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斯不鬆口:「幕後坐著髮指示卻不動手的神秘人?言先生,你能不能解釋為什麼那麼強大的特工蘇琪會乖乖聽神秘人的話,幹出這些事情?」
言溯沉默一秒:「我能猜得出,但我不能說。」
萊斯冷哼一聲。
甄愛不知道言溯為什麼不肯說,可她猜得到他又是犯傻氣了,認為有些話不能說,所以寧願大家更加懷疑他也沒關係。她低下頭,心有點疼。
眾人討論一會兒後,沒有最終定論。言溯說有事,帶甄愛先離開。
萊斯望著他離開,眯了眼:「你們難道沒發現,我們的分析一直被他牽著走?」
其他人沉默,都不吭聲。
萊斯道:「他說神秘人和‘兇手’蘇琪是老師和學生。可你記不記得,言先生剛來的時候,是怎麼介紹他身邊那位小姐的。他說,她是他的學生。」
凌晨三點,甄愛工作完畢,整理了實驗器材,像往常一樣準備在實驗室休息。脫下白大褂順手往口袋裡一摸,言溯給她的鑰匙涼涼地躺著。
他家的鑰匙似乎給了她一種神奇的歸屬感,她捏著小鐵片想了想,穿了外套走出去。
想回去言溯的城堡,這樣,明天早上就可以和他一起吃早餐。
甄愛從地下出來,從森林裡這片廢棄的社群穿過。
月光下,殘破的建築發出陰白色的光,有點嚇人。她卻早已習慣。
她走在落葉深深的林子裡,抬頭望天,夏天的星空很燦爛,像靜謐又高遠的夢境。凌晨的風也清涼,前邊黑漆漆的樹旁,她的車邊還停著一輛車。
是歐文。她給他說,她會一直工作到明後天,讓他不用守。現在出去是臨時起意,沒想他始終在外面等。甄愛有些歉疚,跑去車邊,敲敲玻璃:「歐文。」
車窗落下來,歐文面容安靜,看不出疲勞的跡象。
她彎著身子:「不是說讓你不用守著我嗎?」
歐文笑笑:「你看,你還不是突然想出去?」
「去城堡嗎?」他問。
甄愛略微臉紅,低頭「嗯」一聲,捋著頭髮走去副駕駛。
一路上兩人都沒話。
不知不覺中,歐文的話一天天越來越少。以前是她沉默,現在她開朗了,他卻不說話了,像兩人掉了個兒。汽車駛離森林,走上黑夜中的高速路,甄愛沒話找話:「蘇琪抓到了嗎?」
「沒有。」這不是歐文的職責範疇,但他也在關注。
甄愛哦一聲:「事情過去不到兩天,沒那麼快。」
歐文望著車前燈投下的燈光,微微眯眼:「她做了十年的特工,cia的處事方式她最清楚。不會那麼容易被抓。」
「歐文,以你的經驗看,蘇琪她還會繼續殺人嗎?」
「通常來說,會。」他從後視鏡裡看見她緊蹙的眉心,「ai,你在擔心?」
「沒有。」
「擔心?他不會有事的,有人守著他。」
甄愛一愣,守著?言溯被監視了。「他們在懷疑?」
「我不知道,」歐文說,「不管懷疑與否,都不可能是幕後兇手。這是一個講證據的國家,你不用擔心。」
的確,懷疑不能說明任何問題。甄愛想起當初趙何的案子,心裡安穩了些,又看向歐文堅毅沉穩的側臉,永遠耿直而忠誠,不管是對她,還是對這個國家。
她扭頭望窗外黑色的原野,不說話了。
半小時後到城堡,堡裡亮著微弱的夜燈。
門前有一盞路燈,光束裡飛舞著夏天的小蚊蟲。
歐文送她到門口,她困窘地從兜裡拿出言溯家的鑰匙開門,他並沒說什麼,甄愛有些尷尬,邀請:「歐文,太晚了,你住在這裡吧?」這話一說,女主人的姿態更明顯。
歐文婉拒,說送到這兒就放心了。
她進屋,關門前四處看看,看不出有人監視的樣子,或許是她看不出來罷了。
甄愛輕手輕腳上了二樓,isaac把小腦袋埋在羽毛裡睡了,她微微笑,沿著長長的走廊去言溯的房間。心裡想著他安然睡覺的模樣,半路卻看見二樓的書房亮著燈。
還沒睡?甄愛過去,輕輕推開書房門,想偷偷看他,可出乎意料沒人。
書桌上放著5張照片,內容分別是熄滅的蠟燭,木架的沙漏,枯萎的鳶尾花,四色的地球儀,喝剩的紅酒。
甄愛想起蘇琪說過,幼師和作家的家人發現了不屬於他們的沙漏和地球儀,看來另外這幾樣是留在其他受害人家裡的。
才拿起照片,書房門被推開。
下一秒,言溯出現在門口,裹著睡袍,端著托盤,盤上一小碟三明治,一杯燕麥片,一小碗水果。原來是去做宵夜了。
一去一回,書房裡多了一個甄愛,言溯微笑:「這麼晚過來不累嗎?」
甄愛搖搖頭,摸著兜裡言溯家的鑰匙,心裡很有精神。這是前天從警局離開時,他交到她手心的。這樣,她任何時候進他家都不用marie來開門。
就像此刻,深更半夜,她想來就來,像回自己家。
凌晨的夜,書房裡燈光溫馨又明亮。
「今天有時間,不用工作?」他把盤子放在書桌上。
「不是,我早上再走。」甄愛說完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幾個小時就天亮了,她還特意跑來看他,真是……
言溯繞到桌子後邊,拉她坐到自己腿上。甄愛沒被他這麼抱過,感覺像被抱著的小孩兒。她有點羞赧,但更覺親暱,往他懷裡靠了靠。
這一靠,不經意間蹭開他的睡袍,手臂的肌膚貼在他光露而微燙的胸膛。她心絃微顫,卻假裝沒察覺,別過臉去指桌上的照片:「怎麼還在看這個,有別的意思?」
言溯環住她的腰,下頜抵在她的肩膀上:「可能是序號。」
「序號?」她來了興趣,把照片捧起來。
順序已排好。言溯手長,拿過燕麥片,舀一勺送到她嘴邊,她含住,咕噥,「蠟燭難道是數字1?」說完自己都不相信,笑太簡單了。
言溯道:「我也認為是1.」
甄愛詫異地挑了眉:「真的?剩下的,嗯,沙漏有兩截,是2;乾枯的鳶尾花3個花瓣;地球儀用的4色定理;紅酒……」
他把藍莓遞到她嘴邊:「目測有5毫升。」
甄愛張嘴一咬,牙尖輕輕蹭過他的手指:「接下來會不會有6,7,8,9?」
言溯沒回答,他垂眸看一眼抽屜裡的琵琶和鸚鵡螺,悄悄把抽屜關上。
ai,不會的,最後一個是數字7。一切,他已明白。
荷蘭畫家烏馬提斯·奈尤畫過一幅虛空派靜物畫,沒有名字,大家習慣叫它:琵琶與鸚鵡螺。畫裡不僅有琵琶和鸚鵡螺,還出現過沙漏,地球儀,紅酒,蠟燭,乾枯花草,骷髏……
虛空派靜物畫的有趣之處在於每個物體都有特定的含義,大都代表時光飛逝,生命虛空,死亡降臨。
言溯收到的琵琶,意思是:英年早逝。背後刻了一個小加號,那不是符號,而是中國古時的記數方法,數字7。他早料到自己是神秘人的目標。看到蘇琪提供的照片裡的沙漏和地球儀時,他就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
至於甄愛的鸚鵡螺,代表著稀有的完美和永恆。
7是宗教裡天人合一的完美,十字架是獻祭儀式。之前死去的5位死者,全是祭品。言溯就是這個案子裡第7個祭品。
殺了他,神秘人會迎接回他心中代表完美和永恆的鸚鵡螺。
一切都是為了得到甄愛,得到他心中的完美和永恆。
將死的第6個人是誰?
言溯垂下眼眸,預感大戰即將到來,可不管如何,他將保護她,絕不鬆手。
甄愛安心吃著櫻桃,想起歐文的話,不知言溯有沒有察覺有人在監視他。
「,萊斯他們在懷疑你。」她摟住他的脖子,埋頭在他的脖頸,「你會不會覺得冤枉難過?」
「不會。」他稍稍怔愣,笑她突如其來的孩子氣,「ai,我沒事。且萊斯警官的懷疑是必須且正當的。做他們這一行,不能感情用事。在其他人相信我時,他依據客觀的線索懷疑我,我認為這是嚴謹與正直。」
甄愛不說話,真沒見過他這樣的男人。別人都懷疑他是性變態連環殺手虐待狂了,他還感到欣慰。笨蛋!她不擔心他因此被抓,卻擔心他的名聲和心情。不過現在看來,她真是杞人憂天,他那麼豁達,哪兒會在乎?
言溯想起正事,問:「今天要工作到什麼時候?」看一眼桌上的鬧鐘,「現在凌晨4點,下次見到你不會是明天凌晨吧?」
甄愛搖頭:「不知道。有事麼?」
「想和你一起吃晚餐。」他的聲音溫柔下來,讓她耳畔發熱。最近彼此總是各種事情,很久沒有一起好好吃頓晚餐了。
她點點頭:「嗯,好。」
言溯看她一眼,小小紅紅的櫻桃貼在她唇上,無法描述的旖旎。他圈緊她,微微一笑,生活本該如此。不必患得患失,珍惜現在就好。
不帶任何前奏,他突然就問:「ai,你想和我做愛嗎?」
甄愛一梗,一顆大大的櫻桃直接嚥了下去。
這話題轉換得也太……她扭頭,驚訝地看他。
言溯剛才說的英文,不是曖昧的makelove做愛,不是普通的havesex睡,不是平常的do做,不是口語的hook搞,不是粗鄙的fuck操,也不是下流的take幹,而是用了非常學術的intercourse性交往。真是符合他的風格。
他的手放在她腿上,大拇指輕輕摩挲,提醒:「ai,你反應的間隙,光都從我們這裡跑出太陽系了。」
甄愛把小玻璃碗放下,挪開目光:「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言溯很誠懇:「我們彼此的精神已高度結合,為什麼肉體不緊密地結合,跟上精神的節奏?」他臉不紅心不跳,十分莊嚴肅穆,搞得像甄愛不和他肉體結合就不專業不學術。
甄愛眨巴眨巴眼睛,居然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她又反應幾秒,才打消了差點兒迷迷糊糊洗洗乾淨了爬他床上躺倒的心情。
她低頭揪著手指:「要不要都還好吧。我不知道啊。」
「我以前也對性行為持疏離的態度,但我最近認真研究過,科學表明,適度的性行為可以改善心情,促進身體健康,還能調整狀態,提高人的反應速度。」他補充,「這些,你挺需要的。」
甄愛灰臉:「你這種犧牲自己為我服務的精神真偉大。」
「這不是我的重點。重點是既然性行為能帶來這麼多福利,我們為什麼不開心地享受?」
甄愛:「……」禁慾的邏輯學家先生,你說這句話,真的合適麼?
他或許為了表達普天同慶的意思,腦子也不知怎麼轉的,來了句不合語法的enjoyhappily。不僅enjoy,還要happily。
「,你的詞語表達有誤,enjoy就有happy的意思。你重複了。」
言溯愣愣,竟然被她揪錯了。可他腦子轉得極快:「是兩個人,當然要雙重的快樂。」
這人真是……
甄愛想逗他,抿唇笑:「但我覺得吧,我們應該超脫平凡的慾望。我並不在乎肉體的享受和歡愉,和你精神交流,我認為已經足夠歡樂和震撼。」
言溯聽她說完,愣了幾秒,半晌「哦」一聲,再過幾秒,大徹大悟般點點頭,臉色乾淨得像被超度了似的。他摟住她,緊緊的:「ai,我尊重你的想法。p.s.我太喜歡你。」
這個擁抱發自內心,這句話無關情慾。
甄愛再度被震撼,可震撼後是長久的發懵。
她就隨口一說,他真鎩羽而歸了?
這下她弄清楚了。他愛她的心遠勝過愛她的身體,她剛才疑似提出了精神戀愛的模式,而他竟欣然接受。
他該不會真和她談一輩子的精神戀愛,以後再不會動想要碰她的心思了吧?
這種感動又懊惱的無力感是怎麼回事?她也不能自己主動撲上去啊!
甄愛軟軟靠在他懷裡,憂傷地閉上眼睛。
甄愛窩在言溯的床上和懷抱裡,安安穩穩睡了三個小時。早晨和他一起醒來,如願以償一起吃早餐。
他煎雞蛋,她烤麵包,他做三明治,她熱牛奶。
早餐在溫柔的氣氛中度過,彼此互給一個早安吻後,甄愛出門。
言溯送她到門口,marie正在用言溯的簽章收快遞,快遞員往房子裡搬東西,十幾個巨大的長方盒子。
甄愛奇怪:「什麼啊?」
言溯面不改色:「三樓的房間要換書架。」
甄愛並沒多想,又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啄了一口,出門去了。
出了城堡走下小山坡,甄愛坐上歐文的車,從包裡拿出裝著三明治和水果的保鮮盒給他。歐文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和往常的靦腆謹慎不同,這次他邊開車邊吃了起來,是真的餓了。
甄愛小聲:「歐文,我今天晚上六點再回來。這期間,我不會亂跑了真的。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我保證中途不會出來。」
「嗯,我知道。」他回答得簡短,但明顯不會聽她的話。
可快到目的地時,歐文接到一個電話,聽他回答的內容大概是上面有事找他,而他堅持說要有至少兩位特工過來接替,才會離開。
甄愛聽著,皺了眉,不知道是不是誤解,歐文這些天看上去比以往緊張了很多。
但她沒問,留歐文在原地等交接班,自己先去實驗室了。
下午1點,言溯基本把三樓的房間佈置好,清一色的純白。
他立在一片雪白之中,四周檢查後,非常滿意。剛準備試驗效果,手機響了,是裡德問他有沒有從那5張照片裡看出除序號之外的其他資訊來。
言溯早已準備隱瞞:「沒有,但我預感,接下來還會死人。」
裡德卻說:「我認為,他的第一輪殺人已經終止。」
「第一輪?」言溯走出房間,拉上門,「為什麼這麼說?」
「,我無意間把5位受害者的地址畫在地圖上,得出一個五角星。這個圖形自身穩定了,所以我認為以蘇琪為劊子手的第一批殺戮已經終止。可背後的神秘人肯定不會停止繼續操控傀儡殺人,我才說第一輪殺人終止。但,第二輪第三輪,以後還會繼續。」
五角星?對蘇琪來說,原本要殺的是4個女性,作家的死是突發事件,為什麼死者的地址會剛好連成五角星?神秘人設計了蘇琪?
言溯立在走廊上,望著窗外無邊的森林:「裡德,蘇琪她不會乖乖聽神秘人的話停止殺人。作為cia的特工,她有自己的創意和獨立性。她之所以聽從神秘人的話虐待這些女性,是因為她心裡本身就有強烈的憤怒。這一次發洩開啟了她的黑暗盒子。她會繼續,且下一次殺人,她不需要神秘人的指示和幫助,她會獨立行動。」
裡德答:「我知道,所以我們現在面臨的情況是,神秘人開始挑選下一個殺手替他殺人;而蘇琪從神秘人那裡學有所成,蛻變成了一個獨立而可怕的殺手。我們要抓的人變成了兩批。」他頓了一下,「最可怕的是,神秘人的教學行動會繼續,他會培養出更多像蘇琪這樣的變態殺手。」
「對,這是一個殺手培育學校。我們一天不抓到他,他的學生會一天天越來越多。」言溯聲音很低,「就像病毒複製。」
這話讓兩個人都沉默,但言溯依然懷有希望:「我們先找到蘇琪,活的。從她那裡或許能找出神秘人的線索。」
裡德道:「要找到她,我們先要猜到,她下一個會殺誰。」
剛從惡魔學校畢業的學生,第一次自主選擇受害者,她會選誰?剛畢業的學生總有學院派的氣息,更渴望證明自己,凸顯自己的中心和重要位置。
言溯腦中閃過一道光:「裡德,那個五角星是正五角嗎?」
「是。」
「正五角的5個頂點在一個圓上,地圖的圓心是哪裡?」
那邊傳來飛快地翻紙張聲音:「幸好,圓心是荒野森林,無人居住。普林斯山脈。」
最後幾個字,重錘一樣打在言溯的頭上,耳畔響起那天在警局歐文對他說的話:「,ai的實驗室在廢棄的普林斯遺傳學基地的住宿區地底下,偽裝成了fda的普通工廠。如果我有意外不能保護她,你要知道她在哪裡。」
他的心驟然墜入冰窖。
蘇琪不是組織成員,她不會對甄愛手下留情。如果她抓到甄愛,她真的會殺了她,會以比那4名死者更慘的方式。
而他的甄愛,不會像對待趙何king席拉那樣動手,甚至會放棄反抗。因為她知道,如果最大的嫌疑人蘇琪死在她手裡,飽受懷疑的言溯就更難脫離干係。
那個傻瓜,雖然他跟她說了無數次他不在乎,可她一定會為了維護他而承受一切,比如,死亡。
言溯的車速到了時速200公里,星期三下午的偏僻公路上只有一輛車在飛。車速過快,他反應敏捷地繞過路中心的小松鼠時,打了個彎兒,差點沒把他甩出去。
甄愛的手機關了,她進實驗室必須關機卸卡;可這種緊急時刻,歐文的手機也打不通。高速的風呼啦啦吹,他的背後全是冷汗。難道已經遲了,甄愛不會已經被……
可他依舊是言溯,即使在最危急的時刻思維也能高速運轉,立刻找了甄愛助理賴安的電話。
賴安聽了言溯語速接近500單詞每分鐘的描述後,不為所動。他說這是機密,且他認為甄愛在實驗室裡很安全,畢竟那裡有普通工廠做掩護,還有很多道密碼門。最後一道通往甄愛實驗室的,就連賴安都不知道密碼,還是視網膜指紋掃描的。
言溯問:「你確定全世界只有甄愛一個人知道密碼,你確定沒有人能得到她的視網膜和指紋資訊?」
賴安唬住了,猶豫半晌,告訴了他甄愛實驗室的加密電話。
漫長的嘟嘟聲之後,電話那端終於接起來。
是甄愛的聲音,陌生而冷淡:「你好?」
聽到她安全,言溯竭力讓自己平靜:「ai,馬上離開實驗室!」
甄愛聽是言溯,態度稍微轉變了一點,但依舊比平時他們相處時淡漠:「你怎麼會打電話進來?」
「有人會去殺你,你現在很危險。」他的車開得要飛起來,「我報警了,可你那裡太偏僻警察要十幾分鍾才來。我會在10分鐘內到你那裡,你馬上離開實驗室找安全的地方藏起來,過會兒聽到警笛聲再出來。」
「哦!」她靜靜的,一點兒不慌亂,說完就沒任何反應了。
幾秒鐘詭異的沉默後。
「ai?」
「嗯?」
「馬上出來!」他近乎命令。
又是一秒的沉默。言溯的車賓士在夏季茂盛的原野上,他的天地間一片安靜。
而她的聲音極為平淡:「不行。」
他心一沉,沒問為什麼,等她的回答。
那邊是有條不紊的摁鍵聲。
幾秒後,她淡淡道:「我要先把實驗架上的病毒和毒素銷燬。」
這裡的分量可以毀掉一座城,要是讓誰帶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言溯張了張口,無話可說。呼嘯的夏風中,他眼睛紅了。
良久,他閉了閉眼,輕輕道:「ai,我不敢相信我接下來會說這句話,但有那麼一瞬,我還是希望你能立刻出來,只……」
如果是他自己,他會義無反顧地選擇留下銷燬病毒;可,那是她,比他自己還重要的她。
甄愛在電話那邊,聽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她的語氣鬆動了,接過他沒說完的話:「只是你知道,我不能馬上走。如果這樣跑了,這將成為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到死都是一身的罪。」
她捧著電話,一個一個開啟銷燬程式:「如果是你在,即使下一刻粉身碎骨,你也無所畏懼。,我和你一樣……」猶豫半秒,「嗯,我希望和你一樣。」
他的心跳亂了,竭力深呼吸:「不是希望,你一直和我一樣。不,你比我更好,更好。」
另一端她沒再說話,只有儀器滴滴滴的聲音。
一秒又一秒,度日如年。她不說話,讓他緊張。
他努力想緩解氣氛:「ai,自從你做我的學生後,越來越乖了。不得不說,我對你刮目相看。」
甄愛淺淺道:「不得不說,你又變成了以前那個自戀狂。」噗嗤一笑,透過電話傳來,那麼好聽。他怔愣,也微笑了。
她那邊又默了半晌,呼一口氣,懷念般自言自語,「天,忽然好喜歡剛認識你時這種欠扁的語氣。」
言溯嗓子一梗,要說什麼,甄愛那邊低低道:「好了。」
他心裡落了一大口氣,語速飛快地指令:「馬上從地下出來,不要去停車場,不要往社群外面走,去廢棄的房屋頂上,警察馬上會來……」
聽筒裡突然傳來「滴~~~」一聲刺耳鳴叫。
言溯心裡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怎麼了?」
甄愛聲音很輕很淡:「有人來了。」默了半刻,或許是沒信心等到他來,她換掉工作時淡靜沉穩的語氣,依依地低聲喚他:「……」
他一聽這語氣,心都停了:「ai,其實我今天要向你……」
話沒說完,電話斷開,再沒了甄愛的聲音和呼吸,空落落的。他緊緊握著方向盤,手上的青筋都暴起來,再撥過去,已經接不通。
言溯手心微顫,咬了咬牙,眼眶就溼了。其實我今天晚上要向你求婚……
實驗室裡,甄愛看著顯示器上亮著的紅燈,放下電話。
有人開了最後一道門,連助理賴安都不知道密碼的門。那道門距這裡是一條50米的走廊。來殺的人正向她一步步靠近。
留在這裡只有等死,她當然不會坐以待斃。
甄愛有條不紊地抽出電腦資料卡,用安全鉗剪斷了主電線。
實驗室和外邊的走廊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獨立運作的銷燬程式散發出最後的微光。閃一下,驟然熄滅。
即使是甄愛的眼睛,也無法適應這密不透風沒有任何光線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她依靠記憶,很快摸到實驗室門口,躡手躡腳開啟厚厚的門,面前是一望無際的黑暗,沒有絲毫光線。
以往,這裡是一條寬5米長50米的密閉白色無菌走廊,此刻,這裡是一道漆黑不見五指的深淵,某一處潛伏著伺機而動的殺手。
像一座黑色的墳墓。
她生存的唯一希望,是從黑暗的走廊穿過,不要和同樣摸黑過來的殺手迎面撞上。
甄愛豎著耳朵聽,或許殺手還在另一頭,或許厚厚的地毯吸掉了腳步聲,空曠的黑暗中死一樣的寂靜。她彎腰把蝸牛電子鬧鐘放在門口卡住,不緊不慢地踏上這條漆黑而柔軟的路途,悄無聲息。
走廊寬5米。她走左邊還是右邊?
對方可能按習慣從右邊來,所以她應該從自己的右邊過去,這樣就會錯開;可對方如果推測到她的心理,在她的右邊堵她呢,所以她應該走左邊?又或者對方猜到她足夠警惕多想了一層,猜到她會走左邊?
死迴圈了。走中間?沒有視覺參照,人無法走直線。
甄愛有點兒緊張,狠狠地揉揉眼睛,可密閉的地下長廊裡一丁點光都沒有,她什麼都看不見。滿世界都是她劇烈的心跳聲。
黑暗中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度。
她不想死,她和言溯約好了一起吃晚餐。這麼一想,雙腿微微打顫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心裡卻怪異地幸福著,幸福得眼睛酸了。以前遇到危險,她都無所顧忌。曾經有人把槍抵在她的喉嚨上,她心跳都不帶紊亂。
可現在,因為有了牽掛和不捨,所以會害怕了。
會害怕的感覺,她居然覺得很幸福。
甄愛再度揉揉眼睛,悄悄深呼吸,努力平息了砰砰的心跳聲,定下心來,一步一步,極輕極緩地往黑暗中走。
每一步都極為漫長,冷汗漸漸溼了後背。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她從沒覺得50米的距離能走得那麼吃力。
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少米。
應該二三十了吧?
心裡稍微跳出一點希望,要邁下一步時,耳邊傳來極淺的呼吸聲,她甚至聽見毛毯上細微的窸窣,近在咫尺。
兇手就在她對面,聽聲音,距離不過半個身位!
甄愛僵住,腦子空白一片,對方卻也停住了,沒有繼續前進。
難道兇手感應到她了?
甄愛屏住呼吸,雕像般一動不動。
她條件反射地去摸兜裡的毒素針,握了一下又鬆開,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會再用;一來當初安珀哥哥的死狀太慘;二來言溯正在過來的路上,她不希望他看到她惡魔般的手段。
靜謐的黑暗中,兩人面對面,靜止著。
甄愛額頭上滲出了汗,全身緊繃。某一刻,她敏銳的耳朵捕捉到對方腳下地毯的窸窣,她一個機靈,從來人對面挪開,僵著身子平移了過去。
擦身而過!
甄愛高度緊張,不敢有半點疏忽。她耳朵靈,聽到對方在她身後越走越遠了,才移到邊上摸著牆壁快速而無聲地往前走。
心裡在倒計時,10,9,8……
她的指尖終於摸到厚厚的密碼門,密碼鍵盤和指紋識別都可以在黑暗中進行,但視網膜掃描需要光線啟用,哪怕一星半點兒的光。
甄愛深深吸了一口氣,倒數3,2,1!
黑色的墳墓中忽然傳來叮鈴鈴的叫喚,一道淡藍色的光穿透黑暗。
走廊裡潛伏的兇手風一般撲向那個疑似手機的光源,抓到的卻是一隻慢吞吞的蝸牛鬧鐘。兇手反應極為迅速,又風捲般回身跑,就見甄愛已經通過視網膜掃描拉開了厚重的大門。
外面的燈光像刀一樣撕裂黑暗。
甄愛的眼睛被刺痛,卻不管不顧地拉開門跑出去,才邁出一隻腳,身後的人獅子一樣撲上來,扯住她的腳踝往後一拖。
甄愛「砰」地摔趴在地。
那人很快跳起來,抓住厚重的門往甄愛身上狠狠一關,砸在她腰上把她卡住。
甄愛撕心裂肺地慘叫,痛得腦子炸蒙了,好幾秒才從劇痛中回過神來,本能地雙手推開門,回身拿腳踢開那個人。
她踢到來人的頭,那人痛叫一聲,是個女的。
甄愛一愣,一回頭,見蘇琪白色的臉映在漆黑的走廊裡,格外恐怖。她第一秒的反應是,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就算是被活活打死,她都不能用毒素針了。
如果蘇琪死在這裡,言溯就完了。
就這一秒的功夫,蘇琪回了狀態,撲上前拎起甄愛,一拳打在她頭上。甄愛再度被砸在地上,吐出幾口鮮血,腦子嗡嗡地炸開。
蘇琪是特工出身,別說甄愛,就是幾個專業的男性打手她也拿得下。
甄愛撐在地上,嘴裡全是血腥:「蘇琪,你……」
蘇琪見她掙扎著要爬起來,一腳踩上她的後背把她壓垮在地上:「楓樹街銀行,我就認出你來了。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和holygold俱樂部的人是一夥的!我在那裡見過你!一輩子都忘不了!」
甄愛被踩在地上動彈不得,艱難發聲:「我沒見過你,我也沒去……」
蘇琪陰了臉,腳板心一使勁,踩得甄愛痛哼一聲趴地上說不出話來,看上去只有出來的氣了。她語氣又冷又狠:「你不用否認。為什麼楓樹街銀行爆炸你沒死?為什麼米勒(作家)去silverland你也無恙?我看出來了,你是那群人裡的間諜,甚至是主謀!你和安珀一樣在玩殺人遊戲。現在的滋味好玩兒嗎?」
原來特工小姐對那個俱樂部有恨,懷疑甄愛是俱樂部管理層的人,撒氣撒來她頭上,順帶又站來正義面教訓她了。
甄愛趴在地上,竟笑了:「蘇琪,是你在玩。你殺了那些人,我沒有。」
她話語中的嘲諷掩飾不住:「你口中那個主謀教你殺人了對不對?你那麼恨他,為什麼聽他的話殺人?你已經是變態殺人兇手,想殺我又何必找正當理由?殺死那個幼兒園小女孩的時候你是怎麼安慰自己的?殺死你男朋友米勒的時候,你又是怎麼安慰自己的?」
蘇琪被她說到痛處,身子僵了一秒;甄愛逮到機會,突然也不知哪裡爆發的力量,將她從身上掀起來,反應極快地抓起門口的鐵椅子往她頭上摔去!
蘇琪一下子倒進黑暗的走廊裡。
甄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抓住把手跑出去關門,可身後的蘇琪再度撲上來把她拉倒,扯著她的腳腕狠狠一擰。
「啊!!!」甄愛慘叫,痛得幾乎暈過去,卻本能地抓住門縫想往外爬。
但蘇琪的力量簡直比過男人,水草一樣纏住她往黑暗裡拖。
甄愛劇痛之下冷汗直流,咬著牙死死抓著門想使勁,可身體還是一點一點被吞進黑暗的沼澤裡。
除了甄愛的實驗室,外面的普通工作室連帶地面上方圓5公里的荒原都是全監視覆蓋。雖然她身份保密,無真人看守,但有機器驗證。且周圍的環境和地下普通工廠是最好的掩護,不可能有外人找到最深處的通道。
蘇琪怎麼大搖大擺進來了?還沒有觸動警報?
重重的門一度一度闔上,甄愛眼睜睜望著逐漸變窄的光線,突然什麼都沒了,只有一個想法。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她手裡握著極窄的一束光,咬著牙不肯放手。可終於力氣到了極限,被迫一鬆,卻落到一個熨燙而有些汗溼的手心。
一瞬間,針細的光線突然被扯開,裂了個大口子。白花花的光傾瀉而入,像天堂之門。
下一秒她被從泥沼裡拔出來,驀地撞進熟悉又寬厚的胸膛,被牢牢箍住。
來不及對視一眼,言溯抱住甄愛敏捷地閃進實驗操作檯後蹲下,還不忘習慣性地低頭在她額頭上匆匆一吻,很用力,帶著滿滿的安撫。他呼吸急促,身上熱氣騰騰,是狂奔而來的。
甄愛瞬間心安。
與此同時,一發子彈從黑色走廊裡射出來打進牆壁。
蘇琪帶了槍!甄愛一下清醒,問言溯:「你怎麼進來的?」
他目光銳利,掃視著周圍的環境:「門全是開的。」
甄愛的身體一剎那冰涼:「你不該來,有人在設計你。」
言溯波瀾不驚,專心致志地目測四方:「後半句,我知道;前半句,我反對。」
事到如今,他很確定蘇琪背後的神秘人是誰。
聽到五角星的中心在普林斯山時,言溯即使知道鸚鵡螺的代表含義,也不可抑制地擔心甄愛會有危險。駕車賓士過來,他很清楚這是一個陷阱,甄愛就是給他的誘餌。
起初的緊張和擔心過後,言溯知道,那人盯著甄愛,她一定不會死,蘇琪殺不了她。可甄愛會落到別人手裡,從此從他的生活裡消失。
那段影片的性幻想還在他腦子裡,他無法想象甄愛被帶走後會受到怎樣的傷害。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如此牽掛,可他非要看到她好好的才安心。
乾淨的地板上,蘇琪的腳步聲漸漸靠近:「先生,我不需要殺你。把她留給我,你可以安全地離開。」
甄愛也想讓言溯走,可他根本沒聽蘇琪的話,專心掃視著周圍。最近的門10米開外,通往外邊的工作室。甄愛最終沒開口,她很清楚,即使是普通人,言溯也不可能視而不見地拋棄,更可況是她。
一點兒都不珍愛生命的傢伙!她下意識抓緊他的手。
言溯拉上她,貓著身子沿試驗檯拐去另一邊,還特禮貌地和蘇琪交談:「可以問問,你為什麼要殺她嗎?」
蘇琪繞過試驗檯,沒人。繼續前行:「她是俱樂部高層的人,和那些惡魔是一起的。這些惡魔把人命當遊戲,當初的楓樹街就是這樣。先生,我聽說過你,是個正派的男人。」
說到這兒,她冷笑一聲,「呵,男人終究是男人,還是會被女人迷得神魂顛倒,尤其是白天有天使外表夜晚有魔鬼內心的女人。」
甄愛木訥著不做聲,她不知道蘇琪為什麼對她有這種印象,說話越來越難聽。她倒是無所謂,只是和言溯一起聽人罵她,有點兒尷尬。
「死掉的那幾款女人裡,最符合你的小愛人的,是表面像女僕,內心像演員。這兩款果然是男人的最愛,你的小愛人是天使與魔鬼,開放又不用負責,柔弱又任君蹂躪。再好的男人也無法抵禦這種誘惑吧?」蘇琪慢慢走來,以為言溯至少要生氣了。
但蹲在臺子下的言溯臉色不變,八風不動地回了一句:「米勒(作家)先生是個很不錯的男人。」甄愛拿手背遮住嘴,面無表情,但其實想笑。
蘇琪臉色變了,她要是聽不出言溯的諷刺就見鬼了,和著剛才她那一大堆話全是在說米勒和她自己。
兩軍對戰最氣的是,你轟隆隆打了一大通鼓,人家淡定從容一隻羽毛箭把你的戰旗射下。
蘇琪靠近方臺拐角,逼近言溯聲音的所在。臺子後突然冒出什麼東西飛速跑向另一個臺子,蘇琪條件反射地瞄準開槍。兩聲槍響,一面的玻璃牆驟然裂開,噼裡啪啦碎裂在地。
滾出來的是幾捲紙。
言溯瞟一眼,他從賴安那裡得知,玻璃牆那邊是儲物室。
槍響瞬間,他不作停留拉著甄愛往反方向跑,去到另一個試驗檯下躲起來。
蘇琪走過去,看他們藏身的臺子離門口不過5米,猜出他們逃跑的路線,笑了:「既然你不肯走,那就去死吧!」
某人疑似抬了槓:「我死之前,能問問你殺死米勒時的心情嗎?」
蘇琪臉部抽搐。
什麼心情?痛苦又負疚的心情!
她只是想折磨那幾個女人,可中途米勒出現了。米勒那麼善良正直,不可能容忍她的行為,也不可能坐視不管。她聽了俱樂部boss的蠱惑,把他綁起來,他沒有反抗。她對他只是輕微的虐待,可竟從中獲得了至高無上的快感。
現在想想,或許就像那人說的,她天生就是個虐待狂。
最終她一槍結束他的生命。她不忍心把他扔在垃圾堆,悉心把他洗乾淨裝進睡袋。她挖他的心是因為覺得乾淨想一直留住;可她又聽說失心的人無法上天堂,趕緊慌慌跑去還他。
言溯見地上蘇琪的影子不動了,淡淡繼續:「米勒沒什麼可懺悔的,他說殺死了一個男孩,是你曾懷孕過。但因為你身體和心理的原因,他讓你放棄了那個男嬰。他說是他殺死的,是不希望你難過和自責。」
蘇琪手指攥著槍,指甲掐的森白,一點一點被剝開的感覺讓她痛不欲生:「你是誰!你知道多少!」一道巨大的黑影從臺子裡滑出去,被激怒的蘇琪撲向門口開槍射擊,打中的卻是一臺小推車。
這一瞬,言溯和甄愛閃電般反方向跑進蘇琪剛才打碎的玻璃洞裡,消失在儲藏室不見了。
他們一開始就沒想從正門逃走。
蘇琪迅速追去,裡面燈火通明,擺著無數排儲物架子。也不知存放了什麼,空氣裡全是甲醛的刺鼻氣味。
言溯和甄愛才進去,蘇琪的子彈就追了進來。
第5槍。
甄愛被言溯抱著,在打飛的雜物和紙片中奔跑。她可以自己跑,可他非要保持這種把她完全裹住的姿勢,子彈撞到她前,起碼有他攔著。
她知道拗不過他,索性不掙扎,乖乖地配合。她分了心思數子彈,等打完9發子彈,或許可以制服蘇琪。
蘇琪追上去朝燈光閃過的影子又是一槍,儲物架上的盒子掉下來,紙片亂飛。
她重複著咬牙切齒:「你是誰!你知道多少!」
言溯清淡的聲音響起,不緊不慢,規規矩矩地回答:「我是yan,知道很多。」
蘇琪氣得吐血,眼珠一轉,狠狠地笑:「先生,你該不會在數我的子彈吧?等我的子彈打空了再出來?我告訴你好了,手槍裡有9發,還剩3發。你說,這夠不夠打死你?」
「不夠。」言溯冷淡道,「但你身上帶著彈匣,子彈還有更多。」
甄愛一愣,蘇琪故意提醒言溯數子彈,是想誘騙他在打完第9發後出去?
蘇琪的心思被看穿,更怒,循著他的聲音再度射擊。子彈擊倒言溯身旁的盒子,一大堆東西滾下來,也不知撞到什麼,地上的傳送帶轉起來。
蘇琪走到架子盡頭,看見一個大池子,泡著各種奇怪的骨頭。
氣味刺鼻,是福爾馬林。
另一邊,言溯撿起一隻空心鐵球,和甄愛閃開。
蘇琪轉回去,並沒看到他們,只聽言溯的聲音在架子間的小走廊裡晃來晃去,完全找不出具體的方向:
「你第一次去找我的時候,說幼師小姐曾被俱樂部抓獲,在一次營救過程中意外逃脫。這件事,你撒謊了。最合理的解釋應該是,你以便衣的形式進入holygold內部,幼師或許在你的幫忙下被救出來。」
言溯頓了一秒:「但很不幸,你被囚禁了。」
蘇琪定住,不說話。
半晌,她鐵著臉,乒乓地拆換彈匣。鐵器撞擊聲在靜謐的儲物室裡迴盪。
甄愛貼在言溯懷裡,眼睛一眨不眨,蘇琪曾受過那些待遇?她是臥底,只怕當時的遭遇更悽慘吧?
甄愛忽又想起當初萊斯質問言溯,說蘇琪那麼優秀的特工有什麼動機被操控殺人時,言溯說:「我能猜得出來,但我不能說。」
原來是這件事?
蘇琪裝好了槍。死一般的寂靜後,竟笑了:「真聰明。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是當警察,可現在,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警察。」
她輕輕地囈語微笑,帶了刻骨銘心的憤恨和痛苦,「從小到大我都是家裡的好孩子,上最好的大學,幹最好的工作,從沒做過壞事。我曾經是多麼驕傲又自尊的人,卻被他們當工具娃娃一樣蹂躪。作為特工,我受過專業的虐待訓練,可那裡摧毀了一切。一天一天沒日沒夜。煎熬永無止境,想死都不行!」
她聲音顫抖,咬牙切齒,「我為保護這個國家的女人和孩子奉獻了一切!可我最絕望無助的時候,這個國家,沒有一個人保護我!」
「不對,」她又笑了,像個瘋子,「那些折磨我的人正是這個國家的精英,或許我還曾保護過他們呢!你們說,可笑嗎?」她眼睛裡笑出一絲淚花,轉瞬即逝。
多可笑啊,在那個永無天日的地方,沒人來救她。她曾發誓,如果誰救她出去,她會從此跟隨。可放她走的是boss,那個戴著黑色假面從不碰她只在一旁觀賞的沉默男人。
她回到平凡的生活,可一切天翻地覆,接觸撫摸親吻性愛,所有於她都是陰影。
她的身體,她的精神,她的信仰,飽受摧殘。
心徹底冷了,冷到米勒用幾年的時間守她護她愛她,還是熱不起來。
她或許還愛米勒,卻恨他沒能成功拯救她。而她腦子裡想的最多的卻是另一個男人,無數次,他欠身湊近她耳邊,嗓音好聽又蠱惑:「susie,痛就叫出來。」
那些不見天日的日子裡,只有這麼一個男人與她交談,看她流淚。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不爭氣地患了斯德哥爾摩症。
甄愛聽了蘇琪的話,能夠想象她經受的煉獄。可有件事她無法理解,以致一直沉默的她忍不住發聲:
「蘇琪,有一點我很奇怪。你受到了非人的待遇,可為什麼你不去報復傷害你的男人,而把同樣的痛苦施加在無辜的女人身上?更讓我無法理解的是,你和當初傷害你的人成為同夥了是嗎?因為這一點,我雖然同情你,但無法理解你。」
蘇琪再度被她戳中痛處,爆發大吼:「沒有經受過我的慘痛,你就沒資格教我怎麼做,也沒資格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
甄愛或許有資格,但她無心和她爭辯。畢竟,蘇琪的過往無法想象。
蘇琪說話的功夫,不忘靠近獵物。而她說話的間隙,言溯沒閒著,在架子上找到一根扁平的木條和量杯,把杯子倒立形成支架,放上空心球。佈置完對甄愛使了個眼色。
甄愛心領神會,順著蘇琪的方向潛到她旁邊,刺激她:「蘇琪,我猜,你對支配你的那個人產生了複雜的感情。」
蘇琪怒了,這次聽到甄愛近在咫尺的聲音,立刻轉過去把槍對準她。
甄愛瞬間閃開。而言溯立在直角上,瞄準蘇琪的手,單手一記高爾夫揮杆!
蘇琪餘光裡察覺到不對,來不及轉身,空心鐵球擊打過去,準確無誤地撞上她的手腕。
巨大的力量讓蘇琪痛呼一聲,手槍墜地。
甄愛瞬間撲上去搶到手槍,蘇琪跪身要摸腳上的槍,黑漆漆的槍口已對上她的額頭。
甄愛靜靜看她:「手舉起來,不要動。」蘇琪惡狠狠回瞪她,但照做了。
甄愛低頭去卸她腳下的槍,蘇琪看準時機,抬手就要扭她,沒想甄愛早預料到她的意圖,飛速抽出她腿上的槍。另一手抵著她的腰,扣動扳機。
「砰」一聲槍響,蘇琪渾身僵硬,臉色發白。
可沒有痛感,低頭一看,並沒受傷。子彈穿透了她的外套。
甄愛是在給她警告:「我說了不要動!」
蘇琪這才知甄愛不像她想象的那麼柔弱。她的臉色難看起來,看仇人似的,恨不得把甄愛吃掉。
甄愛陸續拆下她身上其他裝備,站起身,讓她起來。
蘇琪不甘心地看了甄愛身後的言溯一眼,竟有心思稱讚:「先生,球技不錯。」
言溯沒理。
她哼一聲:「先生,我在holygold俱樂部見過你這位小女朋友,她沒你想的那麼好。」
言溯不鹹不淡地看她:「放心,我比你瞭解她。」而甄愛淡淡的,沒有任何表情。
蘇琪一梗,見他們倆這麼互相信任,神色複雜,不全是恨。
言溯不肯碰蘇琪,甄愛也不想和她有身體接觸;於是,蘇琪在甄愛的槍口下,乖乖轉身走在前面。沒幾步,頭不回,手卻朝後面伸過來。
她袖子裡還有隻袖珍槍!
言溯不曾鬆懈,反應極快地抱住甄愛閃進旁邊的走廊。甄愛立即朝蘇琪開槍。子彈打得架子上的東西亂飛。
袖珍槍只有一枚子彈,蘇琪抓住機會立刻跑開。
不料她沒看清路,一腳踩在高速滑動的金屬傳送帶上,纏進帶上的固定鐵鏈裡,人被拉倒在帶子上快速地被拖走。金屬帶的盡頭是高濃度的福爾馬林池。
言溯很快找到傳送帶電源,可開關鬆動了,電源怎麼都關不上;
甄愛追著蘇琪過去,見了這情況,第一反應竟是撲上去扯住蘇琪的手想把她抓住;可那傳送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陡然間加大馬力,硬是拖著蘇琪和甄愛往池子過去。
金屬傳送帶徹底失去控制。言溯一回頭,見到這種場景,立刻飛身抱住甄愛的肩膀,用腳腕勾住旁邊的架子。
傳送帶挪動幾釐米,將三人拉成直線,一寸一寸繃著,停住了。
一秒又一秒,帶子上巨大的機械力量迅速聚集到三人身上。
蘇琪的腳纏在帶子上,發動機的馬力拉扯著她的腳,像受著分屍的極刑,要把她活生生撕裂。可無論她怎麼努力,繩索都掙脫不開。
甄愛雙手死死拉著蘇琪的手,兩人的手臂都抓得紅白紅白的,破了皮。
至於言溯,他僅憑腳踝勾著架子,抵抗著整個傳送帶發動機的力量。
機械的力量就連手腕都難以承受,更何況是腳踝。不出十秒,他的額頭就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壓迫在他身上,撕扯著他的腳腕,挫骨撕皮般無法承受的痛。
下頜都咬合得緊繃起來,可他仍沒有半分鬆懈。
幾秒鐘,蘇琪的腳被生生拉脫臼,痛得死去活來。她見甄愛臉色蒼白,指甲都摳進她肉裡還不鬆手,不可置信:「為什麼要救我?」
甄愛使了全身的力氣攥住,疼得沒有多餘的力氣理她,可心疼言溯,不免又氣又恨:「我不想救你,我要把你交給警察。活的!」
蘇琪愣一秒,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奇怪的笑。
發動機的力量迅速堆積,言溯緊緊蹙眉咬著牙,臉都白了,卻還以驚人的毅力支撐著,雙手死死攬著甄愛,腳腕也沒有半點鬆開。
就連特工蘇琪都驚訝他的耐力,他沒有半分懈怠,但滿滿當當的架子鬆動了,搖晃一秒,傾斜,一下子整個斜歪歪地倒下去。
瞬間,幾十排儲物架像多米諾骨牌,連鎖著霹靂啪嗒地震般倒塌。盒子,紙張,器具,稀里嘩啦地響。世界都坍塌了,滿空間翻滾。
三個人陡然失去支撐,飛速朝池子滑過去。
雜物從四面八方砸過來,言溯翻了個身,把甄愛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背替她擋開地上形形式式的雜物。
四周已經沒了任何可依附的地方,言溯看一眼面色痛苦的甄愛,命令:「ai,鬆手!」
「不!」甄愛突然帶了哭腔,語氣裡全是淒涼的不甘心,「她死了你怎麼辦?他們已經懷疑你了。我要把她交給警察!」
言溯一愣,心都痛了。
蘇琪被拖得高速後退,散落在地的雜物全往她身上撞,差點兒把她紮成刺蝟。她像是不痛了,望著和她一起急速滑行的兩人,忽然悽悽地笑:「鸚鵡螺。」
「什麼?」
「我被他設計了,他早就想殺我,他從沒把我放在眼裡。」蘇琪笑得悲涼,喃喃的:「我忘了我的驕傲了。呵,為什麼我是女人?為什麼這個世界有那麼多種欺凌女人羞辱女人摧殘女人的方式?可悲的是,我也變成了這樣的人。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金屬傳送帶拖著連在一起的三人飛速駛向福爾馬林池子。
言溯沒再勸甄愛,而是抱著她和她一起滑過去。他知道,只要他不鬆手,甄愛就一定會鬆手。
果然,蘇琪被拖到池邊的瞬間,甄愛猛然回神,意識到他會跟她一起被拖下去,驟然鬆了手。蘇琪被機械的拉力扯進高濃度的福爾馬林裡,剎那間就捲到3米深的池底,卡住帶子停了下來。
甄愛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高速滑向池子,墜落下去,臉即將碰到池面的一刻,被言溯拉住。刺鼻的甲醛氣味讓甄愛作嘔,眼睛被池面揮發的毒氣刺激得痠痛難忍。
她微張著口,眼睜睜看著池子底端,濃濃的液體灌進蘇琪的耳鼻喉嚨,她的身體像風中的紙片,瘋狂地抽搐痙攣。
甄愛呆呆的,一動不動。池底看上去那麼淺,就像兩人只隔著一道鏡面,伸手就能碰到。
言溯把她抱起來,她忽然像驚醒了,撲過去要撈蘇琪。
「ai!」言溯用力把她拉回懷裡緊緊攬住。如果池子只有1米,還可以跳下去把蘇琪的頭托起來,可水太深,毒劑濃度太高,不出幾秒就會死人。
「來不及了。」話音沒落,池底的蘇琪已靜止不動。
甄愛被他箍在懷裡,一聲不吭。起初只是固執又反抗地使勁,像不聽話的孩子,非要掙脫他,漸漸委屈地哼哼,後來輕輕抽泣起來,再過一會兒,終於不可抑制地大哭:
「她死了你怎麼辦?,你怎麼辦?」
「沒事,我不會有事。」他摸她的頭,不停地哄。目光卻漸漸下落到福爾馬林池子裡。
蘇琪背上刺入的各種異物掉進池底,她的身後,血水像花兒一樣在略微渾濁的液體裡蔓延開。她驚愕地張著眼睛和嘴巴,屍體半浮在各種骨頭之間。雙手張開,白色的池底有兩條交錯的黑色十字線,像掛在十字架上。
掉進池子前,她懺悔了。
那段虐待影片裡,綁在十字架上懺悔然後被殺的儀式,還在繼續。
蘇琪的衣服前胸畫著兩個白骷髏,四隻眼睛陰森森地盯著言溯。
第6個人死了,只剩最後一個了。他懷裡的人嗚嗚哭著,肩膀直顫;
他摟緊她,低下頭,深深埋在她髮間。
沒一會兒,警察們全來了。不是地方警察,而是fbi。
言溯早料到自己被他們監視,是以並不訝異他們的速度。甄愛瞬間止了眼淚,悄悄在他衣服上蹭幹,和他一起站起來。
萊斯見到言溯,目光犀利地把他上上下下掃一遍,第一句話便是:「,現在最大的懷疑物件死了。而現場只有你,和你的,學生。」
由於言溯和甄愛有重大嫌疑,妮爾他們按規矩都沒靠近和他說話。但洛佩茲叫了醫生過來給他們檢查和處理傷口。法證人員迅速開展工作,檢查傳送帶、蘇琪的手槍等各個地方。
甄愛裹著毯子,讓醫生處理傷口。言溯也是,他剛才攔著甄愛,替她抵擋帶子邊的雜物,背上受了很多處傷。雖然不重,可看著那麼多道長短不一的傷口,甄愛很心疼。
言溯感應到她的眼神,回眸笑了笑:「聽說傷疤讓男人更有男人味。」末了,別捏地加一句,「ai,我很驕傲。」
為安慰她,他竟說了句他從來不會說也不認為合理的話。
「什麼男人味?沒邏輯。」甄愛癟嘴,湊過去,「我聞聞,怎麼聞不到?」
言溯低頭看她,笑著不說話,其實知道她表面輕鬆,心裡卻在隱隱替她擔心。
裡德走了過來,等言溯周圍的醫護人員都散開了,才低聲問:「,發生什麼事了?」
「正當防衛和意外事故。」
「能不能跟我描述一下?」
言溯沉默半秒,搖頭:「不能。」
「現在情況對你很不利。」
「我知道。但,我沒有任何想說的。」
裡德便不問了,只讓他注意休息。
在現場待了不過兩個小時,指紋傳輸對比結果出來了。
空心鐵球、傳送帶開關……全部只有言溯的指紋,包括甄愛拿過的槍。
甄愛一聽,條件反射地說:「不可能,那幾把槍我……」
「律師還沒來。」言溯低頭看她,溫溫地斷了她的話,「現在說話會對你不利。」
甄愛止住,直直看著他,眼睛裡一點一點瀰漫出水光。
一定是他在她不注意的時候擦掉了槍上的指紋,不可避免地連蘇琪的一起擦掉。沒了指紋,只有留下他自己的。
與其她被懷疑,他認為他被懷疑比較好嗎?
言溯見她要哭了,彎彎唇,摸摸她身上的繃帶:「真是不堅強,有那麼疼嗎?」
甄愛不覺得好笑,目光筆直望著他,點了一下頭:「有,很疼。」
言溯臉上淺淺的笑容就凝住了,眸光深深,把她的頭攬進懷裡,低聲安慰:「沒事。他們想給我定罪,彈道測試和硝煙反應都過不了。」
萊斯走到言溯跟前:「yan,我們有足夠的證據懷疑,你在蘇琪死亡案裡有重大嫌疑,請你配合我們回警局一趟。從現在開始你有權保持沉默,你對任何警察說的一切都將可能被作為法庭證據對你不利……」
甄愛聽著,心一度度變涼,言溯握握她的手,表示沒事。
萊斯飛速說完米蘭達警告後,徵詢,「請問,你願意在沒有律師在場的情況下回答我們的問題嗎?」
言溯平靜聽完,搖搖頭:「我選擇充分行使我的沉默權。」
萊斯:「ok,律師到之前,我們不會問你任何問題。」
眼看著警察要過來請言溯,甄愛下意識緊緊摟住他的手臂,低著頭,不說話,也不鬆手。
萊斯眯眼,問:「小姐,你是重要的證人,如果你願意和我們回去作證……」
「可以。」甄愛立刻點點頭。言溯握住她的小手,走了出去。
坐在警車上,甄愛情緒很低落,言溯卻始終淡靜,安撫地摟著她。某個時候,他望一眼窗外茂盛的夏天,忽然自顧自笑了。
甄愛歪在他懷裡,仰頭望:「怎麼了?」
言溯:「你更加珍貴了。」
他雖然嚴於律己,認為自己承受的痛苦不是傷害他人的理由,卻也從不會用自己的道德標準去要求別人,所以他認為蘇琪的墮落情有可原,也替她惋惜同情。
他恪守自己的原則,但不批判他人的想法,也無意強求和說服。
正因如此,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人,才格外珍貴。
今天的事再次讓他發現了他們倆的共同點,甄愛和他一樣。她不僅這麼認為,更在不經意間這樣實際行動著。她真的,每一天都讓他刮目相看。
甄愛沒聽懂,擰著眉看他。
言溯也不解釋,揚了揚唇角,道:「別擔心,我們晚上還可以一起吃晚餐。」
億年難遇的夜晚,不能錯過。
藍天下,草地綿延起伏。身形頎長的年輕男子戴著帽子,一身白色運動衣,看上去朝氣蓬勃。他雙手握著高爾夫球杆,一個標準的揮杆,白色小球飛到老遠。
安珀手捧毛巾立在一旁,偷偷地打量。聽說他和a先生長得一模一樣。此刻,她只見到他戴墨鏡的樣子,鼻子和下頜的弧線都很漂亮。
她看不出是真是假。聽說他們擅於易容。安珀希望進入組織,不希望像蘇琪那樣沒有依附,可她很疑惑,b先生答應過會保障蘇琪的安全。
他回過頭來,戴著墨鏡看不清眼神,卻隱隱有股冷氣。安珀渾身一涼,抖了抖。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皺了眉。席拉用盤子端上毛巾:「先生。」他拿起來擦擦頭上的汗珠。安珀尷尬地低頭,她光手捧著毛巾,他嫌棄她。
他聲音冷淡:「男人的承諾是不可靠的,尤其當這個男人眼裡沒有你。」
安珀一怔,發現他在回答她心中所想,她不敢接話。
席拉:「先生,調查holygold的米勒警察,就是城堡中的作家,還有他的線人聯絡人都死了。我們只損失了蘇琪。」
「她本就該死。」他拿著毛巾,一隻一隻細緻地擦手指,「她讓littlec受傷了,我很心疼。」他側臉冷硬,話卻異常溫柔,嘆了口氣,「真想把她的屍體拖出來攪成肉末。」
安珀心裡毛嗖嗖的,想起甄愛,又怨又恨,但什麼也不敢說。
他扭過頭來,墨鏡黑漆漆的,看得安珀毛骨悚然。她記得蘇琪說,他有一雙像琉璃般漂亮的眼睛,可從不對任何女人溫柔。
「你還是想殺她?」他挑了眉,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安珀,我討厭不知好歹認不清自己的女人。尤其不聽話的女人。」
安珀腦子發熱,忍著憤怒反駁:「c小姐聽你的話嗎?」
「當然不聽。」他沒因此生氣,反而淡定道,「但我喜歡玩雙重標準。」
b轉身上了走廊,看見厚厚的重門,頓了一秒,忽然自言自語:「應該停下傳送帶把蘇琪救出來。」
安珀以為他反悔,但席拉一聽就懂,想起蘇琪抓著門狠狠往甄愛身上砸。
他無比惋惜地嘆:「應該把她綁在門縫裡,摔到她死。」
眾所周知,fbi和cia極度不和睦,甚至會互相安插臥底。做大事,兩個部門各有各的方法主張,各持己見雞飛狗跳。因為兩方對抗而不合,給元首性命國土安全帶來的危機不在少數。做小事,fbi認為cia特工是眼睛長在腦袋上,目中無人的自詡知識分子;cia認為fbi特工是愛管閒事,刻板霸道的警察。
尤其在此刻。
甄愛站在走廊轉角,望一眼玻璃窗那邊爭執的兩撥人,低頭繼續衝咖啡。
她之前答應配合調查,是為了和言溯一起回警局。
關於實驗室,她不用提,cia會介入阻止fbi調查。關於蘇琪,現場的物證被改變,她還沒想好怎麼說。
剛才到警署,才下車就看到斯賓塞·範德比爾特,身後跟著整個律師團。他們提醒言溯:「不要對警察說任何話。」
面對多餘的提醒,言溯並沒像往常那樣無視,而是微微頷首。
甄愛問:「你們可以保釋他嗎?」
「保釋?」律師眼中閃過精明的光,「不要被警察嚇到,他們沒有逮捕令。並沒被逮捕,警方沒有證據,他可以任何時候去任何地方。」
甄愛一愣,她一時著急,竟忽視了這一點。難怪言溯說今天不會誤了晚餐。
當時萊斯聽了,臉色陰沉:「我們會盡快申請禁制令。言先生,近段時間你最好不要嘗試出國。」
言溯疑似抬槓:「那我一定要在禁制令下來前溜出去。」萊斯臉黑了。
後來詢問甄愛,她也耍賴:「我想保持沉默。」萊斯差點兒氣死。他試圖用各種方式讓甄愛開口,但cia的人站到了甄愛這邊。他簡直不知碰了什麼瘟神。然後兩撥人爭執到現在。
甄愛端著咖啡和言溯坐在一起。
「沒想到你哥哥會來。我以為你至少會先配合調查,給他們錄口供。」
言溯漫不經心看一眼手錶:「會的,但不是現在。」他有很重要的事,暫時沒時間配合。蘇琪死了,即使把發生的事和盤托出,也抓不到背後的人。且他的話不一定被相信。
已經被懷疑,配合或不配合,唯一區別是懷疑的程度。言溯並不在乎。
cia和fbi終於達成一致出來,臉色都不好。
斯賓塞過來叫言溯去一旁交談。
甄愛看見了便裝的安妮,以言溯嫂子的身份出現,並非以工作身份和警察交涉。
安妮走來和甄愛隔了一個椅子坐下,看上去像不熟。她看著地上,聲音很低:「蘇琪手上資源太多,才弄出這種局面。但歐文為什麼和你失去了聯絡?」
甄愛搖頭。
「蘇琪把資訊往外界輸送過,你的身份暴露了。這也是為什麼你走到哪兒,組織的人就能追到哪兒。」
甄愛不做聲。
「cia內部知道你身份的人寥寥無幾,我們最近調查這些人,結果沒問題。但痕跡調查顯示蘇琪還有同夥,我們懷疑在fbi。所以,我們暫時無法控制。為了你的安全,我建議你再次換身份。」安妮說,「徹底和你認識的所有人劃掉聯絡,包括我。」
甄愛心中一駭,握著馬克杯,指甲發白。她一聲不吭,可身體語言非常明顯:不要!
安妮:「恕我直言,你沒有選擇。」
「不!」甄愛情緒反彈。
安妮記憶裡,甄愛從來服從命令,從未如此強硬。她愣一下,收勢了,扭頭看向另一端,言溯和斯賓塞,同樣的高高瘦瘦,在低聲談話。
甄愛聽她不言,抬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她的言溯還是習慣性地雙手插兜,側臉平靜又安逸,白襯衫上有淡淡的血漬,偏偏看著就是那麼幹淨。
兩個女人望著各自愛的男人,或溫柔,或靜默。
「斯賓塞是紐約州最年輕的參議員。」安妮唇角彎起,「他真的很棒。天知道我有多愛他……因為愛他,所以愛他的家族,所以希望他的弟弟能好好的。」
甄愛默然。
「不管是從姐姐的角度,還是從我丈夫家族名譽的角度,我都希望能像以前那樣,生活得單純又平安,乾乾淨淨的。」
甄愛輕聲:「他一直都很乾淨。」
安妮笑了笑:「正因為如此,這樣純粹的孩子被冤枉抹黑,才叫人格外心疼,不是嗎?」
甄愛一怔,臉色發白。
「他很幸運,出生在這個講證據的國家,還有強大的家族支撐,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因為沒做的事入獄,縱使有一天,陷害他的人把他弄得聲名狼藉。」
甄愛清麗的臉又白了一度,聲音不像是自己的,很虛:「他不在乎。」
「我相信他不在乎;但我驚訝你竟不在乎你會給他帶來的災難和厄運。」安妮直言不諱,讓甄愛臉紅了,「的家族有無數像他一樣的科學家,像你一樣的科研者,還有更多像斯賓塞一樣的從政者。家族龐大,所有人的名譽息息相關。的確不在乎自己的聲譽,但他一定會對家族裡其他正直生活努力工作的人心存內疚。」
甄愛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攥著杯子,腦子裡空白一片,像被扔在空茫茫的冰天雪地裡,寒冷,迷茫,不知所措,沒有方向。
安妮望著言溯的白襯衫,道:「你看,他又受傷了。」
甄愛心裡悲涼,卻不甘心,近乎發洩地挑釁:「等現階段的研究完成,我會終止和你們的合作,不管我和他結局怎樣。」彷彿這樣就能爭氣了。
安妮不信,淡淡道:「可我認為,你不會放著你媽媽留下的爛攤子不管。」
甄愛梗住,大感挫敗。
剛才的較勁和鬧脾氣其實是無理取鬧,安妮說的本來就對,她現在好想變成不明事理任性胡鬧的女孩,可她終究不是。
彷彿這一刻,兒時的馴服個性終究佔了上風,她沉默良久:「你們又怎麼能保證我下一次的安全?」
「自從你亂跑去哥倫比亞大學聽講座後,他們就摸到你的行蹤。你應該清楚,你不是平常人,不能任性去想去的地方。」安妮說,「我記得在歐文之前,前一任特工剛死,你那時情緒很牴觸。說……」
「一輩子住在地下嗎?」甄愛面無表情地替她說了。
那時她一直深居簡出,偶爾去人多的地方就會出事。換了幾位特工後,她深深自責,說不要人保護,永遠住在地下實驗室裡做研究好了。
那時她不覺得這是什麼艱難的事,還習以為常。可上面出於心理健康的考慮,沒有把她和外界隔絕。
坐limo車回去的路上,甄愛心都是涼的,從沒像此刻這麼絕望。
她知道,除了歐文,很多時候還有其他人在暗中保護她。如果沒有證人保護計劃,她會很快被亞瑟抓回去。現在他遲遲不動手,不過因為盯上了言溯。
或許真的到了再次換身份,從這個新世界消失的時候。
她埋頭在言溯的胸口,不肯抬臉看他,只是緊緊把他摟住,像孩子抱著唯一的玩具。
以前,她覺得時光是靜止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做著永無盡頭的實驗,做一隻小機器人也挺好。關在實驗室裡,很多年後,死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也算樂得其所。
一個人,和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交集地活著,沒有任何掛念地死去。很好,很適合她。
可現在她不想走了,她的生命裡,只有他這麼唯一一絲光亮,她怎麼捨得放棄。只是想著再見不到他,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樣慘痛。
她從來不知道孤單和寂寞是什麼,可現在變了,她愛了他了。
再回去,心回不去了。如果自己一個人,天天想著他,那麼長的一輩子,她怎麼熬得過得去?
但就像安妮暗示的,他帶給她無盡的希望和快樂,而她帶給他的是無盡的苦痛與災難。
情感上出現顛簸,理智也混亂了。她陡然覺得自己的人生過得實在懵懂而冒昧。她這樣的人其實一點都不適合言溯。他那麼好,可她呢?
從小到大,她的生活圈子極其簡單。沒人教她正邪對錯。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一度以為亞瑟他們做的事自然而正當。
有時候想多了,自己都搞不清楚。外面世界定義的正義和公平就正確嗎?還是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場,團結立場相同的人抱成團,替自己的組織辯護髮言罷了。
就像蘇琪,她從兩個極端裡走過。她究竟是對是錯?
甄愛想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心中對好與壞的定義是什麼,很多時候沒有明確的標準,只是隨心去做,不想讓心裡難受內疚。
可如今,她什麼也沒做,心裡卻是無法排解的痛苦自責。忽的想起年少看曼德拉傳紀,那位自由戰士被囚禁在羅本島監獄時,說:有時候,一些註定消逝的東西,無論你怎麼努力,都無法挽救它消失的命運,終是徒勞。
她心裡,悲觀的情緒在蔓延。
言溯見她情緒不對,貼近她的額頭:「怎麼了?」
她很迷茫,眼神空空:「,蘇琪背後的神秘人是伯特,一定是伯特。」
他並不意外:「我大致猜到了。」
甄愛腦子疼得厲害:「,我不喜歡現在保護我的正義人士,他們總說一些讓我討厭自己鄙視自己的話,總讓我的心發疼。」她揪著他的手臂,語無倫次。
「我知道說這些話很荒謬,但以前我從沒覺得伯特的行為哪裡不對。他一直都是那個和我一起長大性格鬼畜的男孩子。我因為他的維護把他當親人。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但在我離開組織之前,我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行為而羞愧,可現在,每一刻我都覺得無地自容。」
言溯眸光暗了,手臂下滑,緊摟住她不住顫抖的身子,想給她傳遞力量,可她的迷茫與惶恐來自心底,連聲音都是抖的:「自從逃離後,我就很清楚,我是壞人,是惡魔。我在cia他們面前不敢抬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我討厭他們!」
她眼睛裡淚霧閃閃,滿是驚恐,說話越來越快,完全混亂:「,如果我只是從一個組織逃脫進入了另一個組織?不,我不該這麼說。他們是對的,我卻和他們吵架,還說氣話不肯再工作。我竟有這種想法,我怎麼能不彌補媽媽犯的罪孽?我怎麼……」
「ai,不要說了。」他見她幾近失控,臉頰緊貼住她的嘴唇,「我都明白,不要說了。」
他的唇貼在她的耳邊,心跳紊亂。一貫沉靜,此刻卻因她的迷茫和動搖而微慌。
他知道,她受欺負了;他沒有保護好她;她在不安在驚慌;他卻無能為力。
突如其來,他腦子裡跳出一個荒誕的想法,她覺得外面的世界沒有好,想回去?
他驀然一僵,手臂下意識收緊,把她細細的身子摁進自己懷裡。聲音卻輕:「ai,怎麼了?為什麼迷茫,為什麼沒有信心?」他嗓音低醇,像一把琴。
甄愛被束縛在他懷裡,很難過。他總能輕易給她溫暖,讓她的委屈感瀰漫上來,嗓子哽咽了:「你為什麼從不迷茫,為什麼總有信心,你怎麼知道你目前堅持的正確就是正確的?」
她其實想問,你怎麼知道你現在喜歡的人,就是你理想中的愛人?
可她不敢。怕提醒了他。
言溯懸著的心緩緩落下,之前被萊斯懷疑他都不急,現在倒體驗了一把囚犯入獄又被釋放的感覺。她被他箍得太緊,呼吸有些亂,卻不願像往常那樣掙開,反是樹袋熊抱樹枝一樣牢牢環住他的腰。
他任由她往他心裡鑽,隔了半秒,吻住她的頭髮:
「ai,我堅持心中的正確,但不認為它是絕對的。每人心裡都有自己的標尺。當你的思想和別人碰撞摩擦時,如果不懂得守護自己的本心,就會動搖。我不跟隨任何人,也不依附任何勢力;或許因為這樣,才始終堅定。但,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
他稍微鬆開她,手掌捧住她的臉,手心溫暖,眼神清澈,直直看進她心裡:「ai,請你相信我的眼光,尤其是我看女人的眼光。」他又看出她的心思了。
甄愛心裡平靜地震撼著,小小的臉在他的巴掌裡,靜靜盯著他。
他微微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ai,我希望你以後能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你覺得現在的工作你其實喜歡,就拋開你施加給它的情感,或負疚,或重擔,把它當做單純的工作來做。你要是選擇這條路,我願意和你一起改變身份;
如果你厭倦了它,也請你放下所有的包袱,輕輕鬆鬆地跟我走。不需要證人保護,我保護你。我們取道古巴,然後環遊世界。你要是怕有誰認出我,會傷害我,我不介意毀掉現在的容貌。」
甄愛心中大震,他什麼時候自顧自下了這麼重大的決定?
「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第一次說愛,他沒有絲毫的迷茫。
一瞬間,很多問題不必問了,他已經給了最可靠的答案。
第一次聽他說愛,她怔住,沒有反應。他也不介意,從風衣懷裡摸出一封信,遞給她:「差點兒沒有機會給你。」
第二封信?
甄愛心跳加速,接過來,白色信封,印著紅玫瑰封印泥。她一下想出那個畫面:書桌上的古典檯鐘悄然無聲地行走,他低頭坐在桌前沙沙執筆,側臉安然而雋永。
開啟來,質地料峭的紙張,清俊雋永的字跡,依舊中英文加印鑑——
「ai,我多麼喜歡你。
你經歷了最黑暗的苦痛和折磨,卻依舊相信最美好的情感,依舊純良而美好,依舊真實而有尊嚴。
有人說雖然世界充滿苦難,但苦難總是可以戰勝的。這句話我願意從全人類宏觀的角度去看,它永遠正確,因為人類的苦難總是可以戰勝。但這句話放在個人身上,是讓人心痛的堅強與掙扎。而從你身上,我看到,即使是傷痕累累,你也一次次在沉默中戰勝了降臨在你身上的苦楚與磨難。從不屈服,從不倒下。
對這樣的你,我常懷欽佩。
我相信,這世上總有一群人,在為他們心中的正確,而孤獨地行走;偶爾迷茫,從不後悔;偶爾疲憊,從不放棄。正是因為這種信念,每一個孤獨行走的人才從不孤獨。因為我們有相同的目標,相同的堅持。就像我一直在你身邊,你一直在我身邊。
ai,請不要害怕,不要自卑。愛默生說,只有戰勝恐懼,才能汲取人生最寶貴的財富。你過去經受的一切苦難,最終都會變成最重要的珍寶。ai,請你相信,你的人生並不空虛,而是滿載著財富。
對這樣的你,我常懷敬畏。
ai,我們都認為,我們堅持一件事情,並不是因為這樣做了會有效果,而是堅信,這樣做是對的。
要做到這一點,多難啊。那麼寂寞的路,誰能堅持?
可是你,那麼瘦弱的小姑娘,哪裡來的那麼堅定的信念,那麼執著的毅力,在無處次失敗和看似沒有效果的實驗中,更多次地堅持!
對這樣的你,我常懷愛慕。
ai,我真的好喜歡你。
ai,我愛你。
yan.」
甄愛溫柔地閉上眼睛,幸福的淚水緩緩滑落,她像是泡進了暖融融的溫水裡,溫暖安寧的感覺滲入四肢百骸。
在今後的很久,每每想起那封信,她便覺溫暖到了骨子裡。
言溯,曾經,我那麼忐忑,那麼自慚形穢,那麼羞愧自己的過去。可你的喜歡,你的讚許,你的認同,把我從塵埃里拉起來。
我好喜歡你,好喜歡和你在一起時的我自己。
那麼光明,那麼溫暖。
願此刻永駐。
願永遠和你在一起。
甄愛躺在浴池邊上,半目微闔,耳旁流水聲潺潺,她好似看見了春暖花開,藍天大海。
言溯洗過澡,換了乾淨的白衣白褲,蹲在池子裡給她洗頭。她懶散地躺著,閒適得差點兒入眠,忽而清醒,抬眸凝視言溯。他卷著袖子,露出白皙精瘦的手臂。一手託著她的頭,一手輕重有度地揉著她的頭髮。
白色的泡沫在他的指尖她的髮間跳躍,滑溜溜的,散著極淡的香氣。是他的洗髮水,氣味聞著很舒服,不帶一點侵略性,兀自清雅疏遠,像他。
他修長的指尖劃過她的髮根頭皮,酥酥麻麻癢到心底。她意識鬆散,莫名覺得他們像兩隻不能說話,只能用肢體語言表達愛意的動物。坐在太陽下,收起尖尖的爪子,用手指笨拙而親暱地幫對方梳理毛髮。
很多動物靠氣味吸引和分辨愛人,他現在給她頭上塗了他的味道。剛才她還用了他的香皂洗澡。現在,她從頭到腳都是他的味道。唔,她還在他的窩裡。
真是浮靡,她卻不為這種想法害羞。
言溯悉心洗完,拿溫水給她衝,溫溫的水流在他手指的引導下,從她的髮絲穿過。
甄愛閉上眼睛享受著,像在冬天太陽下睡覺的懶貓,心底無限輕鬆愜意,懶洋洋地動了一下身子。她扭過肩膀,伸手摟住他的腰,不知這一動,長髮輕甩過去,打溼了他的褲腿。他不介意,小心遮著她的耳朵,緩緩衝水。
「我記得,chace是棕色的捲髮。」他說。
「嗯。」她闔著眼睛,「他的髮色像我媽媽,眼睛的深藍色也像。」而她不像父母任一方,眼睛黑漆漆的,頭髮也黑,透著亞麻色,據說像奶奶。
洗完了,言溯拿大毛巾披在她肩上,扶她起來,又用另一張毛巾裹住她的頭輕搓。
她是一隻剛洗完澡的小狗,懶得自己抖抖,索性歪七扭八地享受他乾淨的寵溺。他給她揉頭髮,她舒服得骨頭都軟了,坐不穩,像只蟲子,歪歪扭扭地往他懷裡倒。
言溯的胸口被她蹭溼,無可奈何地哄:「先把頭髮擦乾好不好?會著涼。」
她這才慢吞吞坐直。
言溯給她擦拭到一半,見她微閉著眼睛像要睡著了,長長的毛巾繞到她的脖子後,雙手一帶,她重心猛地前傾撞到他懷裡,睜了眼睛,愣愣望他。
他手中的白毛巾環著她半溼的黑髮和小巧的臉頰,原本只是想逗她,此刻卻忍不住低頭,手腕一繞,帶動毛巾往自己跟前一送,含住她小小的嘴唇,吮了一下。
她散漫的思緒徹底聚攏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眨。像是剛醒的孩子,懵懵懂懂的。
他鬆開她的唇:「以前,你說我不懂情感?我現在就在表現,你看見了沒?」
她被他的小動作和溫言軟語弄得心裡砰砰,咚咚地點頭。
他滿意地摸摸她的頭,拉她起身,「有點晚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然後晚安,好嗎?」
「什麼東西?」
「到了就知道了。」他刻意不說。
經過走廊,一旁的小鸚鵡isaac叫喚起來:「ring!ring!」
言溯心虛,聽它說戒指,當時臉就灰了,一把將小鳥從架子上捉下來,塞進籠子,命令:「關你禁閉,不許說話。」
小鸚鵡撲騰撲騰翅膀,傷心地歪頭埋進羽毛裡,不吱聲了。
甄愛看它好可憐,說情:「isaac不是說電話響了麼,你幹嘛處罰它?」
言溯一木,ring確實還有多種意思,他這算不算做賊心虛?
可他決定繼續厚顏:「電話沒響,它說謊了。說謊是個不好的習慣。」
甄愛沒異議了,跟他上樓,到小廳門口,他忽然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什麼這麼神秘?甄愛條件反射地去抓他的手,卻聽他在耳邊低語:「ai,你相信我嗎?」
她一愣,抬起的手,緩緩落下。
言溯擁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甄愛陷入了黑暗,他的手捂得很緊,沒有光線,也沒有聲音。她微微忐忑起來,好奇他營造了怎樣的神秘,好奇得心跳都紊亂了。
好在身後緊緊貼著他牢靠而結實的身體,她安了心。
終於,言溯站定了,一點一點鬆開手,手臂滑到她的腰間,用力箍住,輕聲道:「ai,睜開眼睛。」
甄愛緩緩睜眼,陡然內心巨震,好似跳停一秒,雙手不經意猛地抓住腰際他的手臂,狠狠屏住了呼吸。天,她竟然站在宇宙的中心!
沒了天空,沒了地面。頭頂和腳下,四周全是浩瀚的星空。一望無際的黑色宇宙裡,點綴著無數顆亮燦燦的星星。
大小形狀各異,像極了黑色天鵝絨上未經雕琢,剛採出來的碎鑽石。
她是如何突然來到外太空的?
舉目之處,有恆星靜靜在燃燒,放出五顏六色的光,像一顆顆彩色古典的大寶石,有行星帶著光暈圍繞恆星運轉,像穿著紗裙的小公主,活潑地玩丟手絹;有雙子星互相環繞,像牽著手轉圈圈的歡樂孩子;有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像騎著掃帚的調皮小精靈;
頭頂還有閃閃的彗星雨。
甄愛立在星空之高,四周靜得沒有一絲聲音。除了星星,沒有多餘的光亮,逼真得她都擔心會不會呼吸不到空氣。
她小心翼翼地低頭,腳底也是無盡的太空,星星拖著掃帚從腳下飛過。
她漂浮在太空中,只有言溯抱著她。
太美了!太震撼了!
她忍不住輕輕顫抖。一顆彗星從她身邊飛過,彷彿就在眼前。她探手去捉,卻撈不到它的痕跡。言溯貼在她身後,輕輕笑了,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看到那顆星星了嗎?」
她的目光上移:「天狼星。」距離地球8.6光年的星星此刻近在咫尺,觸手可得,像巨大的鑽石。
他撥她的下巴:「旁邊這顆。」
那是顆拖著蓬蓬尾巴的彗星,像羽翼清透的蜻蜓,緩緩靠近天狼星,但她知道,其實它速度極快。
她不認識:「它是誰?」
「它叫isai,是天文學家前幾年發現的彗星,最近才進入地球人的視野。它在宇宙中漂泊了10億年,一個人。」
彗星靜靜的,甄愛聲音低了下來:「一個人嗎?真是一段悲傷的旅程。」
「我倒覺得,它或許自得其樂。」言溯下頜貼住她的鬢角,「天文學家說,它的執行軌道會在今天和天狼星相交。一小時後,或許它會和天狼星擦肩而過,或許它會被天狼星融化而隕落。那樣,10億年的孤獨旅程到此終止。」
甄愛盯著那兩顆星,不可自抑地激動起來,手有些抖,緊緊握著言溯:「希望它被天狼星融化,不然它一個人繼續在宇宙裡漂泊另外一個10億年?好難過。」
「要看它的意願了。如果它不喜歡天狼星,我想它會不作停留地繼續往前走。」言溯不緊不慢地說著,嗓音閒適而溫潤,像清泉裡的玉。
「10億年,它一個人漂游,經受著孤獨。或許,它有自己的選擇和信仰,並不會隨意屈就或停歇。」
甄愛大感意外,沒想他會說這樣感性的話,她瞬間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笑了:「這是一段找尋了10億年的愛情。」
「嗯。」他低聲道,「寧缺毋濫,哪怕孤獨10億年。」
甄愛內心一震,這,不正是言溯?
身後,他低頭,薄唇碰上她的耳垂:「ai,在遇到你之前,我從沒想過愛情,甚至感情。我就像這顆自得其所的傢伙,按照自己設定的軌跡,準備一個人走完一生。」
甄愛屏住呼吸,精神全集中到耳朵上,一絲不苟聽著他的話,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是他發自肺腑地在表達她對他的重要。
她固執地睜著眼睛,心裡泛酸,又暖成一片。
她有那麼好嗎?有吧。
他不會說謊的。
他說有,就是有了。因為是他,這些話才更有含金量,更讓她信服。
真的。
她好喜歡他,她好喜歡和他在一起時的她自己。
言溯是緊張的,把她的細腰掐得很緊:「ai,因為有你,因為有所有和你心有靈犀不言而喻的理解和共鳴,我的人生,變成了兩倍。或許,說成‘圓滿’更確切。如果現在和以後沒有你,我會很不好,很不好。ai,愛了你,不捨得也不能再失去。因為,」
他在她耳垂上印下一吻,吻進她顫抖的心裡:
「ai,你就是我的寧缺毋濫,哪怕孤獨一生。」
甄愛的身體僵住,唯獨胸口滌盪著感動而震撼的情緒,強烈得無以復加。
她望著面前那顆白茫茫的彗星,那就是言溯嗎?他一個人孤獨地走了10億年,茫茫宇宙,浩瀚無垠,只有她一個能融化他,讓他停止孤獨的旅程。
這就是他的意思?
此刻,她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從來沒像此刻這樣覺得,她這個人,她這段生命,具有那樣非凡而不可估量的意義。
面前飄來一顆藍色的星星,停在她面前,不動了。
她定睛一看,不是星星,卻是一枚藍寶石戒指,託在他白皙的手掌之中,折射著全宇宙的星光。純粹而通透的藍,光彩熠熠,比天空還高,比海洋還遠。
「ai,我們結婚吧。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吧。」
他的語氣是那樣認真,「你不要再一個人,我會心疼;我也不要再一個人,我會想你。」
甄愛嗓子痠痛,淚水一點點漫上眼眶。其實,她又何嘗不是一顆孤獨的星,那麼多年,一個人孤寂而悄然地生活著,沒有悲歡。
那麼多年,只有他能給她溫暖,融化她的不安與戒備,這個宇宙,只有他一個。
她淚眼朦朧地盯著他手心的藍寶石戒指,小聲哽咽:「,我好喜歡這個顏色。」
他托起她的右手:「我給你戴上,然後,你嫁給我,好不好?」
她整個人都在顫,手也在抖:「我,可以嗎?」
他明白她的憂慮,安撫地說了一句:「ai,過去屬於死神,未來屬於你。」
她凝滯一秒,一切豁然明白。很多話不用再說,過去已經消亡,未來只屬於自己,屬於彼此。面對如此浩渺的宇宙,她的忐忑和迷茫是多麼渺小。回想路上他說的話,他寫的信,她的擔憂徹底打消。
她幸福微笑,把左手放在他的掌心。
求婚過程中竭力鎮靜的言溯,到了這一刻反而有點兒亂,稍顯笨拙地把戒指套在她左手無名指上。
甄愛低頭看,細細手指上一顆大大的藍寶石,好漂亮,那是她愛的色彩。
言溯下意識摁了摁她手上的戒指,確定牢牢圈住她了,才不動聲色地呼了一口氣,聲音裡隱忍著欣喜與激動:「ai,我多愛你。」
那麼無厘頭又突然冒出的一句話,讓她再度感動。
她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安全又踏實。溫暖而圓融的情緒緩緩湧進她心裡,她微微閉上眼,未來的路或許還會有坎坷,可有他在,她再也不會迷茫。
她要和他一起面對,一輩子。
言溯摟著她的腰,良久沒說話,半晌,忽然冒出一句:「嗯,比預想的早。」
甄愛扭頭:「什麼?」
言溯誠實地解釋:「我怕你不答應我,之前還準備說‘ai,我們打個賭,如果isai撞進了天狼星,我們就結婚好不好’。但沒想到……」
「你怎麼能打賭?」她驚訝,「居然把求婚的成功率壓在這顆星星上面。」
言溯挑眉,說不出的得意:「我沒那麼笨。ai,isai在8.6年前就撞進天狼星裡了。只不過,從地球上,等到今天才觀測得到。」
所以他是打好了算盤,準備騙婚麼……連求婚都是科學設計的……
算了,不計較了,反正她甘願。
言溯也直視她,她的眼眸清黑澄澈,嘴唇有點兒腫,白皙小臉帶著緋紅,映著她身後浩瀚燦爛的星空,美得不可方物。
「,你在想什麼?」
他被她黑黑的眼睛吸住,實話實說,嗓子有些啞:「你上次和我說喜歡精神戀愛;所以不用擔心,即使我們結婚,只要你喜歡,我願意陪你談一輩子的精神戀愛。」
她的玩笑他竟然當真;她又好笑又感動,沒有急於解釋。
她肌膚白皙,仰望星空,而他的臉俊美如畫,低頭吻著她的唇角:「ai,你是自由的。」
甄愛濛濛地回了意識,餘熱包裹著,灼然而甜膩。神智迷濛中,她以他手臂為枕,白衣為席,身軀為被,安穩地睡在他懷裡。
身邊的言溯睡顏安然,呼吸清淺。他側著身,半個身子壓在她身上,和大毛巾一起將她密密實實地裹住。
甄愛依戀這親密的溫度,貪心地享受了好一會兒,才懶懶地睜開眼睛。
他們依舊飄浮在太空之中,沐浴在星光之下。面前和身下是遙遠而閃爍的星河宇宙,亙古得忘了時間。甄愛的確忘了時間,她已不知過了多久。她只知道,這將是她一輩子最燦爛最值得回憶的時刻。他給了她最夢幻的求婚,最夢幻的第一次,最夢幻的性愛。
她相信,他還會給她最夢幻的一世相守。
甄愛抬眸,言溯依舊睡顏安寧,透出男人不對外展示的柔弱。
她像是被帶回了世俗的小女人,痴痴地看他。半晌,小手探過去撫他眉目如畫的臉,利落而微微扎手的短髮,濃濃的眉毛,深邃的眼窩,烏黑的睫毛,高挺的鼻樑,輕薄的嘴唇。
神色安詳而放鬆,天使般靜謐美好。他仍沉沉睡著,手臂卻搭在她腰間,習慣性攏著。
甄愛的心靜悄悄的。
此時此地,她的掌心,她的男人溫柔得像一捧美玉,純淨通透,不染塵埃。驀地,她心裡驕傲地得意起來,言溯只會在她面前,才露出這樣柔軟而赤誠的一面呢。
她和他,同蓋著一張毛巾,漂浮在靜謐而久遠的宇宙深處,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按照各自軌跡運轉的天體,和彷彿停止了的時光。
她望著沒有邊際的星海,心微微一顫,要是真的在太空就好了,要是隻有他們兩個,被流放,在沒有時間和空間的宇宙裡放逐流浪就好了。
只要有他,即使一輩子漂泊,她也不會覺得難過。
真是感情用事,她嗤笑自己。甄愛轉一下身子,擁著他,一抬頭,言溯不知什麼時候醒來了,淺茶色的眼眸映著星輝,神色複雜難辨。
甄愛指頭一僵,被抓錯的學生一般愣愣盯著他,小聲問:「你醒啦?」
「沒有,我習慣睜著眼睛睡覺。」
又開始說反話……
甄愛像被逆著摸了毛,尷尬又困窘。她吞吞嗓子,努力岔開話題:「我只是想看看男人的皮膚和女人的有什麼區別。」
言溯散漫地「嗯」一聲,嗓音透著凡人的慵懶。彷彿經過這一番,他才從那個淡漠禁慾又正派筆直的人,變成一個擁有女人會柔軟閒散的男人。
「我真喜歡一醒來就聽你給我講生物相關的話題。」
甄愛:「……」我們難道不是超越了精神和身體的親密小夥伴,這種時候還講反話!
她氣了,鼓著嘴瞪他,翻身要起來。才彎腰,身下一陣抽疼,她「啊」地痛呼,栽倒在他懷裡,一屁股坐在一顆小行星上,還在發光。好囧。
他摟住她:「怎麼了?」
她不好意思說,撒謊:「腳扭了一下,沒事。我們出去吧。」說著,飛快穿衣服。
「嗯。」他去撿t恤,卻發現不對,鋪在地上的白毛巾有隱隱的血絲。
他眯起眼,掀開毛巾,白t恤墊在最底下,上邊赫然大片血跡,像怒放的紅梅。
言溯驚訝,甄愛她是……他以為她早就……他垂下眼眸,心裡籠上陰霾,是無法描述的懊惱。早知這樣,他會更溫柔一些。
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完美程度打了折扣。
言溯想檢查她的身體,但甄愛早積極主動地穿好衣服,說肚子餓了。
才到門口,叫喚著要走的她又對四周的星空產生了興趣,望望外邊的陽光和走廊,又望望裡邊的深邃太空。她立在異度空間的邊緣,驚歎:「你是怎麼把太空的影像弄到這間房裡來?」一邊說一邊到處摸機關。
他攔住她的手:「你有興趣,下次再帶你來。」
出去才知是第三天早上。
甄愛坐在餐桌前,吃著marie準備的早餐,有點尷尬。她邊往嘴裡塞沙拉,邊胡思亂想:他們在那個屋子裡做的事,該不會被marie聽到了吧。
她大窘,抬頭卻見言溯神色安然,和以往一樣背脊挺直,姿態優雅,像表演餐桌禮儀的典範。只是言先生,你的脖子上有女人的吻痕和牙印好嗎?
你現在這副紳士用餐的姿態,就像一個抱著妖女念聖經的神父。
甄愛羞死了,恨不得把頭扎到盤子裡,可低頭一見無名指上的藍寶石戒指,砰砰亂跳的心就得到安撫。她已經是他的未婚妻了!不久,她將成為這座城堡的女主人。
未婚妻,女主人,這樣的詞給了她莫大的歸屬感,彷彿她一直漂在茫茫的大海上,這一刻才找到可以永遠停靠的小島。未來的一切都要改變了。她終於可以安定下來。
未來,多麼美好的未來。
感恩節,聖誕節,她會和他一起在廚房忙碌,小孩子在腳邊追趕,壁爐裡篝火暖暖;再不是她一個人戴著口罩面對冰冷的實驗臺,忙得忘了微波爐裡的三明治漢堡。
她會在他溫柔的親吻中醒來,會在他熨燙的懷抱中睡去。
她的未來,有溫度了。
她暖暖地憧憬著,牛奶杯移過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貼了貼,有點兒燙,卻暖心。抬頭看見他淡淡的眉眼,尋常地叮囑:「要涼了。」
她怔松兩秒,他習慣邊吃飯邊思考,神色平靜而漠漠,像平時的他,一點兒不像和她溫存時的樣子。這樣的對比卻叫她興奮,她安之若素地捧過來,乖乖喝下去。
又聽言溯劃開手機,自言自語:「嗯,和萊斯行政官約好了做筆錄。」
「什麼時候?」
「昨天。」
「……」甄愛低頭,他從來不爽約,生平這一次,是為她,還是她的溫柔鄉。
對言溯這種人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甄愛好奇:「我以為你不會配合調查。」
「我不會推卸作為一個合格公民的義務。之前是有更重要的事。」當然是指求婚。
他安之若素地說著,想到什麼,唇角彎了一下,「估計萊斯行政官氣得夠嗆。」
「那你現在要約他?」
言溯搖頭:「今天有別的約會。這個也很重要。」他放下餐具,「先去洗澡吧,過會兒去漢普頓。」
甄愛一愣,見家長?
上了樓,言溯見甄愛不去他的浴室,上前箍住她的手:「不和我一起?」
甄愛要掙脫:「雖然我們已經發生性關係,但我依然擁有自主且獨立的洗澡權!我不放棄且堅決要求行使這項權利。」
他被她認真又緊張的模樣逗得發笑,腦子都不用轉就輕輕鬆鬆反駁:「我也擁有嶄新且合法的和未婚妻一起洗澡權。我不放棄且堅決要求行使這項權利。」
甄愛愣愣一秒,知道說不過他,小女子動口不動手,張嘴就在他手背上狠咬一口。
言溯始料未及,吃痛地鬆開。她跟竄逃的松鼠一樣,一溜煙閃進隔壁房間沒影兒了。
他低頭看看手上一排細細的牙印,搖搖頭,哭笑不得。
言溯走進浴室,刷牙洗澡完畢,換了衣服出臥室時,習慣性瞟一眼鏡子裡的儀容,乾淨清爽,一切正常,唯獨衣領旁隱隱一塊暗色。
鏡子裡自己的臉,分明和以前一樣乾淨清淡又一絲不苟,他看半晌,手指修長,摸摸脖子兩邊的痕跡,笑了。立直了身子走出去,莫名心情愉悅。
但考慮到過會兒見家人,對甄愛的影響不好,又特意把衣領豎了起來。
只是幾小時後,漢普頓莊園的餐廳裡,氣氛就沒那麼融洽了。
範特比爾特奶奶倒沒什麼非議,只在言溯介紹甄愛為fiancee時,看了一眼甄愛手上他們家的寶貴戒指,誇讚:「你戴著很漂亮。」意思就是接受孫兒的決定。
哥哥斯賓塞和以往一樣,維持著疏淡而禮貌的距離,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甄愛無意看到他握了一下言溯的手臂,想必是對弟弟表示支援。
她看得出雖然兄弟倆個性清冷,但關係很親密,就像實驗室出事那天,身為政客不便出面的斯賓塞竟親自帶著律師團把言溯從警局撈出來。他本應避嫌。
海麗除了驚訝也沒別的情緒,她清楚言溯的個性,不可能受外界干預。戒指都戴到甄愛手上,這個準妻子是鐵板釘釘的了。只是坐上餐桌,她總覺得哪兒彆扭,盯著言溯看了一會兒,提醒:「y,注意你的儀表,襯衣領怎麼能豎著?」她極輕蹙眉,奇怪兒子怎會犯這麼低階的禮儀錯誤。
言溯神色淡然地把衣領折下來。
同桌人的臉色變得耐人尋味。那個清心寡慾任何場合毫無瑕疵的言溯,怎會如此失控?大家意味深長看甄愛,她竟讓言溯和她這麼折騰鬼混?
海麗臉色變了一度,揮手:「還是豎起來吧。」
甄愛低下頭,羞愧得無地自容。
言溯淡定自若地豎起衣領,從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拇指肚輕輕摩挲,安撫她。
安妮不關己事地淡淡微笑。她也很意外甄愛和言溯能發展到現在的地步。
她和斯賓塞一起長大,從小認識言溯,她可從來沒想過這個古怪卻單純的男孩會談及愛情,沒想過這個孤僻又禁慾的男人會像世俗中其他男人一樣,和某個女人發生肉體關係。
氣氛尷尬。
奶奶雖然覺得這不符合言溯整個人,倒也表現得十分開明,居然對言溯眨眨眼睛:「哎,我真懷念年輕瘋狂的時候。」
老人都發話了,詭異的氣氛得到緩解。
唯獨賈絲敏,他脖子上的吻痕和指甲印火一樣灼燒著她的眼睛,痛死了!
她無法相信,她見過的最完美的男人會被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女孩拐走。除了一張勾引男人的臉,她還有什麼?
賈絲敏腦子裡像被誰伸進去一隻手,撕扯著她的神經,疼得幾乎要尖叫。
抬頭見對面的言溯穩妥地用刀叉切牛排,一小塊一小塊悉心放進甄愛的盤子裡,旁若無人的從容。
他中途不小心碰到甄愛的手,便習慣性地在她手心輕摳一下,像傳遞某種只有兩人會懂的密語。臉色淡靜,卻掩不住眼眸裡一閃而過的溫柔。
賈絲敏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顛覆。記憶裡那個從小就拒人千里之外,甚至和親生母親都身體接觸寥寥無幾的男孩,越長大越孤僻疏淡,永遠衣冠整整無懈可擊,和親人拉著無法逾越的距離。而如今,這世上有一個女孩成了例外。
從此,他眼中的格局由「他自己,全世界」變成了「他和她,全世界」。
賈絲敏掐著太陽穴,無法容忍。
她很想找甄愛談談,可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言溯到哪兒都帶著她,像生怕一轉眼她就人間蒸發了似的。
到了下午,言溯找了腳踏車,要載甄愛去海邊玩。
賈絲敏看著糟心,拖出另一輛腳踏車:「沙地很難騎,你們一人一輛吧。」
甄愛睏窘道:「可我不會。」
賈絲敏暗中嗤笑,這女人也太假了,裝不會騎車故意讓言溯載她,惡不噁心?
可甄愛真不會,小時候才開始學就撞進樹裡,從此被亞瑟禁止。
賈絲敏想和甄愛單獨說話,提議:「甄愛,海邊不好玩,我教你騎腳踏車吧。」
甄愛沒意見,點頭。
言溯卻不批准,長手一拉,把她攬去身後:「她今天身體不舒服,下次。」
甄愛濛濛的,我怎麼不知道?但下一秒,她明白過來,紅了臉。
賈絲敏也看出言溯說的她不舒服,是哪個部位不舒服了,她氣得夠嗆,眼睜睜看言溯把甄愛帶走。
晚飯後,言溯單獨去找奶奶和媽媽。
他行事向來我行我素,關於結婚,要不是有求於人,都不會這麼早帶甄愛過來見家長。
一切只因,他想給甄愛一個完美的訂婚儀式。
訂婚禮,他若是不提,她傻乎乎的也不會在乎。她和外界隔離得太久,在儀式上沒那麼多的要求和執著。可即使如此,他也希望給她最好的。
訂婚儀式,婚禮彩排,盛大婚禮,蜜月旅行,答謝宴……一整套都要做齊。
不需要外人,但需要親人的祝福。他知道她表面呆呆木木的,可在這方面,尤其是和他有關的事,她都心思細膩而敏感。
聽說這種事會成為女人最珍貴的回憶和談資,他想給她完滿,想看到她驚喜的表情。
嗯,他真喜歡她淡靜清麗的臉上出現任何一絲快樂喜悅的神情。
言溯怕甄愛一個人緊張無聊,特意把她託付給保姆艾麗卡。艾麗卡在言溯小時候曾照顧過他。她和甄愛講起那時的趣事,說家族裡有幾十個孩子,堂兄弟表姐妹一大群,滿院子竄。
唯獨言溯,從小孤僻,孤零零一個,要麼頂著太陽蹲在外邊刷籬笆,要麼搭著梯子坐在樹枝上搭鳥房,更多的時候,躲在閣樓裡看一些大人都不懂的書。
海麗好幾次認為這孩子精神有問題,拎他去做檢查,各種什麼自閉症人際交往障礙憂鬱症精神分裂甚至反社會心理都篩查了。結果是,除了智商高得驚人,沒有異常。
甄愛好笑又難過:「他為什麼會這樣?」
艾麗卡輕嘆:「四歲的孩子,很清楚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他父親和海麗的離婚非常糟糕,兩人一度互相憎恨。小時候不愛說話,不討人喜歡。他們都不要他。美國的奶奶帶著他住,後來中國的奶奶接他回去。他父親早就再婚,繼母對他不好。有次,美國的奶奶想他,接他來,發現他被打過,就不放他走了。可這裡只有奶奶照顧。海麗太年輕,經過第一次婚姻打擊,精神不穩,行為極端又歇斯底里。」
甄愛靜靜聽著。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雖然現在他長成大男人,看上去很好很好,可她還是抑制不住地為他心疼。
在莊園裡轉了一圈,她意興闌珊,想回房等言溯,便和艾麗卡告別。才上走廊,迎面遇上賈絲敏,看那架勢是守著她的。甄愛停了腳步,等她說話,但賈絲敏臉色不好,也沒個反應。甄愛懶得等,動身走向房間。
她見她要走,冷不丁問:「你聽說了嗎?bau給那個駭人聽聞的虐殺案做了畫像,警察搜來搜去,結果發現最符合。」
甄愛側身看她,沒有回答。她當然知道。只是現在再聽一遍,還是不好受。
「法院已經批准了對的禁制令,禁止他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離開這個國家,否則視為畏罪潛逃。要不是厲害的律師護著,他現在要被請去配合調查了。」
甄愛心裡一跳,強顏鎮定:「他本來就準備配合警方。」
賈絲敏皺眉:「你聽不懂我的重點嗎?他和你來漢普頓一趟,有多少警察盯著?雖然案件不公開,可你知道在警察內部,對他的名譽有多大的損害?」
甄愛不做聲。
「自從遇到你後,他總遇到一些奇怪的事,大學爆炸,銀行搶劫,silverland,還有現在這個性虐變態。」
甄愛:「你想說什麼?」
賈絲敏目光銳利,可她臉色格外平靜,沒一點緊張膽怯,就像以前在江心的被殺案,在安娜的被殺案裡。她心中暗歎,早該猜到這個女孩不簡單。
賈絲敏質疑:「甄小姐,你說中文,名字也是中文。但你的長相和輪廓,比東方人明顯很多。我猜,你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你該不會是歐洲的……」
甄愛臉色平靜得滴水不漏。卻聽賈絲敏突發奇想:「你是間諜!」
甄愛無語,淡淡道:「想象力真豐富。」
「不會殺人。是你在害他是不是?你為什麼要害他?」賈絲敏不知道自己的推測是否有依據。但她的怒氣無處發洩,不管合不合理,她必須找出甄愛的可疑點,必須阻止他們在一起。
甄愛道:「我不會害他。」
「因為案情惡劣,警方擔心模仿犯罪,並沒把案件情況公之於眾,但死者家屬失去耐心,已經尋求媒體對警方施壓了。現在報紙都在用‘性虐變態’稱呼這個殺手,斥責警方無力。我們真該慶幸,在這個國家,還有隱私權這一說。警方為保護嫌疑者隱私,即使承受巨大的壓力,也沒向媒體透露言溯是懷疑物件。要不然,他就完了。一天又一天,知道言溯是懷疑物件的人會越來越多,現在連我都聽說了。誰知道警察內部會不會有人向媒體透露?」
賈絲敏咄咄逼人,「把yan的名字和兇殺女人,虐待女童的變態牽扯到一起,你不會心疼嗎?」
甄愛臉色微白,她早料到事態會越來越嚴重,但她只想當一隻鴕鳥。
心疼嗎?她當然心疼,他是fbi和cia的特別顧問,那麼多年單純地學習,正直地生活。那麼執著而努力,那麼寂靜又沉默,不爭鋒不招搖地維護他心裡的公平與正義。
沒人知曉,他也覺得沒關係。
他做過的一切不為人知,可他犯的「錯」卻會讓他聞名於世,聲名狼藉。
大家不會知道他付出多少,不會知道他其實是個多麼認真單純又正派可愛的男人,而是會把他和歷史上那些噁心倒胃口的變態,諸如綠河殺手英國屠夫山姆之子十二宮混為一談。
她怎麼會不心疼?
可是,雖然她暗暗知道這一切和自己有關,但她還是選擇相信他,相信他有能力渡過難關,有能力除掉他們之間的阻礙。
她相信他,不容置疑。
甄愛波瀾不驚地迎視:「你說的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我不是你想的什麼間諜,他的幸運和厄運,我都會陪他一起度過。同樣,他也會這樣對我。」
「你……」賈絲敏覺得不可思議,這女人哪裡來的底氣,竟說出這種話。
可偏偏這一句話把她的冠冕堂皇拆卸得支離破碎。她氣得七竅生煙,小孩子吵架似的惡毒咒怨:「甄愛,你是個倒霉鬼,誰遇到你都倒霉。他活了快24年都沒事,一遇到你就出意外,不停地受重傷,不停地被人懷疑!都是你這個倒霉鬼。」
她兇惡得眼珠子快瞪出來,「為什麼你總是一個人?你的朋友家人呢?該不會都死了吧?」
甄愛臉白了,她知道猜對,更加張狂,「室友死了,你在銀行遇見的人都死了,和你在silverland島上待過的人全死了。家人也都死了吧?你就是中國人說的那種,天生會把身邊的人剋死的女人!你要是和結婚,你會把他也害死。不,現在他就要被你害死了!」
甄愛愕然看她。她和人交往少,這輩子都沒遇到過如此洶湧的惡意。她不太明白,很茫然,腦子裡轉了一遍賈絲敏說的話,搖搖頭,認真地說:
「他不在乎,他說,他只想和我在一起。」
說完,又呆呆地補充一句,「你說我是倒霉鬼,這些話沒有科學依據,不合邏輯。我覺得,不管你們怎麼說,我和他開心在一起就好了。」
賈絲敏差點氣死,這人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也不知神經怎麼搭的,說話總不在一個頻道上。「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你怎麼這麼自私?」
甄愛手背在身後,默默揪手指,頓了一秒,坦然地說:「我本來就自私啊。」她不以為然,「我不像,我本來就不高尚。而且,他也知道我是個什麼樣子。」
最後一句話帶了絲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驕傲。
不管她是幸運星還是倒霉鬼,他都不介意,他都喜歡。
這一點,她很清楚,驕傲地清楚著。
賈絲敏氣得眼睛血紅:為什麼喜歡這個女人?為什麼他不是永遠一個人?她知道不會喜歡自己,但至少因為家庭的聯絡,她會是這個世上和他最有牽連的女人。
她嫉妒得要死:「他一定會拋棄你,你們不會有幸福。我太瞭解,像他這樣的男人,沒有女人配得上他,他的心永遠是他一個人的。他對你的喜歡不會久過他家裡的書。」
甄愛:「你沒我瞭解他。」
「你!」賈絲敏狠狠瞪她幾秒,轉身忿忿下樓。
甄愛詫異地看她離開,慢吞吞走回房間。進去後關上門,扶著門把手,忽然定住了。
她盯著虛空,一動不動。其實很清楚現在的狀況,其實很擔心,可是……
她深深低著頭,彎彎唇角,有些悲傷,近乎任性地自言自語,聲音小得像蚊子:「我不管,我就要和他在一起。」
手中的門把手忽的往下一轉。
甄愛一驚,那邊像是有什麼感應,動作緩了一下,門輕輕推開。她瞬間調整了情緒,下一秒,言溯清俊如畫的眉眼進入視線。
他原本神色淡淡,看她的瞬間就染上了只對她才有的溫柔,自然地搭訕:「給我開門?」
「是啊。」她巧笑倩然,挽住他的手,「,我聽艾麗卡說了好多你小時候的事,好可愛。」
「是嗎?」他關上門,尋味地瞥她一眼,「我倒不希望將來我們的孩子有像我那樣的小時候。」
甄愛沒有羞,心裡咯噔地疼,更緊地摟住他的手臂,在他手背上畫圈圈,安慰地撒嬌:「可是,我覺得現在的你,很好。」
言溯沉默半晌,認真地自我反省:「我太孤僻了。」
甄愛想寬慰他,違心地說:「哪有?你哪裡孤僻了,一點兒都不。」
言溯點點頭,彷彿獲得了認同,變回一幅毫無自知之明的樣子:「其實我也不覺得我孤僻,但大家都這麼說。」
甄愛:「……」
就是這無語的一個眼神,言溯笑她:「噢,撒謊了吧?」
甄愛:「……」這種時候還有心情給她設套……
他的手落到她腰際,帶著溫柔的憧憬,緩緩道:「ai,等將來我們有了孩子,我認為,他會有恩愛的爸爸媽媽,他會健康快樂地成長,他會過得很幸福。」
「,你是不是覺得童年很遺憾?」
他搖搖頭,很坦然:「那倒也沒有。畢竟,好,或不好,都有它的意義,都算是人生途中合理而珍貴的記錄。」
所以他才始終雲淡風輕,寵辱不驚吧?
甄愛驀然想起小時候去教堂唱詩,聖經裡有一句話可不正說的言溯——
「heislikeatreeplantedbystreamsofwater,whichyieldsitsfruitinseasonandwhoseleafdoesnotwither.
他像立在溪水旁的一棵樹,按時令結果子,葉子也不枯乾。」
那樣自然而然,隨著季節變換,時空變遷,按著人生的時令做著他該做的事。不迷茫,不彷徨,永遠淡定從容。
聽上去那麼簡單,做上去那麼難。
她微笑點頭:「好,就像你說的。以後,我們的小孩要有很幸福的家。我們一起。」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上一吻。
吻完忽的想起什麼,手臂移到她腰下,稍一用力,把她抱起來放在大理石長桌上。甄愛驟然騰空,嚇一跳:「你幹嘛?」
「檢查你受傷了沒。」他不由分說把她的裙子掀到腰際,一連串動作,不過5秒。
甄愛又急又羞地攔他:「別鬧。」
言溯已探頭去看,清俊的臉上竟擺著擰眉鑽研的表情。甄愛會被活活羞死。她臉頰發燙,拼命亂扭,低聲嚷:「我沒事,你別看了。叫你別看了。」
「別動!」他認真地命令,雙手摁住她的腿。也不知在想什麼,湊過去,輕輕吹了吹。
涼絲絲的麻麻的感覺直抵心尖,甄愛一驚,蹦起來,血紅著臉瞪他:「你幹嘛?」
言溯抬起頭,目光清澈又赤誠:「我怕你疼,給你呼呼。」
甄愛一愣,訝住,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你哪裡學來的?」
「我跟你說過,我是個天才。」
甄愛噗嗤笑出聲,他卻皺眉,認真道:「ai,你的身體好神奇。」
「什麼?」
他像個學者:「女性的那個部位很柔軟,但其實從生物學上看,復層鱗狀上皮是人體細胞裡最耐摩擦的。」
耐摩擦……他用孩童「十萬個為什麼」探秘的態度和好奇的求知精神說這種話,真的合適麼?
甄愛愕了一秒,全身血液猛衝到頭頂,臉頃刻成了西紅柿!這個腦袋多根筋的人,她無語了。
第二天早晨,甄愛濛濛醒來,臉上有一抹懶洋洋的暖,似有淡淡的陽光在跳躍,耳旁是言溯均勻而有力的心跳聲。
她緩緩睜開眼睛,陽光和他都在。胸腔瞬間被暖暖的幸福填滿,幸福得快要被融化。
他的睡顏還是那麼靜謐而安然,美得像一幅畫。
薄紗窗簾外,是海邊一夏,陽光熱烈又燦爛。隱約可見,葡萄架上藤蔓隨著早晨的風輕輕搖曳,安寧又溫馨的夏天早晨!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會這樣。然後,就變老了。她縮在他懷裡吃吃地笑,輕輕捂住大大彎起的唇角。
言溯和甄愛起得有些晚,錯過了早餐。不過今天莊園有活動,請附近的鄰居們吃早午餐。
兩人坐在海邊的花架下,自得其樂。
途中,艾麗卡和海麗說,賈絲敏不見了,到處找不到。僕人們尋思最後一次見賈絲敏,是今天拂曉,她端著杯紅酒進臥室。在那之後,竟沒人再見過。
海麗詫異,去她房間,依然沒人:「這孩子一聲不吭跑哪兒去了?」
言溯立在一旁,目光凌厲把臥室掃了一圈,手機在床頭,被子沒疊隱約有紅酒漬,酒杯卻沒見,窗戶鬆散地關著,窗簾沒拉。
他微微擰眉:「報警吧,她被綁架了。」
「什麼?」海麗驚愕。
言溯卻突然沒了反應。說出那話的瞬間,腦子裡猛地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卻不是關於賈絲敏。
他心一沉,驀地回頭看,家裡的人都跟過來了,她卻還沒有。
她當時走在最後邊,偷偷摳他的手心,聲音小小軟軟的,有點兒嬌:「,你先和海麗去找賈絲敏,我去下洗手間。」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撥開人群就衝了出去。
甄愛走出洗手間,立在歐式洗手檯前衝手,低著頭,卻隱隱覺得鏡子裡有什麼晃了一下。
她尚來不及抬眸,就聽背後有人嗓音性感,帶了一絲標誌性的輕佻和傲慢:
「hi!」
甄愛心中大駭,雙手凝滯在半空中,嘩嘩的流水如珍珠般從她白皙的指縫沖刷而過。她渾身冰涼,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抬起目光,望住鏡中的那個男人。
他有著非常深邃而深刻的五官,身子很高,散漫地雙手插兜,斜倚著牆壁。
見她驚怔的眼神終於在鏡子裡和他的交匯,他手肘一抵,從牆邊站直了身子,眼眸幽幽,唇角帶了一挑淡笑:
「hi,little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