯有他的理由,會給她解釋。剛才的表演,無非是為了讓伯特看著,看著言溯被拋棄,讓他不至於在臨走前直接一槍殺了言溯。
同時,也為此刻她的「自殺式」的留下提供最恰當的理由。
現在,她必須留下,不能走,不能被伯特帶走。她走了,這裡的人全部會撤退,汽油會湧下來,遲早燒死言溯。
強烈的熱風夾著火舌,如浪濤湧過來,吹起甄愛的長髮,凌亂地飛旋。她烏黑的眼睛沉靜又溼潤,白皙的臉頰早被燙得粉紅,像烈火裡盛開的花兒,美得驚心動魄。
她彷彿真要被湧動的熱氣流帶走。
熱浪和汽油毒氣輪番侵襲,她已經很虛弱,卻執拗地死撐著。
軟硬不吃,世上怎會有如此倔強的女人!
伯特再無他法,低了聲音,一句一句:「c,我求你了!出來!」
他抓著欄杆,低下又卑微:「littlec,他傷害了你,我帶你回家。總有一天,你會忘記;總有一天,你會好起來的。」
甄愛目光空洞,恍若未聞:可是伯特,我不想忘記,我也不想好起來了。
她不想回,也不想回cia,死也不要回去。可夾縫中,已沒有她的生存之地。
她的世界塌了,唯一一絲光亮也熄滅,活著,就像重新回到黑屋子,漆黑,冰涼,一個人,一輩子。
那樣絕望的生活,她已經沒勇氣走下去。
走廊盡頭傳來女人期盼而發洩的求救與哭嚎,fbi靠近了。
木製頂板起了火,接二連三地開始坍塌,尖叫聲呼救聲愈發刺耳。
k忍不住了:「b先生,您先走吧。我留下勸c小姐。」
伯特沒聽,卻安靜了下來,淚止了,臉色也恢復了一貫的冷峻陰沉:「你和tau離開,我和其餘人留下。」說著,從k手中奪過霰彈槍。
k急了,甄愛滿身汽油在一旁,伯特根本不可能開槍,他會擔心火星引爆甄愛。
「先生!」
「住口!」伯特冷冷斥他,一雙決然而堅定的眼睛冷靜得可怕,「想抓我,呵,他們太高估自己了。」他譏諷而藐視地彎了彎唇角,冷傲得目空一切:「k,你怕我會死在他們手上?」
k低頭:「您自然可以逃脫,可……」他看一眼關在籠子裡的甄愛,立刻跪下去求:「c小姐,您出來吧。真要看著先生被抓嗎?他不會甘心被抓,他們會殺了他的。」
「你住口!」伯特冷冷打斷他,默一下,「你和tau帶著第一第二級別的組員,先撤退。」
k不聽,直接抱了另一把霰彈槍,撲到遠處的角落,一發輕型炮彈打出去,走廊裡火勢更猛。女人的尖叫聲撕心裂肺。席拉訓練有素地在不遠處搭掩體,動作迅速幹練,也不撤退。
他們這邊地勢低,沙石堆砌的掩體另一面,成了實際意義上的火海,汽油不斷緩緩湧來,堆積成潭,熊熊燃燒。
屋頂牆壁的木質結構燒得噼裡啪啦作響,世界卻靜得可怕。
伯特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c,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緩緩搖頭,自嘲似地笑,眼裡卻再度閃過一絲水光:「傻啊!」
他看出來了,她把自己陷入如此危險的境地,除去她拉他下水的狠烈,除去她燒人償命的倔強,其實還有一念。有她在,他們會堅守最後一塊領地。不然,汽油不間斷地奔流而來,原本就著火的大廳會在片刻間被火舌吞噬,而言溯就……
她在等外面的警察來滅火,來救言溯。
伯特笑得淒涼:「littlec啊,你做這些,他知道嗎?」
她淡淡垂眸,無慾無求的樣子。
「我當然知道。」沙啞卻堅定的聲音。
言溯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步履艱難,才靠近便用力抓住發燙的柵欄,極力撐著身體,目光一刻不離,膠在甄愛身上:「她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
甄愛低著頭,一動不動。
伯特凝眉想了一秒,卻也一言不發,雖然依舊恨言溯,心裡卻存著一絲屈服的僥倖——萬一言溯能勸她出來。
言溯吃力地扶著欄杆,看甄愛靜默而無聲地坐在滿地的透明液體裡,分明這麼近,卻彷彿隔著生死的天涯之遠,他眉心全擰到一處,說出的話卻輕柔,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溫柔:「小愛乖,不要生氣。你出來,我有話和你說。」
「小愛乖,不要生氣。」他以前就是這麼笨笨地哄她的。
甄愛眼中淚光閃閃,緩緩抬頭,目光從他蒼白而虛弱的臉上劃過,不作停留,望到天上。
「不要!」
「不要!」
她聽見他們驚恐地大喊,她望著天空,頭有些暈,張開嘴,小小的金鑰匙放進去,狠狠一咽,喉嚨劇痛。她疼得眼淚出來了,順著眼角流進頭髮裡。
她吞了鑰匙!伯特一副世界坍塌的空茫神情,不可置信!為了救他,她竟然如此決絕!
fbi狙擊手的微型炮彈射過來,不遠處,牆壁炸得稀巴爛,木屑泥土夾著火花滿世界亂飛。
言溯寂靜的臉上閃過一絲蝕骨的痛,漸漸沉澱下來,對伯特道:
「用密道里你準備逃生的車和船錨,把欄杆拆卸下來。90%的木製結構和泥土,10%的鋼筋。幾輛越野車的馬力足夠了!」
伯特如夢初醒,沒時間佩服言溯的推斷能力,帶著隨從過去,大廳的地板已經展開。寬闊的斜坡通道上,幾輛黑色的越野車整裝待發。路的盡頭是外界。
他愣一秒,才意識到剛才他試圖摁密碼時,手指碰過l鍵。
那時言溯就注意到了,然後猜出密碼是littlec。
在那種關鍵的時刻……
這個男人真的很可怕……
伯特微微擰眉,心裡有了一閃而過的打算,什麼也沒多說,吩咐眾人把纜繩綁在5輛車上,又系在白色柵欄上。
隨從們忙碌奔走。
伯特擔心最後一刻,那邊有子彈過來引爆這裡,親自過去掩體作掩護。他槍法精準,幾枚炮彈先把天花板和牆壁打得稀巴爛,早被火焰燒得脆弱不堪的走廊瞬間盡數垮塌,摧枯拉朽一般,全部埋進火海。
烈火熊熊,越燒越大。
言溯看著始終不語的甄愛,為儲存體力,緩緩順著欄杆坐到地上,竭力掩飾去語氣中的艱難:
「ai,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都知道。你一開始裝作和我生氣,怪我害死你哥哥,你認為和我界限分明就能保護我。可你知道你的偽裝沒有瞞過伯特。後來聽到那個錄音,你其實信我,卻把錄音當作從天而降的好機會,在伯特面前表現出傷痛和怨恨,和我決裂,來保護我。ai,你所有的心情我都瞭解。」
甄愛低著頭,眼淚下雨一樣往下砸,他那麼瞭解她,值得了。
可伯特還在,她不能承認,只能強迫自己繼續演下去:
「你少自以為是了。言溯,聽到那些話,我看清你了。你不是愛我,只是施捨。為什麼喜歡我,同情心氾濫?你覺得我身世太可憐,被全世界拋棄,哪裡都沒有安身之所,所以你這樣的光明之子產生了憐憫之心,要代表世界拯救我,收留我。我那麼可憐,是你需要救助的物件吧?
喜歡我這樣的惡人是不是讓你很有成就感和道義心,還是讓你迷茫,讓你無法堅持自己的良心?好了,我成全你了。我殺了很多人,我就是喜歡殺人。我們的界限劃清楚了,你也不用再為難。」
「ai,不要說這些話。」她每一句都在戳他的心,「你知道我不是這麼想的。我也知道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最後一次,還你之前對我的好。」她別過頭去,強忍著不看他,驀地又笑了,「你那麼善惡分明,我這樣不分是非的邪惡的付出,會讓你欣賞感動嗎?不會。言溯,你的道德觀其實是厭惡排斥的!」
言溯狠狠一怔,陡然發覺甄愛道出了原本的真相,可他竟然沒有意識到,他生平頭一次完全忽略了他一貫的價值觀。
他眼睛溼了,搖搖頭:「沒有。ai,我沒有厭惡,也沒有排斥。我只是心疼,心疼你。我知道,你為了我潑出汽油的那一刻,心裡有多惶恐多害怕。我也知道,你刻意避開了牢房裡,要不是你,更多的人會被活活燒死。我還知道,即使如此,窒息而死的那些人命,也在你心裡留下了永遠的負疚。因為你那麼的善良……」
「你不要說了。」甄愛哽咽著尖叫,此刻她恨死了他執著不肯放手的樣子。
……他其實是那麼好的男人……
「ai,不要哭,是生是死,我都陪著你。」他努力往她的方向挪,調整一下呼吸,「你聽我……」
「先生,請讓一下。」隨從過來提醒。
汽車和繩索準備就緒。
言溯艱難起身,站到一邊。
5輛頂級越野車開足馬力,粗粗的纜繩宛如五隻長手,蓄勢緊繃起來,繩子越拉越緊,死死收縮。
眼看著欄杆出現鬆動,塵土鐵屑撲撲地墜,一粒子彈打過來,擊穿其中一根纜繩。
fbi特警逼近,不長眼的子彈打中了救甄愛的繩索。那輛脫韁的車猛地衝下跑道,直接撞破懸崖半路的護欄,掉進湛藍的大海。
繩子斷裂,子彈擦過的地方起了火星,閃一下,眼看要在高濃度的汽油空氣裡蓄勢燃燒起來。
言溯撲過去,毫不遲疑,雙手死死握住「噗」地起火的繩索,竟用掌心生生捂滅。
甄愛驚呆,疼得鑽心,一下子站起來撲到欄杆邊:「!」
言溯雙手滲血,臉色慘白,卻用力拉住繩索,使勁往外扯,命令:「全部過來!」一旁隨從們見了,全湧過來拉繩子。
「1!2!3!」
鋼鐵的柵欄終於不堪重負,劇烈搖晃著,猛地一震,直直坍塌下去,砸出塵土飛揚。汽車賓士而去,猛地剎車。
言溯和眾人齊齊摔倒在地,他被人撞到胸口的傷,劇痛之下,眼前一片血光,耳朵轟鳴陣陣,可他什麼也顧不得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只有甄愛。他預感到了什麼,衝過去本能地抱住她,往地下通道里跑。
還有幾步,身後密集的子彈飛過來,空氣中的汽油被引爆,一瞬間,彷彿有藍色的電流一閃而過,狹窄的空間炸開絢爛的花。
強大的衝擊波把他們拋了出去。
墜落之時,他把她護在懷裡,用自己墊在她身下。
轟然之後一瞬間的安靜,甄愛聽見他的後腦砸在水泥地上,「砰」的一聲悶響,令人毛骨悚然,心灰意冷。
清涼的海風從洞外吹進來,甄愛渾身冰涼,她看見鮮血汩汩從言溯腦後流出來,染紅了枯灰的水泥地面。
風吹著他額前的碎髮,沾滿了泥土和碎屑,可即使這樣躺著,也一如當初的氣宇軒昂。
他睜著眼睛,靜靜看著她,淺茶色的眼眸疲憊卻依舊溫柔,那樣澄澈乾淨,正如那個冬天第一次相見。
他張了張口,嘴唇蒼白乾裂,想說什麼,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他後腦勺的鮮血溫溫熱熱的,燙著她的手心。她呆呆地睜大眼睛,目光筆直,盯著他:「…….」
可他只是沉默地,固執地睜著眼睛,瞳孔裡只有她的倒影,認真又專注,執拗地不肯閉上,那麼安靜,那麼雋永。
那麼的……沒有了光彩。
她呆呆地,鮮紅的手伸過去,覆在他的左胸,什麼也感受不到。她僵硬地,固執地,彎下身子,耳朵貼在他的胸口。
「啊!!!」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不要!」
「……」甄愛淚如雨下,撲過去抱住他的頭,瘋了般不停親吻他的嘴唇,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臉頰。
「不要!不要!不行,不行,你不能……」她大哭,像失去一切的可憐孩子,「不行!」她拼命地喊,不斷地搖頭。
心痛,如千瘡百孔。
可他只是靜靜的,似乎在看她,卻再沒了回應。
「不行!不,不行!」她嗓音嘶啞,淚如雨下,哭著吻他,淚水打溼了他的唇,「不!」突然有人把她提了起來。
伯特從火場裡跑出來,被人掩護著,拉起甄愛就走。
「不要!」甄愛尖叫著掙扎,陡然又受了一股阻力。言溯的手死死握著她的腳踝,他分明瞳孔都渙散了,手卻本能地攥著她,一動不動,像是機器,緊緊箍著。
甄愛的眼淚滔滔下落,愈發洶湧。
伯特冷笑:「還沒死嗎?拿來當人質吧。」說著一腳踢開言溯垂落的手,俯身抓起他的肩膀把他往外拖,半個多月的折磨,他消瘦得很輕了。
甄愛死死箍住已沒了呼吸的言溯,大哭:「伯特你不要碰他,他受傷了。你不要碰他!」
伯特不理她的哭喊,鉗住她的肩膀往外拖。到了轉彎處的懸崖,甄愛瞥見還有一輛車,沿著懸崖山路蜿蜒而下,不出半分鐘就可以到海上坐船。
如果言溯變成人質,不趕快就醫,他必死無疑。
甄愛眼裡空了一秒,突然劃過一絲狠戾,低頭狠狠咬上伯特的手。
伯特吃痛一鬆,言溯摔在地上,不動了。而甄愛來不及看他的情況,帶著衝力撲到伯特身上,倒向一側的懸崖。
在伯特驚愕的眼神里,他們雙雙摔倒在懸崖邊。
甄愛的力量在伯特面前,太小了……不夠把他撲進海里。
伯特眼裡劃過一絲陰森,咬牙切齒:「c,你為了他,想殺我?」
甄愛沒能把伯特推進海里,又內疚又痛苦又懊惱,痛得生不如死。
她的眼淚嘩嘩地流,全滴落在他臉頰上:「伯特,我和你掉進海里,還有生的可能。要是他被你挾持走,就死定了。你要是敢動他,我殺了你!絕對殺了你!」
見她落淚,他神色稍緩,卻依舊冷清,沉默地對峙著。
可過了半秒,兩人陡然驚住,都一動不動了。
有一抹紅色的光點,落在伯特的左胸。甄愛瞬間止了哭,驚愕:「頭頂上有什麼?」
她把伯特撲倒在懸崖邊,根本不知天空的情勢。
伯特躺在地上,微微眯眼,漆黑的眼睛裡映著天空的湛藍,很是清澈。望了半刻,居然笑一下:「軍用直升機。」
「這下好了,我死了,你就輕鬆了。沒人欺負你,也沒人叫你littlec了。」
他淡笑著說完,眼眸稍稍暗淡下去,
「littlec,這世上,也會少了一個愛你的人。」
甄愛不作聲,身體緩緩右移,擋住了那抹紅色的光點。
伯特愣住,斥她:「你幹什麼?」
甄愛很認真很警惕,身體害怕得在抖,卻輕聲沉靜道:
「他們的目標是你,不會殺我。我給你攔一會兒,等過會k出來,用霰彈槍把直升機擊毀,你就可以安……啊!」
甄愛淒厲慘叫,在衝力的作用下猛地撲倒在伯特懷裡,右肩被子彈擊穿,鮮血直湧。
伯特眼中瞬間燒起了毀天滅地的火,伸手要去抓不遠處的槍,卻被甄愛死死攔住。她中了槍,臉色慘白如紙,卻仍然遮著他:「你別動,他們會殺了你的。」
「他們也會殺了你!」伯特盯著落在甄愛頭頂的紅光,心裡發涼,眼裡恨得幾乎冒出了血,眼見那抹紅光停住,他想也不想,抓住甄愛的腰,猛地翻身一轉,推開她往外翻滾。
槍聲響徹天際,他為護她,墜落海底。
這年冬天,n市下了很大的雪。山林裡白茫茫一片,像上天灑下的厚厚絨毯。
有風的夜裡,幾棵開著雪花的樹長在房子旁。
雪停後,月色很好,皎潔地籠著大地。星空墨藍,樹林安靜,白色的城堡在天幕下泛著一層灰藍的微光。
時隔兩年,仍然有n居民和各地慕名而來的遊客送慰問和鼓勵的禮物,樹下的草坪堆滿了氣球愛心卡片和鮮花。
有的色彩鮮豔,多數早已枯萎。
人們送禮物表達他們對英雄的敬意與謝意,誰也不會料到那個一夜之間臭名昭著的「變態」,其實做好了犧牲自己生命和名譽的準備,摧毀了holygold俱樂部,營救出39個女孩。
深夜回家的男人顯然對這些東西漠不關心,行李箱風塵僕僕,從癟掉的氣球皮上滾過去,上面寫著「yan,agreatman!」
家裡沒有留燈,黑漆漆的。
言溯走上客廳的大臺階,隨手拉開案几抽屜,扔了一沓票據進去,和一整抽屜花花綠綠的機票船票車票混在一起,很快被關進黑暗。
走廊盡頭,月光從彩繪玻璃透進來,圖書室裡半明半暗,彷彿泡在乳白色的牛奶裡,靜謐而滿是書香。
言溯沒開燈,徑自走到鋼琴邊,從架子上拿下厚厚一摞世界各國行政地區圖冊。他翻出中東亞烏茲別克蒙古等幾國的行政地圖,把去過的城市小鎮村莊一一標註。
這一次他離家5個月,走過的地方用兩個小時才註解完全。
身上帶著的屋外的冷氣漸漸褪去,大衣上的雪花早已融化,滲出斑斑點點的溼潤痕跡。
言溯坐在輪椅裡,伏在鋼琴上標完最後一筆,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陌生的畫面,彷彿那時天光燦燦,有人從鋼琴那邊走來,輕聲細語:「你好,我找言溯先生。」
他似乎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女孩的聲音,輕輕緩緩很好聽。
言溯握著筆,心裡一顫,緊張又略微忐忑,身子慢慢往後傾,目光從鋼琴架繞過去,可視野裡除了月光,空空如也。
依舊沒有看到她。
他的心一點點墜落,白皙俊秀的臉上仍是淡然從容。有些遺憾,卻沒多大的傷悲。
細細一想,最近好像總聽到那個女孩的聲音,總有新的模糊的幻影在他眼前一晃而過,卻像煙霧般捉不住。
言溯記錄好一切,放下筆上樓休息,經過樓梯間時,小鸚鵡issac撲騰著翅膀喚:「vulva!vulva!」
腳步陡然頓住。
一瞬間,有如時空穿梭,很多陌生又分外熟悉的畫面一股腦地擁擠著,在他眼前呼嘯而過。那個女孩又出現了。
這次帶了更多細膩的觸感,他緊張地細細回想,朦朧間憶起她髮間的香味,她輕輕的笑聲,她柔軟的小手,她溫柔的嘴唇。
她瑟瑟發抖的嬌弱的身軀,擁在他懷裡,脖頸白皙,烏髮散開,仰望著璀璨的星空,哀柔地喚:「…….」
言溯全身僵硬,屏住呼吸等她低頭,想看看這個女孩的樣子。可陡然之間,所有畫面像湍急的流水一下奔湧而去,他急切想抓住,卻消失得乾乾淨淨。
空了。
他抓了抓頭,罕見的急躁而不安。
不對,這個女孩一定存在過,一定在他生命裡存在過。
可,想不起來,真的想不起來。
第無數次,他雜亂又毫無章法地把整個城堡翻了一遍,依舊沒有任何和女孩有關的東西。她消失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彷彿從來沒出現過,彷彿他只是做了一場夢。
唯獨閣樓的房間裡關著大熊風箏彩蛋各種,可他對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沒有任何印象,不明白以自己的性格怎麼會買這些小玩意。
理智告訴他,或許真的沒有這個人,不然她為何消失了,為何這裡的東西她一樣都沒有帶走。可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的畫面是怎麼回事?
半明半暗的樓梯間裡,他扶著欄杆,長身而立,背影挺拔而料峭,說不出的孤寂與茫然。
「ai……」他低頭,碎髮下清澈的眼眸裡一片荒涼,只是喃喃喚一聲,胸口便如刀剜般疼痛,彷彿被誰活活挖出一截肋骨。
「ai……」
究竟是很多年前,還是時隔不久?
腦中虛幻又捉摸不清的影子究竟是什麼?
記憶雖然模糊,可他認定了,有一個叫ai的女孩。
大病前一兩年的記憶很不清晰。他記得夏末秋初,他去了大火焚燒的地獄;醒來時,第二年的春天已近尾聲,他躺在植物人療養院裡。
漫漫冬夜,他始終沉睡,夢裡總有一個女孩,臉頰淚溼,貼在他掌心:「,如果你死了,我會害怕活下去。」
「,我媽媽說,人生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我從來沒想要任何東西,我只想要你。我就是想要你,怎麼辦?」
她烏黑長長的睫毛上全是淚水,歪頭在他手心,他很努力,卻總是看不見她的臉。
醒來也沒見到,關於她的一切像場夢,模糊而隱約,無論他怎麼努力,總是記不起來。
他問身邊的人,沒有人認識。
他花了好幾個月,終於記起他曾常常喚一個字:「ai」。
他平淡的心境漸漸被一種叫「不安」的情緒替代。
一邊每日做著枯燥而痛苦的復健治療,一邊想辦法尋找每一個認識的人,媽媽伊娃裡德……
「我是不是認識一個叫ai的女孩?她是我的真愛。」
可每個人都很疑惑,回答:「ai?你身邊從來沒有這個人。」
他被攔回去,苦苦想了很久,帶著細枝末節來問:「我是不是帶她參加過斯賓塞的婚禮?」
媽媽和安妮搖頭:「不對,你是一個人來的。不信,把賓客名單給你,你一個個去問。」
他真的一個個敲門去問,可誰都不知道ai是誰。駕照卡電話卡也都查不到。
言溯想得很辛苦。
頻繁的腦震盪和重傷毀掉了他部分的記憶。他記不得他們相處的事,記不得她的聲音,記不得她的相貌,甚至記不得她的名字。
唯有一種纏綿卻堅定的情感:這個模糊的女孩是他的真愛。
直到有一天,他在隔壁房間的床頭髮現一行陌生而秀氣的小字「souviens-toiquejet'attends」你要記住我在等你。
言溯不知道那是銀行搶劫案後,甄愛在他家療養時,漸漸發現對他的感情,無處可說,才忍不住用沒有墨水的鋼筆劃在床頭。
而甄愛更不會知道,為了她這麼一句話,他從此踏上漂泊的旅程,走遍世界,去找尋他心尖的愛。
記憶模糊了,他卻始終堅定。
世界欺騙了他,於是,他再沒對身邊任何人提過那個名字,只是有一天,沉默地拖著箱子離開了,不與任何人告別。
他其實也不知道去哪裡找,因為他的生活裡,關於她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沒有任何線索。
言溯偶爾停下來,也會笑話自己做了個夢就變得毫無理智。
可他像在遵循他的本能。
他隱約記得,他對誰承諾過:如果你不見了,我會翻遍世界把你找出來,哪怕漂泊一生。
不會有人知道,他每走一步有多難。
記得她說過中文,就走遍全中國,把人口系統裡所有名字有ai音節的人的照片都看一遍,雖然他仍記不起她的樣貌,可他認為如果見到她,他會認識。
那麼多人沒有資訊,他於是跋山涉水去找黑戶,比戶口警察還勤勞。
記得她在牆壁上刻下了法語,就去法國……
地球上70億人,他只找一個。
漸漸,距離甄愛消失的那天,兩個冬天過去了。
回來的第一夜幾乎無眠。
第二天早上,言溯坐在輪椅裡閉目養神,伊娃來了。
他模模糊糊聽出了她的腳步聲,卻不睜眼。
伊娃心知肚明,他在生她的氣。說起來,伊娃也挺震驚,
即使全世界都言之鑿鑿說沒有一個叫ai的女孩,即使全世界都找不到她留下的痕跡,即使言溯自己都想不起她的樣子,他還是那麼堅定那麼純粹地守護著心裡那個模糊的女孩,無論如何,都不放棄她。
以至於,他認為伊娃騙他,所以不理。
伊娃走近看他一眼,身體本來就不好,又瘦了,一個人默不作聲地常年孤獨地在外漂泊,其中的艱辛和苦楚估計只有他一人知曉。
可即使如此,他閉目養神的樣子依舊淡然安詳,臉龐一如當初的清逸秀美,不帶風露,不染凡塵。
「,你身體好後都沒有按醫囑修養,一直在外面跑,這麼下去身體會不行的。」伊娃勸他,說完有些唏噓。
言溯重傷被判定為植物人,躺了好幾個月器官肌肉快要衰退才醒來。
而醒來才是噩夢的開始,身上各處的傷全面爆發,還有深重的毒癮,醫生以為他即使醒來也撐不下去,會被打垮。可他竟然在三個月內站起來了,連醫生都吃驚的耐力與毅力。
伊娃知道,他下定了決心要去找甄愛,所以才那麼努力。
她剛才說的話,言溯沒搭理,依舊閉目。
伊娃知道他固執,也不勸了,從包裡拿出玻璃管和試紙:「你媽媽讓我來的,檢查一下你最近有沒有吸毒。」
言溯睜開眼,一聲不吭從她手裡撈過東西,把試紙放進嘴裡含一下,很快塞回玻璃管還給她。
伊娃看著透明的小玻璃管:「嗯,沒有。」
她再度恍惚,想起他戒毒的那段時間有多慘,那時身上還有別的病痛,簡直是個慘不忍睹的廢人,每天都活在煉獄。
起初醫生考慮到他身上別處的重傷和劇痛,提議用嗎啡,等病好了再戒毒。
言溯不肯,沒日沒夜地被捆綁著,那麼高大的男人,蜷成一團,顫抖,嘔吐,甚至暈厥。
誰會想到,他沉默而倔強地熬過去了。現在,他好好地活在所有人面前。
有毒癮的人大部分會復發,因為意志力不夠。伊娃把玻璃管塞回包裡,驀地一笑,她差點忘了他是言溯。
「沒事我先走了。」伊娃轉身離開,沒幾步又回頭,「你下次去哪兒?不會又只待兩三天就走吧?」
沒人回應。
伊娃忍了忍,快步返回:「喂,yan!你……」她看到他的右耳,愣了一下。
言溯睜開眼睛,眼眸依舊清澈,不帶感情:「有事嗎?」
伊娃的火氣一下子撲滅,問:「你又忘戴助聽器了?」
「不是忘記。」而是故意不戴。
「為什麼?」
「沒有想聽的話。」他休息夠了,起身去書架上拿書看。
伊娃望著他的背影,有些難過:「,你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不要去找那個不存在的人了。」
「即使全世界說沒有這個人,我也知道她存在。我只是,」他揉了揉額頭,似乎疲憊了,透出些許力不從心,「只是很想知道,她究竟長什麼樣。」
「如果你一輩子都找不到呢?」
「對於我一生唯一愛過的人,我當然要給她一個男人對女人最高的禮遇。」
「什麼禮遇?」
言溯沒回頭,語調淡然:「她活著,我用一生尋找她;她死了,我用一生銘記她。」
伊娃震撼了,眼眶有些溼,抬頭望天,努力眨去霧氣:「一生那麼長,你總會遇到……」
言溯猜出她要說什麼,不客氣地打斷:「我的愛情,和時間沒有關係。」
「你連毒都可以戒掉,一個人……」
「我的愛情不是習慣出來的,戒不掉,也不想戒。它也不是日子久了適應妥協出來的。」他垂下眼眸,微笑,卻有說不出的傷,「我不記得她,可我記得我很愛她。好像,比愛全世界還愛她。」
「我記得那種心情,那種珍視她的心情,那種為了她而心痛的心情,還記得我想為了她放棄一切。」他輕揚唇角,心裡卻疼得撕心裂肺,很輕很緩,像在述說他珍藏的夢,
「我不記得她,可我記得她很特別很美好;記得一開始,我懂她,她懂我;記得她是世上唯一能讓我心疼的女孩,她就那麼安靜著,我也會心疼。我此生的愛人,已經遇到,不想再遇。」
伊娃啞口無言,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世界某個角落的甄愛,知道她刻下的一句玩笑話,讓言溯終其一生,都在漂泊,都在尋找,讓他給她一個男人能給女人的最高禮遇,她會不會感動又心痛得落淚?
悲哀的是,甄愛不會知道。
言溯也不在乎,他不記得甄愛的容貌,甚至不記得她的名字。
伊娃陡然發覺,言溯像得了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憔悴的手緊緊握著他模糊不清卻不肯割捨的人,到死拖進墳墓都不鬆手。
明明關於甄愛的一切都記不清了,卻執拗地,純粹地,固執地,驕傲地,沉默地,倔強地堅守著他心裡模糊的女孩和清晰的愛情。
伊娃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情緒:「你慢慢找吧,我先走了。」
言溯不搭理,過了幾秒回頭看伊娃的背影,腦子裡忽的又浮現出那個畫面。
那個畫面他想過無數遍,所以漸漸熟悉。
似乎是在初春,有一條樹木抽出新芽的林蔭街道,名叫ai的女孩穿著小靴子走在前面,腿幹細細的,小手背在白色外套身後。她輕輕搖晃著頭,聲音閒適快樂像風中的鈴:「啦啦啦,我沒聽;啦啦啦,我沒有聽。」
那時的天空很高,很藍,她很舒展,心情很好,卻不回頭。
同樣的場景還有,更加茂密的林蔭道,她側頭望著路邊的花兒,小聲地不好意思地問:「那你瞭解我嗎?」
「不瞭解……但,想了解。」他低頭看她,好像要看到了,卻只瞥見她羞得通紅的側臉。風吹起她的長髮,她開心地快步小跑到前邊去了。
依舊是揹著手,大踏步地走,驕傲又自信的樣子。
言溯回想了很多次,可她始終沒有回頭。
而他,一直記不起她長什麼樣。
他驀地慌張而急躁,好像他珍貴的記憶盒子被誰偷走了,他卻搶不回來。
好像他盒子裡原本有無數張美好的照片,可龍捲風來襲,他的記憶漫天飛舞,他惶恐又急切地去抓,滿身是汗,心中大駭,卻無法挽回照片被風吹散的結局。
都被風吹走了,剩下的寥寥幾張被雨水打溼,全模糊了影像。
可即使是殘存的記憶「照片」,他也小心翼翼把它們收到「ai」的盒子裡,珍惜地抱在懷裡。
言溯立在書架前,閉了閉眼,漸漸平靜下來,轉身去廚房拿水喝。
端著水杯一回頭,目光無意掠過自己空空落落的肩膀,思緒晃了一下,驀地想起是不是夏天的晚上?他背過一個醉酒的女孩?
那天,路上光影曖昧,夜風沉醉,他看見她手腕上深深的傷痕。
言溯握著水杯,微微蹙眉,她怎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她靠在他肩膀上,歪著頭喃喃自語,她的鼻息又熱又癢。
他很小心地回頭看,兩年來,記憶中她的臉第一次變得如此之近。他心跳如鼓,看見她額頭的肌膚很白,散著玉一般的光澤,還帶著醉酒的緋紅。
想再往下,角度擋住了,還是看不清。
他的心失控地亂跳,著急地轉頭想要看清,竟握著空杯子原地轉圈圈,可身後什麼也沒有。
言溯的臉色漸漸平靜而平淡,心彷彿從高空墜落。
他記得從城堡出去,她揹著手在他前面走,但她不轉身,背影很模糊;
他記得她穿著雪地靴陪他散步,可雪地白得刺眼,她白皙的臉融進幻化的光裡,看不清;
他記得背過喝醉酒的她,記憶裡他看到了她的手,轉頭看她歪頭靠在自己肩膀上,還是沒看到正臉;
他還記得在不知哪裡的浴缸裡,她渾身冰冷地僵硬在他懷裡,他死死摟著她泡在熱水中。她醒來了,他狠狠去貼她冰冷的臉頰,依舊沒有看到她……
言溯深深凝眉,竭力去想,可所有的畫面撞在一起,破碎開了。
他握著空空的杯子,寂靜地立在大理石桌子旁,沉默而又安靜。
半晌,放下杯子走了。
出發的前一晚,言溯習慣性失眠,他獨自走到圖書館裡,坐在鋼琴邊的輪椅裡,不知為何,忽然想彈一首曲子。
他不記得是哪裡來的曲調,可彈著彈著,隱約想起,這首曲子叫做致……致什麼?
言溯手指摁著黑白色的琴鍵,坐在彩繪的月光下,清凌而安靜的面容忽然間極盡痛苦。
彷彿,有一首鋼琴曲是寫給她的,是他此生的摯愛。
可她究竟是誰,在哪裡?為什麼還是想不起來。
漸漸,他手指顫抖,曲調卻還在悠揚地飄著。音樂中,他想起。似乎在地下的洞穴裡,他緊緊抱住火光裡的女孩墜落在地,當時,他的心裡只有一個信念:
「ai,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把她的頭摁在懷裡,擁抱她的觸感還那麼清晰,可她抬起頭時,他的瞳孔和意識卻渙散了。他的世界變得黑暗,他還是沒有看到她。
鋼琴曲戛然而止。
言溯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兩年來漫無目的的找尋與執著,如此接近卻還是沒有結果。
他的心裡,一片荒蕪,像秋天長滿了野草的原野,一時間湧上無盡的蝕骨般的悲哀與荒涼。心痛得千瘡百孔,在思念。
可他連自己究竟在思念誰都不知道。
他像是無處依附,猛地抓了一下鋼琴上的樂譜,紙張飄飛,忽而飄出一張白紙片,落在潔白的鋼琴上。
拾起來,是沖印紙的質地,光滑的紙面寫了幾行字:
「ai,我很喜歡,你那種追求太陽溫暖的努力;我很喜歡,你那種渴望光明的嚮往;我很喜歡,你那種用力活下去的心情。
我很喜歡你整個人,整顆心。」
他緩緩把沖印紙翻轉。
皎潔的月光披著彩繪的紗,溫柔地灑落在那張照片上——
夏天燦爛的陽光下,他彎著唇,唇角的笑意溫暖而肆意;懷裡的女孩戴著碩士帽,捧著花束,霏霏紅的臉頰親密地貼住他的下頜。她天使一樣美麗,笑靨如花。
笑靨如花啊……
在那個月色微蕩的夜裡,面色清俊的言溯形單影隻,滿目悲傷。
我記得,我認識一個叫甄愛的女孩,她是我的真愛。
我記得,我答應過她,一定會找到她;翻遍全世界,也會找到她。
冬末春初,天空綴滿繁星,璀璨得像灑滿鑽石的天鵝絨。月光稀薄,氣溫還很低。前幾天下過大雪,雪夜的山林銀裝素裹,一片靜謐。
風從車窗的縫隙裡吹進來,涼沁沁地撩起甄愛鬢角的碎髮。
安全帶空空地掛在一旁,甄愛扭頭望,白色的歐式城堡在白雪與月光的襯托下,乾淨又典雅,像童話故事裡王子和公主住的地方。
她緩步下車,冷氣撲面而來。
天地間一片安靜,只有漫天呼嘯的風。
上了臺階,她掏出那把帶在身邊好幾年的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擰,開了。
3年了,他還沒有換鎖。
城堡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門廊裡也沒有可以換的鞋子。看上去沒人常住,可室內的一切仍舊乾淨整潔,不曾積染灰塵。
裝飾仍是熟悉的中世紀風格。
世界很靜,只有外邊的風聲。
她沒開燈,走上長長的臺階,穿過走廊,圖書館還是老樣子,亙古般的寧靜。
並不黑,因為今晚月光很好。
忽然就想起初見那天,也是雪後,她繞過鋼琴,看見後邊年輕人清俊而深邃的眉眼。
這一次,鋼琴和輪椅都在,他卻不在。
3年前,伯特掉進海里;言溯止了呼吸,而她瞬間被特工們帶走,甚至來不及看言溯被送上救護車。
她被假死,然後藏了起來,這幾年,她接觸過見過的人,是個位數。
組織的人找到她的「屍體」,但或許並不信,還在繼續找她。可這3年,她躲藏得很好,他們找不到任何訊息。
甚至從言溯這裡也找不到。
因為……
據說,他成了植物人;很久之後,醒了,卻失憶了。
聽說,他忘了她。
現在世界各地走,做他的研究。連組織都放棄了從他這裡找甄愛的可能性。
所以,這次她才有機會出來看看。
她坐在鋼琴前,輕輕戳著鋼琴鍵,彈出不成調的音符。
聽說,他忘了她。
這樣很好。他可以像沒認識她之前一樣,過得單純,至少,平安。
而她,一點兒也不難過。得到過他那樣純粹的愛情,即使是回憶,也足夠她紀念一生。
分別的這些日子裡,沒有盡頭的實驗,何其枯燥。可每一天,她都會把他的情書想很多遍,包括他在那段懺悔影片裡給她的情書。
別離辭:節哀。
她一看就懂。
那個夏夜,月光皎潔,他們脫了鞋,赤足在圖書室慢舞。一舞完畢,言溯輕輕給她念起詩人鄧恩最經典的愛情詩。
他說他喜歡鄧恩把一對愛人比作圓規的兩隻腳,喜歡那首詩裡純粹淨化了的愛情,即使別離,即使不見,愛人的精神與靈魂也永遠凝在一起。
所以,那日,在機場的洗手間裡聽他說「最後的別離辭給她,請她節哀」,她瞬間淚滿眼眶。
而此刻,雪天的夜裡十分靜謐,天地間沒有一絲聲響。繁星閃閃,月光如水銀般灑在彩繪的玻璃窗上,美得驚心動魄。
她抬頭望天,星空之高遠,透過玻璃窗,那麼深邃,像記憶裡清晰的言溯的眼睛,澄澈,明淨。
他,是她此生的摯愛。
甄愛仰著頭,立在白紗般的月光裡,微微笑,喃喃地念起了那首別離詩。聽說,靈魂相愛的戀人就像圓規的兩隻腳:
「你在心中,我走天涯;
我漂泊的一生,為你側耳傾聽;
相聚之時,才能彼此相擁直立;
你堅定,我的軌跡才會圓滿;
你不移,我才能走回最開始相遇的地點。」
她曾擁有這世上最美的愛情,了無遺憾。
月光,山林,雪地,這樣美麗的景色,她一個人欣賞,也不可惜。
此刻戛然而止,短暫地回到他住的地方,再告別,也不可惜。
玻璃窗外星空如洗,她念念不捨地低下頭。
看看手錶,已經過去十分鐘,該走了。
走之前,想從他的書架裡帶一本書走。記憶突然迴轉,想起上次分別,他告訴她有一封信。藏在她最喜歡的童話書裡。
甄愛一驚,立刻從書架上找出那本不算厚的阿基米德傳,因為激動,手竟然發抖,書一下摔在地上,書頁裡掉出白色的信封。
或許時間太久,封緘的紅色印泥褪色了,沒開啟過。
信封上寫著「ai」,印泥上戳著「yan」。
甄愛愣愣的,飛快拆了信,是他的字跡啊!
月色映在她的眼裡,一片水光。
「ai,原打算等性幻想案件結束了,再懷著認真而誠懇的心意向你道歉,並告訴你關於我隱瞞事件的原委,可事情突發變化,我知道歐文把你藏在哪裡,我馬上會去見你,但彼此說話的時間已然不及,只能用信件向你懺悔。希望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不要驚慌,我雖然是去危險的地方,但我一定會回來你身邊。
寫這封信並不代表我沒有信心回來,而是信中的內容太重要,你必須知道真相,不論我生死,都無法阻攔。
ai,chace留給你的ipod其實有8個,除了看似完美的7彩色,還有銀色。我認為被cia拿走了,種種跡象(你有興趣以後再和你討論)讓我懷疑chace留下了關於你母親的資訊。很有可能你的母親並不是你想象中完全邪惡是非不分的科學家,她很可能比你想象的有良知。
ai,以後不要因為母親而哭泣而自卑,你的母親是愛你的。
以上幾點我在和安妮的對峙中得到了肯定。這也是我要向你懺悔的地方。對不起,我從silverland回來後就找安妮談了,可我沒有及時告訴你。
說起來,和安妮的談話中,有一點讓我意外。
安妮很有理地說如果甄愛不為cia服務了,沒有解藥會讓恐怖組織更猖狂,世界會很危險。
我當時不知怎麼想的,回了一句‘screwthewholeworld去他的全世界’!
安妮驚訝了,我自己更震驚。我以為我為你顛覆了自己一貫的價值觀,我深感迷茫。可很快,我發現,並沒有。因為純粹的正義不容許欺騙和虛假,不容許強制與脅迫。我認為我的行為很正確。
有人犧牲自己為了大眾,這值得稱頌;可為了大眾犧牲別人,即使是億萬個‘大眾’面對一個‘別人’,那也是強取的偽正義。
所以,我堅決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當然,我很羞愧說了不文明的話,我保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說,‘甄愛很善良,也比你們想象中的更有責任。即使你們不用道德壓制她,她也會做她應該做的事。但如果她不願意,我也支援她。’
安妮很快說,‘你可以告訴她真相,如果她願意繼續,很好;可如果她想離開我們,不再為我們服務,對這麼一個不為我們所用,卻擁有那麼多尖端技術的人,你說她的下場是什麼?你能從政府和國家手裡挽救她?你認為自由比生命重要,所以,你要替她選擇自由放棄生命嗎?’
那一刻,我啞口無言。我一貫藐視勢力,可那時我無比痛恨自己,不能把你好好保護起來。理智讓我很清楚,我一個人根本無法和政府與的雙重勢力作戰。
我其實想說,如果你願意留下,我陪你過再不見光的日子;如果你不願意,我也陪你浪跡天涯。可我不知如果你不願意的情況出現時,我們該如何安全地離開。
ai,我的生命,你的自由,我會選擇後者,義無反顧;
可如果是,你的生命,你的自由,我只能讓你活著。你的生命,比一切都重要。
從安妮那裡回來之後,我並不輕鬆。我知道你母親的事情在你心裡是多大的負擔和愧疚,我知道它把你壓得頭都抬不起來。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所以沒有人比我更心疼你。
這件事一直在折磨我,我漸漸認識清楚,
雖然我愛你,但愛不是理由。我不能以愛之名擅自為你做決定。
是我太霸道,只因我不能承擔失去你的風險,就欺瞞你。我認為你的生命比一切都重要,可是你呢,你會說‘不自由,毋寧死。’
我知道,從你的心情考慮,你是寧願死,也不願揹負這些情感與道德負擔的。而我,必須給你自由。
即使這份自由可能以你的生命為代價,我也必須把選擇權交給你自己。
我意識到了錯誤,一面想告訴你,一面又想解決方法。
某一天終於豁然開朗,記不記得那天我對你說,隱姓埋名,毀掉現在的臉也不錯?
那時,我就做決定了。
正因為放下了心裡最大的負擔,我才能夠心無雜念,純粹而真誠地向你求婚。
ai,以上就是我對你的懺悔,我非常慚愧,向你表達十萬分歉意。請你原諒。
在此,立字據保證:一生對你再無隱瞞。
yan」
中英文雙份,簽字印鑑。
她痴痴地微笑,淚水盈滿眼眶。
雖然一早就相信他,雖然心情早已平靜如水,可如今看到這封信,她依然震撼。
言溯,你怎能如此愛我。
值得了啊,即使這一輩子只能躲起來,過著單調的機器人一般的生活,也值得了。
她飛快擦去眼淚,把信箋和書本抱好,轉身要離開,可安靜而昏暗的古堡裡,傳來一聲清脆的開門聲。
甄愛的心狠狠一磕,停了跳動。
她緊緊抱著書,貼著書架,一動不動。
幽靜的城堡裡,有一瞬悄無聲息;漸漸,有腳步聲,不徐不疾,走過大廳,上了臺階,敲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步一步靠進,甚至開始在圖書室裡迴響。
甄愛的心已提到嗓子眼。
這個腳步聲,雖然變了一些,卻正是她熟悉的那個人。不會有錯。
她死死摟著書,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她猛地上前一步,期盼卻惶恐,腳步又陡然止住。隔了半秒,心彷彿要從嗓子裡蹦出來,腦子裡已然沒了想法。又拔腳走了一步,
於是,剛好,
他也走進圖書館。彷彿還是那年站在路邊玩anagram時的樣子,墨色風衣,灰色圍巾,個子高高的,挺拔清秀。
他風塵僕僕,手裡拿著一摞紙張,像是忙著什麼,甚至沒在進門後脫下風衣和圍巾。
這一點兒都不像那個行事古板的他。
她死死盯著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亦感覺到家裡有人,清瘦的身形頓了一下,緩緩從紙張裡抬起頭來。
這夜,月光如此皎潔,更顯他眼眸深邃,膚色白皙,稜角分明彷彿上帝親手雕刻。尤其一雙淺茶色的眼眸,澄澈明淨,像此刻雪夜裡高遠的星空。
古堡內外,一片靜謐。
雪地,山林,星空,月光;美得驚心動魄,悄無聲息。
城堡裡,天光昏暗;城堡外,白雪皚皚。
雪早已停了,門口臺階的雪地上,一行小小的字,寫在雪裡,風一吹,淡了:
foryou,athousandmi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