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愛安逸地閉上眼睛,有種極其舒服而愜意的癢。她真喜歡被他愛撫著摩挲的感覺。
直到把她的頭髮擦得半乾,他才起身給自己換衣服。
四周好熱乎,甄愛朦朧想睡時,腦袋上溫柔的撫弄停止了。他走了?
她掙扎著清醒,困難地抬起頭仰望他,見他脫了衣服正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
他立在朦朧的燈光下,身形俊美,像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像,寬肩窄腰,線條流暢,非常性感。
他側背對她,歪著頭,只是簡單地擦頭髮的動作,卻牽動全身的肌肉線條,精實而不突兀,彷彿蘊含著某種蓄勢待發的力量。
甄愛的心燙燙的,深感這件令人驕傲的藝術品是自己的,滿意又赧然地收回目光。
他不經意略微側過身子,她的目光剛好從他腰間掠過,她的心好似突然被捶了一下的鼓,差點兒從嘴裡跳出來,趕緊縮回去閉上眼睛。
慢慢的,臉上開始有熱度。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換了乾衣服,坐過來她身邊,靜靜守著;她也平復了做賊似的心緒,見他只穿著薄衣,有些心疼:「你來和我一起吧,被子裡面很溫暖呢。」
言溯進了被窩,摟住她的身體。他緊盯著她的臉頰,看了半秒,終於長長舒一口氣,非常放心:「ai,你終於臉紅了。」她終於恢復了血色。
甄愛窘得無地自容。她臉紅不只是因為恢復。
「身體裡還涼涼的,好難受。」她輕聲嚶嚀。
他把她攏在懷裡,拉緊被子,只露出彼此的頭,溫熱的手指在她背上輕撫。
她想要躲避,他攔住,聲音很低:「別動。」他說,「我的手很溫暖。」她真不動了,紅著臉窘迫又懵懂地看著他。
他的手的確溫暖,拇指輕緩撫摸她冰涼的背,很熱乎。
被子裡嚴嚴實實,漸漸熱氣蒸騰;被子外邊,露出兩個腦袋,安安靜靜。他的臉頰紅了,眼眸卻極為安靜澄澈。而她躺在他懷裡,分外溫暖,緩緩入了夢鄉。
恢復體溫後,甄愛清醒過來,覺得這樣和他抱著很不好意思,忙扭過身去,又被他擰回來緊緊抱住:「不要亂動,熱氣都要跑掉了。」
他聲音很低,像在哄小孩兒;
甄愛一下心軟,乖乖偎在他懷裡,懶洋洋地動了動,低下頭抵在他胸前,嗡嗡的:「……」
「嗯?」
「你為什麼,」她欲言又止,臉頰發燙。
「你想誇我溫柔?」
甄愛硬著頭皮支支吾吾地「嗯」一聲。
言溯唇角的笑容緩緩舒展,認真解釋:「因為我對女性心理比較瞭解。」
甄愛抬頭,詫異。
「書上不是說女性喜歡輕柔的撫摸和溫暖的懷抱嗎?」
原來如此……
「ai,我知道你很害羞,這樣抱著你,你都會緊張。但我們已經在一起,以後或許會發展到那一步。你放心,不要怕。鑑於我出眾的學習能力和領悟能力,到那時,我一定會有更好的表現。讓你心服口服不能自已地誇我‘好厲害’‘太棒了’所以……」低調而簡練地總結,「敬請期待。」
這麼科學又認真地講述如此情色的話題,真的沒問題?
他沒有半點害羞或開玩笑的意思,很認真,做了初步試驗,然後進行心靈安撫,其次介紹自己的功能進行推銷,最後得出預想目標。
甄愛默默閉上眼睛,睡死算了。
她靜靜窩在他懷裡,迷濛地睡著,身體漸漸回暖。過了不知多久,她無意識地抬起光溜溜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親暱地摸他的發。
他的頭髮是溼的,摸上去一點兒不扎手,很柔軟,就像和她在一起任何時候的他。
她忽的驚醒,陡然想起不久前,她還紮了他一下。
她一下子就難過了,靠近他:「。」
「嗯?」
「其實,chace死了,你也很難過,是不是?」
身邊的男人僵了一下,有些清冷:「……他的死,是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他摟她更緊,下頜抵在她的肩,「對不起,ai,我沒想到他會自殺。他那麼樂觀自信……」
他語無倫次,開始講他最熟悉的學科:「你知道嗎?科學研究表明,智商越高的人越不會選擇自殺,所以他怎麼可……」
「我知道。」她輕聲打斷,不忍聽他慌亂的語言,「連我都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做,更可況是你。」
他已明白了她的心意,只能本能地抱她更緊。
甄愛想起,媽媽就是死在她手裡,她不是故意的,伯特卻一直強調相反的論點,讓這件事成了她心底好不了的傷;
而言溯呢,雖然哥哥死在他手裡,但這不是他的錯。他已經滿心包袱,是哥哥強加給他的,她再不忍添磚加瓦。
她想起大學爆炸案的那個晚上,他們兩個坐在黑夜裡交談,她給他講述媽媽的事,他給她講述alex的事,那時他的傷痛還歷歷在目。
她微笑:「你和他是好朋友?以後給我講他上學的事好不好?我好想知道他在外面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過得好。」
他深深地點頭。
凌晨三點,甄愛基本恢復了體溫,只是手腳和腿上留了少量凍傷的水泡和疤痕。
言溯擔心浴室外的人再待下去又要鬧分散,便幫甄愛穿了衣服,開門出去。
外面的人有的打瞌睡,有的細聲細語聊天。
幼師問甄愛:「你沒事吧?」
甄愛搖搖頭。
女僕忙遞上準備好的凍傷藥膏,其他人也寥寥說了幾句問候的話。
言溯看了一眼他懷疑的兇手,那人正和身邊的人聊天,沒異樣。
雖然他基本確定,但不能揭發。這串案子還有疑點,現場也有組織派來的殺手。
據言溯推測,組織原想清場順帶玩個遊戲,沒想這群人有內部恩怨,內鬥起來,結果組織便安之若素地看遊戲。
殺醫生用的手術刀,殺拳擊手用的重錘,除此之外,言溯不知道兇手身上是否還攜帶了別的武器。如果他貿然指出,兇手很可能挾持在場的人;即使把他制服,那也是更大的危險。
剩餘的人以為兇手被抓到,會放鬆警惕;而組織的殺手見兇手被抓,會親自動手繼續殺人。
現在這種大家相互懷疑的氣氛,反而是最好的。
但目前更讓他擔心的還是另外一個問題:「主持人呢?」
律師:「剛才我們去起居室抱毛毯,他說要回房間,叫我們別等他。不過……」他看看手錶,「快一個小時了。」
經他一提醒,大家察覺了異樣。
甄愛奇怪:「他消失這麼久,你們沒人去找他?」
這麼晚了,演員都沒有卸妝,臉色不好,語氣更不好:「所有人都在這裡,就他一人在外邊,能出什麼事?」
模特也搭腔,她抱著自己,怕冷似的整理厚圍巾:「就是,萬一誰去找他,發現他被殺了,去找的人脫得了干係?」
甄愛一愣,話是沒錯,可兇手不會利用大家這種不敢管閒事的心理吧?
作家站起來:「既然學生小姐沒事,我們趕緊回去找主持人。」
一行人起身往回走。
臨行前,甄愛特意拿了盞燭臺抱在懷裡,小聲嘀咕:「萬一半路又停電呢。」
「真聰明。」他走在最後面,輕聲說,「我看你是想取暖吧。」
聽到「取暖」,甄愛莫名臉紅,輕輕瞪他一眼。
就在這時,言溯看見門口地板上懸著一根細細的東西,銀光閃閃,而走在最前面的女僕腳已經絆上去。
那條線連著電源!
言溯瞬間變了臉色,立刻扭頭看甄愛:「把蠟燭扔掉。」
同一時間,房間驟然墜入黑暗,甄愛的燭臺「啪」地砸到地上,火光閃一下,消失殆盡。
言溯剛鬆口氣,卻驚見甄愛衣服的胸口處塗了熒光材料。剛才看不出,此刻卻在黑暗中發出熒熒綠光。
一片漆黑中,只有這一點光,像靶子上的中心紅點。
甄愛察覺了,不及反應,言溯飛速把她扯到身後。慌亂中,甄愛聽見什麼東西乘風破浪般「嗖」地飛過來,沒了蹤跡,也沒傷到她。
言溯箍著她的手腕,低聲在她耳邊:「噓,別做聲。我沒事。」
黑暗中,甄愛一動不動靠在他胸口,聽著耳邊他深深的呼吸聲,她驟感安全,可心中驚訝,是誰三番五次想殺她?
管家和女僕反應極快地點燃燭臺,周圍重新恢復光明。地上落著一把弩弓和幾隻箭,是城堡裡的仿製裝飾品。
眾人面面相覷,詫異而茫然。
言溯臉色微涼,盯著這群集體裝傻的人,剛要說什麼,甄愛卻扯住他的手。他低頭,她深深看著他,搖了搖頭。
他的心驀然一軟,還有些痛。
他才知道,她其實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了。
現在把兇手揪出來,組織的人便會殺了這個兇手,並動手殺剩下的人;
甄愛認為現在時機不對;可他難忍,還不揪出來,甄愛會繼續處在危險裡。
明知道是誰卻不能有所行動,太憋悶!
更諷刺的是,甄愛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兇手是誰,卻本能地想著大局,想著其他人的安全;而那個兇手,僅憑猜測,以為甄愛看出了他的真面目,為求自保,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殺手。
言溯心疼地把甄愛攬進懷裡,下頜抵著她的額頭:「好,聽你的。」
所有人拿了燭臺,一路不多話地往回走。
言溯拉上甄愛走在最後,他摁著她的手腕,讓她落後他半個身位,彷彿時刻準備著,前邊如果出事,他會立刻擋在她身前。
甄愛拗不過他,只能順著他。
不知為什麼,從剛才到現在,他異常安靜。不像前幾次有人死亡時他會隱忍怒氣,也不像聽大家聊天時不動聲色地思量判斷。
此刻的他靜得像潭深水,波瀾不起。唯獨掌心的力量大得驚人,像要把她的手腕掐斷。
這種靜讓甄愛覺得陌生,她不知道他怎麼了。
他一路不再說話,也沒和她有任何交流。
走到主堡大廳,驚悚的一幕再度出現。
大廳巨大的吊燈上,懸掛著一個人,僵硬的身子隨著燈影搖來搖去。眾人大驚,細細一看,卻是主持人的蠟像。
根據之前的規律,主持人或許已經遭遇不測。
樣貌逼真的蠟像吊在大廳中央實在滲人。律師和作家一起把它拿了下來,又叫上大家一起去找主持人。
這下,大家心裡都有了陰霾,像此刻城堡外的暴風驟雨。
言溯一言不發,經過時特意側頭,認真看了一眼律師的蠟像。白色的臉上少了一隻眼睛,頭部有些變形——有人拿某種堅硬細長的東西從蠟像的眼睛裡刺進去,又拔走了。
因為少了兇器,大家都沒有注意到律師的蠟像也出問題了。
這暗示著什麼?
言溯垂下眸,他現在自身難保,還有甄愛這份牽掛。其他的人,他已無暇顧及。
才接近臥室,撲面而來濃烈的血腥味,瀰漫在清冷而狹窄的走廊上,讓人心驚膽戰。
誰都以為主持人是被吊死的,可他坐在地上,背靠著走廊邊的裝飾案几,脖子上繞了根繩子,繩子另一端關在案几抽屜裡。
他因此被固定,兩腿蹬直,兩手垂著,渾身是血,一動不動,像個破布娃娃。
真的很像。
他歪著頭,睜著恐懼的眼睛,眼珠子滲著血像要從眼眶中迸裂出來。頭骨被砸的七歪八扭,全是血洞。
死相相當之慘烈。
女僕小姐捂住嘴,幾欲嘔吐。
甄愛皺眉:「剛才你們一起去起居室裡抱毛毯,有誰來過臥室這邊?」
好幾個人都說,主持人自己要回房拿東西。他們都沒有過來。
「拿了毛毯後,誰最後一個去附堡,就是我昏迷的地方?」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演員。
演員抱著手,冷哼:「我有那個力氣把他打成這樣?要是我殺人,我也會讓他光溜溜地死在我床上。」
眾人:「……」
言溯心無旁騖地掃一眼現場,幾個疑點立刻在眼前浮現:
1.和以往不一樣,現場非常凌亂,地毯上全是搏鬥的痕跡,主持人被殺時有劇烈的掙扎和反抗;可兇手之前神一樣制服另外幾個死者,大家都毫無反抗,為什麼到主持人這裡沒有效果?這和主持人說的那個故事有什麼關係?
2.兇手殺主持人時,先用繩子,後把死者的頭砸在案几邊角上,血跡斑斑,手法變來變去。臨時起意?準備不充分?
3.律師蠟像的空眼睛是怎麼回事?兇手原本準備先殺律師,可中途臨時換人?為什麼?是不是同一個兇手?
可他此刻什麼也不想說。
甄愛發覺言溯一直沒說話,有些奇怪,不知她的錯覺還是燈光,他的臉色似乎發白。
她的怎麼可能露出虛弱的表情?
下一秒,他安然自若抬起頭,神色堅定,說出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驚訝:
「我們在此分道揚鑣吧。還有三個小時天亮,看樣子暴風雨也會停。有人在上島前通知了警察,所以明早七點左右,警方的人會來。剩下的4個小時,我建議你們寸步不離待在一起。如果你們想把自己關進房裡,請確保不要對任何人開門,兇手的真面目會出乎你們所有人的意料。」
他抓住甄愛的手腕:「我們回房。」
這一抓力度之大,讓甄愛驚訝。她瞬間感覺到他的匆忙和慌亂,彷彿要逃離什麼。外表看上去依舊鎮定,可莫名悲哀的情緒從他的掌心蔓延。
甄愛的心一下子慌了,不知所措。
其他人面面相覷。
作家追上去:「邏輯學家先生,你不和我們一起了?」
言溯急速的腳步頓住,甄愛差點兒撞到他身上。
他背對眾人,嗓音平淡:「我想保護在場的每一個人,但顯然,那是不可能的。」分明平平靜靜,聽上去那麼傷感,叫人心酸,「與其一個都保護不了,不如保護最重要的。」
他往前邁一步,又停下:「對不起,大家。但如果你們聽從我剛才的忠告,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還有4個小時……請大家堅持下去,不要相信身邊的兇手,也不要驚慌失措去主動害人。」
說完,拉著甄愛走了。
才一進門,甄愛就忍不住問:「你怎麼突然之間變得那麼奇怪?」
他沒回答,背身對著她,穩穩地鎖上房門,又極其緩慢地回身,像個虛弱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房裡沒開燈,他頹然靠在高高的櫃子旁,淡淡笑著看她。
天光微弱,他的臉色慘白得嚇人。
甄愛立刻開燈。
他倚在櫃子上,側臉白皙而柔弱,右手顫了顫,手指鬆開,一隻剩了大半截的木箭從他黑色的風衣袖子裡掉落到地毯上。
前端被折斷,裂口上還粘著血。
甄愛彷彿明白了,瘋了般撲過去拉開他的風衣,頓時驚得魂飛魄散。他的左胸口赫然大片鮮紅的血漬,鏽漬斑斑的箭頭整個隱沒進去。
她驚愕抬頭:「……」
這就是剛才黑暗中他給她擋下的?
他強作若無其事走了那麼久!
一路上他牽著她走在人群最後,心裡多麼悲傷害怕?
難怪那時他的手那麼用力,隱忍著顫抖,是不是在怕如果再來一次攻擊,他守不住她?
「噓!別做聲。」他食指比在她唇邊,臉色白得像紙,還淡淡笑著,「我沒事。」
甄愛眼淚都出來了,往外跑:「我去找管家先生和女僕小姐。」
「別……」他拉住她,多說一個字都費力,「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受了傷,不然,我就真的護不住你了。」
他蒼白笑著,心痛難當。
外面那些人裡,除了兇手,還有組織的殺手;除了組織的殺手,還有……
他之前一直沒想過,亞瑟竟也親自來了。
他的甄愛,他該怎麼護住她?
到了現在,他還在考慮她的安全。
甄愛眼淚愈發大顆地往下砸;他微弱地笑笑,長指拂去她的眼淚,又從兜裡摸出一把薄薄的刀,塞到她手裡。
甄愛抹眼淚:「這不是殺死醫生的手術刀嗎?」
「嗯,剛才去找你的時候,擔心兇手身上有別的武器,就把醫生的刀拔下來了。」言溯握緊她的手,「ai,幫我把箭頭取出來。」
甄愛一怔,立刻搖頭:「風雨小了,我們坐船離開吧,現在就走。」
言溯握住她的後腦把她拉回來,低聲:「走不了了。」他低頭抵住她的額頭,眸光依舊清澈,看進她心底,
「ai,認真聽我說,我很清楚自己的狀況。箭頭沒有碰到動脈,沒有傷到骨頭,也沒有傷到心臟,只是刺到肌肉裡去了。流不了多少血。」
說完,自嘲似地笑:「他收了力,或許沒想在這裡殺我。」
甄愛以為言溯口中的「他」是兇手,並未留意。
她扶他坐下,小心翼翼替他脫掉衣服檢視傷口。
目測箭頭大約兩釐米寬,深度相當。和言溯說的一樣,傷口在心臟下方,兩根肋骨之間。鮮血緩慢而不停地往外滲。
初始的心痛和驚惶過後,甄愛冷靜下來。
言溯說的完全正確。必須儘快把箭頭取出來,雖然留在裡面會放緩流血速度,但會大大增加感染併發的風險,等四五個小時,根本熬不過去。
甄愛初步觀察了傷口,心裡大致有譜,對言溯點頭:「好!」
她墊好被子,扶他躺下,從櫃子裡拿出應急箱和急救箱,把房間收刮一遍。凹面鏡,手電,棉花酒精,繃帶止血帶,蠟燭打火機都有了。
她用燭臺架好凹面鏡和手電,確保照在言溯胸口的燈光足夠明亮,點了酒火給手術刀消毒。
一切準備就緒要動刀時,甄愛驀地意識到,沒有麻醉劑!
認真一想,7號堡是做實驗的地方,乙醚,鹽酸普魯卡因,苯巴比妥鈉,氨基甲酸乙酯……實驗室裡一定能找到哪怕一種。
可還沒起身,腳腕就被他握住。
胸口聚集的強光一對比,他的眼睛黑漆漆的:「我不需要麻醉藥。」
心思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聲音顫了:「不用麻醉?你知道有多疼嗎!」
「我知道。」
他淡淡攔下她的話,斷續地說,「你知道,我在城堡裡找不到你時,那種絕望的心情嗎?知道我聽說你被關在冰窖裡時,那種痛苦得想死的心情嗎?」
甄愛梗住,淚水再次瀰漫上來。
「可,真的會很疼。我這次小心,保證不會出事,好不好?你讓我去拿麻醉劑吧。」她帶著哭腔要掙脫纏在腳腕上的手,可他死死箍著,沒有絲毫鬆動。
「比起躺在這裡,擔心你找藥的路上會不會遇到危險,會不會回不來;比起這種煎熬折磨,我覺得,挨幾下刀子算不了什麼。」他唇色慘白,竭力笑得輕鬆,
「不信我們打個賭,我一定不會喊疼,或許還能邊動刀子邊討論誰是兇手。」
他若無其事地作輕鬆,她卻笑不出來。
這時,門外傳來尖銳的吵鬧聲。
甄愛警惕起來,全身的精力都放到了耳朵上。言溯一愣,竟條件反射要坐起來把她攔在身後。甄愛見狀,撲上去摁住他的肩膀,將他緊緊壓在被子上。
房間隔音效果很好,但仍然可以清晰地聽見外邊的聲音,可見外面的人吵得多厲害。
隔著一堵牆,走廊上,一群人相對而立,唯獨少了模特。
一貫最容易驚恐慌張的作家,這次是鋪天蓋地的憤怒,衝管家與女僕大吼:「大家都在房裡,只有你們兩個在外面!模特小姐的蠟像碎成粉末!你們會不知道?」
女僕小姐彷彿經歷了無法承受的恐嚇,渾身發抖,低著頭嗚嗚直哭,說不出話;
管家繃著臉,冷聲斥責作家:「我和她一直在一起,女僕小姐絕對沒有毀壞模特的蠟像,也沒有傷害她。」
「那就是你們兩個合謀的!」作家少見的暴躁又狂亂。
「我看是律師先生還差不多。」演員抱著胸,尖聲反駁,冷勾勾盯著律師,
「剛才女僕小姐提議說,讓大家都回起居室等警察來。可律師你非說自己待在屋子裡最安全。模特小姐也支援你。這下好了,她死得連渣兒都不剩。我們都在各自的房間,但說不定就是你跑出去毀了模特的蠟像,又殺了她。」
律師也失了平時的穩重,怒斥:「我根本沒出過房門!明明是女僕推開這邊冰窖的門,砸碎了裡面的模特小姐。」
「我不知道模特小姐在冷藏室裡,」女僕悽慘地大哭,「是你們說要我到處找,我想學生小姐之前被關在冰窖,就去看了眼。我不知道是誰把冰窖的溫度調成了-148。門撞上去,她人就碎了。」
女僕捂著臉蹲在地上大哭,拼命地搖頭,無法接受剛才的景象:「不是我,我不知道她在裡面。我真的不知道。」
幼師臉色蒼白:「都不要吵了。從現在開始,我們所有人都去起居室,警察來之前,誰也不能離開半步!」
眾人都沉默了,呆呆地盯著虛空,眼中全是徹骨的恐懼。
他們的一生,不論是親眼所見還是聽說,抑或是從藝術作品裡得知,不論如何,他們都沒有見過如此恐怖的殺人方法。
活生生的人被扔進冰窖,溫度驟然下調幾百度,瞬間變成又脆又硬的冰雕。撞一下,支離破碎,成了粉末,連血都沒流一滴。
房間內,甄愛臉色驀地白了。幾小時前7號堡冰窖裡刺骨的寒冷還縈繞身邊,而現在模特竟被關進零下一百多度的冰窖裡?
瞬間凍成脆冰?
甄愛聽著骨頭都疼了,什麼人那麼喪心病狂?
她伏在他肩膀上,扭頭。
他的側臉落魄而虛弱,垂著眸,神色不明,沒有一絲情緒,卻讓甄愛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她想起他在走廊上的話:「我想保護在場的每一個人,但顯然那是不可能的。」
她不知道怎麼安慰他,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不要難過。我聽你的話,不出去了。好不好?」
他的目光挪過來,落在她臉上,清淡一笑,極盡蒼白。
甄愛起身,所有心思專注在他的左胸。箭頭生了鏽,摻雜著破碎的衣服布料。
她從酒精碗裡拿了棉花球,替他清洗傷口,才碰上,他整個身體都緊繃了,胸肌一瞬鼓起,鮮血染紅整塊棉花。
她咬牙不去看他的臉,低頭拿酒精棉用力擦拭傷口深處,他再度一顫,拳頭抓著被子,指關節森白,青筋都鼓起了。
甄愛心在打顫,手卻很穩,微微眯眼,動刀極快,一下就剜下他胸口一小塊受傷的肌肉組織。手下他的身體繃得像拉滿了弓的弦,隨時會斷掉。
甄愛實在忍不住,看他一眼,他疼得唇色慘白,嘴唇都快咬破了,緊蹙的眉心全是汗。再這麼一刀刀下去,他遲早會活活痛暈。
甄愛拿手指比了一下他的傷口,心裡有數。
言溯在劇痛過後,見她停了,垂眸看過來,聲音斷續,卻強制著平靜:「我,沒事。」
甄愛沒回答,忽然俯身下去,用嘴堵住他蒼白汗溼的唇。
言溯起初是懵的,還沉浸在爆炸般的疼痛裡。漸漸,像是心神回竅,眼神也有了焦距,就見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漆黑得像夜,異常寧靜。
他有一瞬間忘了疼痛,甚至動了動乾燥的嘴唇,本能地想去迎合她。
而她感應到後,黑眼睛裡閃過一道光,一狠心,薄薄的刀片刺進他的胸膛,2釐米,手法穩健地繞著箭頭周圍的血肉畫了個圈,乾淨利落。
刀口一挑,箭頭布料混著模糊的血肉被掀了出來。
言溯瞳孔一黑,只覺所有的神經都在那一刻斷裂,條件反射地狠狠吸住她的嘴唇,甄愛痛得差點兒撲倒。
他卻在一秒後意識到了自己的行為,迅速鬆開她。
他整個人狼狽虛脫到了極致,仍舊沒發出一點兒聲音,只是倒吸了好幾口冷氣,心跳很快,呼吸卻極緩,一點一滴地忍著劇痛。
這一番折騰,甄愛也大汗淋漓,卻不敢鬆懈。她很快起身,看他的傷基本挖乾淨了,迅速給他上藥,綁好止血帶。
一切完畢,她累得像脫水的狗。而他至始至終一聲不吭,安靜而虛弱地看著她。
甄愛俯身湊近,他的目光跟著她靜靜地抬起,清亮又溼漉。
她拂了拂他汗溼的發,嘴唇貼著他的臉,輕聲哄:「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好不好?」
他嗓音微啞:「不想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甄愛再度一梗,她早該知道,他天性如此固執。
她不勸他了,從洗手間打來溫水,給他擦臉擦身子,又把自己清理一遍。
她擔心他疼痛難忍,便和他說話分心:「怎麼樣?有一個會動刀的女朋友,是不是出門在外都不用愁?」
他沒力氣說話,但唇角微揚,眼中閃過星點的笑意。
她得意地抬抬下巴:「現在知道我的好處了吧?」
他還是看著她笑。
甄愛見他嘴唇乾裂,想起他喂她喝水的情景,心裡一動,拿了一小杯溫水來,嘴對嘴地送進他口裡。
或許因為太虛弱,他少見的溫順而柔軟,很乖很聽話,任由她擺佈。
她一點一點將水送進他嘴裡,還不捨得離開,輕搖著頭在他唇間摩挲:「不給你喝太多,只潤潤嗓子。」
他回答:「好。」
她低著頭,莫名喜歡他此刻的柔弱,又補充一句,「還有嘴唇。」
言溯凝了半秒,忽而笑了:「你的止痛方式很有效,我很欣賞。」
甄愛眨眨眼睛:「只對你哦。」
「那當然。」他挑了眉,蒼白的臉上有種另類的美,「別人配不上。」
她樂了,咬著唇直笑,在他臉上蹭蹭好幾下,又深深吸了口氣,喃喃地說:「,我真喜歡你的味道。」彷彿不夠,再重複一遍,「你身上的味道,我很喜歡。」
言溯沉默了,決定自己不能欺騙和隱瞞甄愛,於是認真而誠摯地說:「ai,其實人身上有味道是因為人的毛孔會出汗。」
「所以……」甄愛臉灰灰地看他。
不破壞氣氛會死嗎。
某人趕緊解釋:「但你別誤會,其實人的汗液是無味的。但皮膚上的細菌改變了汗液的化學結構,這才有了味道。」(還不如誤會)
他坦誠地看著她,很肯定,「所以,你其實是喜歡我身上的細菌。不是我。」
「……」
要是別的女人,早無語了;但……
甄愛愣了一秒,大徹大悟地點點頭:「這樣啊。」摸摸言溯的身體,「那你哪天給我提取了去研究。我就種幾萬株細菌出來,放在家裡。」
言溯:「但我聞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我喜歡你的。」
甄愛:「那把我的也種一點兒出來。」
「好。」言溯點頭,「可是要澆汗水。」
「……」
說完,他略微皺眉,自言自語:「我尊重你的興趣,但其實我本人非常討厭細菌。不乾淨,很不乾淨。」
他凝眉沉默半晌,「雙歧桿菌除外。」
甄愛趴在旁邊,歪頭:「還有乳酸菌。」
「哦,那個我也喜歡。……不然就沒有酸奶了。」
甄愛撐著下巴,抬頭望天,「我還喜歡金黃色葡萄球菌,顏色好漂亮。」
「不要被外表迷惑,它是壞的細菌。」
兩人細細碎碎地聊天,一小時後基本達成了一致。
他們共同喜歡的細菌有379種,甄愛單獨喜歡的7137種,言溯單獨喜歡的0種。
甄愛把她喜歡的列舉一遍之後,口乾舌燥地喝了好大一杯水,然後發現言溯竟然沒睡著,還聽得津津有味。
她覺得,他們真的是彼此找到了真愛。
講完細菌,話題回到他們共同感興趣的另一個問題上,案子。
甄愛趴在他身邊,問:「這幾個殺人案,兇手是不是不止一個?」
言溯側眸看她,不答反問:「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我不知道模特的死亡現場是怎樣,但主持人的被殺太奇怪了,和之前幾個人的死完全不一樣。醫生的案子裡,停電十幾秒,兇手又快又準又狠;拳擊手的案子裡,密室殺人,現場乾淨,拳擊手毫無反抗;兇手很厲害很強大啊。
可主持人的案子,現場亂七八糟,繩子勒,把主持人的頭砸向案几的邊角,太亂了。我懷疑不是一個人。」
言溯淡淡看著她臉上的光彩,很喜歡這樣和她探討的氣氛,待到她說完,他才微微一笑:「主持人的死亡方式,決定了能殺他的只有一個人。ai,犯罪現場說明了一切。」
死亡方式?犯罪現場?
甄愛一愣,她怎麼沒想到?
有人拿繩子勒主持人,而他個子非常高,在190cm以上。女人裡最高的模特也不足180cm,至於男人,言溯188cm,按他的標準目測,管家188,作家180左右,律師……比主持人還要高。
「律師為什麼要殺主持人?」
「兩個可能,一是主持人講的那個故事,說拳擊手曾經勾結醫生害死了一個大學女生。他提到有人幫拳擊手打官司免去了牢獄之災和鉅額賠償。可能律師先生是當年幫拳擊手打官司的。他以為主持人是兇手,所以,與其被殺,不如先殺了他。」
言溯頓了一下,
「第二種可能,律師相信了一開始在盤子上看到的凱撒密碼,‘不殺人,就被殺’。看到周圍的人接二連三地死去,他害怕了,所以隨機挑選人下手。」
甄愛覺得悲哀,輕嘆:「所以現在其他人全慌了,爭著去殺人?現在模特也被殺了,還死得那麼慘。大家肯定更亂,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言溯不語,眸光清深望向屋頂。剩下的人不會慌亂了,可能會死的人,也只剩一個了。
甄愛受了言溯的啟發,給剛才的案子作總結:
「主持人長得太高,只有身高和他相當或高出一點的人,才會想到從背後用繩子勒他。所有人裡,唯獨更高個的律師滿足這個條件。
作案的過程就是現場表現出來的,他把主持人勒住,主持人拼命掙扎,但最後還是嚥氣了。律師擔心他死不了,抓住他的頭往案几邊角上狠狠撞。但律師身上沒濺到血,估計是用主持人的毛毯攔著。」
言溯唇角微揚:「真巧,我們想的一樣。」
說什麼「真巧」,讓她莫名砰然。
甄愛癟嘴,瞪他一下,細細思索一遍又心有疑問:
「可,雖然主持人的殺人現場和前幾個不一樣,但也存在這種可能:同一個兇手會在一連串案子裡表現出不一樣的特徵和資訊。」
言溯眼中閃過一絲微笑:「所以?」
她掰著手指解釋:
「a:律師是殺死主持人的兇手,
b:主持人的死亡現場和前幾個沒有相同點,
由此推斷出結論c:律師不是殺死前幾個人的兇手。
這個推理過程是錯誤的。」
「哦?」他挑眉,臉色蒼白,卻染了幾分歡愉。聽心愛的女人自發自地用他心愛的學科論證問題,世上沒有更讓他覺得愜意的事了,明知故問,「為什麼錯誤?」
他純粹只是愛聽她的嘴裡講出他心裡想的事。
就像偶遇,就像碰巧,一次又一次,總給他意外的驚喜,百試不爽。
「通常,人們看見殺人現場有相似的地方,就會先入為主,認為是連環殺人;反之則認為不是一個兇手;但這是錯誤的。殺人現場有沒有相同點,和是否為連環殺人,這兩者之間不存在絕對相關的聯絡。」
她託著腮,很認真,「你看,如果我是兇手,我有預謀,於是我乾淨利落地殺了幾個人。但這不能保證我忽然臨時起意去殺主持人的時候,還這麼穩妥。」
言溯眼底的笑意無聲放大,愜意又滿足,補充一句:「這在邏輯學上,犯了無關推論和跳躍論證的錯誤。
這也是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把這四起案子當連環殺人,而是一個個單獨分析。前幾個案子確實不能排除律師的嫌疑。」
甄愛趴在他身邊,聽了這話,突然開心。她真喜歡他嚴謹而專業的性格。在她眼裡,只有這樣的男人,才稱得上性感。
演員小姐說什麼「壞男人更討女人喜歡」,那是多麼沒有邏輯的話!
她不自覺往他身邊靠了靠,很輕,怕撞上傷口,偎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才邀請他:「那我們一起,一個個單獨分析吧。
先從醫生開始,十幾秒的黑暗,兇手就殺了醫生,把他拖到餐桌底下,旁邊的拳擊手和幼師毫無知覺,簡直是不可能犯罪。」
言溯聽言,撐著坐起身,甄愛立刻扶他:「怎麼了?」
「配合你!」他坐去沙發上,有些虛弱地靠進墊子裡,眼神奕奕,「我是醫生,你想想,要怎樣才能在十幾秒內,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我。」
用兇手的方法思考?
甄愛覺得刺激,莫名心跳加快,興致更高了。
但在正式扮演兇手前,她下意識地擔心言溯會冷,特意給他蓋上了毛毯。她小心用毯子下襬蓋住他的腿,又輕輕用毛毯攏住他的脖子,掖了掖;
言溯有些怔愣,還不太習慣她這樣小女人的溫柔貼心,但略一回想,心底就笑了。
只是後一秒,她換了冷靜的臉,瞬間進入狀態:
「我要殺你的話,方法很簡單。用餐巾包住手術刀刺進心臟就好了。可是,」
她微微眯眼,眼前浮現出餐廳當時的情景。醫生坐在幼師和拳擊手中間,木椅後面是蠟像,
「可你死了就會倒下去,會砸到椅子和蠟像,發出巨大的聲響,或許會砸到旁邊的人。那,我是怎麼靜悄悄殺了你,又把你拖到桌底去的?」
甄愛擰著眉,百思不得其解。她看向言溯,忽然一下子摟住他的肩膀:「難道殺你之後,我很快抱住你,公主抱那樣?」
言溯唇角彎了彎。
甄愛瞪他一眼,嗔怪他不認真,腦子裡繼續分析,她挨著他的頭,喃喃自語:「黑暗中我看不到你心臟的位置,當然要先要用手去丈量一下。」
說話間,細細的手指很輕很輕地往言溯的左胸處爬去,因為顧及他的傷口,只是點到為止的觸碰。
言溯看著她白白的指尖在他胸口蜻蜓點水般地彈鋼琴,驀然覺得心口火辣辣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種撩撥得無可奈何的癢。
她真是最好的止痛藥。
他分心一秒,思緒又被她的聲音拉回:「丈量你的胸口,這麼奇怪的舉動,你為什麼不斥責我?我殺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喊救命?為什麼不痛呼……」
話沒說完,甄愛腦中閃過一道光,幾乎是條件反射:
「因為你的嘴被堵住了。」
眼前陡然浮現不久前她給言溯剜箭頭的那一幕,他痛得渾身緊繃,但她堵著他的嘴,即使他喉中沉悶地哼了一下,卻被她的深吻吸收。
甄愛驚愕地睜大眼睛:「殺他的是個女人!」
只有女人才能吻住他的嘴,讓他發不出聲音;只有女人才能親密地去摸他的胸口,而不會引起他的排斥。
言溯淡笑,毫不吝嗇地誇讚:「嗯,不錯。」
甄愛很驚喜自己的發現,但想到接下來的問題,又不理解:「可男人都很難在那麼狹窄的空間裡,在不碰到旁人蠟像和椅子的情況下,把醫生的屍體抱到桌子底下去;女人就更難做到這一點了!」
言溯見她遇上了死角,遂摸摸她的頭:「ai,你剛才還說,不要先入為主。」
不要先入為主?這句話的意思是……
她一經點撥,瞬間豁然開朗。
因為兇手是女人,所以這場殺人案才變得格外簡單。
她抿著唇笑:「我知道了。這下,我們還原現場吧。」
她鬆開他,從沙發上跳下來,蹲到他的腿邊,仰著頭認真又興奮地看著他。
他陡然察覺不妙,想要阻止,她已經開始說話:「殺了你再把你拖下來,多麻煩啊。不如,你來桌子底下找我啊。」
她歪著頭,語調慵懶又嬌憨,帶著點嗔怪的意思。
她很入戲,而他也是。
與此同時,她軟若無骨的小手從他的褲管伸進去,沿著他的腿,輕輕地,過電一般,一路向上摸。
言溯吃驚地盯著她。
她眼睛黑烏烏的,像葡萄,白皙的臉純真無暇,美得讓人挪不開目光。手上分明做著勾引人的動作,臉上卻不帶絲毫狎暱或是引誘的意味,反而很認真地在探索。
這樣的兩種對比呈現在她臉上,本身就是強烈的誘惑。
她不自知,摸上癮了似的,細細的手臂整個伸進他的褲子裡,和他的腿交纏在一起,繞過了膝蓋窩,還要往上探。
言溯臉紅了,直覺小腹像是著了火,熱辣辣的,身體某處像被喚醒的弓,焦灼難耐,即將要繃起來。
可是,天,他真喜歡這種親暱的撫摸;空間有限的褲筒裡,只有她的手柔柔地摩挲著他的腿,隱私又親密,讓他迷戀。
他猶豫著要不要阻止她繼續往深處探索時,她的手停了下來。
甄愛原先只准備象徵性地摸一下,展示女性兇手把死者引誘到桌子底下的過程,可小手伸進去,便觸碰到了他柔軟的毛髮和手感極好的皮膚,還有飽滿而流暢的腿肌。
他褲子裡暖暖的,她細細的手臂貼住他的腿,好親密。
她像是上癮了,鬼使神差地想要往更深了摸,真想把自己整隻手臂伸進去和他抱在一起才好。可他坐在沙發上,屈著腿,活動範圍有限,她不能再進一步了。
甄愛心裡發燙,定了定神,望住他,繼續還原:「我在下面,給你暗示。所以你主動地鑽到桌子底下來了。」
言溯盯著她,心跳如鼓地沉默著。
她緩緩從褲管裡抽出手來,起身跪到沙發上,小手伸到他的脖子後邊抓住他的後腦,湊近他的唇:
「你到桌子底下和我幽會。我們瘋狂而熱烈地親吻,你當然不會介意,因為這是親密的愛撫。」她顧忌他的傷,手只是伏在他的肩膀上,
「但就在你最放鬆的時候,我找準你胸口的位置,手中的刀刺進你的心臟,而你發不出任何聲音,就這麼驟然死了。」
言溯抿抿唇,不動聲色地調整呼吸。
甄愛講完,立刻鬆開他,一臉興奮和期待,像等待表揚的孩子:「怎麼樣怎麼樣?我想的對嗎?」
言溯愣愣的,半晌尷尬地咳了咳,嗓音微幹:「很對。兇手是個女人,但有的女人可以排除。」
4個女人。怎麼排除?
甄愛抱著腿坐在沙發上,一點一滴再度回憶一遍當時的情形,每個人的位置,屍體的情況……細想了一遍,她整理清楚了:
「醫生的屍體沒有任何奇怪的引人注目的地方,如果是演員,她臉上的濃妝和嘴上的口紅會在醫生的嘴上留下痕跡,我們當場就會看出異樣。」
說道此處,她抬眸看了一眼言溯,他目光中帶著鼓勵,示意她繼續,
「然後是女僕小姐,她坐在桌子的最尾端,她要是從桌子底下爬到醫生身邊,這個方法太不安全。途中有可能撞到其他人的腿。所以,也不是她。」
「醫生主動鑽到桌子底下去,是因為他知道那個人是誰,兩人之間有親密的默契。如果是幼師小姐,她坐在他身旁,想要親他的話,完全沒必要鑽到桌下去。用這種方法會讓醫生覺得突兀又奇怪,他的詫異和反應速度都要消耗好幾秒。」
原來不可能解決的案子,在這一瞬間變得簡單,
「只有坐在他斜對面,沒有化妝的模特小姐。」
甄愛原本覺得這些案子一團麻,可在言溯的引導和點撥下,一會兒的功夫就輕鬆解決了醫生和律師的死亡案。
她對拳擊手的密室殺人案很好奇,於是問:「醫生的死弄清楚了,拳擊手呢?」
言溯剛要開口,甄愛攔住:「先別說,我自己推理。」她抱著自己,坐在沙發上冥想。
拳擊手腳朝門,頭朝窗,沒有還手也沒有防備,立在門附近,被人用某種利器從正面一下子砸碎腦袋。
還原現場,應該是兇手敲了門,走進去和拳擊手面對面說了什麼,然後突然襲擊。拳擊手慘叫一聲,死了。那兇手是怎麼瞬間消失的?
言溯看穿她的心思,把她往自己身邊攬,溫言提醒:「先別考慮密室,也不要考慮兇手去哪兒了,先分析殺人手法,把這個弄清楚就好。」
甄愛聽了,把密室問題拋一邊。有了前邊醫生的死亡案作參考,第一步推理順暢了很多:
「這次我同樣認為,女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較大。」
「為什麼?」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無意識地一圈圈去纏她的發,細軟而又彈性,在他手心跳來跳去。
她渾然不知他的小動作,推理得津津有味:
「那時是大半夜,已經死了兩個人。大家表面不說,心裡都有防備。還有組織的殺人密碼在那兒。要是一個男人去敲拳擊手的門,他會沒有警惕?
他是練拳擊的,警惕性和速度都沒話說,男性殺手在他這兒,佔不到一點兒便宜。即使殺他,也必然會留下搏擊和反抗的痕跡。
反倒是女人,估計他沒想到兇手是女人。」
「嗯,」他捧著她的髮絲玩,看似有些分心,「這是兇手接近死者的方式;但,在殺死死者的問題上,是不是有矛盾?」
這也是甄愛疑惑的。
她胡亂抓抓耳邊的碎髮,擰眉:「我也覺得矛盾,不管兇器多堅硬,一個女人一擊就把耐打壓的拳擊手打死,得多大的力氣。難道她是練健美的?」
「你說說,這幾個女人,哪個看上去像練健美的?」
甄愛悻悻低頭:「一個也沒有。」又嘀咕,「這案子不能細想,兇手從哪裡瞬間變出堅硬有力的兇器?藏在身上?她拿的時候,拳擊手也會立刻警惕。為什麼他沒反抗?太詭異了。」
言溯揉揉她的頭髮,鼓勵:「在兇器的問題上,你想的很對。不管是兇手提在手裡,還是從衣服裡掏出來,都會引起拳擊手的防備。這也是這個案子裡最有意思的一點。」
甄愛歪頭看他,有意思?
「圍繞兇器有關的一切,都很詭異。拿出來的方式詭異,消失的方式也詭異。我們把每人的房間都搜了個遍。兇器去哪兒了?」她靈光一閃,「扔出窗外?」
「沒有。」言溯肯定,「檢查房間時,我留意過,窗戶都鎖著。我特意檢查過窗邊的地毯,沒有雨點打進來的痕跡。窗戶都是東南向,那時刮東南風。如果開過窗子,暴雨一定會進來。」
甄愛再度暗歎他驚人的觀察力和縝密思維。當時,估計沒人想到這點。
可這樣一來,問題又繞回去了:「兇器怎麼憑空消失?」
「從來就不存在憑空消失這種事,」言溯唇角揚起一抹有意思的笑,「兇器沒扔出去,房間裡也沒有,那就只有一種可能,藏在兇手身上。」
甄愛搖頭:「根據拳擊手頭上的凹痕看,擊打他的東西直徑至少15cm。估計是個大錘子。可除了你,大家在屋裡都脫了外套,衣服雖然不緊身,但也藏不下那麼大的東西。」
言溯:「我們沒注意,是因為兇手把它藏在最顯而易見的地方。」
甄愛歪頭看他,哀哀的:「,我真的看不出來。作案工具不可能藏在身上嘛!別賣關子了,到底在哪?」
言溯見她著急,更加不緊不慢:「如果直接告訴你,推理就變得沒趣了。」
甄愛灰著臉,要不是他傷著,真想一腳踹他。
「先不想這個,說說你對這幾個女人的看法。」
「誒?」甄愛有些慚愧,「我沒注意……」
「就知道你遲鈍。」
她竭盡全力:「女僕小姐羞澀小心,又仔細體貼;模特職業很前衛,可她低調保守,不化妝也不穿演員那樣露骨的衣服;演員相反,非常開放;幼師小姐總一驚一乍,有時又很安靜。」
「有沒有注意其他人對她們的態度?」
「主持人先生很喜歡女人,尤其演員和女僕那樣身材豐滿的,幼師和我這種,不太喜歡。女僕小姐身材特徵非常明顯,他對她最殷勤,其次是演員。」
「嗯。」言溯點頭,扶住她的腰,安慰,「別難過,我喜歡你這樣的。」
甄愛:「……」他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
突然的不正經,真讓她措手不及。
她輕擰他的手背,卻沒開啟,反而往他身邊挪一挪,繼續:
「很奇怪,模特小姐前凸後翹的幅度比演員還強,幾乎和女僕一樣,但主持人對她很冷淡。每次演員說話,主持人都笑嘻嘻幫腔;模特卻受不到這種待遇。」
言溯淡淡一笑:「或許模特小姐沒有女人味。」
甄愛抬了眉,言溯竟然會說這個詞:「女人味?你也知道?你說哪種女人才是有女人味?」
言溯愣了愣,摸摸鼻子,含糊不清道:「我也不太明白。但應該是女人身上散發的一種吸引男性想要和她親吻愛撫併發生性行為的魅力。」
甄愛醍醐灌頂般點點頭,覺得言溯的解釋特正確,眼珠一轉:「那你覺得島上的這些女人裡,哪個比較有女人味啊?」
言溯皺眉,覺得她變笨了:「根據我對女人味的定義,還用問嗎?」
甄愛抿著唇笑:「你最近一次覺得我有女人味是什麼時候?」
言溯把這個問題當成了課題,所以毫不避諱,特誠實:
「在浴室,我撫摸你時。你在我耳邊輕輕哼了一聲。」
甄愛足足愣了三秒,面紅耳赤地辯解:「胡說,我根本沒發出聲音。」
言溯沒意識到她害羞,糾正她的錯誤:「ai,你當時真的輕輕哼了一下。而且,」他略微赧然,「我認為很好聽,我很喜歡。」
甄愛要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了,羞澀得臉要起火又被誇讚得心裡冒泡。
她猛地扯過言溯身上的毯子,把自己捂進去,熱得像進了蒸籠。
言溯戳她的腰:「這個毛毯不是給我蓋的嗎?」
甄愛鑽出來,紅著臉用毯子把他裹好,岔開話題:「模特小姐不怎麼有女人味,是不是因為她太保守?捂得嚴嚴實實,衣領高高豎著還帶著圍巾?」
「我一開始沒覺得她有什麼不對,後來想想,她一直遮著脖子,無非是因為那裡有遮不住的印記。」言溯輕咳一下,嚥了咽嗓子。
甄愛盯著,見他的脖子上一塊圓圓的球形物滾了一圈,安靜了。她忍不住拿手覆上去,捂住他的喉結:「為什麼它叫adam’sapple,好可愛。你再動一下。」
言溯順從她的意願,再度吞了吞嗓子。
他硬硬的圓溜溜的喉結隔著熨燙的皮膚,在她手心裡來回滾了一圈,像只可愛的小鼴鼠。
她戀戀不捨地收回手,「你的意思是模特小姐有喉結?不會吧,女人怎麼可能長……」甄愛說到一半,驚住,「模特小姐是男的?」
言溯默默看她:「ai,你的反應速度好快。」
「因為她沒有女人味,因為她服裝保守,你就懷疑她是男的?」
言溯搖頭:「你把順序弄反了。我在懷疑她是男人後,才意識到她穿成那樣是為掩蓋男性特徵。那天在船上發現賽車手屍體時,演員說女僕那樣身材太勁爆的,不務正業。我感覺,她在說模特。我不看娛樂類的節目,所以不覺不妥。後來問其他人才知道,t臺模特的身材往往恰到好處,不會像這個模特小姐,胸部和臀部的比例太過。」
甄愛覺得這種細節都能被他發現,簡直匪夷所思。
「你的意思是,兇手把兇器藏在身上,其他人沒有察覺,認為很自然,因為……模特小姐沒有兩個巨大的胸部,而是藏著兩個或一個空心鐵球?」
「這很好地解釋了拳擊手頭上的洞。」
甄愛震驚得回不過神來,扶著額頭,緩緩地搖,又是讚歎又是不可置信:「你居然能想到這個。你是怎麼做到的?」
言溯挑挑眉,倨傲而不以為意:「很簡單。
a:把拳擊手的腦袋敲出一個圓凹形洞口的,是一個很重且體積不小的東西;
b:沒人開窗,洗手間是老式抽水馬桶,抽不出去;
c:哪裡都找不到兇器,但我們沒有搜身;
結論:兇器藏在人身上。要麼兇手還想繼續作案,要麼兇手扔掉兇器反而引人注目;她不能突然少了半邊胸吧?
拳擊手案子裡,兇手輕而易舉地接近他,這是女人的特徵;力拔千鈞地把他的腦袋砸破,這是男人的特徵。所以……
我只是通過已知的東西推出未知的而已。」
甄愛張了張口,心服口服。聽他一分析,案子簡單得小菜一碟,可沒了他的觀察和思維,又有幾個人想得到。
「難怪。之前還說兇手拿兇器時,拳擊手一定會警惕。但如果模特小姐當著拳擊手的面去摸自己的胸,他估計愣傻了,或許還扭頭回避。這就給了模特最好的殺人時機。可模特怎麼瞬間從殺人的房間裡消失?」
言溯淡淡一笑:「ai,密室殺人的多種型別裡,有一種叫心理密室,指的是兇手讓其他人以為這是密室殺人。你認真想想,為什麼當時大家都認為這是密室?」
「拳擊手死的一瞬間,所有人都在門外,我們也看見了,沒有人開過房門。」
「你憑藉什麼判斷拳擊手死亡的那個時刻?」
甄愛不解:「拳擊手慘叫了一聲啊。」
言溯:「這就是密室的關鍵。」
「當時發出慘叫的不是拳擊手?」
「事實上,我們沒聽過拳擊手的慘叫。但人的思維有慣性,會根據周圍的環境,自動把那個聲音往拳擊手身上套。緊挨著拳擊手房間的是模特和幼師。大家根本不會認為,兩個小姐的房裡會發出男人的慘叫。另外,這裡的弧形走廊能改變聲波,不走直線。」
甄愛沒想到這個所謂的密室,居然這麼簡單:「模特殺了人,鎖上門,跑回自己房間,用男人的聲音慘叫?」
整個案子在這一瞬間,抽絲剝繭,拆卸得乾乾淨淨。
甄愛感嘆:「模特太厲害了。準備充分,一步步計劃得天衣無縫。一開始就在偽裝,把殺人利器藏在身上那麼多天,誰都不會發覺,誰都看不出破綻。他用女人的外表做掩護殺了醫生,又從意料不到的胸口掏出兇器,砸向猝不及防的拳擊手。還能用男人的聲音造一個密室。他太厲害。」
要不是遇到言溯,估計沒人會懷疑到她頭上。更厲害的是言溯,也只有他這麼敏銳的人才能看出來。
言溯低頭看住甄愛:「模特的確費盡了心思。我一開始也覺得易裝很詭異。但因為他對你下手,我更加肯定了。」
「為什麼?」
言溯微斂眼瞳:「你在洗手間裡撞了模特和幼師的門,他或許以為你看到什麼,發現他不是女人。」
甄愛懵懵的:「他誤會了,我什麼都沒看到。」
心裡卻感慨,主持人的區別對待,演員譏諷的話語,洗手間意外的道歉,看上去那麼自然而然,那麼平常的事情,到他眼裡全是蛛絲馬跡,一個個串聯起來。
甄愛往言溯身邊靠了靠:「模特殺他們的原因呢?」
言溯淡淡回答:「主持人講的那個故事,模特或許是被拳擊手侮辱的女孩的戀人。剛才聽外面那些人說話,律師先生非要自己鎖在屋裡,或許他是內心有鬼。」
甄愛驀地明白。言溯提醒大家如果待在房裡就不要出門。模特敢出來,無非因為自己是兇手。只不過,
「他一定準備去殺律師先生,可半路被殺了。」話到這兒,甄愛抖了一下,「他死得那麼慘,是誰殺的他?」
言溯靜靜看她,不言。
如果說,之前他心裡90%懷疑亞瑟來了;那模特的死法填補了剩下的10%,亞瑟就在這座城堡裡。
但模特慘死的原因不需要告訴甄愛,他漫不經心地說:「或許律師反攻殺了他,又或許組織的殺手殺了他。」
甄愛沒有懷疑言溯的說法,有些唏噓:「模特也是為了感情而復仇,卻落得凍成碎片的下場,真是個傷悲的人。」
「我不認為,」言溯瞬間陰冷,語氣硬邦邦的,
「既然是復仇,為什麼要傷害你?打著為戀人復仇的旗號隨意奪取他人的性命,又害怕自己的罪行曝光。只是出於懷疑,就把你推進冰窖。這樣的人,不值得憐憫。殺人就是殺人,他不配用什麼為了愛情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
甄愛一怔,不想他生這麼大的氣。
她知道他不是氣她,而是被不久前她受傷的事觸怒了,便輕輕攏住他的肩,小聲道:「好啦,我知道,他殺人是完完全全不對的。」她心一軟,「死去的拳擊手先生還有恩愛的妻子。模特也毀了那個女人的愛情。從受害者變成施暴者,他把自己變成曾經他最憎恨的人。」
言溯臉色鬆緩了些,覆住肩上她柔軟的小手,剛要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類似槍擊的響聲。
屋內的兩人異常的平靜,甚至沒有對視,而是不約而同地看一眼室內的掛鐘,不知不覺,早上六點了。
拉著厚窗簾,但外面的風雨應該停了。
這個時候,威靈島上的警方應該出發過來了,如果是快艇,行程可以縮短到一個小時。
言溯不知不覺輕輕覆住肩上她的小手,眸光冷靜:還有一個小時,要怎樣才能把甄愛安全送到警方手裡?
甄愛摟著他的肩,歪頭靠在他的肩頭,垂著眼眸:只剩一個小時,要怎樣才能不讓言溯的前途毀在這座島上?
槍聲很遠,在西方的某座附堡。很清脆,彷彿在宣告,小打小鬧的遊戲結束,開始真槍實彈的殺戮。
言溯和甄愛各自猜想,卻很長時間內靜靜的,沒說話。
甄愛感覺她懷抱裡的男人冷了下來,她知道,他想出去了。
自身的傷痛和她的安全壓抑他那麼久,他還是不能坐在這裡等著外面的人一個個死去。她知道遲早攔不住他,下意識攬緊他的肩膀,岔開話題:「死的人會是誰?」
「律師。」言溯摁著她的手,聲音略低。
甄愛試圖舒緩他的抑鬱,刻意提醒:「難道他是組織打算清掃掉的叛徒?」
他模糊地「嗯」一聲,沒有別的反應。
她便知徒勞。
對這個一根筋的男人來說,謀殺本身即是惡,並不會因為受害者是壞人而變得正當。生命本就不可掠奪,並不會因為他是壞人而減輕半分。
她沉默,又問:「你知道誰是警察嗎?」
「作家。」言溯抬起眼眸,心裡起了別的心思,他去找亞瑟,拖住組織派來的殺手,留下時間讓作家帶著幼師甄愛等倖存者離開。至少先讓女人們離開這座島。
「你怎麼看出來的?」
「記得第一次見面,我是怎麼看出他是作家的嗎?」
甄愛當然記得:「你說他頸椎腰椎不好,隨手帶筆記本,不善交際,衣服還邋遢。」
「你記得倒清楚。」言溯唇角一彎,無疑很喜歡。
他解釋:「人都有驕傲和自尊心,男人尤其如此。所以從社會心理和人際交往的角度來看,他頸椎腰椎不好,這是身體的弱勢。在社交場合,他會極力掩飾,表現出健康的姿態,而非頻繁揉捏,告訴全世界:你看,我頸椎不好。」
他道:「相信我,年輕男子的驕傲絕不會讓他在外人面前展露出弱勢的一面。」
為什麼這句話像在說此刻的言溯?
甄愛心疼,臉上卻是恍然大悟的配合:「這麼說,他是推測出作家這個職業的顯著特徵,然後按照這些入戲,卻忘了考慮心理因素。,你好厲害。」
「這句話你今天說了很多遍。」
甄愛不忘認真調侃:「不,我的意思是,你這次居然會從人際交往的角度看問題。好稀有!」
言溯:「……」
「不過,即使這樣,你怎麼就確定他是警察?」
「他的上衣沒有胸口口袋,可他好幾次做完記錄都習慣性把記錄本往胸口放,這是警察的慣性動作。在遊輪上,他表現得不善交際;可在城堡裡,他總是最先表現出找人、憐憫、勸架的姿態,這是他做警察的天性和良心。」
甄愛心服口服,還要繼續問。
言溯忽然打住,彷彿這次,他很趕時間,沒有心思再滿足她無休止的好奇心了。
「ai,我估計作家上島前就報警了。警察馬上會來,可組織的人,看樣子要在那之前殺了這裡的人。我們坐船離開吧。」
「好啊。」她立刻起身,彎腰扶他。
言溯摁住她的手:「我們帶上其他人一起走。」
甄愛掩飾住心裡的咯噔:「嗯,我們去找大家。」
「我去找,你留下。」言溯起身站直,臉色依舊蒼白,俯視她。
房間裡一片沉寂,好幾秒內,兩人都沒說話。
他看住她清麗的臉,抬手去撫,低聲道:「等我,我很快回來。」
甄愛早看出他的心思,心裡鈍鈍的痛,卻沒揭穿,也沒反駁,小聲問:「在這兒等你?」
「去我的房間。別人不會以為你在那兒。」
甄愛不語,他真會利用人的慣性思維。如果他真出了事,別人也不會想到,她待在一開始他就沒住過的空房,至少可以等到四五十分鐘後警方上岸搜尋城堡。
任何時候,他都為她做好了打算。
她不想阻止他去做他想做的事,也不想任性地堅持同去,給他造成心理負擔。
在他內心煎熬左右為難的時候,她才不要委屈又擔心地說:不要去,讓我和你一起去,不管怎樣,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她不想說這些話。
所以,她沒有拒絕,仰頭微笑:「好。」
言溯不說話,拇指在她柔柔的臉頰上摩挲。
他就知道,他們的想法是最契合的。他真喜歡她這樣的個性。情濃時,溫柔依賴;遇事時,乾淨利落。愛得沒有任何負擔。
言溯拿起風衣,心有所思;甄愛從他手中接過,幫他穿衣。剪裁合身的風衣一溜地竄上身,她替他理好領口,又拂了拂肩上的褶皺,弄得襯直筆挺。
他的目光始終籠在她安然的臉上,末了,重重握住她的手,有些艱難:「ai,對不起,我……」
「我知道。」她仰頭,笑望著他,「,我們都很清楚,你不是那種為了個人情感就置他人生命於不顧的人。你也不是能對殺戮視而不見置之不理的人。看著清高驕傲,其實真愛多管閒事。」她癟癟嘴,又忍不住笑,「可正是這樣的你,我覺得很好。」
要不是他的多管閒事,江心死的那天,他就不會親自趕去她的學校。那後來的他們,或許就不會有交集。哪會像現在發展出那麼多故事?
甄愛定定看住他:「,我不認為男女之情是生活的全部,也不希望因為我們在一起,反而牽絆你,讓你割捨心中其他重要的思想和情感。所以,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她在他手心摳了摳,「你不用擔心我,我會好好的。」
言溯欠身,輕輕抵住她的額頭,鼻翼碰著她的鼻尖,緩緩摩挲。她的眼睛烏漆漆的,很乾淨,一眼看到內心。
他不知道,在她的眼裡,他的眼神是否像他此刻的心靈那麼純粹而虔誠:「ai,我這一生只吻過一個女孩,我想帶她回家,然後,剩下的一輩子,都在一起。」
這是一句質樸的承諾。
甄愛眼睛泛酸,卻固執地睜著,咧嘴笑:「我批准啦。」
他也笑了,牽住她。出門去,走廊上空落落的,房門緊閉,一個人影都沒有。
言溯握著甄愛的手,很緊,一路腳步沉穩,把她送到他的房間。進屋鎖上門,看一圈,沒有異樣。
他這才退到門口,扶住她的肩膀,眼中千言萬語,彷彿生離死別,最終只有一句:「勇敢的好姑娘,替我保護你自己。」
甄愛心一酸,笑容依舊燦爛,輕鬆反問:「我哪會有事?」
言溯深深看她,終於轉身離開。
他的身體還在傷痛中,轉頭的側臉那樣慘白。甄愛心裡再次咯噔。
「。」她扶著門,輕聲喚他。
他回眸,俊顏如畫。
她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我等你哦!」
他微微一愣,繼而笑了,抬手對她招了招,再度離去。他沒有告訴她,那聲槍響是有人在召喚。面前是一場陰謀,他卻不得不去。
甄愛含笑一直看他消失在轉角,才斂了表情,關上門。半秒後開門出來,走去自己的房間,翻出之前換下的衣服,從口袋裡摸出一盒針劑。
這是沒關冰窖前,她從7號堡的實驗室裡拿來的。
她有條不紊地敲開小玻璃瓶,拿注射器吸滿,扎進右手手腕。針筒活塞一點點往下推,她面色平靜如水。
言溯的想法,她很清楚。說什麼要帶大家一起走,其實是大家一起走,他留下。
言溯一定找作家去了,讓他帶著其他人離開,他一個人應付。
可既然是組織的人,她不想坐在這裡等。
做好一切,甄愛出去。沒走幾步,聽見某個房間傳來極輕的一聲「啾」,她聽力好,是消音槍的聲音。
剛才明槍,這次消音……怎麼回事?
甄愛心裡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走到那扇門前,輕輕敲了敲。她想驗證她的猜測是否正確。
半晌後,房門吱呀一聲開啟,律師立在門口,露出半張臉,眼神驚悚地盯著她,幽靈一般。甄愛心一涼,律師在這裡,那剛才一聲響是……
她想馬上去追言溯,可面前的律師,眼睛渙散,露出半張青石灰色的臉,很嚇人。
她輕推一下門。
律師的另外半張臉顯露出來,眼洞空了,鮮血從空蕩蕩的眼窩裡流下,佈滿整張臉。
開門的動作撞到律師的身體,他呆直著半隻眼神,筆挺挺倒下去。
他死了,就在剛才。
這麼說,屋子裡……
甄愛指尖稍一用力,門緩緩推開,一隻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她的眼睛。
槍口後邊,演員濃妝豔抹,笑盈盈看著她。
得來全不費功夫!
甄愛迎著槍口走進去,淡定自若地背身關門。
演員不可置信:「你不怕我?」
甄愛從律師的屍體上跨過,走向窗邊:「為什麼要怕你?」
「我有槍!」
「可惜你不敢殺我。」
演員憋著氣。
她對甄愛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話少,跟在邏輯學家身邊的柔弱小美人身上。
她舉著槍,甄愛卻拿背對她,過去拉窗簾,白色天光開閘般傾瀉進來。暴風雨停了,早上六點多,天青色的空中覆著厚厚的雲層。
演員眯著眼打量甄愛,稀有的美人。從背後看,也會讓人想入非非。
她換了身白色呢子外套水洗牛仔褲,乾淨又清新。海風吹進來,外套貼著身子,在腰間留下纖細的線條。看上去很柔弱。這就是男人們喜歡的?
除卻她的容貌,只怕她的單純柔弱更容易喚起男人蹂躪的慾望,所以a先生才對她呵護有加戀戀不忘?還是,她表面清純淡雅,在a先生的床上卻行為放浪?
演員心中鄙夷,手槍一轉,收回來:「你看出我是組織的人?」
「嗯。」甄愛回身靠著窗戶,瞟一眼地上的律師,「剛才那聲槍響,誰死了?」
演員不喜歡她命令式的問話,但也不敢拿她怎麼樣,眼珠一轉,「作家,我殺了他。」
甄愛一眼看穿:「你不會,亞瑟交待過你,不許殺警察。」
演員臉色一凝:「你怎麼知道?」第一次聽人直接叫a先生的名字,她不習慣。
「這裡是我家,他不希望警察來封掉這裡。」甄愛平平靜靜,並不覺得榮幸。
可演員天生的攀比心理作祟,把這話當做炫耀,陰陽怪氣地哼一聲:「c小姐,你還真瞭解他。」
多年沒聽到這個稱呼,甄愛恍然,隔了幾秒才問:「你叫什麼名字?」
「thera席拉。」
「這是你的代號?」
組織等級森嚴,除了數不清的數字代號,還有各種地理植物天文等專有名詞代號,當然最高的是英文字母代號和希臘字母代號。
甄愛聽到她的名字,理所當然想成聖托里尼島的古名thera島,以為她是用地點做代號的成員。
席拉不悅:「我的代號是希臘字母tau。」級別比你想的高。
甄愛:「我就說,英文代號t是個叫tanya的泰國女人。」
席拉不服:「我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加油。」
席拉臉色一僵,可甄愛漫不經心,倚著窗子揹著光。臉頰粉白粉白,散著透明的熒光,像稀世的玉;眼睛黑漆漆的,很深很靜,能勾魂。不得不說,她美得讓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席拉不悅:「我當然不像c小姐,是組織里所有女人羨慕的物件。」
甄愛微微斂瞳,不理解她。
席拉笑著,眼睛卻冷:「說實話,除了這幅皮相,看不出你有什麼本事。在我看來,你其實挺沒用。哼,我們出生入死地擠位置,卻永遠到不了你的高度。沒辦法,不如你命好,有a先生的喜歡,就能高高在上。」
席拉是外來組員,是以並不知道甄愛有多厲害。
甄愛漠漠的,不接話,望向窗外:「他,來了?」
「沒有。」
甄愛回眸,質疑:「為什麼模特死得那麼慘?」言溯心疼她,所以不說,但她猜到模特的慘死和她脫不了關係。
席拉再度皺眉,她真討厭這女孩的自信,看上去像霸著男人的寵愛為所欲為的刁蠻公主。憑什麼她就認為模特的慘死是a先生為她出氣?
「我來之前,a先生命令,誰要傷害你,就用同樣的方式回報過去。」
的確是令人信服的理由。但甄愛不信,模特死時她察覺了異樣,而言溯的反應更讓她確定,組織里的殺手不止一個,另一個很可能是亞瑟自己。
她蹙了眉,低低地自言自語:「不用撒謊,我知道亞瑟在這裡。我感覺到了,他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盯著我。」
席拉哼出一聲笑:「你對他有感應?」
甄愛不理她的反諷,輕輕動了動手指,打進去的針開始起作用,她沒必要再和她閒聊。
「剛才那一槍其實沒有殺死人吧?」
「c小姐真聰明。」席拉揚起半邊眉毛,起了刻毒的心思,她想看甄愛平靜淡漠的臉上露出哪怕一絲慌張的情緒,遂挑撥,「槍聲是我的同伴引他出去,為了殺他。」
甄愛靜默,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席拉以為惹怒了她,嘻笑:「c小姐,想去救喜歡你的男人嗎?」她手指一轉,槍在飛旋,「我的任務是綁你離開,你想走,要先過我這一關。」
甄愛還是沒說話。
席拉咬著嫵媚的紅唇:「真可惜呢,那麼好的男人,我看著都心動。可除了這張臉,邏輯學家先生喜歡你什麼?看來也是難過美人關。」
甄愛:「你又撒謊了。他不會有生命危險。要殺他,不會等到現在。」她肯定,「亞瑟的計劃,不是殺他。」
席拉眯起眼,覺得自己對甄愛的認識有待改變,她確實有不一樣的地方,很聰明,太聰明了;很靜,太靜了。
「你認為a先生的計劃是什麼?」
甄愛學著言溯教她的,觀察席拉的表情:「計劃是,你假扮的演員角色確有其人,就在這座城堡裡,被關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你會殺了真正的演員,把她的屍體搬出來,讓警察以為‘你’死了。然後綁架我離開這座島。原本只是清場,現在為了不留證人和多餘的嫌疑人,你們連無辜的女僕小姐和管家先生也要殺掉。」
席拉麵無表情,吞了一下嗓子。
甄愛便知說對,心頓時涼了半截,「到時,除了作家這位警察,剩餘所有人,演員,女僕,幼師,管家,律師,拳擊手,醫生,賽車手,主持人……都死了。我消失了,活著的人除了警察,只剩下言溯。
所以,兇手是言溯。」
席拉聽她說完,勾唇笑笑,拍手給她鼓掌:「佩服。」她在房間裡踱步,語調散漫又性感:
「我們想想,先生曾經最好的朋友alex,是組織的高層組員chace。早知道了,他和chace一起,兩位天才合謀從中央銀行盜取10億的數字存款和現金,火速轉移贓款。
正因為從警方內部獲取大量的資訊,給chace通風報信,後者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脫。只可惜chace不相信,反而求助別人把錢藏起來。於是用炸彈炸死chace。但chace死前詛咒他說,有人知道他骯髒的過去。所以他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搜尋10億財富和那群人的下落。
終於,他找到當年幫助chace藏錢的人,和他們一起來到這座島上。他沒找到錢,而這些人都認出他是和chace一起偷錢的。
害怕罪行暴露,就殺掉了所有人。」
席拉走得遠了,一不小心踩到律師的屍體,隨意踢了一腳,「這裡的人都是他殺的,包括真正的演員,也就是別人眼中的我。」
她回頭看甄愛,笑:「c小姐,a先生為邏輯學家準備的結局,你還滿意嗎?
對了,a先生讓我問你,有沒有覺得他為你做的事,很浪漫?」
甄愛揹著窗,沉默立著,看不出任何表情。
言溯知道這個陰謀嗎?應該吧。
聽到那聲槍響時,他應該猜到,這樣明目張膽的宣告是為了引他出去,讓作家看見他在房間外行走,而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是兇手。可即使這樣,他還是義無返顧。
甄愛知道,他不願任何人成為亞瑟設計陷害他過程中的犧牲品。
這個男人,她現在想起,又想笑,又想哭。
可現在並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如果她能解決席拉,整個計劃就會改變。
甄愛漫不經心拉上厚厚的隔光窗簾,房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和燭臺,她走過去,試探:「你現在準備幹什麼?先制服我,先殺掉真正的演員?」
「你都送上門了,當然先安頓你。」
甄愛心裡有數,很好,真正的演員還沒死。也是,如果殺得太早,容易出破綻,就不好推到言溯頭上。
她頭也不回往門外走:「tau,我認為你沒本事安頓我。」
「不許走!」席拉上前抓她的肩膀,「c小姐,得罪了。」
甄愛等的就是現在。她背對著她,唇角一彎,雙手越過肩膀纏住席拉的手臂,膝蓋一屈帶動重心往前傾,抓住她的人就往前摔去。
席拉不是吃素的,當即反應過來,順著手臂繞了一圈,敏捷地避開。
甄愛料到她防備性高,早做好被躲開的準備,一鬆手拉力變推力,將席拉推開,抓住她的槍,前後推錯幾下,槍支噼裡啪啦卸成鐵塊,散落地上。
席拉連身退步,想彎腰拔腳上的槍,又頓住,在她彎腰時,對手會先踢她的肚子。
她挑眉,頗覺刮目相看。她歪頭拉筋動骨:「c小姐,剛才怪我小看了你。差點兒忘了,從小在組織長大,格鬥是必修課呢!」
甄愛冷眼看她,沒回答。
她11歲時學過一小段,來不及學成就作廢。格鬥教練在一次練習中沒控制好力度,一腳將甄愛踢翻。她從墊子上摔下,後腦撞地,當場暈過去。
醒來後,教練不見了。同學們各自幹正事都不學了。亞瑟也禁止了她一切劇烈運動,包括釣魚,理由居然是怕魚鉤勾住暗流裡的石頭把她拖下水。她不開心,他找人在她家附近挖了條安全的河,運了全世界的魚給她釣。
為此,伯特跟在她身邊笑話了她整整一年。
離開組織後,甄愛為了防身,間斷地學習過格鬥,可惜右手無力,學藝總不精。她也不知今天能發揮到哪種程度,但好歹也要拼一下。
她下意識握了握右手拳頭,在激素封閉的作用下,力量回來了。
席拉把拳頭捏得咯咯響,大有挑戰欲:「c小姐,很期待和你明明白白地較量。」如果能把她打倒,那將是莫大的驕傲。
她不作猶豫,氣勢如山拔起一腳,砍向甄愛的脖子。甄愛堪堪躲過,刷拉拉的腿風在她耳邊呼嘯,亂了額前的碎髮。
席拉速度極快,一腳沒踢到,下一腳立刻來襲。
甄愛起初只能連連躲避,待到琢磨透了席拉出腳的頻率,她看準機會,一腳踢向她收勢的膝蓋。
後者躲避不及結結實實捱了一踢,膝蓋像紮了針,密密麻麻的疼。席拉略微吃驚,暗想她還真聰明。
遠踢不到,還讓對手打了游擊戰,席拉索性近身襲擊,一勾拳打向甄愛的臉頰,速度太快,她躲避不及,下巴捱了狠狠一拳,半邊臉都紅了。
甄愛退後幾步,拿手背擦了一下唇角的血。
席拉的力量比她想象中大很多。
席拉再度衝來,手砍她的脖子,甄愛彎身繞過,抓住她的手一擰,兩人近身搏擊,打了好幾個回合,互有傷害,難解難分。
但甄愛知道,席拉起初顧忌她的身份,有所保留。可打久了,爭鬥的本能就上來了,席拉不再收勢,愈打愈勇。甄愛的膝蓋踢到她的腹部,她徹底惱怒,拿了百分之百的力量,一腳踢回甄愛的肚子。
「啊!」甄愛慘叫一聲,被她踢飛撞到沙發,痛得抽筋切骨。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可眼前一片紅光,內臟都在翻攪,嘴角全是血腥味。
她竭力撐起,又一下子塌在地上,不動了。
席拉剛才昏了頭,幾秒後冷靜下來,見甄愛長髮散開,臉色慘白縮在地上,心裡猛發涼。她這幅身子骨看著就不耐打,萬一真受傷,她就是找死。
席拉跑去扶她,沒想一瞬間,甄愛抓住茶几上的燭臺舉到她的面前,另一隻手從茶几底摸出一小罐男士髮膠,對著火焰全噴了出去。
髮膠穿透燭光變成大火,浪潮般撲向席拉的臉,將她淹沒。
席拉戴著演員面具,頭髮和臉皮都著了,捂住臉尖聲慘叫。
甄愛看準機會,抽下茶几上的桌布,撲上去裹住她的頭,雙手揪住她脖子一個過肩摔,扔麻布袋一樣砸到桌上。席拉痛得骨頭都要斷開,頭被包住看不清,很快胸腔和腹部受到連番的拳打腳踢。她倒在地上毫無招架之力,可很快滅了頭上的火,雙手撕開桌布,露出猙獰的臉。
甄愛把她打成內傷,但她曾是中了三顆子彈都能活活打死男人的代號tau,忍耐力極強,並不會因傷勢嚴重失去戰鬥力。
她爬起來脫掉外套,一握拳,臂上鼓了肌肉,惡狠狠看著甄愛,眼裡火光閃閃:「你居然給我玩暗的?」
甄愛:「誰答應了陪你玩明的?」
席拉氣得發瘋,像只母獅朝她撲來;甄愛拿起髮膠罐子朝席拉身後砸去,乒乓一聲脆響,燈泡碎了。
室內驟然陷入漆黑。
房門和窗簾隔光性好,屋內光線極淡。席拉什麼也看不清,停下:「你以為你能躲多久?」她從褲腳摸出槍,磕磕絆絆去拉窗簾。
這種程度的黑暗對甄愛來說,完全不成問題。她用力搬起重重的厚木茶几,潛到席拉身後,猛地迎頭砸去。
茶几碎得四分五裂,席拉撲倒在地,掙扎著去撿掉落在地的槍。
甄愛立刻壓到她身上,從她腳腕處掏出組員必備的匕首,毫不手軟地扎進她的背部,卻避開了心肺位置。
「啊!!!」席拉慘叫。
匕首穿透她的右背時,甄愛愣了一秒。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狠狠咬牙,怕她還有行動能力,又在她的腿上捅了幾刀。抽刀時,鮮血直往甄愛臉上噴濺。
席拉慘叫連連,甄愛再度猶豫。就是這一秒,席拉陡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掀,把她從身上踢下來。
甄愛以為還要再打,她卻踉蹌跑到窗邊,拉開窗戶,一翻身下去人就不見了。
甄愛跑過去看,只見席拉墜海的浪花。
海風吹進來,冷颼颼的。
甄愛低頭,身上全是血,渾身都在痛。她不作停留,立刻回去言溯的房間。
衝進洗手間,就見鏡子裡的自己髮絲散亂渾身是血,眼睛裡冒著兇光,很可怕。
她不敢看鏡子了,脫下外套飛速清洗身上的血跡。
突然,右手腕一陣鑽心的疼痛。激素封閉的副作用是,麻醉時感覺不到痛,可以正常行使身體機能,但受創部位的損傷會加劇堆積。
一旦藥效失去,叫人痛不欲生。
甄愛猛地抓住右手腕,疼得冷汗直流,彷彿無數只尖尖的鑷子鑽進手裡,一寸寸撕裂她的血肉,比剛才和席拉打架的痛還要劇烈千倍。
她猛地蹲在地上,臉色慘白,面容扭曲,疼得死去活來。
外面卻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言溯回來了。
甄愛一驚,立刻起身,忍著頭暈目眩的劇痛,拿浴巾擦去臉上和身上的冷汗。
他走進來,她背對著他,穿著單薄的小t恤和細細的牛仔褲,貼在身上,身材窈窕,手中的白色浴巾一繞,飛下來遮住上半身。
甄愛拿浴巾裹好自己,右手還抽筋般地發抖,她咬著牙關死死拿左手摁著,心急火燎:該死的不要再疼了!她不想言溯難過!
他走上去,雙手從後面環上她的腰,一低頭,下頜挨住她的鬢角,來回蹭了蹭,很輕,很緩,很迷戀。
甄愛痛得眼前一片模糊,卻習慣性地側頭貼了貼他,以示回應。
她似乎感應到他的悲傷和慶幸,猜想他遇到了什麼麻煩的事,於是她鬆開自己的手,落到腰間,握住他的手。
剛要說什麼,心底陡然一涼,這雙手,一樣的修長,一樣的骨節分明,卻不是言溯。
她的手定住。
他湊近她的耳邊,舌尖舔過她瑩白的耳垂,夢囈般喃喃:「cheryl,macherie!」謝兒,我的心愛。
低醇性感的法語,世上只有一人這麼叫她。
甄愛的心一下凍住。
她渾身冰涼,驚愕地盯著前方,從頭到腳都僵硬了,做不出任何反應。
下一秒,身後的男人更深地低下頭,狠狠地嗅一口她脖頸間的香氣。這一嗅喚醒了甄愛,她用力掙開,他早料到她的反應,一下握住她的肩膀,將她的身子擰過來,猛地帶進他懷裡。
像大勢的老鷹抓孱弱的小雞,不可阻擋,不可違抗。
時隔5年,甄愛再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亞瑟的正臉,眉目分明,眼眸漆黑;白皙俊臉,輕薄紅唇。褪去了5年前的青澀和沉默,變得陰冷卻氣勢十足。
看見甄愛驚怔的眼神,他臉色微變,收斂了周身散發的戾氣,低聲問:「1925天沒見,想我嗎?」
甄愛不可置信地盯著他,好幾秒,吐出來的字眼卻是:「放開我!」
亞瑟的眼眸黑了一度,卻沒有發怒。他低頭貼近她的臉,哄:「還在生我的氣?賭氣跑了那麼久,是不是也該回家了?」
「a,那裡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被你毀了!」
他聽言,開心地笑了:「你還是叫我的暱稱,從小到大,沒有變。」說著,忍不住去摸她的臉頰。
「不要碰我!」甄愛開啟他的手。
這一打引來強烈反彈,他突然發力摟住她的腰,單手將她提起,另一隻手緊緊摁住她的脖後頸,低頭便堵住了她的嘴。
甄愛掙扎著想推開他,可身子被他箍著懸了空,手腳也使不上力氣,踢打對他來說毫無殺傷力。
直到他終於嘗夠了,才依依不捨地鬆開她,彷彿陶醉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氣:「天,你還是那麼美好。」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的脖子,一路緩緩嗅上去,最終停在她耳邊,「還是那麼讓人心馳神往。」
側過頭來,就見她嘴唇紅腫,一雙漆黑的眸子悲憤而怨恨地瞪著他。
他不氣不惱,繼續摟著,來回蹭她的臉頰。似乎他很喜歡這樣的親密,又似乎他像某種動物,只會用最原始的親舔和最直接的摩挲來表達喜愛。
「cheryl,好久不見,你長大了。變得越來越美麗,越來越可愛,越來越讓我,著迷。」他低頭貼在她的鎖骨上,舌尖輕輕地舔。
她頭皮發麻,卻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
他順著她的脖子舔上去,輕嘆,「可是,你長大了,就不乖了。」
「我不喜歡你長大。越長大,你越不聽話,只想往外跑。」他說到此處,悲傷地蹙了眉,含住她雪白的耳朵,輕輕地吸,
「外面有什麼好的呢,讓你那麼不想家,不想我?和我回去,好不好?」
「cheryl,我的心愛。這個世界都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甄愛靜靜地睜著眼睛,望著白白的牆壁。她什麼都不想,她只要自由。
「你喜歡外面的什麼,我都給你帶回去。」
亞瑟的手掐在她纖細的腰上,情動之下忍不住掀開她的衣服鑽進去,女孩的腰肢細細的,肌膚軟膩得不像話。
他真的喜歡她啊,喜歡得恨不能時時刻刻把她含在嘴裡。
他情迷意迷,可一抬頭,卻見她蹙著眉,滿目悲哀。
他俊逸的臉一點一點冷卻:「你不喜歡?」
他發洩似的,手往更深處探,猛地單手把她捧起來,送到自己唇邊,他漆黑的眸子盯著她同樣漆黑的眼睛,看不出是否生氣,卻有暴風雨即將到來的壓抑。
亞瑟盯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聲音很輕:「cheryl,乖女孩,告訴我,7號附堡的浴室裡,他對你做了什麼,嗯?」
甄愛坐在他手心,心跳紊亂,全身無力,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靜語調下,陰森森的嫉妒和憤怒。
那麼多年,她太熟悉了。
這種嗜血的平靜,只有他會,只有她懂。
就像那個突然消失的格鬥教練,那個不小心把開水潑到她手上的女傭,那個笑她不會騎單車的毒品專家,那個誇她漂亮幫她系晚禮服蝴蝶結的數學家……
她強迫自己不露出任何表情。
「哦,忘了,你現在說不出話來。」亞瑟俊眉一挑,掩住眼中的凌厲,
「你的身體,他喜歡嗎?」他奇怪地笑,「不要緊,我過會兒親自問他。」
甄愛的心一沉,卻不敢表現出任何情緒。
他湊近她耳邊:「cheryl,你知道的。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就算你喜歡逃跑,我也心甘情願去追。可是c,這個世上,你只許喜歡我,不許喜歡任何人,不然我會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驚愕。
他又不捨得嚇她了,又疼又恨,復而將她箍進懷裡,壓在浴池底,輕聲哄:「c,你乖乖的,聽話一點兒好不好?你只是迷路了,像喜歡玩具一樣喜歡他。你乖,好不好?那樣,我不介意讓你喜歡的玩具多留一段時間。」
「我帶你回家!c,我為你做的一切,你喜歡嗎?」他低頭再度深深吻住她的唇。
甄愛腦中一片空白。
他為你做的一切,你喜歡嗎?
甄愛1歲,亞瑟4歲。
他趴在搖籃邊,望著籃子裡粉嘟嘟的小女嬰發呆。她眼睛黑溜溜的,睫毛又長又卷,臉蛋粉嫩得能滴水。軟綿綿的小身子在籃子裡爬來滾去,咿咿呀呀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亞瑟越過搖籃去親她的嘴巴,才碰上,重心歪掉。伯特一推,搖籃翻了個個兒,哐當把小女嬰蓋在下面。
甄愛2歲,亞瑟5歲。
他把漂亮的蝴蝶結系在她頭髮上,伯特把她的蝴蝶結纏在樹枝上,她原地轉圈圈,掙不脫,越纏越緊,後來被剪掉一截小辮子,他剃了光頭陪她。
她3歲,他6歲。
他拎一隻剛出生的小狗崽送她,小狗崽舔了一口她懷裡的小兔子。兔仔嚇跑了,甄愛哇哇哭,亞瑟扔掉小狗,一溜煙地去追兔子;
其實他給小狗崽起名love,期望別人看見甄愛抱著小狗,就會說「puppylove」。
她5歲,他8歲。
他用冬青樹枝和槲寄生編了聖誕花環送她,她穿著雪白的毛絨絨小衫,抱著大大的花環不知所措。他把花環套在她脖子上,像一條胖嘟嘟的綠圍脖。
可他忘了聖誕節的傳統習俗,站在槲寄生下面的女孩,大家都可以親吻她。伯特領著頑皮的男孩子們挨個把甄愛粉粉的小臉蛋啃了一遍。
他把他們狠狠揍了,除了伯特。然後被罰在雪地裡站了一天。
她10歲,他13歲。
他送她一件漂亮的紅裙子,她趁媽媽不在,偷偷穿上對著鏡子轉圈。後來被她媽媽發現,剪碎了裙子,關了黑屋。
她13歲,他16歲。
她求他帶她去基地外邊玩,可憐兮兮豎著手指,聲音又軟又糯:「a,求你了,就去1次!」他和伯特載著野營裝備陪她去山裡,在溪裡抓魚看螢火蟲,瘋玩一天一夜。
回來後被提前回家的她媽媽發現,關進黑屋子跪了一星期牆角。
她15歲,他18歲。
她媽媽又要關她,那時候他長得比大人高了,把甄愛護在身後,衝她媽媽咬牙切齒:「等我接管了組織,第一個殺了你!」
因為這句話,他被他爸處罰,受了一個月的鞭刑。
她16歲,他19歲。
他已是新上任的頭號boss。
她醒來,見他坐在床邊,帶著日夜兼程的風露和倦意,撫摸著她的長髮,說:「等你長大一點,我們就結婚吧,然後一輩子在一起。」
她揉著眼睛,不懂:「可大家不是都在一起嗎?」
他說:「不是大家,就我們兩個。」
反正和現在沒什麼不一樣啊,她歪進枕頭,繼續迷迷糊糊地睡:「好啊。」咕噥著,翻了個身。
等到她17歲,他20歲。
她起了離開和抗拒的心思。他和伯特想盡一切辦法,順從她,誘哄她,強迫她,侵擾她,虐待她,折磨她……
可還是沒有,留住她……
言溯離開房間,走到大廳後,特地留意了剩餘的蠟像。和他最後一次看見時沒任何不同。
正巧女僕開啟起居室的門,一見言溯,驚訝地迎過來:「邏輯學家先生,你在屋裡的時候,出了好多事。模特小姐死了,大家吵成一團。她死得真慘,凍成了碎冰,」
女僕回憶起來,再度嗚嗚直哭,拿手帕不停擦眼淚:「律師先生說是我殺的,我只是打工的,怎麼會殺人?」
話雖混亂,卻和不久前言溯在屋內聽到的一樣,可憐的女僕真的嚇壞了。
起居室裡走出兩個人,正是作家和幼師。
言溯:「其他人呢?」
女僕抹著眼淚:「模特小姐死後,幼師小姐提議讓大家聚在起居室等警察。可中途律師先生去上廁所,然後就不見了。演員小姐堅持要去找他,再也沒回來。剩下我們四個在起居室。剛才附堡那邊一聲槍響,管家先生也去檢視,就只剩我們三個了。」
言溯斂起眼瞳。他很清楚演員是組織派來的殺手,她離開是去殺律師。但殺人的不是剛才那聲槍響。
那一聲,目的不在殺人,而是引他出來。演員殺了所有人,再殺掉真正的演員替代,就可以把這裡的人命都栽到他頭上。
他並不關心所謂的名譽和誣陷,可他絕不希望因為亞瑟陷害自己,而讓組織的叛徒清場擴大到傷害平民。不管是誰,只要能少死一個,他都會竭盡全力。
還好他很確定,模特死後,城堡裡的人無非警察,平民和殺手。這些人都不會對甄愛的生命構成威脅,這也是他能放心留甄愛一人的原因。
言溯低頭看著抽抽搭搭的女僕,皺眉安慰:「別哭了。」話說出來卻很冷,像命令。膽怯的女僕嚇一跳,真不哭了。
作家質疑:「你不是交代說待在屋子裡別亂跑嗎?怎麼出來了?」
和亞瑟計劃的一樣,他懷疑言溯了。
言溯不答,淡淡道:「警察先生,請立刻帶這兩位女士離開。」
三人訝住。作家愣了:「你怎麼看出來的?」
言溯沒興趣回答:「現在這危急關頭,你們想搬個凳子端著茶水看推理秀?」
作家的內心搖擺不定,言溯看上去知道很多內幕,或許他是組織的人。可言溯臉色白得可怕,強撐著,卻很虛弱。
這點作家猜得出來,在7號附堡,他看見散落在地上的木箭,推測刺到他了。
他究竟是受害者,還是同犯?
作家問:「為什麼要走?」
言溯簡短道:「有人要殺她們。」
女僕和幼師驚住,作家再問:「你什麼意思?」
言溯不耐:「我說的是古英語,還是你sat考試只得了100?」
作家被他諷刺的調調弄得緩不過勁:「我的意思是,誰要殺她們?為什麼你知道有人會殺她們?」懷疑意味十足。
「因為兇手會殺了這裡所有人,除了我。」言溯說,「你可以懷疑我是兇手,但請你先考慮這兩位女士的安全,把她們轉移到別的地方。我暫時不會離開城堡,你不用擔心到時抓不到我。」
作家還在思索,言溯轉頭看女僕:「你有城堡的電路圖嗎?」
「有。這幾天總停電,我翻出來了。」女僕跑去起居室抱來厚厚一摞紙給言溯。後者一張一張翻得飛快,在女僕瞠呆的目光下,十幾秒看完,交還給她,轉身就走。
作家喊:「你去哪兒?」
「找人。」彷彿多說一個字會要他的命。
作家跟上:「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言溯停住腳步,如果作家一起去,亞瑟會殺了他。畢竟,亞瑟不需要一個證明言溯不是兇手的警察。
作家見他如此固執,脾氣也變了:「我不相信你,可能你是兇手,你現在要去殺人。」
言溯淡淡道:「我不需要你相信,但先生,請你想想,律師為什麼要獨處?因為他鎖定了殺手範圍,知道有人要殺他。他知道想殺他的人不是關在房間裡的我,而是和你們在一起的人。演員為什麼去找律師?她有那麼關心他?不,因為警察快來了,她再不去殺他,就完不成任務。」
作家很平靜,絲毫不驚訝。
言溯觀察他半秒:「看來你早就看出來了。不過你不確定兇手有幾個。而且兩位女士在這兒,你怕保護不了她們,對吧。」
作家被他看穿心思,露出些許無奈。
言溯道:「請記住你剛才的心情,身為警察,抓兇手和保護平民的生命,哪個更重要,你心裡清楚。如果我是你,我會帶著兩位女士立刻離開,開船到海里,隨時做好逃離的準備。另外,」他聲音放緩,「作家先生,能拜託你……」
言溯頓住,能拜託作家去帶走另一位小姐嗎?他的學生小姐。
言溯終究沒說出口,因為不能。
甄愛很安全,可如果作家帶她走,那作家的生命就危險了,連帶著剩下兩位女士的安全也會失去保障。
他沒有資格要求他這麼做。帶甄愛走的責任不在作家,而在他。只要他抓到亞瑟,甄愛就不會被帶走。
可如果失敗,甄愛不見了……
這個想法讓言溯的心陡然被什麼扯了一下。
如果她不見,他會翻遍全世界把她找回來,哪怕用一生的時間。
他靜靜垂著眼眸,一秒後又抬起,面不改色:「先生,拜託你保護好這兩位女士。另外,我和女朋友吵架了,我是去找她的。你們可以離岸等我們。」
後面這句話安撫了作家的疑心。
他很誠懇:「等我找到她,就去岸邊找你們。我不希望因為我們耽誤別人逃生。」
作家考慮一下,決定先安頓女僕和幼師。
言溯又說:「等一下,我需要借你一樣東西。」
作家聽了他說的那樣東西,遲疑:「這個不能隨便借人。」
言溯摸摸鼻子:「你戀愛了吧,應該知道女孩耍起性子來……不容易制服。」
「特事特辦,」作家嘆氣,把東西遞給他,「找到學生小姐後,馬上下來,我們在船上等你們。」
言溯轉身朝7號堡走去。
清晨,堡裡格外安靜。
空氣裡有股陳舊的味道,還有溼潤的海風。因為身上有傷,他的步子緩了很多。
剛才那聲槍響,聽上去怪異,或許是實驗室的響聲,或許是定時裝置。模擬槍響,可以給某些人做不在場證明。
走了沒多久,迎面遇上管家。
他表情和平常一樣刻板,教養很好地微微頷首:「邏輯學家先生需要幫忙嗎?不過,你不是說要一直待在房間裡等警察來的嗎?」
言溯簡潔地說:「演員是假扮的,她是殺手,我要去找真正的演員。我推測女殺手在附近某個地方,馬上會來殺真正的演員。」
管家繃著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言溯略微停頓,繼續,「在那之前,我有個問題。管家先生,聽見槍聲,作家他們怎麼會讓你一個人過來檢視?不怕你出危險?」
管家眸光凝了凝,解釋:「我當時就聽出那聲音不是槍聲,是實驗室的氣體小爆炸。可能哪位客人又搗亂了,我收拾了好半天。」
言溯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地笑笑:「我想也是這樣。」
管家聽出他的話裡別有意思,稍微頓了頓,問:「你準備去哪裡找你口中真正的演員?」
言溯慢慢往前走:「我看了城堡的電路圖,路線加固過很多次,纜線在地下室。最近城堡總是停電,不是因為線路不好,而是有人困在地下室,有意無意碰到了臨近的電路。」
管家肅著臉,不同意的樣子,人卻跟著他從陽光微醺的走廊裡穿過:「如果你說的那個殺手把真正的演員綁在地下室,那她是怎麼溜進來的?你們來的那天,只有一艘船過來。」
「當然不是和我們一起來,而是很多天前就被綁了。」
管家冷冰冰的,不說話了。
言溯很快走到目的地,是一道高高的樓梯間,
他望著虛空,沉思半秒。
找甄愛的時候,他跑遍整個古堡,現在城堡的立體三維圖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女僕給他看的近百份電路圖,在腦海中由平面變立體,和城堡的三維結構,一個結點一個結點重疊串聯起來。
眼前所有的電路都亮起了紅光,一條條錯綜複雜地交錯。
他輕聲道:「第一次,全部停電,女僕在主堡內推開備用電路,城堡亮了一半;」腦海中的電路圖熄掉一半。
「第二次,甄愛出事,只有7號堡停電;」又有無數根電路熄滅。
「後來,管家和女僕關掉所有的燈,只有主堡的下半截獨立亮著;」再度熄滅無數;
「第三次,回來找甄愛,管家和女僕推開7號堡的備用電。」……
幻想的城堡在旋轉,無數條線路交疊,串聯並聯的電路,無關的電線全部熄滅,紅光流淌聚集到了一點……
他望著地下室,非常肯定:「數次出電路事故的地方,就在這裡。」
面前只有往上的樓梯,他走了一圈,地板很牢,沿著牆壁敲打一陣,某處傳來回聲。
管家聽出來了:「你在找地下室?這裡有。」他摁下旁邊的摁鈕,厚厚的牆壁開啟,出現一道短樓梯。
下面確實有地下室,可乾乾淨淨,空空如也。
管家淡淡道:「先生,這裡什麼也沒有。」
「曾經有。」言溯很肯定,他掃一眼空空的地下室,似有似無地彎彎唇角,「一個空置的地下室,居然打掃得這麼幹淨,灰塵蛛絲都沒有?」
管家微愣,看向空蕩蕩卻格外乾淨的地下室。
言溯蹲下,胸口的疼痛陡然放大,他下意識握拳忍下,朝上面望一眼,和他想的一樣,破敗的天花板上露出很多條電線。他直起身,摁下摁鈕,地下室的門緩緩闔上。
言溯去到走廊上,望著窗外無際的大海,不動聲色地調整呼吸,道:「唯一的解釋是,有人想掩蓋這裡關過人的痕跡,所以清掃掉了。反而暴露。」
管家走上去,站在他旁邊,望著外面淡藍的天空:「你是說,人原本關在這裡?」
言溯抿了抿唇,垂眸看著窗臺上的細草,又抬眸,眸光深深看著大海:「這種問題,你還要問我嗎,亞瑟先生?」
管家望著窗外,眉梢抬了抬,一秒後,古板嚴苛的臉鬆動了一下,長期緊抿的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先生,不得不說,你是個很有意思的對手。」
他們分別立在兩扇緊挨的小窗子前,晨光從窗外打進來,在身後的走廊和牆壁上折出兩個同樣冷靜而瘦長的影子。
窗外,岩石嶙峋,悽草搖擺。
言溯淺笑:「還是慢了一步。不過,人被挪走了,說明你沒來得及殺死真正的演員小姐和管家先生。」說完,側眸看他。
「亞瑟先生,你的計劃出了什麼問題?」
亞瑟亦看向他,很失望似地撇撇嘴:「殺手被一個可愛的小女孩扔進海里去了。」那語氣分明驕傲。
言溯愣一下,明白了。
他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遠處的白雲,唇角不經意地彎彎,笑了。
他走的時候對她說:「勇敢的好姑娘,替我保護好你自己。」看來,那丫頭是保護了他呢!
「為什麼沒有殺掉真正的演員和管家?因為你真心實意地扮演管家這個角色,身上沒有帶武器?」
「你說的也對,」亞瑟低頭揉一下太陽穴,「但,我很久前,戒殺人了。對一個小女孩承諾過。」
言溯嘴唇動了動:「所以,不‘親自’殺人。」
而是安排別人殺戮。
亞瑟有些怔愣,道:「可以這麼說。」
他盯著古老窗臺上雕刻著的繁複的族徽,略微失神。
他曾帶cheryl走線路,不巧遇到襲擊,他摟著瑟瑟發抖的她,殺了很多人,血染了她一身。回去後她天天做噩夢尖叫,一看見他就躲。他哄了好幾個月才把她哄回來。
後來,他殺了她的家人,他不知道要哄多久,她才會回來。
言溯輕輕吸了一口氣,胸口的疼痛比他想象的厲害。這次的傷處恰在上次銀行爆炸案他斷掉的兩根肋骨之間,不得不說,他那一箭真有創意。
「真正的演員和管家在哪裡?」
亞瑟回神:「在警察搜完整座城堡也找不到的地方,而且,」他慢悠悠扭頭,「他們的失蹤不妨礙你成為最大的嫌疑人。」
言溯淡然自若地笑了:「既然我是最大的嫌疑人,不如,我們兩個做共犯吧!」
「咔擦」一聲清脆,亞瑟的右手腕上環了一圈冰涼,最先進的雙重鎖板銬,一邊一個,牢牢箍住了他和言溯的手腕。
白色天光從走廊的無數扇窗子裡灑進來,落在兩個同樣身形頎長的男人身上。
兩人銬在一起,卻離得很遠,各自面色沉靜如水,不徐不疾從窗戶灑進的斑駁天光裡穿過。一路不說話。
大廳裡蠟像死氣沉沉。目前站立的只剩言溯,甄愛,作家,幼師和演員。
蠟像東倒西歪,言溯拉開城堡的大門。
早上的海風帶著暴雨後的鹹腥味撲面而來。面前碧海藍天,除了藍,再無其他多餘色彩。
言溯立在千級臺階的頂端眺望,海面平靜得像寶石,很純。陡峭石階底下,那艘白色小艇離了岸,在不遠處停泊,或許在等他和甄愛。
旁邊的人動了一下手銬,他側頭看他。
亞瑟指指石階:「介意我坐下嗎?」瞟一眼他的左胸,很得逞,「為你考慮。」
言溯知道瞞不住受傷的事實,索性和他一起坐下:「謝謝。」
他的動作有些艱難,卻不失風度:「那一箭是你?」
亞瑟眸光閃了閃:「別人沒有那麼好的箭法。」
「謝謝。」
「不客氣。」
對答一下,言溯居然笑了,緩緩吸一口海風,問:「你在這座城堡待多久了?」
「你說她的城堡?」亞瑟意味深長地歪了題,自問自答,「一輩子。」
言溯不言。
亞瑟坐在石階上吹風,忽而問:「我這次演技如何?」
「滿分。」言溯答,「從頭到腳都很完美,看不出一點瑕疵,也沒露馬腳。」
亞瑟挑眉:「還是被你看出來了。」這次他下了很大的功夫,根本沒想言溯會發現,壞了他的計劃。
「冰窖。」言溯的回答依舊簡短。
「因為我帶你去救她?」
「不是。」言溯回頭,平靜地看他,「我抱她出冰窖,你和女僕小姐關門時,冰窖門沒有發出聲音。」
亞瑟怔了少許,心服口服:「呵,那個關頭,你居然還能留意到這個細節。」
言溯復而望向遙遠的海平面,風吹著他的黑髮招搖:「根本沒有關門的聲音,可你說聽到了。因為你知道那附近有冰窖,見她消失,就……」他遲疑了,但還是說,「就習慣性地擔心她是不是出事,是不是被兇手關進去了。」
亞瑟的臉涼了些許:「僅憑這一點?」
「對,僅憑這一點。這個行為,不是受上級命令,而是下意識的擔心,代入了個人情感。後來模特的死更加驗證了這點。他被關進冰窖瞬間變成冰渣。不僅是清場,更是強烈的仇恨。並不是執行命令的人隨機表現出來的,而是本人。」
亞瑟手肘撐在膝蓋上,低頭揉了揉鼻樑:「b說,我總是因為她壞事,總會毀在對她的感情上,果然。」
他搖著頭,笑了笑。
太陽出來了。
薄薄的金色從東方灑下來,籠在兩人的髮間和側臉,同樣的稀世俊美。
言溯左手搭在膝蓋上,淡金色的陽光在手背上跳躍。他翻轉手心,指尖動了動,驀然想到來的時候,甄愛站在船舷邊,伸著細細的手指抓風。他真喜歡那時她臉上無邪的笑容。
他盯著手心的陽光:「你來這兒就是為了告訴她,她的身世和chace的死?」
「是。」
亞瑟眼眸暗了一度,心有點痛。他沒料到甄愛那麼相信言溯,那麼快就和他和好如初。
當初chace死了,他一直瞞著她,可她還是知道了,發了瘋對他又踢又打,一句句撕心裂肺地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真的給她匕首,她真的捅進他的胸膛。
現在,他不理解,她最親愛的哥哥死了,她怎麼能原諒言溯?
但他也知道chace是借言溯的手自殺的。比起言溯,甄愛或許更多地把chace的死怪在他頭上。他真沒想逼死chace,即使他知道chace想帶她走,即使他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卻因為他是她心愛的哥哥,他從沒想過殺他。
無數的恨,都忍了下來。
可萬萬沒料到,chace選擇自殺,生生切斷了甄愛對過去生活的最後一絲留戀,用自殺的方式在他和甄愛之間劃了一道溝,把他徹底從她的世界裡推了出去。
不僅如此,chace還指使他的舊部,把她從組織里,從他身邊,偷走了。
現如今,每次想到chace,亞瑟都恨不得把他粉身碎骨幾千遍!
想到此處,他不自覺握緊拳頭,指甲摳著手心,生疼生疼。
言溯聽了他肯定的回答,低眸:「請你放手吧,她已經很痛苦,不要再折磨她了。」
亞瑟臉色陰了,不以為然:「5年前,她從來不知什麼是痛苦。是外面的世界在折磨她。想要越多,期望越多,她才越痛苦。沒有你們的教唆和引誘,她還是以前那個單純的女孩。」
「甄愛她有權利追求她喜歡的任何事,任何方式的生活!」
「真正適合cheryl的,你們誰都不會懂!」
兩人雖然愛著同一個女孩,但觀念和方式截然相反,誰也不可能說服另一個。
很長的時間內,兩人都沉默。只有清朗的海風從微波的海上逆著石階吹上來,吹動短髮飛揚,衣角翻動。
遙遠的海平面上出現一抹條紋,一點點放大,威靈島上的警察來了。
亞瑟眯眼望著那個點,似乎神出,隔了一會兒,緩了語氣:
「你知道嗎?她小時候很喜歡哭,也不是小時候,三四歲以前。哇哇哭起來臉上全是水滴,我最怕她哭了。
她一哭我就心疼,真的疼。
但那時候她也喜歡笑。撓她癢癢,她一小團在草地上滾來滾去,笑得咯咯咯像鈴鐺,頭髮上身上全是草。」
言溯靜靜聽著,茶色的眼眸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後來她長大一點,被她媽媽帶走了。她媽媽很嚴,很多事不許她做。她變得膽小,也不出來和小夥伴玩了。偶爾露面,都是怯怯地抓著chace的衣角,形影不離跟在他身後像跟屁蟲。chace小時候誰都敢打,有他在,連伯特都不敢欺負她。chace不在,她就跟在我身後。我曾經希望,chace最好永遠在外面,永遠不要回來。」
可如今,他前所未有地希望chace能活過來,
「我給她吃糖,她就每天巴巴地跟著我,抱著她的小兔子,在門邊偷偷探頭望我。我手裡捧著糖,她湊過來舔糖果,會舔到我的手心。她的舌頭和嘴唇,很柔軟。我也會舔她的臉和手,像動物親密的本能。」
亞瑟唇角浮起一絲笑,「那時她很乖,不會亂動,也不會牴觸;不像對伯特,每次他一碰她,她就尖叫著躲起來。」
「她沒有任何玩具,連寵物都是白色的,後來她媽媽把她的兔子沒收去做實驗。5歲,她頭一次大哭大鬧,摔壞了無數實驗器材,不肯做實驗。她媽媽把她關進黑屋。一整天,整棟樓都是小女孩的尖叫聲,伯特很喜歡,一直坐在門口聽。我卻很難過。
起初關她,要好幾個大人擰著她的脖子,她又哭又叫,亂踢亂打,蹭在地板上被人拖幾百米。後來,她不哭也不叫了,自己平平靜靜地走去,關上門。」
言溯聽到後面這句,胸口疼得要裂開。
眼前彷彿出現一個6,7歲的小女孩,束著利落的馬尾,穿著小小的一塵不染的白大褂,沉默無言走在空空的走廊上,小臉漠漠平靜,帶著死寂而馴服的氣息,自己走進黑屋,毫無抵抗地關上門。
他想起甄愛媽媽的墓碑前,她失控地踢著石碑,哭喊:「我就是不聽話!你從墓裡出來罵我打我呀,你把我關進黑屋子啊!」
他的心一扯又一扯,痛得無以復加。
亞瑟眼睛裡映著白茫茫的天光,似有懊惱又似乎坦然:「那時我要救她,可我太小,大人們不允許,我媽媽也不允許,她給我講了馬戲團小象的故事。」
他扭頭看言溯略顯蒼白的側臉,「你對人的心理和行為很有研究,應該聽過馬戲團小象。」
言溯當然知道,那是心理和性格成長上經典而極其殘忍的一個故事。馬戲團小象從出生就綁著鎖鏈,它力氣小,一次次掙不開;等長大了,卻習慣了,有能力掙脫,卻早失了信心。
他聲音很低,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怒氣:「她是人!不是實驗物件!」
亞瑟收回目光,望著海上漸近的船隻:「她在那個世界長大,簡簡單單地活了那麼多年,這樣一輩子也很好。她太柔弱,太膽小,外面的世界,你們的世界,根本不適合她。她會好奇,但過久了,只會留下傷害。」
「不,她不是。」言溯出奇地肯定,「她不是你說的那樣。」
他扭頭看向亞瑟,眼眸堅定而平靜:
「在楓樹街銀行,我就和你說過,即使在危難關頭,她也是一個可以照顧好自己的女孩。她是一個聰明智慧,勇敢堅強的姑娘,總是在不經意間爆發出驚人的能量。就像剛才你說的,她把你的殺手扔進了海里。」
雖然他還是會擔心,但……
「最重要的是,她因為發現自己的力量和堅強而開心,而快樂。她喜歡自己獨立自信的樣子。亞瑟,她不是馬戲團裡被鎖鏈困住的小象了。」
亞瑟繃著下頜,良久陰鬱地沉默著。
這正是他最擔心最惶恐的,卻被言溯一番話挑破。
他真恨他把她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不需要他保護了,再也不是那個躲在他身後的小女孩了。就好像,沒有他,她也過得很好。
可沒有她,他過得很不好。
心像被刀切,亞瑟心中怨恨的情緒萌生:
「呵,你說她變了?只可惜,在我面前,她還是像小時候那樣,」他下意識握了握手掌,「掙不掉,逃不脫,也無法反抗。」
刺激的話說出來,言溯卻沒有任何反應,繼續風波不動地看著海面,警察船隻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
彷彿亞瑟口中說的女孩,他毫不關心。
亞瑟見他始終鎮定,收回目光:「你要和我坐在這裡等警察?」
「嗯。」很短很簡潔,彷彿言溯已經不想和他交談。
「還是不要吧,」亞瑟轉了轉手腕,有點兒幸災樂禍,「我要是你,就去看看她。」
旁邊的人聽了,還是沒任何反應,身上所有情緒都消失了,靜得察不到一絲動態。
言溯不看他,淡淡道:「我認為她現在很安全。」
「為什麼?」
「你不會傷害她。」
「是嗎?」亞瑟淡笑,「實話告訴你,剛才我最後一次見她,她被我做到昏迷,一絲不掛地睡在浴缸裡。」
言溯微咬下頜,眸光極淡地閃了閃,臉上卻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情緒。
「浴缸一直在放水,我離開時,水已漫過她的身體,現在應該漫過了她的嘴唇。啊,她的身體和嘴唇,」亞瑟微微闔眼,「嘶」一聲,極盡陶醉,「很柔軟很虛弱,讓人不能自拔。」
言溯側頭,視線平靜無波,淡淡落在他的臉上。
亞瑟也扭頭看他,挑釁而較量,「那種味道,你知道的。只可惜,你再也嘗不到了。她馬上要淹死了。」
「你撒謊。」言溯肯定地下結論,卻避開了亞瑟刻意刺激他的部分,「你不會殺她。」
「我不‘想’殺她。」亞瑟糾正他的用詞,聳聳肩,「可,人有一種情緒,叫衝動。還有一種情緒,叫因愛生恨!她真是不聽話,一直掙扎,一直反抗。不過,終究是女孩子,徒勞無用。」
他眯起眼睛,讚歎著搖搖頭:「god,她的身體真是……讓人沉迷。」
可隨即眼瞳一暗,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她很不情願,一直哭,還喊你去救她,你說我會不會失手弄死她?」
言溯的身體陡然一僵,很輕微,但通過手銬,亞瑟還是感到了隱忍的緊張。他很不喜歡,不喜歡別的男人緊張他的女人。
最後這話徹底刺激了言溯的神經,他腦子裡忽然浮現出那種畫面,甄愛被亞瑟摁在身下,無助又徒勞地哭喊:,救我!
且亞瑟眼中的仇恨和瘋狂太過深刻入骨,他再怎麼理性分析甄愛不可能有事,也攔不住心裡直落千尺的緊張和恐懼。
言溯看著亞瑟,臉色平靜,淺茶色的眼睛像上古的琥珀,閃過一道光。
亞瑟看懂了。
陽光漸漸燦爛,大海的藍色美得像寶石,清淡的海風中,兩人較量地對視著,安靜了好幾秒。
亞瑟打破沉默:
「現在水漫到她的鼻子了。你是繼續在這裡等,還是去救她?」他望向海面,警察的船正在靠岸,擺在他們面前的還有上千級臺階。他笑笑,看向言溯,
「,你在想什麼?我猜猜,警察只有3分鐘就來了。你先把我交給警察,然後再趕去救她,把她從淹沒頭頂的水裡撈起來,給她做cpr(心臟復甦)。」
「咔擦」一聲清脆,言溯似乎沒聽亞瑟的話,半秒前還鎮定得像山的人唰啦一下開啟手銬,起身就朝城堡裡跑。
亞瑟頭也不回:「!」
跑到門口的言溯頓了一下,亞瑟逆著風,短髮吹得張牙舞爪:「記住你剛才那刻恨不得毀了我的心情,我也是如此,一直都是如此。」
言溯沒有回頭,很快消失在門口。
亞瑟望著手腕上開了半截的手銬,自言自語:「你當然不會等警察來,當然不會把我交給警察後再去救她。」淡淡一笑,不無失落,「因為你知道,cpr在醫院外的成功率僅有7%。」
我亞瑟會在她的問題上栽跟頭,你言溯又何嘗不是。
言溯先生,抓到你的軟肋了!
言溯跑去房間,推門就聽浴室裡嘩啦啦的水聲,漫到地板上了。心一沉,猛地推開浴室門,池裡滿滿全是水,卻沒有甄愛。
所有用理智壓抑的擔心,在那一刻爆炸。
難道這一切都是亞瑟的騙局,甄愛沒有把演員殺手扔下海,而是被她控制帶走了?
不會,提到殺手時,亞瑟沒有撒謊。
甄愛還在城堡的某個地方。
7號堡?
不,他恨那間浴室。
甄愛的房間?
他衝進去,浴室,床上,沒有。
急速的奔跑讓他傷口裂開,鮮血透過襯衫滲出來,他猶不知,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找。
腦子裡全是甄愛昏迷在浴缸裡的畫面,水漫出來了,她卻沉在水底,雙眼緊閉。
甄愛,她到底在哪裡?
幾千個房間,幾千個浴缸,亞瑟把她放在哪個房間了?
該死!他留下甄愛的時候,憑什麼認為他的房間才是最安全的……
一瞬間,他驀地明白了亞瑟的心情,飛快跑去最後面管家的房。
推開門,心就落下一半。
甄愛靜悄悄睡在被子裡,海風從窗外進來,吹著紗簾從床中央飄過。
言溯緩步走過去,她睡得安然,唯小臉素淨,面色蒼白,他不擴音起心來,手指抬起,碰碰她的嘴唇,幾秒後,感應到她溫溫淺淺的呼吸,羽毛般撩過他的指尖。
懸著的心徹底放下。
他記得alex曾笑他清高,不理會女生的追求。那時他回答:「感情是這世上最無聊的事,讓一個邏輯學家研究感情,哼,浪費時間!」
誰會想到,現在,從不容許自己犯錯的他,在這個問題上,心甘情願栽了跟頭。
言溯走到窗邊往外看,藍綢緞般的海上,亞瑟的快艇拉出長長一條白線,箭一般遠去,很快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地平線。
他有種預感,序幕,才剛剛拉開。
言溯走回床邊,略微遲疑,輕手掀開被子一角。甄愛穿著白色睡袍,蕾絲領口寬鬆,露出深深的吻痕。
指尖落在蕾絲上,頓了良久,最終沒有撥開一看究竟。
他大概猜得到甄愛和亞瑟的過去,不知她在組織里被囚禁的那段時間,究竟受了哪方面的傷害。而剛才亞瑟對她做了什麼,不得而知。
不論發生過什麼,他不介意,也不記懷。唯獨憐惜與心疼。
她睡顏安靜,他也鑽進被子,忍著胸口的疼痛側過身子,手臂搭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溫溫的,微微起伏。
她還活著,幸好,足夠。
他把她往身邊攏了攏,挨著她的耳,輕聲:「ai,對不起……對不起……」
被子裡,她的手忽然一動,探到肚子上,攀住了他的手臂,沒有力氣,很輕很緩地抓了一下,撓癢癢似的。
他抬眸,她仍是閉著眼,睫毛又黑又密,無意識地往他懷裡靠了靠,喃喃低聲:「。」小手雙雙認主似地又抓抓,趴在他手臂上不動了。
他唇角極淺地彎了彎,安然閉上眼睛。
他也累了。
警察到達城堡後,在女僕三人的指引下,找出了各位受害者的屍體,並檢查現場。本地人口少,少有惡性案件,當地警察看見古堡裡詭異的蠟像和多具屍體,全覺陰森悚然。
有警官自言自語:「silverland的詛咒能殺人。」
眾人沿房間挨個兒搜尋,走到一間房前,門沒關,一男一女居然蓋著被子安詳睡覺。
警察暗自腹誹:這心理素質太好了。
幼師去叫他們。
甄愛一下驚醒,記憶還停留在失去意識的一刻,條件反射地踢了一腳,被子唰地飛出去。可一看她躺在言溯懷裡,怦怦狂跳的心又平復下來。
警察臉都灰了:你們真是來這鬼地方親密的啊。
開窗有風,言溯探身把被子拉回來,裹住甄愛單薄的身子,清冷看向眾人。
「你們先換衣服。」一夥人退出去。
甄愛不知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不知該怎麼和言溯開口,他卻道:「去換衣服。」
「哦。」她溜下床,拿起疊在床頭的衣服,躲進浴室。
換衣服時發現右手的疼痛消失了,這才意識到亞瑟嘴唇上塗的是藥。亞瑟不會把她扔在浴缸,肯定是他抱她來床上。可這不是她的房間,看窗外的景色,應該是最尾端管家的。
管家是亞瑟?和言溯鬧彆扭的那天,她曾和管家在7號堡走路聊天。
言溯那麼聰明,一定察覺到了什麼,會不會有誤會?她低下頭,有點懊惱。
開門出去,隨警察來的醫生在給言溯上藥。他裸著上身,筆直坐在床邊。地上的紗布全是血,醫生不免教訓:「受了傷怎麼能劇烈運動?」
甄愛不知言溯回來找她時跑太快,傷口裂開了。
言溯嫌醫生話多,盯了他一眼,不客氣地拿襯衫穿上,拿起風衣,拉甄愛出去。
出門迎上作家和警察在討論,說演員和管家不見了。
言溯頓住腳步,耳邊迴響起亞瑟的話:藏在你們翻遍整座城堡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凝眉細想片刻,這個地方,其實很簡單。
警察從城堡南面的海域來東南面的正門,關人的7號堡在正西方。
「靠近7號堡西北面的牆壁,真正的演員和管家很可能吊在城堡外牆上,活的。」
作家探究:「你怎麼知道?」
言溯:「你總是抓不住重點,現在最緊要的不是救人?」
警察往言溯說的地方去,果然找到吊在外邊吹冷風的演員和管家。仔細一看,和之前的無論是樣貌和身形,都有細微的差別。
作家等人才知道,原來那兩人是假的。這下頭大,兩名最可疑的嫌犯戴了面具冒充,無法發照片通緝,至於指紋,他們會在手上塗膠水。
在場的人做筆錄口供,留下聯絡方式,保留隨時配合威靈島警方的義務。
周圍忙碌成一片,言溯把甄愛帶到一邊:「過會兒要和警察一起坐船走了,四處看看?」
甄愛知道他的意思,這一走,下次來就難了,哥哥的密碼還沒解開。
兩人根據密碼在最西邊的房間找到暗門,最終走到城堡最頂端,三十多平米的正方形眺望臺,四面開著小窗,視野極好。
甄愛立在塔樓的最尖端,目光所及之處,天空海洋,整個世界都是深沉而純粹的藍。海風鹹溼,她彷彿置身於時光封印的藍寶石中心,天地間只有海風穿堂而過的呼嘯。
她心裡靜悄悄的,聽見心在緩緩地跳。
「,我感覺,曾經有一個晚上,chace就站在這裡。」
言溯凝眉,這裡白天燦爛,晚上會是一片漆黑。倒符合那首詩的下半段。可是,他微微眯眼,可以看到海平面上有一個點。
那首詩應該還有另一層意思。
漸漸,太陽從海平面升起,夜晚黑漆漆的城堡在陽光照映下,開始變幻色彩。
甄愛驚訝。
光線所及之處,偌大的城堡外牆宛如施了魔法,從陰森的黑變成紅橙黃綠藍靛紫,彩虹一般。亞瑟扮演的管家說的沒錯,白天這裡是漂亮的糖果屋。
甄愛的眼睛一瞬間溼了。
「怎麼了?」言溯低頭看她。
她眼裡噙著淚水,卻閃著溫馨的光:「我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太陽落下去,總會升起來的。」
那一年,她15歲,哥哥20歲。
哥哥送她的巨大毛絨熊被媽媽扔進壁爐,她生平第二次叛逆,又被關黑屋,這次她不像小時候那麼聽話。7天后,大家發現從窗洞送進去的食物和水半分未動,少女奄奄一息。
強行注射營養液後,她打破溫度計吞下水銀,用最後的力氣死死咬著牙,不論亞瑟伯特甚至媽媽怎麼求,她都不肯張嘴洗胃。最後還是chace趕來。
事後她沒哭,只是望著天上的彩虹說:「我討厭媽媽強迫的生活,要是能住進彩虹一樣的城堡裡就好了。」
chace揉揉她的頭,說:「人生還很長,你的任何願望都會實現。答應我,不管多難,都不要放棄生命。只有活著的人,才能看見太陽的七色光。」
從那之後,那麼多年,不管遇到怎樣的絕境,她都沒有放棄。而此刻,這座城堡,就是哥哥留給她的色彩!哥哥答應她的事,從沒食言過。
言溯則想起另一件事。
博士畢業時,本科女生抱著毛絨玩具照相,chace說:「那個小天才如果上學的話,這個年紀也該畢業了。」他叫上言溯去了玩偶店。
言溯以為他給鄰居小女孩買玩偶,拎了巨大的熊,說:「喏,小傢伙都喜歡大玩具,心理上有安全感。」
巧的是,遇到甄愛後,他送了她同樣的大熊。
原來很多年前,他們之間就有聯絡了。
甄愛低頭看腳下,蔚藍的海面上只有這一朵彩色的城堡,像她小時候夢過無數次的糖果盒子。她閉上眼睛,心底一片寧靜:「chace,我回家了。」
離開的路上,甄愛忘了暈船,趴在船舷邊念念不捨地望,深藍色的絲綢包裹著一盒糖果。chace送她的禮物,她好喜歡。
言溯從她口袋裡摸出手機,甄愛不解。
他手伸進風裡,從背後攏住她,輕聲喃喃:「笨蛋啊。」一摁鍵,手機螢幕上,美麗定格。手機回到她手裡。甄愛微窘,她總不記得用高科技的東西。
裝好手機,她看見同船的演員,忍不住杵杵言溯:「你怎麼看出之前的演員是組織的人?」
言溯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她對我太殷勤了,一定有所圖謀。」
甄愛愣了,這個男人從來沒注意他真的挺有魅力嗎?
「另外,她有句話說錯了。」
「哪句話?」
「發現賽車手屍體時,船身搖晃,我去扶你,演員說‘看來,這裡還是有些好男人的’。」
甄愛明白了,佩服得五體投地。
「些」,演員用了複數。
以她對男人不屑一顧的態度,這話露馬腳了,在場有她的同伴。現在回想,當時演員想說言溯是好男人,而管家就是亞瑟也在場,她當然得把boss算進去。
「那賽車手是誰殺的?」
「演員。從殺人動機考慮,殺了人一般不想讓人發現。復仇的話,沒必要用蠟像把所有人都吸引過去。殺人目的是為造成恐慌。」
甄愛點頭。組織的計劃是一開始隨機殺掉其中一個,再依靠盤子上的威脅密碼逼迫其他人自相殘殺。但這群人先內訌了。「停電的時候,賽車手的蠟像是演員搬到桌子底下去的?」
「模特忙不過來。模特和賽車手中間隔著演員,如果模特去搬賽車手的蠟像,會在黑暗中撞到演員。」
案子徹底水落石出,只是兇手不能抓來歸案了。
甄愛心裡略微惆悵,同行來那麼多人,活著離開的,寥寥無幾。
可到威靈島後,一切不好的情緒都拋在腦後。
兩人訂了當晚的機票回紐約,下午,言溯帶甄愛逛集市,重買了她掉在海里的紅圍巾。
買完東西,他帶她在島上散步,有意無意來到一座教堂前。
甄愛看手錶:「該去機場了。」
「先拿chace留給你的東西。」
甄愛怔住:「他留給我的不是彩色城堡嗎?」
「那只是其中一樣。」言溯道,「別忘了,他為什麼讓你在夏至來?」
甄愛蹙眉,這確實說不通。
「夏至這天,太陽到達北迴歸線,過了這天打道南移。ai,他說的太陽落下去了,不是說太陽從西方落下,而是說從地圖上的北迴歸線往下。」
「下,就是南方。」甄愛猛地抬眸,「silverland正南方是willing島,他留的東西不在silverland,而在威靈島上?」
「嗯,詩裡描述的古老灰石,淒涼的草,你看到了嗎?」他指指教堂。
甄愛沒有看見,但知道了。中世紀,教堂附近總是伴著雜草灰石的墓地。那首詩其實是指威靈島教堂。
言溯繼續:「他說‘在寂寞的景色中,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說尋找‘安身所在’,這些話說的是棺材。」
死人躺在冰冷的地下,就是這種場景。
「這裡沒有墓地。」
「但有儲物牆。」
甄愛一愣,儲物牆,可不正像骨灰牆一樣,小小的棺材。
兩人進教堂和牧師說明來意,便進了儲物牆。牆上一個個小盒子,每個上面印著一句聖經文。甄愛很快找到的。
言溯留意了一下,盒子外寫著iamthefirstandthelast,thebeginningandtheend.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後的;我是開始,我是終結。(啟示錄22,13節)
甄愛輸入cheryl,小門彈開,裡面蒙了灰,存著一個白色盒子。開啟來是7個太陽光顏色的ipod。哥哥給她留了話。
甄愛抬頭,驚喜地看著言溯。
他淡笑:「去找充電器。」
甄愛坐在頭等艙,捧著正在充電的糖果色ipod,望著窗外漸漸變小的島嶼發呆,飛機起飛,她再次看見藍色海洋上的糖果屋。
不自禁握緊手中的ipod,絲滑的觸感她很喜歡。
冬天認識言溯,夏天解開哥哥的密碼,以後還有怎樣的驚喜?
她很期待。她的生活,開始變成彩色的了。
這麼想著,心頭忽而劃過一絲陰影。她和亞瑟的事,言溯肯定知道了,可兩人都避而不談。側頭看他,他靠著椅背,閉目養神,睫毛下有淡淡的陰影。她知道他累了,小心翼翼拿毯子給他蓋上。毛毯才落到他身上,他睜開眼睛,眸光明澄盯著她。
甄愛以為吵醒了他,有點窘。
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這種地方我睡不著,在思考問題。」
甄愛心一跳,小聲問:「思考什麼問題?」這一刻,她變成了小女人,憂心他是不是在考慮亞瑟和她的事。他坦然道:「在考慮和這件事有關的一切密碼。」
甄愛:「……」
她高估他的情商了。他的腦袋,當然時時刻刻裝著密碼。
「嗯,」她下意識挪了挪身子,彷彿座位上全是刺,支支吾吾的,「在島上,你不問我麼,那個……」
言溯盯著她拘謹又惶然的樣子,靜靜的,明淨的眼中浮起清淺的笑意,說:「不問過去,不懼未來。」
8個字,堵住了甄愛的口,打消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
他重新閉上眼睛,安然自若。
甄愛靠進椅子裡,心裡柔軟得像溫水淌過。她塞上耳機,閉了眼睛。
時隔多年,再次聽到哥哥溫沉的聲音:「cheryl,今年幾歲了?還在天天做實驗嗎,有沒有因為總是失敗而發脾氣摔東西哈哈?」
她癟癟嘴,我哪有脾氣不好?
「……有沒有忙得忘記吃飯,哥哥不在,有沒有人欺負你,有沒有怕黑縮在被子裡?有沒有太孤單想哭,有沒有覺得周圍沒你認識的人而寂寞,有沒有一個人默默地抹眼淚?……啊,」深深地嘆息,「你一個人,是不是過得不好?是不是想哥哥了?」
她黑而密的睫毛上閃過淚花。沒有,我很堅強,我不孤獨,我過得很好。只是,很想你。
「有沒有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上學了嗎?老師同學好不好,你那麼可愛,他們都喜歡你吧?不要不說話,多交朋友好嗎?
cheryl那麼漂亮,有很多男孩子追求你吧;你這膽小鬼,是不是害怕得躲起來?……記得保護自己,不要喝別人的酒,不要……
有沒有遇到喜歡的人,他好不好?啊,我們cheryl會喜歡怎樣的男人呢?好想看看。哥哥教你表白好不好?可是很擔心,會不會被騙……」
她捧著小小的ipod,閉著眼睛,睫上含著淚,嘴角含著笑。
旁邊的言溯也淡然闔目,心裡卻沒那麼輕鬆。
和他想的一樣,為了甄愛的安全,chace沒有透露10億的下落,可他總覺得這個密碼沒有完。
另外,chace留下的ipod少了一個顏色,被人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