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糖果屋歷險記

親愛的阿基米德 玖月晞 第1頁,共2頁

甄愛縮在被子裡,沒精打采地抬頭眺望。白色窗子外是亙古不變的藍,淺藍天藍寶藍深藍海藍……

她重重倒在枕頭裡,昏昏沉沉。這是在遊輪上度過的第幾天了?

幾天前,她和言溯坐著遊輪北上,但她暈船了,上吐下瀉,趴趴地軟在床上昏睡,分不清日夜。

這次又不知睡了多久,懵懵地睜開眼睛,是下午吧?

陽光很好,照得船艙裡暖洋洋的。她歪歪頭,發怔地看向言溯。他坐在床腳的單人沙發裡,拿著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寫寫畫畫。

窗外是北方海洋的天空,好高好藍;床角是他閒散安逸的臉,眉目如畫,自成一景。

他做任何事,都是全神貫注的認真,心無旁騖,連談戀愛也是。

她呆呆看著,真喜歡他認真時候的樣子;

雖然這幾天渾渾噩噩,對他的感覺卻朦朧而清晰;暈船反應最重的那兩天,她吐得肚子空空不肯吃飯,他抱著她喂到嘴邊,她不聽話在他懷裡亂滾亂扭氣得直哭,可他仍執拗而耐心地握著勺子,一口口盯著她吞下;

夜裡她難過得哼哼嗚嗚,他摟著她輕聲細語,哄她安眠;

白天她睡多久,他就在床腳坐多久,她睡得不好,難受地翻滾,他便警覺過來低聲詢問。

回想這幾天他的溫暖與體貼,甄愛心裡柔得像春天的水,又有些犯傻,她以往並不是嬌弱的女孩子。

從很小開始,感冒發燒都是自己搬著小板凳爬到櫃子裡找藥,找針劑自己打。逃路時,肩膀脫臼自己接,中了槍子彈自己取……

很多事歷歷在目,卻不明白小小的暈船怎麼讓她脆弱又刁蠻了。

她望著言溯出神,或許是有依靠了?她不免又內疚,她這幾天把言溯折磨得夠嗆吧?

她掀開被子,小心翼翼爬去床腳;言溯聽到動靜,緩緩抬眸。

他原極輕蹙著眉,目光膠在本子上,淡而涼,這一刻,眸光移過來落在她臉上,自然而然,就染了溫暖的笑意。

她直接從床腳爬去他的單人沙發椅。言溯放了本子,伸手接她,把她攬進懷裡:「還難受嗎?」他的聲音純淨通透,像海上的藍天。

「不了。」她不專心地回答,一門心思在椅子裡調整位置,小屁股拱拱,在他腿間找了空隙坐下,這才滿意地摟住他的脖子,喚,「!」

「嗯?」他稍稍不自在地托住她的臀,往裡挪了挪,椅子不大,兩人擠在一張,有心猿意馬的曖昧。

「我們出去走走吧。」她說,「我去換衣服。」

他微微臉紅,站起身:「我去客廳等你。」兩人雖成了男女朋友,但彼此還有些害羞,接觸只限於親吻和擁抱。

「嗯。」她低聲應著,因為剛醒,鼻音略重,聽上去嬌柔柔的,「謝謝你。都是我,你沒有好好玩。聽說船上有舞會和晚宴。」

他走到門口,回頭笑笑,絲毫不遺憾:「我本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倒是……」未說的話含在嘴邊,他倒是珍惜這段和她獨處的光陰。

雖然她病著,還好他很清醒。

甄愛換好衣服,一起出了1003船艙。

她立在船舷,腳底是純粹得像藍寶石一樣的大海,海平線上藍天湛湛,美得驚心動魄。

冷風吹來,她腦中一片清明,暈船的堵滯感和凝重感在一瞬間被風吹散。

她眺望清澈的海面,心情大好:「還有多久到岸?」

「明天早上。」

「這麼快?」甄愛覺得遺憾,但並不可惜,「不是有猜謎活動?」

他負手立在欄杆邊:「我已經填了,也幫你填了一份。」

「謎面和謎底是什麼?」

「謎面是獅子、mit、星期一、和天才。」

「這是什麼?」甄愛擰眉。

「一筆錢。」

甄愛突然明白:「銀行丟失的10億美金!alex是你同學,那他就是mit的學生;獅子是中央銀行的旗幟符號;銀行星期一被搶;他是個犯罪天才。」

「聰明。」他微笑。

甄愛臉微紅,挪到他身邊:「為什麼會出這個謎題?不會是當年搶銀行的人約好了去島上分贓吧?」

「分贓大可直接去,不必弄得這麼複雜。」他說,「當年alex偷錢後,依靠一些人的力量藏起來躲了風頭。等後來分錢時,他卷著錢不見了。l.j說這些人還在找那筆錢,估計之前每個人都在單獨尋找,畢竟自己找到就不用分給別人。可多年過去了都沒頭緒,就想聚在一起想辦法。他們都是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當年辦事用的代號,互不認識。要聚首就只能通過謎題。」

甄愛擰眉:「既然他們都有頭有臉,聚到一起不怕名譽俱毀?」

「我們兩個不都可以上島麼?這次上島的,除了當年協助alex的,還有其他人。」

甄愛恍然大悟:「也是,就算是真正的同犯,也可以推脫說看了新聞報道,才知道這件事。」

言溯沒接話。alex為了不讓錢落在組織里,找了人幫忙。這次上島,除了那些人,估計還有政府的人,他們也一直在找這筆錢。

那,組織的人會來嗎?

言溯不害怕,甚至隱隱期待過和他們交鋒,但這次,他暗暗希望不要在島上遇到。

他看向甄愛,女孩伸著手,在海面上抓風。

他莫名擔憂她會被風吹走,心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已不敢問她。

甄愛抓了一會海風,停下來:「和我們一起去島上的豈不是有很多壞人?」

他配合地說:「是啊,很多。你害怕嗎?」

「不怕!」她轉身面對他,抿唇,「有你在,我怕什麼?」

海風呼呼地吹,海水藍之上,她白皙清秀的臉美得叫人心醉。他多想吻她,但公共場合他仍知剋制,只看一眼她光潔的額頭,遂淡靜地收回目光。

可下一秒,想起困擾很久的問題,他忽然說不出的滋味。alex和甄愛哥哥是什麼關係?

他和l.j一直不明白alex為什麼要搶那麼多錢。組織的任務?——為什麼把錢藏起來?不是找死嗎?

以alex的個性和智商,他應該清楚這筆錢財多少人盯著,不是財富,而是災難。如果他真是甄愛的哥哥,他不可能那麼輕率而直接地留給她。

言溯希望此番上島,沒有那10億美金的下落;希望甄愛找到的,是她哥哥留給她的其他紀念。最希望,alex千萬不要是甄愛的哥哥,千萬不要。

1004船艙拉著厚厚的窗簾,屋裡只亮了一盞昏黃的檯燈。

兩個看不清身形的男子坐在沙發的陰影裡,茶几上兩杯冰酒,一摞照片,裡面無一例外有一個女孩。

遊戲中,年輕男子碰碰兔兒裝女孩的嘴唇;陽光下,男子單手攬著一隻巨大的毛絨熊,俯身親吻白色長椅上的女孩,她長髮白裙,仰著頭迎接;他陪她吃冰淇淋買巧克力……

陰影中的人看不清神情。

「a,我不贊同你去島上,你已經用訊息把這些人引過去了,tau一個人足夠清場,根本不需要你。」他散漫說,「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littlec去了,你就要跟去?如果出現上次的危險,你要是玩完,我可懶得管這麼大的組織。」

他慢悠悠喝一口酒,「你知道,我最大的興趣……在實驗室裡。」

a沒理會,拿起一張照片——女孩背身換衣服,長髮如瀑,戴著兔子耳朵,後背和腰肢的肌膚秀白如玉,沒來得及穿上短裙,下面是遮不住臀瓣的白色小內褲和修長性感的雙腿。

他聲音冷到了骨子裡:「誰拍的?」

b湊過去一看,咋咋舌,又挑挑眉:「應該是tau的手下的手下……」

「讓他消失!」

b毫不意外,幽幽一笑:「我們的littlec當然不能給別人看。」他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絲縫隙:「讓tau殺了這個叫的,把c帶回來吧。我想死她了。」

a眼眸陰沉得像下雨:「我更喜歡chace那種眾叛親離的死法。」

b愣了愣,笑了:「聽說,被他利用的那個女孩記恨了他一輩子。」

落日西沉,大海上奼紫嫣紅。

甄愛坐在船舷邊,趴著欄杆蕩著腳,腳底下海水湛湛,浮光躍金。言溯立在她身旁,雙手插兜,料峭海風中,他身形挺拔得像棵樹。

海上的樹。

他立著,她坐著;看著太陽從頭頂墜入海中,這樣一起靜默無言地看風景吹海風,也是溫馨愜意的。

偶爾,他垂眸看看她在海面上晃盪的腳,心裡也跟著放鬆而快樂。

他想,他真希望自己能給她一份平靜而幸福的生活,就他們兩個人,看著她永遠快樂無憂下去。

太陽西下,他低頭,淡淡建議:「去宴會廳吃晚餐?」

「嗯。」她站起來,「上船這麼久,什麼活動都沒有參加,好可惜。」

言溯和甄愛去的比較遲,雙人桌和小餐桌都已人滿。言溯原本說叫廚師點菜送去船艙,但甄愛覺得自助餐也不錯。

大圓桌上還有另外一些人。

甄愛才坐下,就發現同桌的人目光微妙地打量了自己和言溯幾眼。甄愛覺得奇怪,看向言溯,後者正在給她拆餐巾,完全沒看周圍的人。

沒過幾秒,言溯身旁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高個兒男人熱情地攀談:「兩位是1003的乘客吧?」

言溯沒理,但甄愛好奇:「你怎麼知道?」

那人咧嘴笑了:「我們是同一層的豪華艙。喏,從1001到1010都在,大家玩了這幾天都認識了,唯獨你們1003,除了第一天上船,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他暗歎甄愛不俗的樣貌,美得驚心。

他見她小臉蒼白有些柔弱,目光變得意味深長:「如果我有人同行,也會幾天不出艙。船外的風景哪有船內好?」

同桌有人不屑地挑眉,似乎鄙夷他的低俗,又似乎看不上這對小情侶的纏綿。

但甄愛沒明白,疑惑:「為什麼船外的風景沒有船內好?我認為大海很漂亮啊!」

桌上人莞爾輕笑。

言溯溫柔地握住甄愛的手,眼神卻凌厲而沉默,抬眸看那男人一眼:「你是網路節目主持人?」

那人受寵若驚:「你知道我?」

「不知道。」言溯冷淡道,「習慣性地誇張微笑,都是假笑;話太多,人太殷勤,太主動熱場,視活躍氣氛為己任;要麼是推銷員,要麼是主持人。」

餐桌上其他人投來驚異的目光;甄愛便知言溯說對了。

主持人臉上掛不住,但挺會給自己找臺階下:「哈哈,看來我不是惹人煩的推銷員。」

言溯冷冰冰的話還沒完:「推銷員說的話往往更有說服力。」言外之意是……

「且推銷員更懂禮貌,說的話往往不會太粗鄙。」

主持人的臉垮掉。

甄愛開心聽完,發覺自己好喜歡言溯這種推理調調,可……貌似現場氣氛冷了些,她察覺到了,卻徑自樂呵呵,不以為意。

主持人旁邊的男子問:「那你看得出我是什麼職業?」

「作家。」言溯頭也不抬,把水杯遞到甄愛面前。

甄愛哪裡還顧得上喝水,和其他人一起興致勃勃看他表演。

他有條有理地給自己拆餐巾,語速飛快,不帶情緒:

「看你的年紀,30歲?剛才幾分鐘,你頻繁揉脖子腰背,頸椎腰椎很不好,是因為長時間靜坐不活動;黑眼圈很重,長期熬夜;手腕吃力,打字握滑鼠太頻繁,導致腕部關節不好;要麼是白領要麼是作家。但你非常安靜,不與身邊的人進行語言和目光交流,你有輕微的人際交往障礙;吃飯手邊都放著記事本,你想把日常聽到的遇到的都記錄下來。」

「另外,白領的衣著比較講究,可你有些,恕我直言,邋遢。這些足夠了吧?」

作家愣了兩秒,厚鏡片後面的眼睛立刻展露光彩,忙不迭拿起筆記本記錄,讚歎:「你太厲害了。我最近正在寫偵探小說,希望有機會和你學習一……」

「我看上去像公共大眾課的老師嗎?」言溯一句話把他冷冷堵了回去。

對面一個漂亮女人一直饒有興致看著,聽了這話,紅唇輕彎,拿手託著臉頰,溫柔嫵媚地問:「那你看得出,我是幹什麼的嗎?」

甄愛循聲看去,女人化著濃濃的彩妝,很漂亮,衣著很上檔次,就是有些暴露。

甄愛愣愣盯著看了幾秒,發覺女人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自己頭上,才尷尬地收回目光。

女人看到甄愛,同性攀比的心理作祟,不太舒服。甄愛沒化妝,但美麗無方,這船上幾乎沒人能和她比擬半分。

但她還是驕傲地挺了挺胸,目光柔美地望著言溯。

言溯看半眼:「演員。」說罷,專心致志切牛排。

「為什麼?」女人眨眨眼睛,儘管言溯完全不看。

言溯頭也不抬:「你很會擺姿勢,展示自己最漂亮的一面,微笑的表情和眼神都有表演的痕跡。鑑於你的身高,不是模特。」

女人聽到此處,瞟了甄愛一眼,略顯得意地笑了:「真佩服。」

但甄愛絲毫不覺言溯的話有什麼不妥,她很清楚他只是闡述客觀事實,並非從欣賞的角度誇讚她的美麗。

而且,他話還沒說完。

「你的衣服和化妝品很昂貴,但舉止不夠優雅,不是貴族小姐。所以你不是高階妓女,就是演員。」

女演員臉色微僵,隔了半秒,施施然笑起來:「你希望我是高階妓女嗎?」

言溯漠漠的:「你高階或低階,和我有關係?」

演員聳聳肩,咬著唇又笑:「那你怎麼推斷出我是演員?氣質?」

言溯極輕地皺眉,彷彿覺得這女人的邏輯混亂得慘不忍睹:「不是你自己先承認的嗎?」

演員拉不下面兒,又打心底覺得這個冷漠拒絕她的男人挺有意思,甜甜笑道:「哦,那還真是我先暴露了底牌。」

這話說得,性暗示意味十足。

甄愛照例沒聽懂任何帶有黃色意味的詞,言溯不知聽懂了沒,沒任何反應,依舊一絲不苟地切牛排,一小塊一小塊整整齊齊像機器切的。

周圍別的男士覺得被搶了風頭,不太開心。演員旁邊的男子質疑:「或許你一開始就知道了我們的職業?」

「我是第一次見到你們,是你們表現得太明顯了。」

男子挑眉:「哦?那我是幹什麼的?」

「外科醫生。」言溯眸光冷清地掃他一眼,「你擦了不下5次手,重潔癖;你的手皮膚不好,微皺很乾,是因為長期用消毒水;手指上有細線勒出來的痕跡,因手術縫合時要用細線打結。和周圍人談話時顯露出很強烈的高傲感,你的社會地位比較高。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外科醫生。」

醫生張了張口,很挫敗。

醫生旁邊一個打扮素雅的女人拍手鼓掌:「好厲害。我呢我呢。」

「幼師。」言溯瞥她一眼,「30歲左右,笑容溫和真誠,著裝素雅又帶著可愛稚氣,語調輕柔,很孩子氣,拍手的動作具有幼師的顯著特徵。和小孩子們在一起,你看上去比同齡人年輕。」

幼師眼中閃過欣喜的光,這種誠摯而嚴肅的表揚讓她很受用。

甄愛開心看著,覺得言溯好厲害。和他一起好好玩,任何時候都不無聊。

桌上剩下的另一個女人非常高,妝容素淨,胸部豐滿,衣著豔麗卻不暴露,和演員完全相反。

她微笑:「我就不用說了,一看就是模特兒……剩下的,你看得出?」

「律師,賽車手,拳擊手。」言溯掃一眼剩下的三個男人。

桌上眾人無不暗自佩服,律師問:「可以問問你的職業嗎?」

甄愛聽了,心想邏輯學家,解密專家,行為分析,心理……他一定會選……

「邏輯學家。」言溯不鹹不淡地回答。

甄愛微笑,她知道這是他最心愛的學科。

「邏輯?」身材強壯的拳擊手噗嗤笑起來,「邏輯有什麼用?能賣錢當飯吃?」

聽言,同桌的人都裝模作樣地鄙視一下他的粗魯。

言溯並不介意,看他一眼,見他手背上有小傷痕,問:「你家裡養小狗?」

拳擊手愣了,回答:「養的。」

言溯繼續:「看你的興趣,一定不是你養的。」

「是我太太。」

「養小狗需要比較多的獨立時間,要麼你太太是家庭主婦,要麼你們家請保姆。」

「是,我太太是家庭主婦,我們家也有保姆。」

「養狗同樣需要相對較大的空間,你們家很有可能有獨立的庭院。」

「是,我們家在郊區有別墅。」

「這麼說來,你們家經濟不錯,你在拳擊事業上比較成功。」

「對。」

「你太太沒有工作,完全依賴你。你的事業不錯,通常這種情況下,夫妻關係也不錯。」

「很親密。」

「所以,你一週大概能有4-5次性行為。」

「是。」拳擊手完全汗顏。

言溯把切好的牛排遞到甄愛面前,又把她的盤子拿過來,漫不經心地說:「從你家養小狗,推理出你一週有4-5次性行為,這就是邏輯。」

拳擊手和全桌的人都瞪大眼睛。

「太神奇了。」拳擊手愣了好久,才連連感嘆,心服口服。

這時,服務員過來換碟子,拳擊手新學了知識,立刻興致勃勃問服務員:「你家養小狗嗎?」

服務員雖覺詫異,但禮貌地回答:「不養,先生。」

拳擊手頗覺可惜地嘆氣:「哎,你的性生活不和諧。」

餐桌上有人撲哧笑,甄愛也覺得拳擊手真是傻頭傻腦。

言溯嚴肅地糾正他的錯誤:「拳擊手先生,從邏輯上說,這種逆向是不可推出真命題的。」

拳擊手腦袋上一串問號:「什麼?」

言溯默了默,有種深深的無力感:「nevermind!」

他低下頭,「我是腦子不正常才和這種頭腦簡單的人討論我最心愛的學科。」

甄愛正咬著他給她切的牛排,聽見他不開心,放下刀叉,握住他的手,興奮地小聲表揚:「可我都懂,我覺得你好聰明。」

言溯臉色緩和,卻倨傲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對面的演員幽幽看著,覺得這個男人上桌這麼久,唯獨在給甄愛遞水遞盤子時才會流露絲絲的柔和,而現在他臉上極淡的笑意和神采真是迷人得要死。

她輕笑,聲音很嫵媚:「邏輯學家先生,你的邏輯真是完美。」

言溯原在和甄愛說笑,聽了這話,抬起頭來,認真看她:

「不,邏輯並非完美。相反,‘哥德爾論證’表明,邏輯學科內總是存在某個為‘真’卻‘無法證明’的命題,邏輯體系是有缺憾的。」他非常認真,近乎虔誠,「但這並不妨礙,它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學科。」

可是,所有人握著刀叉,沉默了。除了甄愛,沒人明白他在講什麼。

但聽上去那麼高階的內容,大家也不願展露自己的不懂,各自一本正經地點頭。

對同桌的女性來說,聽不懂不妨礙她們完完整整地感受到這個男人認真而純粹的魅力。

女演員緩緩地眨眨眼睛,情不自禁地讚歎:「哦天,你好可愛。」那聲嘆息簡直露骨。

甄愛察覺到不對,不解地看著她,但又想不出哪裡不對。

言溯極輕地斂起眼瞳,他儘管情商白痴,但高智商足夠讓他從女演員的肢體語言和語音語調中分析出曖昧的性暗示。

他冷淡地收回目光:「我不覺得。」

女演員絲毫不受打擊地聳聳肩:「明天我們都要去silverland,希望大家同行愉快!」

言溯和甄愛同時微愣,這桌子上的,就是他們上島的同伴?

夏天到了,北端的威靈島上,氣候卻停留在春季。

言溯和甄愛下游輪後,在島上轉了一圈。島上乾淨整潔,房屋是北方特色的矮牆小窗,一個個彩色地堆砌著,像高低錯落的糖果盒子。

到的那天恰逢夏至,島上有集市。離約定的下午六點半登船去silverland還有一段時間,言溯陪甄愛去逛街。

甄愛對任何新奇又色彩鮮豔的東西都有興趣,卻因從小養成的個性,對任何東西都沒有擁有或獨佔的願望。很多時候只抱著純欣賞的態度觀看。

可自從和言溯在一起後,這種習慣被打破了。

和往常一樣,她歡歡喜喜看商品,他認認真真看著她,自作主張買下他判斷出來的她喜歡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那串氣球?」

「因為你唇角彎了一下。」

「為什麼買萬花筒?」

「因為你看它的時候脈搏跳動加速了。」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那個貝殼手鍊?」

「因為你抱著它不肯鬆手。」

「為什麼給我買那條紅圍巾?」

「因為你戴著好看……歐文說的沒錯,你膚色白,戴紅色的圍巾很好看。」

甄愛恍然想起很久以前,小城冬夜的街道上,他笑話她是竹節蟲。想起舊事,恍惚覺得和他一起的日子其實早有縮影,就是當初雪夜裡那條安靜而柔軟的圍巾。

路邊櫥窗裡有大大的毛絨熊,她漫不經心地望過,目光便移開。

言溯:「你不是喜歡毛絨熊嗎?」

她看那櫥窗一眼,不感興趣地收回目光,語氣安逸:「我只要言小溯。」

到了下午,天空陰沉起來,這塊地區天氣多變,晝夜溫差大。夏季晚上往往有暴風雨。

甄愛和言溯上船時,大家早到了,豆大的雨滴冰雹似的噼裡啪啦往甲板上砸。

六點二十五,來了一個穿著女僕裝的妙齡少女,說話恭順又服從,笑容拘謹:「請各位客人做好準備,我們馬上要開船了。」

不算溫暖的氣候,豐乳肥臀的少女穿著典型的巴黎式女僕裝。頭髮用蕾絲髮帶系起,短袖束腰連衣裙,外邊罩一件白色圍裙,十分乾淨,十分性感。臉龐卻青澀懵懂。

主持人笑眯眯:「不知怎麼稱呼,叫你女僕小姐太不禮貌。」

會開船的女僕?言溯快速掃她一眼,乍一看著裝整潔,可細細再看,衣服胸口有幾道褶皺,絲襪的紋理並不均勻,手腕處有點紅腫。

女僕紅臉:「客人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現在起程吧。」

幼師立刻舉手:「少了一個,賽車手先生不在。」

律師說:「或許他臨時不想去了。」

女僕看看手錶,接話:「主人要求我們準時出發,就不等了。」其他人沒意見,幾分鐘後,開船了。

傍晚藍黑色的大海,陰森沉鬱,蘊含著某種邪惡而龐大的力量。離海岸越遠,海的顏色愈發深黑,風浪也愈大。

一個半小時後,天黑了。

前方風雨中終於出現光亮,是座極小的懸崖島嶼,除了懸浮在海崖之上的哥特式城堡,再無他物。

城堡極瘦極高,像瘦骨嶙峋的黑色骷髏架,有數座又尖又高的塔樓,像打仗陣前士兵豎起的長矛。

那屋子怕有成百上千個視窗,每個都透出金黃色的燈光,整座城堡燈火通明,在風雨夜幕中像通往天堂的無數座門。

既美麗壯觀,又詭異恐怖。這麼陰森的地點怎麼會叫silverland銀色之島?

小船停靠在一條有上千級階梯的陡峭山路旁,直達城堡大門。

模特拿著女僕發的傘,挑眉:「這麼高,下這麼大的雨,怎麼走得上去?」

女僕卑微地致歉:「對不起,風雨太大,纜車不安全,怕被刮到海里。」

男人們不好對女僕嚴苛,爬石階去了。

甄愛上岸時不小心一滑,手中的紅圍巾掉進海里。

浪頭一打,就不見了。

甄愛望著被黑暗吞噬的紅色,有些難過,言溯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再買一條。」

「嗯。」甄愛抓著言溯的手,往上走,「,我發現每次你拍我的肩膀,都能給我鼓勵和安慰!好神奇。」

言溯執著傘,沉默幾秒,才說:「這是因為,我的應激性試驗成功了。」

甄愛:「……」

難怪……

言溯猶不自知,解釋:「每次我拍你肩膀,都說一些鼓勵和安慰的話;久而久之,我只要一拍你的肩膀,就算不說話,你也會感到安慰和振奮。就像你每次給小狗吃東西時搖一搖鈴,時間久了,就算不給小狗吃東西,你搖鈴,它也會分泌唾液和……」

言溯住了嘴,察覺到身邊的人氣氛不對了。

他不作聲地抿抿唇,想了想,輕輕拍拍甄愛的肩膀,一下,兩下,哄:「小愛乖,別生氣。」

甄愛哪裡不氣,停了腳步:「我走不動了。」

言溯很會看清眼前形勢:「我揹你。」說罷把傘塞到她手裡,蹲了下來。

甄愛望一眼上邊好多級的臺階,捨不得;可看他蹲著身子,風衣緊繃在精窄的背上,她又忍不住想試試趴在他背上的感覺。

她箍住他的脖子,讓他把自己背了起來。

他身體的溫度隔著布料直直傳進她胸膛,她小臉緊挨著他的鬢角,親密又熨帖,還有點兒癢。

他走得很穩,默不作聲。走了幾步,她漸漸滑下去,他託著她的腿根往上一送,她坐海盜船一樣被拋起來,落下又撞在他安全的背脊上,粗糙又柔軟地摩擦著她的心懷。

她抿著唇,心裡猛烈的發燙:「你是第一次揹人嗎?」

「不是。」他毫不猶豫。

甄愛心一落:「以前背過誰?」

「上次你酒醉了,背過你。」

心一下子又從低谷飄起來。

風雨的夜,他呼吸漸漸沉重。傘下的兩人世界變得溫暖而蒸騰,她沒有要下來,紅著臉乖乖趴在他背上,聲音裡帶著點兒撒嬌:「,以後只許揹我哦!」

「好。」他溫柔而堅定地回答,「這輩子只揹你一個人。」

說完,又自覺地補充:「只抱你一個人,只親你一個人,只……」後面的沒說出口,心跳突然快了,卻不是因為爬這高高的臺階。

走完漫長的階梯,女僕見人到齊,摁響了門鈴。

鈴聲不大,卻在整個城堡裡迴響,瞬間像響起千百個鈴聲,又像是誰往四曲八繞的深洞裡扔了無數個玻璃球。

鈴聲太過詭異,即使門口站了11個人,大家心裡都惴惴的,臉色發灰,在風雨夜幕中,像一排鬼魅。

「吱呀」一聲,城堡門開,一道金色的燈光穿透冰冷的夜幕。

逆著光,門口出現一位西裝筆挺頭髮梳得極其光亮的男士。他戴著金邊眼鏡,從髮型到著裝,從舉止到言語都十分考究:「我代表城堡的主人,歡迎各位客人前來參觀。」

他微微鞠了一躬,從頭到腳筆直地彎曲,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彷彿一尊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氣氛再度詭妙,男人直起身子,恰好一道閃電打過,他嚴肅而面無表情的臉看著格外森然,模特嚇得輕呼一聲。

女僕溫柔又怯弱地解釋:「我們管家喜怒不形於色。」

原來這是管家先生。

眾人進了屋,屋內暖氣很足,裝飾不算富麗,卻也十分典雅。屋子本應溫馨,偏偏偌大的大廳周圍有13條深深的走廊。

雖然每條都燈火通明,點著一排排蠟燭燈,可每道看上去都沒有盡頭,兩邊是密密麻麻緊閉的房門。

甄愛倒不覺得害怕;但其他人,尤其是幾個女人,臉色都不太好。

管家繃著臉,一絲不苟地介紹:「這座城堡有3167個房間,215個地下室,149個閣樓,437條走廊,28765級不同位置的樓梯,還有3131面鏡子和786個秘密房間。所以沒有我的引導,你們最好不要擅自參觀。不然走丟了餓死在裡面,不是我的責任。」

主持人擅於活躍氣氛,開玩笑:「照你這麼講,這房子裡有很多冤魂了?」

管家在前面帶路:「從二戰至今,這座島上死過1995人。」

陰風陣陣。

管家往前走,嘀咕:「二戰時,這裡有過小型戰役,死了太多的人。」

眾人:「……」

這種冷幽默真的好麼?

風雨聲關在門外,大家去餐廳用餐。路上,作者掏出筆記本,詢問城堡歷史,說可以當寫作素材。管家始終冷漠,但也有問必答。

原來這城堡是一對隱世的家族的。最開始城堡的主人是二戰時期發財的商人,靠賣某種大規模殺傷性的武器發了橫財,就帶著妻子來到這座島嶼,建了城堡。

城堡主人擔心死在他售賣武器下計程車兵亡靈會來複仇,便把城堡建得像迷宮,機關重重。如果亡靈過來,就被北海的冷空氣凍走,被海上的氣流吹走,即使偶爾有幾個溜進城堡,也會迷路。

兩夫婦從此過上深居簡出的生活,只有他們忠誠的僕人和管家為伴。

兩夫婦終日活在惴惴不安和戰爭陰影中,很快離開人世。夫婦的兒子不願住在這裡,搬走了。只剩管家的孩子繼續守著主人的城堡。

又過幾十年,管家的孩子也有孩子了;城堡裡來了位年輕小姐,說是城堡夫人的孫女兒。她帶著未婚夫住進了城堡,依舊深居簡出。沒過多久,這對夫婦出海,就再沒回來。

城堡里人氣太淡,被外界說是詛咒的城。

再後來城堡被新的主人買走。新主人來過一次,同意讓原來的管家繼續服務,並建議開放城堡,吸收點新鮮人氣,改變城堡的面貌,還說要把它發展成旅遊景點。

律師道:「好主意,如果你們主人需要法律方面的建議,可以找我。我個兒最高,專業知識也高。」

主持人笑:「我也是,我可以幫你們做宣傳。」

演員嬌柔道:「我認識很多投資人,也可以幫忙。」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氣氛融洽又歡樂。一拐彎到了餐廳,長方形餐桌上,菜餚噴香四溢。

就一眼,原本笑顏常開的人瞬間睜大眼睛,驚恐地望著前方,彷彿見了什麼驚悚得超出承受範圍的事。

長方形桌子的兩排椅子後邊,站著11個人。

模特,演員,幼師,甄愛,言溯,律師,醫生,拳擊手,作者,主持人,甚至沒有來的賽車手。

擺著各自不同的姿勢,穿著和真人一樣的衣服——

11個栩栩如生,卻又眼神空洞,面無表情的蠟像。

城堡外電閃雷鳴,城堡內燈火輝煌。

管家站在兩排蠟像中間,禮貌頷首:「尊貴的客人,這是我的主人為大家準備的見面禮,希望大家喜歡。」

暴風雨的夜晚,詭異的城堡裡,豎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蠟像,這並不是什麼榮幸的事。大家雖覺得怪異,但好歹見過世面。不過幾秒,紛紛向管家道謝。

晚餐十分豐盛,室內暖意濃濃,客人們漸漸放鬆心情,熱情攀談。

律師興奮道:「把這裡開發成旅遊地真是太棒了,城堡從外邊看陰森森的,像惡魔住的地方,越恐怖越吸引人。」

作家皺了眉,小心翼翼地說:「可我見城堡牆壁是綠色的,像狼的眼睛;哦不,是紅色的,像果醬,像人血……」

模特嗤之以鼻:「你眼睛不好使了吧,城堡明明是黑色的。」

主持人也笑:「作家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甄愛微微蹙眉,盯住作家,難道他也看見了?

中午經過海邊,她依稀見藍色的海上浮著一座城,和這座黑色的城堡一模一樣,唯獨是彩色的。一眨眼又不見了,像海市蜃樓,更像……糖果屋。

甄愛心裡咯噔,緩緩抬眸。

13人的長桌,牛奶咖啡葡萄美酒,黃油長棍牛角麵包,烤肉乳酪新鮮果蔬;再掃一眼周圍的環境,金燦燦的水晶燈,暖橙橙的桌布和古典燭臺,柔軟的波斯地毯,淡淡舒心的薰香……

就像糖果屋裡的韓塞爾和格雷特,被漂亮的食物吸引,然後被女巫養肥了吃掉。

言溯遞一小盤沙拉到她跟前,甄愛不自覺微微一笑,怪自己想多了。言溯在,她怎麼會有事?

面對大家的調笑,作家急得臉紅了:「我說真的。」

桌尾的管家聽言,面無表情:「作家先生看見的是真的。城堡的神奇之處在於,它外表乾燥時是彩色,遇到雨水溼潤後會變成黑色。就像陽光下美麗絢爛的糖果屋,到了陰雨綿綿的雨霧裡,會變成黑暗陰森的鬼屋。」

其他人自然不會被童話嚇到,全聽得津津有味,對城堡愈發好奇。

一向淡淡的醫生也問:「管家先生可以給我們講述這座城堡新主人的故事嗎?」

其他人紛紛表示想聽。

管家繃著臉:「這是一個邪惡的故事,我還是不要說了。」

大家愈發好奇,全追著問;就連害羞的女僕小姐也幫腔。

管家拗不過大家,考究道:「我本不該議論主人的事,但考慮到現在的新主人天性灑脫,不拘小節。我想,我講述他的傳奇故事,是不會招致不滿的,也不算越距和無禮。」

眾人全點頭。

「新主人是一位年輕英俊的化學家,他在5年前得到一筆意外橫財,買下這座島嶼同城堡。他隻身開著船,從北冰洋上來,像傳說中的冒險家。船上有無數巨大的牛皮箱,可他不許人碰,也不許人看。他帶著箱子住進城堡,不準任何人打擾。一個月後,他再次駕船離開。走的時候,船上空空如也。」

眾人眼裡閃過狼一樣的光:訊息果然沒錯,那10億在這座島上。

但沒人敢先提問,這無疑是暴露身份。

可幼師聽得入了迷:「箱子裡面是寶藏嗎?」

管家推推眼鏡:「不知道,但那段時間,傳說中央銀行的電子賬號和金庫同時失竊,丟失了10個億。不過他是在銀行失竊後一個月才出現的。」

所有人心裡又是一喜,這正是他藉助他們的力量避風頭後突然消失的時間。

甄愛納悶,這就是哥哥的手下、言溯的朋友alex的故事?他不是死了麼?

「你後來見過他嗎?」

管家搖頭:「先生只用塔樓的電報和我交流,偶爾詢問城堡的情況。」

大家各自猜疑,有人想:聽說他死了,難道他是假死?有人想:聽說他死了,那現在是誰在冒充他?

言溯慢條斯理地吃飯,不受影響。

他大抵清楚這些人是怎麼聚過來的,並非l.j猜想的他們找不到寶藏前來商討,而是被人牽引過來。

最大的可能是alex偷了10億,藉助在場這些人的力量度過了風頭(他很可能賄賂策反了組織里地位較低的嘍囉)。案發一個月後,他獨自帶著錢藏起來。這群人沒有得到甜頭分贓,從此都在尋找這筆錢。

組織也在尋找。這個過程中,中心集團的成員發現,當年alex成功逃路是有叛徒幫助。組織絕不容許叛徒存在,所以以10億寶藏的下落為誘餌,將訊息散播到他們周圍,進而把他們都吸引過來。

照這麼看,這裡還真是邪惡的糖果屋。童話裡,女巫靠美食的幻影吸引小孩來吃掉,現實中,組織靠寶藏的訊息吸引叛徒來殺掉。

在場的人除了一群地位較低的無編號成員,還有至少一名地位較高的重要成員,負責清場。

他可以強烈地預感到接下來的殺人盛宴。用什麼方式?

亞瑟先生喜歡遊戲,應該不會用開槍掃射這種低技術的招式。而且在場那位來清場的劊子手應該會接到亞瑟的指令,不會對甄愛動手。

他暫時不用擔心她的安危。

可面前這群言笑晏晏的人,儘管毫不認識,他不願看著他們在他面前死去。

作家問:「這5年你只見過城堡主人一面?」

管家點頭:「人們都說這座城堡受了詛咒,主人聽說後,或許是後悔買了這塊地方,就再不來了。」

演員皺眉:「現在還有人相信詛咒?」

模特覺得管家在說大話,心想他為了把這裡培養成旅遊景點,還真會故弄玄虛,她傲慢地問:「城堡有什麼詛咒?」

管家沒直接回答,卻問:「你們應該都聽過凱爾特神話的亞瑟王和圓桌騎士,但或許沒聽過silverland的傳說。據說當年背叛亞瑟王的蘭斯洛特騎士,他的銀色佩劍落在這片海域,變成了陡峭的島礁。王的魔法師梅林曾給他的劍下過一個黑色詛咒:殺掉叛徒。所以,到這座城堡的人都須經歷一句考驗……」

甄愛不自禁握緊刀叉,再次聽到arthur這個詞,即使知道不是她認識的亞瑟,她的心也猛地竄了一下。

最近一次見他,在楓樹街銀行的地下走廊,他面容清俊又蒼白,閉眼倒在廢墟里。她很快叫了警察,可他還是成功逃脫。她就該知道,不可能有人抓得到他。

甄愛強自鎮定,心想不過是西方耳熟能詳的神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但管家接下來的話讓她的心陡然跌落冰窖。

「凡如蘭斯洛特騎士之叛徒,必被剷除。」

眾人不動聲色地臉色發白,除了言溯。

他輕瞥甄愛一眼,見她盯著盤子出神似有不安,這才意識到這話或許隱含著他不知道的意思,和組織有關。

一直靜坐的女僕「啊」一聲,害羞地拍拍腦袋:「差點忘了,主人吩咐過,要請客人欣賞茶杯託上面的花紋。」

眾人照做,可那並不是什麼花紋,而是一行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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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溯微微眯眼,顯然是密碼。

估計組織成員都有金鑰,所以很快就能看出其中的意思。

他雖然沒有金鑰,卻也在幾秒鐘內通過大腦高效的頻率分析出了原型,不過是在凱撒密碼的基礎上顛倒了原始密碼錶。密碼翻譯過來是——

killoneorbekilled殺個人,或被殺。

他斂起眼瞳,靜默無聲地生氣了。

這就是組織清場的方式?通過指令和恐嚇讓在場的人互相猜疑自相殘殺?

如果真是這樣,甄愛也不安全了。

大家都在假裝欣賞實則認真分析密碼,紛紛熟練而緊張地保持微笑。

「砰」的一聲清脆,演員的茶杯掉進盤子裡,她愣了一下,頃刻間掩飾臉上的慌亂,施施然笑著起身:「我不太舒服,請問我的房間在哪兒?我想先去……」

話音未落,窗外陡然電閃雷鳴,轟隆隆的巨雷響徹天際。在場之人渾身一震,與此同時屋內電線走火,陷入一片黑暗。

剎那間,森白的閃電像尖刃刺穿黑不見五指的餐廳,閃亮又驟黑。

尖叫聲起。

那一霎,甄愛看見所有人,所有蠟像,在陰森森的白光閃電下,擺著同一樣的表情,彷彿變成了同一張臉,驚悚而扭曲。

她也看懂了密碼,渾身冰涼,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就被誰猛地抓住手腕,一帶,她一下子撞進那熟悉又溫暖的懷抱裡。

瞬間心安。

黑暗中,周圍的人尖叫咒罵,只有他安安靜靜地把她摟在懷裡,箍著她的頭,用力在她鬢角印下一吻。

他牢牢把她束在懷裡,那一吻是擔心她的安危,是害怕失去。從現在起,任何一刻他都不會讓她離開他的視線,絕對不會。

她緊緊摟住他的腰,埋頭在他的脖頸間,溫柔地閉上眼睛。耳畔他的脈搏沉穩而有力,她忽然心痛得想落淚:她不該來,不該帶言溯捲入這場危機裡。

主人借管家之口講述的亞瑟王故事,以及那串凱撒密碼的金鑰……

在場的人或許有一部分是來尋寶的,但她很肯定這裡至少有一個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言溯一定會有危險,怎麼辦?

管家「嗖」地點燃打火機。黑暗中火光跳躍,把他冷酷的臉映得像猙獰的鬼。

女僕聲音都變了:「管家先生,你這樣,好可怕。」

「哦,對不起。」管家木訥地把打火機從自己臉旁移開,扭曲陰惡的人臉一下恢復了原來的古板。

女僕拿來蠟燭,一一點亮。

管家:「不好意思,今天為迎接客人開了所有的燈,估計電線太老。去關掉幾個區域就好了。」

周圍的人心驚膽戰,總覺剛才的斷電很是詭異。

一貫冷淡的女模特臉色白得像鬼。

演員嗤一聲:「停個電也把你嚇成這樣?」

「蠟像!」模特竭力笑笑,比哭還難看,「蠟像不對。」

餐桌上,燭光搖曳,映出二十幾個人影在兩邊的紅色牆壁上。眾人這才回身看蠟像,彷彿有陰風吹過……

空洞無表情的蠟像仍舊一動不動站立著,他們立體的臉在燭光和陰影的作用下,更顯詭異。

幼師抱著自己,帶了哭腔:「賽車手,他的蠟像不見了。」

大家目光掃過去,原本11個,只剩了10個。大家盯著蠟像,從沒覺得藝術會像此刻這般恐怖。大家各自身體冰涼,彷彿正和一群詭異的屍身對峙。

「不,」作家也顫抖,「不止是蠟像,還,還少了一個人。」

11個蠟像只剩了10個,各自擺著和之前一樣死氣沉沉的姿勢。停電後,原本在演員和作家之間的賽車手蠟像不見了。

燭光在牆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唯獨那一塊撕出豁然的口子,格外明顯。

拳擊手坐在賽車手對面,也在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摸著腦袋問:「誰抱走了賽車手的蠟像?」

沒人回答。

搖曳的燭臺下,餐桌上的美食沒了燈光,看上去醜陋而齷蹉,像腐敗的動植物屍體。

窗外再度一道電閃,作家的臉在白光下極其扭曲:「不僅少了蠟像,還少,少了一個人。」

眾人心口咯噔,匆忙清點人頭。可人數眾多,一時間搞不清楚。

作家幾乎哭出來:「醫生,醫生不見了!」

甄愛從言溯懷裡抬起頭來,醫生明明站在幼師的身邊。

對面的律師也道:「你傻了吧,醫生站在那兒呢!」

作家抓著頭髮,指著對面的人影大喊:「不,醫生他死了!」

室內光線昏暗,燈影綽綽,醫生面色慘白地立著,姿勢僵硬,目光空洞而驚恐,張著口像要說什麼。他胸口插著一把細小的刀,心窩附近的衣裳鮮血淋漓。

幼師尖叫著連連後退,一下撞到甄愛身上;甄愛穩穩扶住她,拿起桌上的燭臺走過去。

另一邊的拳擊手輕推醫生:「喂,你沒事……」話音未落,醫生像一塊僵硬的門板,直直向後倒去。砰的一聲,他腦袋撞到牆壁,腳尖絆住椅子,身體繃直,和地面牆壁形成完美的三角形。

不是醫生,是蠟像。

眾人簡直不知是慶幸,還是悚然。

甄愛端著燭臺走到蠟像身邊,摸一下它胸口的「血」和「刀」,回頭:「血是番茄醬,刀是西餐刀。」

幾秒沉默後,主持人把餐布往桌上一扔:「誰玩這種惡作劇?無聊!」

「惡作劇?」模特瞥他,冷笑,「那醫生人在哪裡?」

空空蕩蕩的大餐廳裡,眾人沉默。

管家把手中的燭臺放在桌上:「每人只有一套餐具,醫生蠟像胸口的餐刀是誰的?」

眾人紛紛檢查:「不是我的。」

只有拳擊手盯著自己的盤子,愣愣的:「我刀去哪兒了?」

演員輕嗤:「多大的人了,還玩惡作劇?」

拳擊手急了,聲音雄厚:「不是我!」

律師趕緊打圓場:「現在不是爭論這個問題的時候!醫生去哪兒了?」

主持人突發奇想:「或許他抱著賽車手的蠟像躲起來了?」

幼師則提議:「要不要去找他?」

「不用了。」始終沉默不語的言溯冷淡開口,「他在這個屋子裡。」

眾人聽言,四下張望,可除了詭異的蠟像和他們自己,並沒醫生的身影。反倒是黑乎乎的影子映在牆壁上,每次回頭看都嚇人。

甄愛抱著燭臺走回去言溯的身邊站定。

言溯:「餐廳的窗子都鎖著,只有一個門,門上掛了鈴鐺,如果他出去過,鈴會響。可除了剛才女僕小姐出去調電源,鈴鐺沒響過。」

演員微笑著歪頭:「還是邏輯學家先生聰明。」

言溯無語,這種腳趾頭就能想明白的事也值得誇獎?他望著幾個男人,近乎命令:「把大餐桌抬開。」

男人們齊手抬開桌子,長長的桌布從地毯中間滑過,露出兩個筆直的人影。

繁花盛開的地毯上,賽車手蠟像和醫生真人一動不動平躺著。

甄愛往前走一步,燭光點亮兩張悽慘的臉。

地上的醫生真人和剛才的蠟像一樣,面色灰白,張著口欲言又止,胸口插了一把細小的刀,胸口暈染著大片的血跡。

拳擊手脾氣不好地過去:「不要嚇唬人了。」他蹲下去搖醫生胸口的小刀,「還真像,是怎麼黏上去的,拔都拔不下……」

他慘叫一聲,跌坐在地,連連後退:「真的!真的刀,真的血。」

剩下的人臉都白了,面面相覷。

甄愛過去,摁了摁他的頸動脈:「死了,還有餘溫。」又看看他的傷口,「刀片精準地刺進心臟。」

幼師驚愕:「這怎麼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甄愛起身,淡淡道,「兇手就在這裡。」

她回頭看言溯,後者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眾人靜默不語,全皺著眉各自想心思。

作家小心翼翼:「萬一,這是城堡的詛咒?」

「我絕不相信詛咒會殺人!」管家臉上帶了怒氣,畢竟,吸引遊客需要的是恐怖傳說,而真正的殺人案會讓遊客望而卻步,「一定是你們有誰對醫生不滿。」

主持人嘴快地反駁:「我們是偶遇結伴的,以前沒見過面,怎麼會有仇恨?」

「你!」管家梗住。

「我贊同管家的意見。」言溯清淡道,「兇器是外科醫生用的鋒利手術刀,刀具是事先帶來的,和醫生的職業匹配。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殺人案。」

寥寥幾句,給醫生的死定了性。

話音才落,水晶燈閃閃,餐廳重新恢復明亮。

地毯中央的死屍全貌變得清晰而駭人。可大家的目光立刻被賽車手的蠟像吸引過去,那是一張極其慘不忍睹的臉,頭被劃得稀巴爛,裹滿了「血淋淋」的番茄醬。

言溯望一眼,可以猜測未露面的賽車手已經死在某個地方了,很可能像這個蠟像,面目全非。

如果真是這樣,餐盤上那串密碼是怎麼回事?

賽車手的死可能是在大家看到凱撒密碼前,而醫生的死是有預謀的,並非因為密碼。

照這麼說,在密碼的恐嚇作用發揮效力之前,在場就有人起了殺心。

如果是這樣,整個故事又要重新分析。那串密碼究竟是組織的人留的,還是現場的某個叛徒利用密碼交流方式狐藉虎威,冒充組織施壓?

言溯神色冷清,繃著臉。

這座城堡,每一刻變化的形勢都能讓他推翻之前的假設和推理,重新洗牌。這種刺激又挑戰的感覺,他真是太喜歡了!

眾人都繃著臉,沒有任何表情。

「報警吧!」幼師最先反應過來,可,「沒有訊號?」

女僕解釋:「手機通訊訊號並不覆蓋這裡。」

「電話呢?你們和主人怎麼聯絡?」

管家一板一眼道:「塔樓的電報發射臺,只有一個固定頻道,不能和外界交流。只能被動接收,不能主動和主人聯絡。」

拳擊手煩躁,嚷:「不可能,誰會住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你撒謊,一定是你!」他一把揪住管家的領口把他扯了起來。

主持人和律師一起攔:「你冷靜點兒!」

管家從拳擊手的束縛中掙脫,他咬著牙整理西裝領口,覺得拳擊手侮辱了他的職業,氣得面色鐵青:

「粗魯的混球!我一輩子住在這裡,深愛這份職業和這座城堡,我的人生過得很有尊嚴!你這種毫無意義的打手才是無聊!」

律師倒是冷靜:「大家不要吵,也不要急。把現場留在這兒,等明天早上,再坐船去報警。」

剩下的人商量不出別的辦法,只好聽他的。

女僕見狀,道:「那我帶大家去各自的房間放行李!」

眾人跟著女僕和管家去房間。

13個房間呈圓弧形排開,非直線,也非同一水平面,像交錯著的積木。每個房間門口都有一道深不見底的走廊,兩邊是無數道緊閉的門。

管家解釋,如果13個人沿著13條走廊各自一路走到底,最終會在大廳裡彙集,也就是他們一開始進城堡時看到的那13條走廊。

但他提醒,走廊裡很多岔路,極易迷失,不要擅自去走。若想去大廳,最好從餐廳這邊繞去。

眾人各懷心事,各自回房。

甄愛關上房門,憂心忡忡。照現在看,醫生的死應該是仇殺。可那串凱撒密碼是組織外圍集團的初級密碼,金鑰是她在組織里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還想著,有人咚咚咚敲門,不緊不慢,不輕不重。

「誰?」甄愛問。

外面沉默了一秒:「除了我,還有誰?」

甄愛立刻從椅子裡跳起來去開門,就見言溯拖著黑色的小行李箱,筆直直擋在門口。

她靜悄悄看一眼他腳邊的行李箱,遲疑半秒:「你……幹嘛?」

言溯神色清淡,倨傲地抬起下頜:「來保護你。」

他預想甄愛漂亮黑眼睛此刻應該閃過溫柔的期待,但沒有,甄愛不明白,呆呆地問:「為什麼要保護我?」

言溯微微一僵,道:「閃電又打雷,我擔心你害怕。」

甄愛擰著眉心,更加不明白了:「閃電和打雷不就是兩片異性電荷的雲撞到一起打架麼,我為什麼要害怕?」

言溯微微笑了笑,清逸的臉上掩不住一絲挫敗,他拍拍甄愛的肩膀:「不錯,我只是過來試驗一下。」說罷,拖著小箱子轉身走了。

甄愛奇怪地看著,剛要關門,他又停了下來,轉身走過來,站到甄愛面前。

甄愛仰頭望他:「怎麼了?」

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半晌,下定了決心似的,說:「其實,我撒謊了。」

「撒謊?」

「是我害怕閃電和打雷。」

甄愛:「……」

果真是從不說謊的人麼?邏輯學家先生也有不擅長的事啊!他的謊話說得太蹩腳了,剛才餐廳停電的那一瞬,是誰把她箍在懷裡鎮定地給她力量的?

「我害怕閃電和打雷。」他說這話時,眼神期待又純淨,像一隻蹲在地上對主人說「抱我吧抱我吧」的大狗狗。

甄愛身子一側,讓他進來了。

關了門,弧形走廊上一片靜謐。半刻後,某道虛掩的門闔上了。

tau掩上房門,對坐在沙發裡的人道:「先生,其實這趟您不必親自來,我一個人就可以完成您的計劃。」

黑暗中的人不說話。

tau又問:「c小姐她,好像是來找c先生留下的東西?」

「她的事還輪不到你管。」冷清的聲音,「她愛怎麼樣隨她,不要給她造成阻攔。」

「那10億?」

「chace不可能把那10億藏在這裡。」依舊平靜無波,「我來,也不是為了區區這筆錢。」

tau心裡暗想著什麼,但不敢明說。

對面的人又道:「城堡裡有警察,你看出來了嗎?」

tau猶豫一下,做了個和那人相關的手勢。

陰影中的人點點頭:「暫時不要對警察動手,把這些叛徒清除乾淨就行,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煩。這座城堡不適合。」望著窗外,似乎神出,「我不希望政府的人到這裡來指手畫腳。」

tau深深鞠躬:「我知道這座城堡的重要性。」

甄愛在房間裡找到一套智力木頭遊戲,和言溯坐在地毯上玩。

可不管是數獨解環華容道還是金字塔各種,言溯總能噼噼砰砰一下拆成幾節,又搗鼓搗鼓幾秒鐘恢復原貌。跟機器人瓦力一樣迅速,還老擺出一副好弱智啊好無聊啊求虐智商啊的表情。

玩了幾輪,甄愛十分挫敗,倒在地毯上一滾,拿背對他:「不玩了。你這人一點兒情趣都沒有。」

言溯探身捉她的腰,把她從地上撈起來,認真問:「你不喜歡我反應敏捷,難道遲鈍就是有情趣?」

甄愛轉轉眼珠,言溯遲鈍了會是什麼樣子?她覺得好玩,立刻說:「對,遲鈍就是有情趣!」

言溯摸摸她的頭:「ai,你是我見過最有情趣的女孩兒。」

甄愛:「……」

她一下子跳起來把他撲倒在地上,真想一口咬死他那張毒舌的賤嘴。

可真撲下去咬住,又捨不得下重口了。

言溯對甄愛毫無防備,猝不及防被她壓倒在地上,她張口就咬。他躺在地上,背後是軟綿綿的地毯,身上是軟綿綿的她。

甄愛咬完才發現被他嘲笑遲鈍後自己居然還親他,太虧了,本想高傲地坐起身,可又迷戀他身上好聞的味道,於是貪心地啄了幾口。

這一啄,他箍著她的腰不鬆開了,她也不想走,伏在他身旁,安靜地閉眼不語。

窗外一道響雷,甄愛思維一跳,想起餐廳的事,抬頭看他:「你有沒有發現醫生的死特奇怪?」

他緩緩睜開眼睛,笑了一下,沒說話,眼神帶著鼓勵。

她知道他們又回到了之前的無數次,他喜歡看她思考,享受他們腦海中的火花碰撞。

她也喜歡:「醫生和我只隔著幼師,可兇手殺他時,我沒有察覺到一點兒異樣。」

「還有呢?」

「兇手殺他時,他為什麼沒有呼救或喊痛?」

「嗯。」

「按照當時的情形,兇手做了下面幾件事,拿了拳擊手和醫生的餐刀,其中一把插到醫生蠟像的胸口。用手術刀殺死醫生,把醫生拖到桌子底下,又把對面的賽車手蠟像拖到桌子底下,把它的腦袋劃得稀巴爛。可停電只有十幾秒。」

「你……」言溯剛開口,城堡裡陡然響起一聲驚恐的喊叫「啊!!」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從地上跳起來,拉開房門。與此同時,走廊上所有的門齊齊開啟,眾人面面相覷,互相一看,是從作家房間傳出來的。

大家立刻聚在作家的房門口。外面拼命地敲,裡面卻沒半點動靜。

言溯冷了臉,對圍在門口的人命令:「讓開。」眾人提心吊膽地閃開,言溯剛要踢門,門卻吱呀一聲緩緩開了。

作家形容枯白,愕然地睜大著雙眼。

死一樣的安靜。

演員、模特和幼師三個女人同時顫聲:「喂,你是死是活?」

作家渾身顫抖:「我,我看見賽車手了!」

主持人將信將疑:「你又在做夢吧?」

作家僵硬轉身,抬起劇烈抖動的手指,指向風雨飄搖雷電交加的夜:「他,他在窗戶的玻璃上!」

一行人湧進作家的房間,緊鎖的窗戶上什麼也沒有,玻璃外是無邊無際的黑夜和海洋。城堡頂上開了啟明燈,燈光下,雨絲像一條條粗粗的流星線,混亂飛舞。

島礁上岩石陡峭,樹枝嶙峋,在暴雨中,被海風吹彎了腰。

目光所及之處,並沒賽車手的影子。

模特抱著手,鄙夷作家:「你該不會是故意尖叫嚇唬我們,好寫進你的小說裡吧?」

演員這次和模特站到統一戰線,哼哧:「你又膽小了?」

主持人很有擔當地往作家身邊站:「是不是太緊張了?別怕,我們明天就走了。」

作家見大家都以為他有病,急了,瞪著雙眼喊:「真的!我看見賽車手了。他從玻璃上飄過去,像鬼魂一樣搖搖晃晃的。」

「夠了!」律師皺眉斥責,「這世上哪有鬼魂?就算是真人,外面懸崖峭壁的,他能在雨裡飛起來?」

作家急得滿臉通紅,堅稱看見賽車手從玻璃上飄過去了,可沒人相信。

吱呀一聲,屋子裡刮過一陣冷風。

七嘴八舌的眾人渾身一涼,立刻住嘴。

言溯推開了窗子,仰頭望著瓢潑的雨幕,窗外閃電滾滾。

甄愛去拉他:「有閃電,離窗戶遠點兒。」

他拍拍她的手背,表示沒事,又看向作家:「你說他搖搖晃晃的?」

「是。我真看見了!」作家立刻站到言溯身邊找陣營。

「馬上去找管家。」言溯青了臉,飛快往外走,語速快得驚人,「上島的纜繩從作家視窗經過,有人開啟了纜車。作家看見的賽車手,像纜車一樣從繩子上滑下去了。」

眾人緊張起來,跟著他飛跑進走廊。

主持人習慣性搭話:「可賽車手是什麼時候到島上來的?」

律師則習慣性皺眉:「現在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被吊在繩子上,死了沒?」

演員一溜煙追在言溯身邊,找機會說話:「為什麼去找管家?」

言溯沉聲道:「可能是風吹得他在搖晃,也不排除他在繩子上掙扎。」

這話讓人毛骨悚然。

雷電交加的暴雨夜,賽車手被吊在行動的纜車繩子上?

「所以必須馬上停下纜車,把他救下來。」他聲音罕見的低而沉,冷靜而剋制,卻莫名透著一股逼人的怒氣。

甄愛跟著他加快腳步,心裡不禁替他難過。

她猜得到言溯的心思:見到賽車手蠟像被毀時,就應該立刻去找賽車手,或許那時他還沒有死。因為他的疏忽,兇手在他面前又殺了一個人。

他神色不明地咬著下頜,側臉清俊,透著隱忍的生氣。她腦中莫名地想,要是言溯沒有陪她玩就好了,或許這些事就不會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

沒想他緊緊摁了摁她的肩膀,沉聲道:「不關你的事,不要多想。」話雖帶著對自己冷冷的怒氣,卻又含著對她淡淡的溫柔。

甄愛心裡一酸,他怎麼會知道她的想法?

一行人繞到餐廳,女僕正在搬幼師的蠟像。

幼師詫異:「你幹什麼?」

「這是案發現場,所以把蠟像搬去大廳。」

作家火急火燎地說:「纜車開關在哪裡?趕快把它停下來,有人被掛在上面了。」

女僕小姐完全不明白,卻也意識到了嚴重:「在大廳隔壁。」說著就要帶大家過去。

言溯卻停了一下,盯著地毯中央的白布:「誰動過?」

白布下罩著兩個靜止的人影,看上去和之前沒什麼不同。

女僕不解:「沒人動過。」

言溯搖頭,「不對,之前這兩個人影的間距更近些。而且……」而且賽車手雖然個子矮,卻沒有此刻白布下的人影那麼瘦。

他心裡已有不詳的預感,欺身嘩啦掀開白布——甄愛的蠟像一動不動躺在醫生的屍體旁。甄愛睜大眼睛,莫名其妙。

女僕捂嘴:「不可能。我和管家先生都沒碰過。」

言溯一貫處變不驚,可看到白布下露出甄愛蠟像的一刻,他的心差點兒竄出來。迅速而仔細地掃了蠟像一眼,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他稍微落了口氣,拔腳往大廳方向走,又不自覺更加握緊了她纖細的肩膀。

她不會出事,他一定不會讓她出事,一定不會。

到達大廳,管家正在擺蠟像,聽了女僕的解釋,趕緊關了纜車。眾人打了傘和手電筒,飛快跑下懸崖。

長而彎曲的石階上只剩雨水砸落的聲音和腳步踏踏聲。

跑到纜車底端,只見賽車手身體筆直地歪著,腳觸地,頭系在纜繩上,面目全非。只一眼,大家的心就落了下來。

這個熟悉而僵硬的姿勢,是蠟像無疑。

可青白色的閃電下,酷似真人的蠟像這樣歪在黑夜的繩索上,著實讓人滲得慌。

雨傘遮不住瓢潑大雨,現場的人渾身溼透。拳擊手又冷又煩,踢了一腳旁邊的樹丫,沖人群罵:「誰這麼無聊。玩惡作劇也要看場合!」

甄愛也溼透了身子。跑出房間時,來不及穿外套,這會兒呼嘯的海風一吹,她冷得瑟瑟發抖,卻只想著寬慰他:「,這只是蠟像。」

你不要自責。

可言溯沒聽,近乎固執地扭頭,看向纜車站邊的小海灣。

海上悽風冷雨,他們來時乘坐的小輪船在洶湧的海浪中劇烈顛簸。手電筒光穿透斑駁凌亂的雨幕,照過去,星星點點的雨絲對面,白輪船的窗子黑漆漆的。

言溯緩緩道:「或許,有人想告訴我們,賽車手在這條船上。」

拳擊手首先質疑:「那傢伙一直沒出現,怎麼可能在這裡?」

言溯沒理,徑自幾步跳上船,開燈找尋。甄愛立刻跟上去,其他人見狀,也去找。

檢查了一圈,船上沒有半隻人影。

拳擊手忍不住抱怨:「你不是很聰明嗎?剛才在餐廳,賽車手的蠟像消失了,你就應該猜到吊在纜繩上的不是人是蠟像。你倒好,幾句話把大家弄得跟掉進水裡的狗一樣!」

甄愛聽言狠狠咬牙。言溯怎會想不到掛在纜繩上的可能是蠟像?只不過他想著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真人,他也要盡力來救。

她生氣又心疼,剛要說什麼,言溯拉住她的手腕,衝她搖搖頭,臉色冷清,眸光卻溫和。

他不介意;可她的心像被針扎。

演員維護言溯,當即就嗆:「你這人怎麼沒點兒同情心,萬一不是蠟像是真人呢?在城堡裡,誰敢保證?」

拳擊手雖然急躁,但不至於和女人爭,憋了半天,重複之前的言論:「賽車手根本就沒到島上來!」

「我猜他或許早偷偷跑來島上了,」演員反唇相譏,「要不然誰那麼無聊,跟他的蠟像過不去?」

「我也覺得奇怪,」作家擰著衣服上的雨水,輕輕發抖,「你們想想,醫生死了,和他的蠟像一模一樣;而賽車手蠟像的頭被劃得稀巴爛,該不會是……」

劇烈顛簸的船艙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船外巨大的風浪拍打船身,嘩啦啦作響。

甄愛被船晃得頭暈,無意識地接話:「像蠟像一樣,死了?」

現場的人都顫了一下。

模特不可置信:「這裡根本沒有賽車手的影子。他該不會藏在城堡裡吧?」

管家搖頭,「城堡只有大門可以進入,我今天只給你們開過一次門。」

女僕也附和:「我的船今天也只往返了一次。」

言溯聽完大家的話,寂靜的眸光忽而閃了閃,說:「我知道賽車手在哪裡了。」

他轉身走出客艙,帶大家來到空無一人的駕駛室。言溯看了一圈,沒發現任何掙扎的痕跡。走過去摸了一下空調,還有餘溫。

女僕說:「我們剛才找過,沒有人。」

言溯一言不發,走到地板中央的一塊方形小高臺處,輕輕踩了踩,下面是輪船發動機的位置。他到控制台前,掃一眼,摁下一個摁鈕。

方形地板緩緩開啟。

眾人拿手電筒一照,幾束交錯的燈光穿透黑色而顛簸的海面,白色的渦輪發動機葉片上,水流湍急,卻固定地漂著一團似紅似黑的毛髮。

海流一湧,那東西轉了向,慘白的手臂跟木頭似的在海面上隨波漂盪。

賽車手的屍體很快被打撈上來,溼漉漉躺在地板上,和之前看到的蠟像一樣,頭部血肉模糊。海水冰冷,已無法判斷他的死亡時間。

主持人吃驚地盯著他脖子上的繩索:「他怎麼會被綁在船底下?為什麼兇手要砸碎他的腦袋?太殘忍……」

話沒說完,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拳擊手,貌似在場的人,只有他能和「砸碎」這個詞聯絡起來。

拳擊手愣了愣,驚慌起來:「看什麼?不是我!」

管家見狀,冷冷地說,「你們沒看到他被綁在發動機上嗎?」

甄愛贊同:「不能這樣懷疑拳擊手。兇手只用把他固定在渦輪下,發動機一開,就會把他的腦袋攪得稀巴爛。」她補充一句,「和他的職業一樣,被輪子絞死。」

眾人毛骨悚然。

幼師捂住嘴,光聽這話她就想嘔吐:「難道賽車手從一開始我們上船時,就被綁在船底下,一路從水裡拖過來?」

眾人肉跳,齊齊看作家:「你是最先上船的。」

作家驚慌,看了一圈,突然指向女僕:「我是乘客裡最先來的,但她一直都在船上。」

女僕渾身一抖,急忙擺手:「我不認識你們,為什麼要殺人?再說我不會游泳,他是個男人,我也沒力氣啊。」

「他是在上岸之後被殺死的。」言溯冷淡的聲音叫停了大家的爭吵,「他活著到達了silverland。」

彼時他蹲在地上,檢查賽車手的脖子和指甲,雖然海水沖掉了一些,但有掙扎的痕跡。他又從賽車手的領口裡抽出一小塊紅色織物的碎片。

甄愛一眼就認出來:「是我掉進海里的圍巾。」

「明白了吧?」言溯站起身,筆直立著,「我們上岸後,發動機重新開啟過,把這條圍巾攪成了碎片。」

眾人張口結舌。

作者抓著頭髮,想不通:「不可能啊。只有這一艘船,他怎麼過來的?」

「那要問女僕小姐。」言溯側頭,眸光很淡,又似乎很凌厲,「剛才你的表述有問題。你說‘今天只往返了一次’,為什麼不說‘今天只接待了你們’?因為你知道這艘船離開威靈島時,賽車手就在船上,活著。」

女僕狠狠一愣,低著頭雙手搓來搓去,慘白著臉一句話不說。

其他人也狐疑看著,言溯突然問:「女僕小姐,賽車手在駕駛室裡和你鬼混吧?」

一行人詫異地睜大眼睛,比之前聽到的訊息還要吃驚。

女僕小姐白色的臉又紅了。

「下午六點二十,你走進船艙時,上衣和絲襪重新穿過。」言溯有些生氣,「我當時以為你難得離開一次silverland,趁此機會和你的朋友私會。現在看來,那個人是賽車手。」

管家冷了臉,斥責:「你究竟怎麼回事?」

女僕猛地一抖,幾乎哭起來:「他很風趣,也很迷人,我,我就和他……但我沒殺他,絕對沒有。因為,我們還約好了晚上來船上……我也不知道他怎麼就死了。」

船艙裡的男人女人們都極度無語,賽車手那個滿臉雀斑的歪嘴巴,哪裡迷人了……

幾個男人心裡無比懊惱,早知道豐乳肥臀的女僕小姐這麼飢渴又沒有眼力,他們應該爭取第一個上船。

模特冷淡看著,演員瞟一眼周圍男人們的表情,諷刺女僕:「都說長了你那副身材的人,不務正業。」

女僕紅著臉不敢說話。

模特一聽,不樂意了:「你說誰呢?」她也是身材勁爆的女人,只不過衣著保守,不像演員那麼露骨。

演員覺得她恰到好處的性感才是真的完美,哼一聲,不理會她。

風浪變大,小船搖晃得更厲害,近十條長長的人影在船艙內晃盪,甄愛頭有點兒暈,奇怪言溯怎麼能站得那麼筆直,像不受重力影響似的。

又一陣巨浪打過來,甄愛失去重心,差點兒踉蹌著向後滑倒;言溯大步一跨,將她收進懷裡,她瞬間安穩。

演員看著,眯了眯眼,半晌,微微一笑:「看來,我們這裡還是有些好男人的。」

只是,好男人言溯跟完全沒聽到似的。

現場再找不到任何線索,大家決定把賽車手留在船上,重新返回城堡。

回去後,言溯認為大家待在一起比較安全,建議留在起居室。可大家都不情願,有的說渾身溼透了要去洗澡,有的說經歷了這麼恐怖的夜晚,筋疲力盡了,和兇手待在一起度過漫漫長夜,還不如把自己鎖在安全的房間裡。

只有作家管家和女僕支援言溯的決定。

作家說他害怕,管家繃著臉說有責任保護大家的安全,或許是擔心再死幾個人旅遊開發計劃要泡湯了,女僕則說這是證明她不是兇手的良機。

可不管這幾人怎麼勸說,其他人非要回房間,覺得鎖上門才安全。

最終,大家各自回房。

甄愛先洗完澡出來,言溯再去。

她換了睡衣窩進被子裡,床和被子都很柔軟,竟像她在基地的風格。她摸摸額頭,好像有點兒頭暈。

暈船的反應這麼嚴重?

又想起今天這一連串的案子,完全看不出誰是兇手。她問了言溯,言溯說證據太少又沒有法證手段,他只是推測和懷疑,暫時不定。

但他說「有幾個人說的幾句話,很有意思。」

甄愛細細回想了一遍,還是沒有頭緒。

不想了,她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哥哥留下的密碼,而不是和她毫無關係的殺人案。

她呆滯地望著四方床上的紗簾,不知看了多久,突然想起什麼,滾一下身子,頭歪在枕頭上,望著長沙發上蓬蓬的白色被子,驀地揪起眉心。

沙發不夠長,估計言溯要蜷成一團才能睡下。

她望天,默默地想,一團白色的言溯……好喜歡o(∩_∩)o

房間裡很安靜,她似乎聽不到窗外的狂風驟雨,只有浴室裡嘩啦啦的水流聲,勻速又曖昧,彷彿從她心底淌過。

言溯隔著一堵牆,在那邊洗澡呢。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突突突,輕輕拍拍自己的頭,喊停,不許想了。

可腦子裡浮現出她在言溯家的那次,不小心走進他的臥室,第二天早晨他光著身子下床,漂亮又緊緻的背影。

現在,他立在花灑下,身形頎長,水珠一串串流過……

甄愛紅著臉把自己捂進被子,羞得翻滾幾圈。又一愣,剛才她洗澡時,他在外邊,該不會也在想她……甄愛埋進枕頭,渾身發燙地趴著,忍不住踢一下床板,羞死算了!

被子裡只聽得見自己打雷般的心跳聲。

空氣空氣,沒有空氣,她要暈眩了,趕緊鑽出來猛地呼吸。

浴室門開啟,甄愛慌忙閉上眼睛裝睡。

地毯上幾乎沒有腳步聲。

很快,他關燈了。

甄愛有些懊惱,他都不來床邊看看她麼?

正失望時,床的另一半驀地一沉,甄愛心一彈,下一秒,他撲面而來摟住了她,帶著浴室裡清新的皂香。

甄愛唬了一跳:「你幹嘛跑來床上?」

「怕打雷。」

他貼著她發燙的臉頰,語氣竟透著罕見的慵懶,彷彿這一刻沒了詭異的城堡和案子,他難得地放鬆。

甄愛一聽他的語氣,心就甜甜地軟了。

她動了動,迎著他的面抱住他的腰,卻意外地觸碰到他滾燙又緊實的肌膚,貌似指尖還挨著他臀部微妙的弧線。

甄愛的心砰砰砰,小心翼翼收回手,嚥了咽口水:「,你為什麼沒穿衣服?」

「屋裡黑,」他振振有詞,「就沒來得及穿。」

甄愛在黑暗中眨巴眨巴眼睛,對手指:「明明是你關的燈。」

「嗯。」他一點兒不羞愧,安之若素,「我只想安安靜靜抱著你睡覺,所以,不要講話,乖乖睡覺好嗎?」

「噢!」她軟軟地應一聲,閉上眼睛。

過了幾秒鐘的安靜……

「但是,」她在他懷裡拱了拱,欲言又止,「外面早就沒打雷了。」

身旁的男人默了默:「我知道。」

她仰起腦袋,望他:「,你突然間邏輯好混亂。」

他完全不在乎:「混亂就混亂吧。我現在想睡覺,還管邏輯做什麼?」

「噢。」她再度軟軟地應一聲,閉上眼睛。

又過了幾秒鐘的安靜……

「ai……」

「嗯?」

「你不是喜歡裸睡嗎?」

「……」

「嗷!」

得寸進尺的人,欠揍!

風雨飄搖的夜,古堡裡一片靜謐。

臥室內溫暖而安靜,偶爾有紫白色的閃電從厚厚的窗簾漏下來。甄愛躺在言溯熨燙的懷抱裡,內心安寧。

她其實怕冷,以為暴風雨的夜,獨自睡在清冷孤僻的古堡裡,會瑟瑟蜷成一團。可此刻他在她枕邊,呼吸淺淺,平穩而寧淡,透著男人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柔弱,他的手臂搭在她腰間,懷抱安全又熨帖,充滿了她喜歡的味道,暖進她的四肢百骸,暖得她渾身發燙,想驕傲又得瑟地把手伸到被子外邊去涼快;又想整個人縮到他的心裡,暖暖地做個窩,再不出來。

她忍不住,輕輕地彎彎唇角。

「睡不著嗎?」

他的唇原就貼著她的耳朵,甫一開口,嗓音朦朧又低沉,從甄愛耳朵吹到心尖,她忍不住渾身顫了顫。

黑暗中,她動了動身子,抬手摸上他輪廓分明的臉,手感乾淨而清爽。

她拇指還大膽地輕輕蹭蹭他的嘴唇,小聲嘀咕,像偷偷講小話的孩子:「,你身體好熱乎,像靠著大暖爐。」

「是嗎?」他薄而柔的唇一張一翕,在她指尖摩挲,「如果我是暖爐,你為什麼不抱我?」

甄愛悄悄地臉紅,扭過去拿背對他:「誰叫你不穿衣服的?」

「裸睡有益身心健康。」他輕而易舉把她翻轉過來,認真又誠懇,「我以為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早已達成共識。」

誰要和你一起裸睡!甄愛癟嘴:「是你一廂情願。」

他沉默地笑了,環她更緊,黑暗中,帶了笑意:「哦。」

半晌,又收斂,重複之前的問題:「睡不著嗎?」

甄愛認真地想。

幾秒過去了。這次言溯沒嫌棄她反應慢,自己接話:「那就是睡不著了。」末了,帶著極淡的懊惱,「我以為抱著你,會讓你覺得安穩。」

甄愛的心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很暖。

下一秒,枕邊的人不甘心:「科學研究表示,睡眠不好的女人如果睡在一個安逸又溫暖的懷抱裡,感到舒適安全,她的睡眠質量就會得到極大的提高。」

甄愛啞口,糟了,該不會挫傷他的自尊心了吧?

果然,她還來不及說話,他稍稍遺憾地說:「試驗證明,我的懷抱對你沒有任何安撫的作用。我是一個失責的男朋友。當然,只是在這一方面。其他方面,我自認稱職。」

這番話把甄愛的心情說得跟坐過山車一樣,起起伏伏。

她一把摟住他的脖子,軟軟地說:「因為你,我感到很溫暖很安全!只不過在想哥哥的密碼,所以睡不著。」

懷中的男人僵了一下,尷尬而自省道:「我居然又忘了全面分析。」

「分析那麼全面幹什麼?反正你今天沒有邏輯。」她挨著他的臉頰,輕聲嘟噥,唇角的笑容卻越來越大。

剛才他的一番科學論證,於她來說,就是好聽的情話。

黑暗讓普通的對話染上了纏綿而親暱的色彩,讓彼此的觸感也愈發明晰而清澈。

她的身子柔柔地盈在他懷裡,他整顆心都軟了下來。一貫克己有度,此刻卻無比依戀她身體的馨香。他真喜歡這一晚的親暱。

但他終究是知分寸的,且此時此刻,他更關心困擾她睡眠的問題:「既然睡不著,去探秘吧。」

thesunhasset,andthelonggrassnow

wavesdreamilyintheeveningwind;

andthewildbirdhasflownfromthatoldgraystone

insomewarmnookacouchtofind.

inallthelonelylandscaperound

iseenolightandhearnosound,

exceptthewindthatfaraway

comesighingo’erthehealthysea.

太陽落下去了,如今,長長的草

在晚風中淒涼地搖擺;

野鳥從古老的灰石邊飛開,

到溫暖的角落去尋覓一個安身所在。

這四周景色寂寞

我看不見,也聽不見,

只有遠方來的風

嘆息著吹過這片荒原。

甄愛和言溯跟著哥哥留下的詩去城堡探秘。

古堡是磚石結構,夜晚走在彎彎曲曲的石廊,難免有種厚重的清冷。外面的暴風雨彷彿總從看不見的縫隙裡吹來陰風,走廊上的燈光搖搖晃晃。甄愛時不時回頭看,燈光朦朧中,無數間房間緊閉著門,像一排排眼睛。

一般人在這裡行走,估計得嚇得魂飛魄散。

言溯見她連連回頭,輕笑:「害怕?」

「嗯?」她仰頭看他,愣了愣,又搖頭,「一點都不怕。」她向來神經粗。

他從她平常的聲音和肢體語言判斷出,她真的不怕。他望向前邊無止境的路,意味深長道:「你不怕,我倒是挺怕的。」

「怕什麼?」

他只是笑笑,不解釋。他怕那個藏在白布下的甄愛的蠟像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不害怕為什麼總是往後看?」

「記路線。」

「你放心,有我在,不會迷路的。」

甄愛忽就想起那次走錯路睡到他床上,他對人腦記憶路線的那番歪論,問:「這麼說,剛才走過的路都在你腦袋裡繪成影像了?」

他嗯一聲。

「那你有沒有發現我們走過的路,像海螺的殼?」

言溯一愣,的確像海螺殼上的花紋。一條連續的線,一圈一圈環繞,無限接近中(終)點。每圈線之間又有無數的細紋交叉,錯綜複雜。

「是挺像的。」他微笑,「很美。」

甄愛點點頭:「嗯,很美。」

這樣的夜晚,和他獨處,很美。

「太陽落下,長長的草,古老的灰石,去溫暖的地方……」言溯喃喃自語,方形的城堡裡,哪一棟樓可以看到落日悽草、島上岩石,且比較冷清?

如果把這座正方形城堡放在地圖上,它傾斜45度,尖端朝正上方。正門和主堡在右下角東南方向,面對懸崖,看不到岩石。

能夠看到落日悽草和島上岩石的,是西南方向。最清冷的……

「是最西角。」兩人異口同聲,相對就笑了。

「最西邊是7號附堡,我們去那兒吧。」他繼續往前,目光無意掃過牆壁上的燭臺。這才意識到,那圖案見過好多次了。繁複的圓形花紋,畫著荊棘和紫露草,中央有兩個較大的l和c形字母,以及一行小字。

是家族的族徽。

言溯細細看過,收回目光,隨意道:「原來是lancelot蘭斯洛特。」

甄愛驀然一頓,言溯察覺到了:「怎麼了?」

她不想隱瞞,實話實說:「亞瑟王的故事裡,最英勇的騎士蘭斯洛特拐走了王后桂尼薇兒。這也是亞瑟王國走向覆滅的起點。我小時候總聽這個故事,而組織里一直有一句話:凡如蘭斯洛特之叛徒,必被剷除。」

「難怪管家轉達這句話時,其他人臉色都變了。」

「我和哥哥都是組織的叛徒。真不明白他為什麼叫我來這裡。」

為什麼要叫她來這裡?

言溯心裡再次閃過不祥的預感,又看了一眼城堡隨處可見的族徽,大寫的l和c。這個家族真奇怪,連c字母也要大寫……

城堡似是而非的傳說,凱撒密碼的金鑰,古老的族徽,奇怪的姓氏,哥哥密碼的所指……

他猛地一個咯噔,驀然明白甄愛的哥哥為什麼要選這個地方。她哥哥沒有不顧她的安危把錢藏在這裡,密碼的意義或許是……

他腦中陡然一片空白,不肯相信自己的猜測。其實要證實,很簡單。只要問甄愛一個問題。

可到了這一刻,他不敢問。

卻聽甄愛輕呼:「咦,拳擊手的蠟像怎麼回事?」

言溯回神,發現他們已走到大廳。13條走廊入口有的空空如也,有的擺著蠟像。拳擊手蠟像在第一條走廊入口,頭上砸了個西紅柿,臉上覆滿紅色汁液。

兩人對視一眼,頓感不妙,立刻沿著第一條走廊跑進去。和管家說的一樣,果然數不清的岔路,好在言溯方向感極強。

走廊比他們想象中的長,很快他們看到了盡頭拳擊手的房門,可那裡驟然傳來一聲男子慘叫「啊!!!」

言溯冷著臉,不自禁握緊了拳頭,甄愛陡然一痛,覺得自己的手快被他捏碎。

她也慌了,這樣再死一個人,言溯要氣死的。

拳擊手的房間在第一個。他們趕到時,其餘房間的人紛紛開啟房門,探出身子來。

甄愛掃了一眼,所有人都在,包括最遠端的管家和女僕小姐。

大家很快聚攏在拳擊手房門前,噼裡啪啦地敲門:「拳擊手先生!拳擊手先生!」好幾人上去擰門鎖,沒有反應,裡面也沒有半點動靜。

幼師朝管家喊:「鑰匙!」

「只有一把。」

「讓開。」言溯冷麵罩霜地命令。

眾人愣一秒,立刻移開。

言溯過去搖一下門鎖,真鎖住了。他陰著臉,後退一步,突然一腳,踹開了古老的木門。

門板轟地一聲砸倒。

室內燈火明亮,拳擊手雙腳朝門,頭部朝窗,仰面倒在地上。頭上破開一大大洞,鮮血淋漓。

和他的職業一樣,拳擊手被重擊而死。

門外的人驚呼,剛要往裡湧,言溯冷聲呵斥:「誰都不許進來。」眾人立刻止步。

他過去摁一下拳擊手的脈搏,死了,身體還熱著。又去檢查窗子,全部鎖著。

甄愛立在門口,不可置信。房間裡傳出慘叫時,她從走廊那邊看得清清楚楚,門一直沒開過。

門窗都從裡面鎖了,那兇手在哪裡?

屋外的人也看出了蹊蹺,全面面相覷。

作家詫異:「密室殺人?」

模特翻白眼:「你小說寫多了吧?一定是有人殺了他,然後在我們沒出房門前跑回自己房裡,裝作是聽見聲音才出來。」

幼師提出異議:「聽見慘叫時,我剛從浴室出來,離門近,不到一秒鐘就開啟房門。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

大家開房門的時間相差不過幾秒,都紛紛作證。

甄愛:「是。我和言溯從走廊那邊跑來。拳擊手慘叫之後,他的房門一直沒開過,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出來。」

律師推測:「難道是翻窗子?可外面是懸崖。」

言溯從窗邊走來,臉色不好:「窗子從裡面鎖了,不可能翻窗。房間是密閉的。」

演員剛剛洗澡,還裹著浴巾,系得很低,胸前圓鼓鼓溼漉漉的。在場好幾個男人忍不住多看她幾眼,薄薄浴巾下起伏的曲線,很是誘人。

她故作羞赧地摸摸臉:「因為聽到叫聲擔心,就立刻跑出來了,沒來得及換衣服。」

女人都沒反應,男人都很寬容。

演員擺著s形往言溯那邊扭:「什麼密室殺人?或許是拳擊手自殺呢!」

言溯不看她,絲毫不掩飾鄙夷的語氣:「麻煩你用大腦思考。拳擊手的頭被非常有力量的東西砸了,頭骨碎裂,當場死亡。請問他自殺的兇器在哪兒?」

死體周圍乾乾淨淨,除了腦旁大量的血跡,沒有任何別的痕跡。別說錘子之類的重物,連小刀片都沒有。

演員臉通紅,不太開心地把浴巾往上拉,這下什麼也看不到了。

主持人幫腔:「拳擊手自殺的兇器就是……他自己的拳頭。他……」

「請不要再暴露你的智商。」言溯冷而疾速打斷他的話,彷彿再多聽一個字他就耳朵疼,「他的拳頭乾乾淨淨的,沒有半點血跡。」

主持人面紅耳赤。

甄愛微微訝異,言溯至始至終音量不高,語速也不快,甚至不徐不疾。可她還是從他不緊不慢卻冷到冰點的話語裡聽出了狠狠隱忍的怒氣。

她知道他是氣又有一個人在他眼皮子下被殺死,竟還是密室殺人。

這不是他的錯啊。

周圍的人鴉雀無聲,警惕又膽怯地看著言溯,終於明白什麼叫不怒自威。

言溯誰都不理,目光冷靜落在拳擊手仰臥的身體上。太乾淨了,現場太乾淨了!絲毫不凌亂,一擊致命。高效迅速,絕非臨時起意。

兇手是正面襲擊死者,非常大膽;可誰能一拳打得過拳擊手?

更奇怪的是,他看上去不僅沒有反擊,甚至都沒掙扎。

還想著,聽甄愛淡淡開口,是對其他人:「這下你們同意剩下的人一起待在起居室了嗎?不久前你們說各自回屋鎖上房門是最安全的,現在呢?呵,如果你們一開始不那麼固執,現在就不會死人。」

言溯一愣,突然明白了,她說這些,全是為他。

他的心驟然一暖。

「ai……」他去拉她,但她心裡憋著氣,不僅為死去的人,更為言溯天性的自責,她心痛,實在忍不住,咬牙狠狠道:

「如果現在還有誰不願意,非要自己待在房間裡,我認為這人不是勇敢,而是因為他是兇手,想要殺人。」

這話一齣,沒有人敢提出異議了。

女僕:「那我們都換衣服去起居室!」

「等一下。」甄愛緩緩笑了,「我們先去各個房間搜一下殺死拳擊手的兇器。」

起居室內的落地鍾指向零點。一行人檢查完房間,一無所獲,全齊齊坐在起居室裡。

窗外的暴風雨愈演愈烈,女僕端來點心水果熱茶和咖啡牛奶。

古堡冷清,她往壁爐裡多添了些櫸木,順帶拉上厚厚的窗簾,把風雨和顛簸的海洋關在外邊。

起居室內暖意濃濃,竟如海中避風港般溫馨。

或許溫暖與疲倦驅散了大家的防備,一路上只泛泛而談的同路人開始聊天。和以往的玩笑不同,大家聊起各自的人生經歷,時不時加一些感觸和體會。

模特和演員說起入行的艱辛,幼師說起嚴苛的家長,作家說寫作的孤獨,律師說難以堅守的良心,主持人說身不由己地迎合。

言溯漫不經心聽著,在想別的事。

目前三起命案,他不確定是不是同一人所為,但三個案子有個明顯的共同點——現場有條不紊,死者幾乎反抗無能。

兇手用了輔助藥物?

言溯從死者表面沒有觀察到異樣。現在沒有法醫和裝置,也檢驗不出。

醫生的案子裡,如果他座位旁的拳擊手和幼師說了真話,沒察覺到異樣,那兇手是怎麼在黑暗中殺身體健康意識清楚的醫生,而沒有引起周圍人警覺的?

賽車手的死也很古怪,如果女僕小姐說了假話,她是兇手,她怎麼不留痕跡地制服賽車手然後把活著的男人綁到渦輪上去?

如果女僕小姐說了真話,那這些人裡必然有一個知道賽車手在船上。他從餐廳回房後,出門去殺了賽車手。可為什麼刻意把蠟像吊在纜繩上?

拳擊手的案子更詭異。門窗緊鎖,所有人都在房外,死者正面受襲擊倒下。房子是密室,兇手和兇器怎麼憑空消失?

所有人一起挨個搜房子,卻沒有找到兇器。

言溯大抵看出誰是警察,誰是組織派來的人。可這三起案子似乎不全和他們有關係,還是,他哪裡想錯了?

對面,主持人聊在興頭上,說了句奇怪的話:「你們知道嗎?死去的拳擊手和醫生之前就認識。」

「認識?」眾人齊齊看他。

主持人喜歡受人注視,瞬間找回最擅長的表演狀態,神乎其神地解釋:「拳擊手以前小有名氣,拳臺上表現好,但臺下人品不行。沒結婚之前,吃喝嫖賭樣樣都幹。」

幼師回憶著補充:「我聽說過,當年他喝酒駕車撞死了一個大學女生。」

「可你不知道內幕訊息。」主持人喝了口雞尾酒,臉頰紅得發光,「他不是酒駕,而是看上了酒吧的漂亮女孩。人家是兼職打工的,不是妓,可他把那個女孩強迫了。女孩要報警,拳擊手一急,就開車撞了她。」

作家插嘴:「那和醫生有什麼關係?」

「那女孩不是被撞死的。」主持人說,「她在icu裡昏迷了很多天,脊椎骨折,腿截肢了。女孩的家人準備提起訴訟,要求拳擊手賠償2000萬美元。」

演員:「我猜猜,拳擊手為了少賠錢,讓醫生把女孩治死了?」

主持人見美人開口,立即殷勤地笑:「演員小姐聰明。」

「這麼說,女孩的主治醫生是和我們同行的醫生?」模特好奇地打量主持人,不太相信他的話,「你怎麼知道?」

主持人不太喜歡模特的質疑,斂了笑容:「幹我這一行,當然訊息靈通。我還知道,他故意撞人,卻以醉酒駕車的緣由脫罪了。當然,還是賠了些錢。」他嘆氣,「從那之後,他改邪歸正,戒了一切惡習,結了婚,成了好丈夫。不過,今天這麼一看,醫生和拳擊手也算是多前年做了虧心事!」

一說虧心事,大家都端起茶水慢吞吞地喝,緘默不語。

言溯和甄愛安靜地對視一眼,這個故事是真是假?和那兩人的死有關?賽車手呢?他為什麼而死?

事情彷彿有了亮光,又彷彿更加迷霧重重。

律師輕輕地說:「雖然不知賽車手做過什麼,但,該不會兇手專殺做過虧心事的人吧?」

大家聽言,都各自猜測緊張起來。

管家皺了眉,古板而嚴肅:「即使是犯過罪的惡人,也只有上帝能給予判罰。以正義之名的個人處罰,都是私慾,遠非正道。況且,只要真心懺悔,上帝寬容的心會包容和拯救一切罪。」

言溯和甄愛不信教義,對此不置可否,但管家先生說的有些道理他們是認同的。

這一番正氣凜然的話在起居室裡迴盪,在場其他人的心都微微撼動。

演員頗有感觸地低下頭,良久才抬起:「我以前也做過虧心事。或許在場的兇手知道了,接下來會殺我。可我還是想把同行的你們當做互助小組的組員,幫我一起懺悔……我在競爭一個角色時,找人用惡毒的謠言中傷另一個女演員,她事業大受打擊,後來……聽說她自殺了。或許是報應,這麼多年我一直沒紅過,也沒有讓人記得住的作品。」

周圍的人都沉默,卻沒有驚訝。

幼師握住演員的手,寬慰:「只要真心懺悔,你會得到原諒的。」其他人紛紛附和。

這下子,表面平靜實則飽受心理壓力的眾人,面對旅途中偶遇以後再不會見的陌生人,一個個「敞開」心扉,但真真假假就說不清了。

模特說她害過走t臺的姐妹從臺上摔下從此離開模特圈;

作家說他看了朋友的草稿後,盜取他的創意發表,從此和朋友絕交;

幼師說她打罵過一個小孩;

律師說他曾幫公司逃稅;

主持人說他曾報導不實訊息,導致網友人身攻擊當事人。

言溯垂眸傾聽,波瀾不起。

幼師問:「邏輯學家先生呢?你有沒有做過虧心事?」

言溯抬眸,平淡道:「沒有。」

兩個字輕輕鬆鬆,毫無猶豫。

大家的臉色變得微妙,分明是不相信。

演員輕飄飄地問:「哪有人沒有可懺悔的事?邏輯學家先生,不用不好意思。做錯事,並不會消減你的人格魅力。」

甄愛奇怪:「為什麼不相信?我就相信他沒做過虧心事。」

話一齣口,大家的目光更加微妙,彷彿在嘆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真是單純好騙。

言溯淡淡的,毫不介意。他說的是真話,不在乎別人信不信。甄愛信,就夠了。

他人的意見,誰在乎?

演員心裡貓撓一樣,很想知道這個看上去極端正經的男人究竟有沒有做過虧心事。她妖嬈地輕輕含唇,倚在沙發扶手上,嗓音嫵媚,「邏輯學家先生不要擔心嘛!不是說,有傷疤的男人更性感嗎?其實,犯過錯的壞男人更討女人喜歡。」

甄愛擰著眉心,更加不明白:「為什麼女人要喜歡壞男人?我不喜歡壞男人!」

言溯垂眸看甄愛一眼,不禁微微笑了,抬眸看演員,神色卻冷淡:

「很遺憾,我活著不是為了討女人喜歡。」說話間不經意握緊了沙發上甄愛的手。

他喜歡她,她喜歡他;

他相信她的好,她也相信他的好;

這樣就好,他人的意見,誰在乎?

演員訕訕的,強自笑笑:「學生小姐呢,有沒有想要懺悔的事?」

甄愛聳聳肩:「我也沒……」話突然說不出口,腦子裡浮現出媽媽死的那一刻,伯特在她耳邊叮嚀:「littlec恨死媽媽了,littlec想要殺死她!」

思維頓時一片空白,她,真的不需要懺悔嗎?

演員一眼看出蹊蹺,溫柔追問:「學生小姐沒有想說的?」

甄愛早已平復,神色淡淡:「沒有。」

演員擺擺手,半開玩笑似的輕嘆:「不懺悔的人是會下地獄的哦!」

言溯不悅地皺眉,甄愛卻自在笑了:「下不下地獄,我無所謂。而且,相信我,我就是從地獄來的。」

除了言溯,在場沒人聽懂了她的話,但也不會繼續追問,畢竟都不熟。

演員不死心,抱著手幽幽看著,倏爾彎起一邊唇角:「兩位的關係還真讓人羨慕,這麼說來,你們都沒有對對方懺悔和隱瞞的事囉?」

這話問得很不禮貌又越距,但甄愛還是第一時間回答得斬釘截鐵:

「當然沒有!」

說完,她的心驀地空了一下,因為言溯沒做任何反應。他握著她的手微微鬆了一點,安安靜靜垂下眼簾,遮去了一切情緒。

雖然甄愛平時看不太懂人的表情,但她對言溯再熟悉不過,立刻意識到哪裡不對。

言溯鬆開她的手:「我去下洗手間。」說罷,出了起居室。

言溯立在鏡子前,用紙巾擦拭手上的水珠。水早就擦乾,他卻走神,手還一遍遍做著重複的動作。

良久,他瞟一眼鏡子,男人穿著料峭的黑色風衣,清瘦又挺拔,只是臉色分外冷僻。

洗手間鏡子下角也印著這個家族的族徽,荊棘和紫露草,中間是lancelot,底端小寫著c&c。

他早該把心中的猜想告訴甄愛,而不是等到現在由外人提問他才驀然發覺他對甄愛有所隱瞞。

在他看來,這是對愛人的一種背叛。

他無比憎惡此刻背叛甄愛的感覺,憋悶又憤怒,自責又羞愧,他必須馬上坦白。

言溯用力把紙團砸進廢紙簍裡,動身往外走。洗手間的門開了,女演員婀娜多姿地走進來。

言溯皺了眉,再度不悅:「我沒走錯洗手間,所以……你是變性人?」

演員早習慣他的不客氣,一點兒不惱。

她笑盈盈關了門,扭著身子斜靠在門上,看上去前凸後翹的,軟得像條蛇,「邏輯學家先生覺得我不夠女人?不比你的小朋友更有女人味?」

她身子一挺,嫋嫋過來:「要是和她睡在一起,骨頭都咯得疼吧?」說著,竟抬手要搭他的肩膀。

言溯眼中閃過一絲隱忍的厭惡,挪開一步,迅速和她拉開距離。

他眸光清冷,語帶鄙夷:「原來你不是演員,是妓女。」

演員眼中閃過一絲羞憤,卻狠狠忍了下來。這個男人還真是……

她咬咬牙,氣極反笑:「演員和妓女有什麼區別?就算我是妓女,看上你,我也算是一個品位不錯的妓女吧。」

「同樣,我是一個品位不錯的邏輯學家,」言溯拉開門。

才出去,就見甄愛紅著臉從女洗手間裡跑出,隨後模特和幼師也出來了,還笑著對甄愛說「沒關係」。

言溯:「怎麼了?」

甄愛搓手指:「隔間門壞了,我不小心推錯了門。」

這時,演員從男洗手間走出來,幾個女人全詫異了。

言溯倒是安之若素,對她們說:「你們先回去吧。」說罷讓甄愛跟他走:「我有話和你說。」

走廊的窗子外暴雨如注。

他扶住她的肩膀,彎下腰直視著她黑黑的眼睛,無比虔誠:「ai,剛才他們說的那個問題……」

「沒關係。」她打斷他的話,抬手握住肩膀上他溫暖的大手,笑容滿滿,「我信你。再說,我們之間沒有可隱瞞的事情!」

他的臉色很凝重,絲毫沒有因為她的微笑而舒緩:「ai,我本來準備等案子結束了再跟你說,但是……」

她閉了嘴,眼珠烏溜溜的,專注又好奇。

「這座城堡很可能,」他咬咬嘴唇,有些艱難,卻終於說,「是你的家。」

她愣住,疑惑,不解,不可置信:「怎麼可能?那……管家先生講的那個故事?」她想起什麼,一顫。

「不要告訴我管家先生說的是真的;不要說那個化學家是我哥哥;不要說那對年輕的夫婦是我的父母;也不要說那個在二戰時賣出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是我的祖……」

她說得太快太激動,喉嚨一梗,一下說不出話來。

修建這座城堡的人在二戰中研發的武器殺死了太多的人,他們惶恐而負疚地躲了起來。什麼武器會讓他們那麼驚慌,日日活在恐懼之中?

哈。

一輩接一輩,一代傳一代,這真是一個邪惡的家族,這真是一個活該受詛咒的家族。

她不肯相信,執拗地看著他,臉色竭力平靜,卻掩飾不住悽苦:「你沒有證據。言溯,你不要這麼說。這個邪惡的地方,這裡的壞人,和我沒有任何關係。言溯,你不要這麼說!」

他的心狠狠一疼,用力握住她的肩膀:「ai,蘭斯洛特是城堡原主人的家族姓氏。c&c可能是家族開創者的名字,也可能是你祖父母的名字。我在想,你的父母給孩子起名時,會不會效仿父輩,用兩個c開頭。」

燭光中,她的臉色白了一度。

「ai,那串凱撒變體密碼的明文是nqqdnzhwwtdwltqwc,密文是killoneorbekilled。它的金鑰是一個名字,c開頭的女孩名,cheryl(謝兒),意思‘吾之心愛’,cheryl是你本來的名字吧?」

甄愛顫了一下,目光空洞:「即使這樣,一切只是巧合。」

「是,我一直這麼想,一直心存僥倖,所以沒有問你。ai,」他輕聲喚她的名字,不知為何沒了底氣,「你哥哥的名字也是以c開頭的是嗎?你先不要說,聽我說。l.j查到alex的家就在這裡。」

她望住他:「所以呢?」

「alex說他姓lacourage,我曾笑他姓氏奇怪有語法錯誤,現在才明白其實是族徽裡的兩個大寫字母。ai,l.j還說,alex在組織里的名字是……chace。」

女孩臉色蒼白,像瞬間冷凍住的水,再沒了一絲波瀾。

她靜靜看著他,眼睛一如既往的漆黑,沒了任何情緒。就像初次見面,她從鋼琴背後繞過來,帶著冬天的涼意,乾淨又疏遠。

她一字一句,問:「所以,是你,摁下白色鍵,然後alex,不,我哥哥chace就,沒了。」

言溯的心如墜冰窖:「……是。」

走廊溫暖的燭光在她臉上輝映,卻格外落寞:「是我哥哥騙了你,他說是白色鍵,你才摁的白色鍵。」

「是。」

甄愛很輕點了一下頭,一動不動盯著他:「你當時,沒有看出來他撒謊了。」

言溯內心巨震:「沒有。」

他有一剎那生氣她的質疑,可瞬間被潮湧般的慌亂淹沒,伸手去拉她:「ai,我真的沒……」

她猛地退後一步,躲開了他的手。他的手心於是抓到空氣,空落落的,一如他此刻的心。

甄愛立在昏黃的燭臺之下,微微笑了,很慘淡,讓人想哭:「言溯,我信你。」

言溯的心像被重錘無聲擊落,痛徹心扉。

她微笑:「言溯,我不生氣,真的。我只是,太多事情,想一個人走走。不要跟著我,好嗎?」

她轉身跑進深深的走廊,再沒了蹤影。

言溯追過去,甄愛早已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走廊迷宮裡。

他眼前突然浮現出那個畫面,他掀開地上的白布,甄愛的蠟像靜靜躺在醫生的屍體旁。當時分明下定決心,不讓她離開他的視線。

心一瞬間又痛又慌,像萬箭穿過。

言溯停住腳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樣盲目去追,反而更危險。

甄愛需要一個人靜靜,他雖然心痛,但願意給她空間。只要保證剩下的人都在起居室,甄愛就不會出問題。

他望著前方空空如也的走廊,擔心,卻毅然轉身回去起居室。經過大廳時,特意望了一眼,甄愛的蠟像沒有任何問題。

可他萬萬沒想到,推開門,走時還暖意濃濃的起居室只剩了兩人,管家和律師。且管家也起身要往外走的樣子。

言溯的心猛地一沉:「其他人呢?」

律師:「主持人說天冷,要去房間裡把被子抱過來,其他人也都去了。」說完,奇怪,「誒?學生小姐沒和你一起?」

言溯說不出話來,心裡不知是種怎樣恐慌的情緒,只知轉身往外走。

迎面走來女僕,她抱著毛毯:「管家先生,快1點了,我去附堡關燈吧。剛才不知誰開了大廳的窗子,把學生小姐的蠟像吹倒了。」

「damnit!」言溯咬牙,一時控制不住吐出一個不雅的詞。

女僕驚訝瞪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

甄愛穿過中央花園後,被暴雨淋溼了。

在城堡裡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她按哥哥留下的密碼找到了7號堡最西端的房間。

房裡佈置簡單,寧謐幽靜,壁上點著暖暖的燈。她從柔軟的地毯上走過,到窗子前。

外邊極盡喧囂,裡面落針可聞。

她立在靜與鬧的邊緣,開啟銷栓,抓住厚厚的木窗稜,用力一扯。

耳邊呼嘯,來自北冰洋的海風洪水一樣洶湧奔騰,撲她滿面冰涼。風裡夾雜著苦澀而堅硬的雨水,打得她的臉頰生疼生疼。狂風吹得木窗劇烈搖擺拍打。

房間的燈光微弱地走進窗外的黑夜,投下一道淺淺的亮,很快又被黑暗吞噬。目光所及之處,礁石嶙峋,細草雜亂,被風雨打得七零八落。

再遠,是一望無際的黑夜裡的大海,看不到繁星,看不到城市的燈光,只有黑暗,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雨絲飄進她黑漆漆的眼睛裡,冰涼又刺痛。她卻固執地睜著,眼眶漸漸紅了,一顆顆透明的水滴珠子般從她凍得蒼白的臉頰上滑落。

詩裡說:太陽落下去了;四周一片荒蕪;我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有一聲嘆息……

哥哥,你心裡,很悲傷吧?

為什麼要選擇死亡?明知道你不在,我在世上便孤零零一人。你明知道,為什麼還要選擇死亡?

她望著前方顛簸的黑夜,淚流滿面,胸腔湧動著不可紓解的壓抑與苦悶,想撲上去朝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狂吼。可窗子忽然被人關上,狂風暴雨一下銷聲匿跡。

世界迴歸溫暖和安寧。

淚光閃爍中,她看見一個陌生卻筆直的男人背影。

女僕小姐趕緊鎖窗子。

管家看見地上的水漬,皺了眉,忍著怒氣說:「雨水進來會打溼城堡的地板,這些木頭會長蛀蟲的。」

他嚴厲又不滿,回頭看甄愛,望見她滿臉的淚水,一下子愣住,臉上劃過微微的尷尬。

女僕關好窗,一回頭也嚇一跳:「學生小姐,你怎麼了?」

管家常年獨居城堡,不善與人交道,看甄愛哭了,很不自在地往女僕那邊挪了一步,意圖拉開和甄愛的距離與責任。

但他還是有愧的,小聲對女僕說:「我就說了她一句,結果她哭成了這樣子。」

女僕無語地看管家,走上去:「你是不是和邏輯學家先生吵架了?剛才他在城堡裡跑,好像在找你。」

甄愛一愣,別過頭拿袖子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珠:「沒有。」

管家皺眉,說:「下雨就不要亂跑。趕快回去。不要從花園走,出門後左拐。在你遇到的任何岔路上都左拐,就可以回主堡。」

說完,對女僕:「快點去關燈,我們也回去吧。真擔心他們一個個全在城堡裡亂竄。」兩人往外走,管家還嘀咕:「管理客人真麻煩,跟老鼠一樣亂跑。」

這嚴苛的管家連續幾代人都服務這座城堡?甄愛垂眸,她很想知道這座城堡的故事,更多,更詳細。

「等一下!」她跟上去,「我和你們一起。」

甄愛跟著管家和女僕走在長廊裡,四處張望。

和主堡的房間結構一樣,7號附堡的房間都不在同一水平面。相鄰的房間看著像巨大旋轉樓梯的一級級臺階,只不過坡度極緩走在上面不易察覺,只有站在盡頭回望,才看得出。

甄愛望著隨處可見的族徽,問:「附堡不住人?」

管家斜睨她:「你怎麼知道?」

「構造不太一樣,沒有風口,很封閉不透氣,又很冷,取暖裝置很少。」

「你覺得冷是因為你衣服溼了。」管家收回目光,須臾間又道,「不過這座堡最冷,也是事實。這是以前的主人做實驗的地方。」

實驗?

甄愛斟酌:「管家先生,我覺得城堡主人的經歷像傳奇。我很有興趣。上次聽你講了一些,還能給我講講嗎?」

管家很滿意她虔誠的態度,冰封的臉緩和了些,驕傲道:「說吧,你想聽什麼?」

「家族的起源是哪裡?」

「歐洲。後來漸漸和世界各地有關係。蘭斯洛特家分支太多,具體要查族譜。就說離我們最近的這一支吧,建造這座城堡的clark&chiaolancelot夫婦。妻子是二戰時期的中國人,聰慧嫻淑的大家閨秀。」

chiao?聽這個英譯,應該類似「喬」或「嬌」。

「不是說他們的殺傷性武器在戰爭中殺死了很多人?是什麼型別的武器?」

「比子彈還有效的東西。」他看上去不想明說,「蘭斯洛特家族歷史上有很多科學家,建造這座城堡的夫婦是化學和生物方向的天才。」

不用想就是化學毒氣和細菌炸彈。祖父母竟然是發戰爭財的。每一分錢上都粘著慘死之人的怨靈,難怪他們要建這座迷宮躲起來。

甄愛的心緩緩下沉,只覺身上壓了千斤的負荷,重得她呼吸困難,透不過氣來。心像沉進深水,憋得難受,卻找不到空氣。

以前,身體遭受一系列摧殘和折磨時,她都沒覺得累;可此刻,她覺得活著真的好辛苦,辛苦得想哭!

管家:「起初那對夫婦生了好幾個天才孩子,可孩子們覺得城堡陰鬱,長大了就離開了。只有三小姐回來,帶著一個高大英俊的中國籍混血男子,說是她丈夫。他們在這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第一個男孩兒就是在城堡裡出生的。」

甄愛低頭,心已經麻木。她爸爸是俊朗的中歐男人,媽媽是漂亮的亞歐混血,她不能再假裝這是巧合。半晌,小聲問:「那男孩後來回來過嗎?」

「不知道,他被父母帶走時年紀還小,即使他回來,我也認不出。」

甄愛心想,可能chace五年前回來買下這座島時,管家沒認出他是第三代主人。chace死了,現在是誰在冒充他?

她和管家女僕一起,沿著走廊關燈。厚厚的石壁上畫著繁複的花紋,老舊,卻古典。牆壁掛著各種畫,向日葵,五線譜,花田,太陽……

都是燦爛又溫暖的景象,這樣就能改變古堡陰沉沉的氣氛了?

甄愛望著冷清牆壁上絢麗的顏色,覺得恍惚,原來她的家人也喜歡繽紛的色彩,像她一樣。

這算是一種畸形的傳承麼?

還是說,因為他們的血液都是孤獨而罪惡的,所以才不約而同地格外憧憬光明和絢爛?過了那麼多年,那麼多代,完完整整地複製在她的父母,她和哥哥身上。

這才是這座古堡真正的詛咒吧?

凡如蘭斯洛特之罪惡者,必無幸福。

人們在做惡事的時候,真的沒想過給子子輩輩造成的影響?真的沒擔心害怕過報應輪迴,厄運會降落在子孫的頭上?

她悲哀到了極致。

別過頭,悄悄無聲地抹去眼淚,哥哥,你為什麼不活著告訴我,這都是為什麼?

突然,走廊上的燈全滅了,四周頓時陷入黑暗。

女僕小聲輕呼:「怎麼回事?」

「或許是樹枝刮到了電線。」管家沉聲說,語氣擔憂,又叮囑女僕,「我去檢查,你和學生小姐一起去房間裡找燭臺。」

女僕「嗯」一聲,從懷裡摸出打火機,哧地開啟,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躍。她一驚:「學生小姐去哪兒了?」

管家四周看,發現甄愛已經走到前面去了。女僕和管家來不及開口喊她,她的身影緩緩轉過幽暗的拐角,不見了。

管家繃著臉:「她怎麼招呼都不打就自己走了?」

女僕:「或許她想自己先回去吧。」

管家也懶得管:「走吧,去找蠟燭。」

甄愛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幽暗而狹長的地方。走廊上黑漆漆的,所有燈都滅了。剛才想得太出神,加之她本來夜視能力很好,竟沒留意周圍的情形。

而現在無數交錯的走廊裡,只有她一個人。

「管家先生?」她摸著牆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後退,「女僕小姐?」

漆黑的走廊裡,她輕柔的試探聲在長廊上回蕩了一下,旋即被黑暗吞沒,了無痕跡。

她四處看看,越往回走,光線越弱,即使是對她,也太黑了。周圍漸漸看不清,她摸索著牆壁,碰到了欄杆,心一沉,剛才走過的地方沒有欄杆。

走錯路了!

她轉身,卻見身後某個門洞彷彿閃過一片黑影。

兇手?

她心裡一驚,會有人來殺她?她趕緊離開,毫無頭緒地在黑暗中奔走,現在她不會出聲喊人了。她可以敏銳而準確地感覺到,黑暗中,有危險的人在靠近她。

真的會被殺掉嗎?

她努力奔跑,心怦怦直跳,像要從胸腔衝出來。怎麼辦?她要是死了,言溯會難過的!

想法戛然而止。

黑暗裡突然伸來一隻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極其有力。她條件反射去抓,面前卻驟然出現一片亮光,太刺眼了,像是開啟了燈火通明的門。

她被用力推了進去。厚厚的門瞬間闔上,身後的人也不見了。

甄愛在一瞬間擺脫了束縛,望著面前白茫茫的景象,瞠目結舌。

面前銀裝素裹,輕霧繚繞,像是童話裡的玻璃世界。

一層層白色的「水晶」下面籠著各種實驗器材,瓶瓶罐罐,還有一動不動的兔子,白鼠,青蛙,動物組織……

一個個裹在透明的晶狀體裡,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她驀地渾身一抖,牙齒打顫,強烈的冷氣從溼透的腳心鑽了上來,冰刀一般在身體裡攪動。旁邊顯示器上寫著-1°f(-18.3c)。

她被人關進了冰窖。

燈全關了。

管家和女僕捧著燭臺,走在深夜寂靜黑暗的走廊裡,一小片微醺的燭光隨著他們的移動從古堡石牆上劃過,留給身後一片黑暗。

管家走了幾步,忽然一停,轉身回望,身後是看不見盡頭的走廊,無數緊閉的房門和岔路。

女僕:「怎麼了?」

管家若有所思:「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好像砰的一下。」

女僕側耳傾聽,搖搖頭:「沒有啊,什麼都沒聽到。」

管家不說話了,靜靜立著。但身後再也沒了一絲聲響,甚至沒有穿堂的風。

「或許我聽錯了。」管家自言自語,端著蠟燭繼續前行,「去主堡吧!」

小小的燭光漸漸移向走廊盡頭,一轉彎,7號堡的長廊驟入黑暗。

而此刻的冰窖裡,甄愛縮成一個點蜷在地上,凍得瑟瑟發抖。溼漉漉的衣服和頭髮漸漸結了冰霜,指甲蓋凍得沒了顏色。

安靜的冰窖裡,只有她牙齒咯咯打架的聲音,她覺得下巴快要凍掉了。

寒冷像是細針尖刀,一點點侵入四肢百骸,刮心挫骨的痛。她的神經被撕裂了,忽的想起不久前她對言溯說:不要跟著我。

他一定不會來了。

她曾想過無數種死法,卻沒想過,會凍死在自家親人存放未銷燬實驗材料的冰窖裡。

言溯拿著手電筒,跑遍了整座古堡還是一無所獲,到處沒有甄愛的身影。

站在高處眺望,附堡的燈都熄滅了。只有主堡的下半部亮著燈。

難道他們一路錯過,甄愛已經回去了?

言溯動身往回跑。他記憶力好,一會兒就輕車熟路地回到起居室。這一次推門進去,他的心再次狠狠一沉。

所有人都坐在起居室裡聊天喝茶,除了甄愛。

都回來了,這意味著,兇手成功出擊……甄愛或許已經遇害,就在這座城堡某個黑暗陰冷的角落裡。

他心底驟然冰涼,都不知是怎麼走到他們面前是,一字一句問:「有沒有誰看見過她?」

起居室裡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大家扭頭,奇怪地看他,他此刻蒼白而空茫的臉色很嚇人。雖然大家都知道他說的「她」是誰,但沒人接話。

演員瞧出了異樣,幸災樂禍:「她不是一直跟著你嗎?」

言溯冷冷看過去,演員莫名嚇了一跳。

管家:「我們剛才遇到她了。」

女僕也說:「突然停電,她就先走了。我們以為她回來了。到這裡見她和你都不在,還以為你們兩個在一起呢!」

言溯一聽「停電」二字,更覺糟糕:「馬上帶我去剛才她消失的地方。」

管家想起什麼,立刻起身:「我就說剛才在那邊聽到了奇怪的聲音,趕緊去!」

管家一面疾走一面努力回想那一聲「砰」是什麼聲音,某一刻他驚覺:「糟了,是冰窖的門,只能從外面開。」

言溯的臉籠在陰暗的光線後:「溫度多少?」

「華氏零下一度。」

「……多久了?」

「我聽見那聲音的時候,正往主堡走,幾分鐘吧!」

「我們一回來,你就來了。」女僕跑得飛快,「應該沒多久。」

三人很快趕到冰窖門口,管家女僕合力拉開厚厚的大門,白色的冷氣撲面而來。

言溯低頭就見,甄愛蜷縮成一團,紋絲不動坐在門邊,埋頭抱著自己,全身上下罩著細細的冰霜,像一尊雪娃娃。

只一眼,他的心都要滲出血來,立刻上前把她抱出。她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毫無知覺。言溯疾聲問:「哪個房間裡有熱水?」

女僕迅速推開旁邊的房門。

她臉色青白靠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像死了,又像是化不開的冰雕,周身散發著冷氣,冰寒徹骨,全撲到言溯心窩裡,痛得他的心縮成了點。

他不敢相信,他居然放她在如此低溫的環境下待了那麼久!

女僕迅速開啟浴室的水龍頭調溫。

「恆溫95f!」言溯把甄愛抱進浴缸,脫下她的外衣和布裙,拿過花灑,從她頭頂往下澆。她的身體森白冰寒,溫熱的水一碰到她便驟然冷卻,涼絲絲地滑落。

他望見她雙眼緊閉,睫毛上還覆著冰霜,她哭過……

當時她一個人蹲在冰窖裡是怎樣絕望而恐懼的心情,他不敢想,心痛如刀割,毫無分寸又手忙腳亂地拉開自己的風衣和裡衫,把冰涼透骨的她狠狠摁進光露的胸懷裡。

溫水嘩嘩地流,懷中的人還是冷得透心。

其他人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湧進浴室,見狀全驚得目瞪口呆。

作家見言溯臉都白了,趕緊去拉他:「她體溫太低,泡在水裡就好,你這樣抱著會把自己凍傷的……」律師和主持人也來拉。

「滾!」言溯甩開他們,瞬間爆發的怒氣驚呆了所有人。

言溯衣衫凌亂,溼漉又狼狽地跪在浴缸裡,懷裡摟著昏迷的甄愛,像極了走投無路受了重傷的困獸——在看不見的某處傷痕累累,卻固執,不可侵犯,帶著一觸即發的仇恨,像一隻守護同伴的狼。

絕對,不離不棄。

他一貫淡然的眼眸竟露出兇光,看著面前的眾人,一字一句,幾乎是咬牙切齒:「剛才,你們當中有一個人一定見過她,並傷害了她。」

他唇角蒼白,清俊的臉陰森森的,有種古怪的美感,「為什麼對她下手?以為她發現了你的秘密?呵,因為你對她下手,我反而知道你是誰了。這下你可以安心等待,我絕對會讓你付出代價!」

低沉的一番話說得在場的人心裡冷颼颼的,卻又不知他空洞的眼睛究竟看著何人。

眾人面面相覷,言溯已收回目光,看向女僕:「升溫,104。」

管家留下女僕,帶眾人去搬被子和熱水袋。

水位緩緩上升,言溯坐在浴缸裡,緊緊摟著他的甄愛。貼貼她的臉,還是冰冰涼涼的,讓他心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的身體漸漸軟下來,綿綿的涼涼的,趴在他懷裡。雖然還是涼絲絲的,但明顯有了回暖的跡象。

「升溫,109.4。」

女僕照做。

徹骨的寒意漸漸消散,可他心頭的恐懼一直縈繞,他害怕得牙齒打顫,直到某一刻……

懷裡的她動了動,人還意識不清,卻喃喃喚他:「言溯……」

言溯內心巨震,說不清是怎樣一種狂喜和慶幸,腦子裡緊繃的弦啪地斷開,可低頭看她,她又濛濛地閉上眼睛了。

他扶住她的頭,將她泡在滿滿的熱水裡,又道:「熱開水。」女僕遞來玻璃杯。

他輕輕吹散熱氣,含住一口熱水,湊到她嘴邊,一點一點送進她嘴裡。熨燙的水緩緩流入她的身體,溫暖如春風化雪般拂遍全身,漸漸流竄到四肢百骸。

甄愛再度緩緩睜開眼睛,雖然意識迷濛,卻知道自己回到了溫暖的地方。她泡在暖暖的水裡,還有他的懷抱;侵入體內的嚴寒也逐漸驅散,慢慢被一種溫熱的感覺替代。

面前是他近在咫尺的臉,蒼白而英俊。他吻著她,乾淨的香味,赤誠的鼻息。溫融又安寧,她可以記一輩子。

言溯喂她喝完半杯熱水,感覺她的眼睫毛在他臉上閃了一下,又輕又癢。

他猛地抬眸,就見她眼珠漆黑,像水洗過的黑曜石,純粹而專注地看著他。嘴唇依舊蒼白,卻微微笑了:「別擔心我。」

他怔愣地看她一秒,如獲至寶般欣喜若狂,再度將她緊緊攬在懷裡,咬著牙半天說不出話來,隔了不知多少秒,說的卻是:

「恆溫,116.6。」

懷裡的女孩忍不住輕輕笑了聲,呼吸很淺很慢,聲音斷續而柔弱:「我不會有事。」她仰頭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笑:你這麼著急,我怎麼會有事?

他託著她的後腦,還不忘把她泡在溫熱的水裡,胸腔裡隱忍著莫名的情緒,嗓音哽咽:「ai,再叫我一聲,我的名字。」

她一愣。

看不到他的臉,卻竟然聽到了哭音?

她的心像被誰狠狠扯了一下,很乖地照做,只是聲音還有些虛弱:

「」

「誒。」

「」

「誒。」

「」

「誒。」

她靠在他溫暖的懷裡,覺得眼睛裡的冰像是融化了,酸酸的盈滿了眼眶。

他才不會不來找她;

他從來不會放棄她;

有他在,她怎麼可能下場悽慘?

突然,他欺身抱緊她。

「噢,抱歉。」他驀地鬆開她。甄愛沒了依附,直直往水下沉,他一驚,趕緊撈起她。

心跳如鼓。

確定關係後,一直都是禮貌地接吻,從未像此刻這麼激烈。

兩人傻愣愣瞪著,一聲不吭。

有人輕敲浴室門,女僕小姐不知什麼時候早出去了。

言溯趕緊把渾身無力的甄愛扶好。

管家和眾人帶著被子熱水袋來了,幼師還拿來了乾衣服。

言溯不太領情,接過東西,一句話不說把大家關在浴室外。

甄愛雖醒了,但體溫很低,四肢也使不上力氣。言溯給她脫衣服擦身體,起初還不覺得,只認為這是一種正當的救人方式。

教科書上說,緩解凍傷接下來的步驟是脫了衣服把身體擦乾,再睡進溫暖的被窩。

言溯給她脫去試衣服,手不自禁抖了,臉漸漸紅起來,目光尷尬地到處飄,彷彿偌大的浴室找不到安置之處。

甄愛坐在水裡,困窘又愣愣地瞪著眼睛看牆壁。心跳得一團糟,無奈體溫還低,臉都紅不起來,真是厚臉皮。

兩人都很窘迫,言溯不自在地咳了咳:「你自己脫剩下的……」

甄愛低著頭點啊點:「好啊。」

他扯一條浴巾鋪在地毯上,把她從水裡抱出來放在乾燥的浴巾上面。

出了水,她驀地渾身一抖。他知道她是冷了,迅速用大毛巾裹住她,搓搓她的頭髮,又開始擦拭她的身子,像擦一隻溼漉漉的小狗。

言溯體內的血直往腦子上竄,剛才抱著她全身冰涼,此刻卻渾身發熱。像被毛毛蟲刺了,又癢又辣。

他默唸無數遍剋制,拿毛巾裹住她,搓了搓。甄愛羞得渾身輕顫,埋頭在他胸口,不敢抬頭。

他低頭給她擦腳,她的肌膚還是涼絲絲的,像從冬日溪水裡撿起的玉,可他的手心燙得像夏日正午陽光下暴曬的柏油路。她覺得癢,微微一縮,小腳像魚兒一般從他手心掙脫。

言溯收回手,拿毛巾裹著甄愛,小心翼翼抱起送到墊著熱水袋的被子裡。她從毛巾裡溜出去,縮在被子中,乖乖不動了。

他再摸摸她蒼白的臉頰,覺得還是有些涼,便換了條幹毛巾,給她搓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