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嚴肅的真愛

親愛的阿基米德 玖月晞 第1頁,共2頁

甄愛走進圖書室時,言溯一身乾淨的白衣白褲,坐在輪椅裡,雙目微闔似乎在養神。

他腿上還打著厚厚的石膏,她想起昨天,他才從病床上起來就疑似心情不好,堅持要求回家。

醫生說他腿上的石膏繃帶至少要靜養一個月才能拆除,某人一聽,立刻皺眉。刀一樣冰冷的眼神把醫生嚇得汗毛倒豎,聲音冷得像在咬牙:「為什麼要用這種累贅的東西束縛我。」

醫生咳嗽一下:「,骨折的癒合需要較長的時間,必須……」

言溯飛快打斷:「必須借用外固定物維持骨折復位的正確位置,防止它移位。這個我比你清楚。可我很清楚自己的骨頭在幹什麼。它們很聽話,不會移位。」

彷彿他是機器人可以「哐嘡」一聲把身體裡的零件取出來,搗鼓搗鼓裝好又塞回去似的。

其實,他有很重要的正事做,他必須馬上尋求各種方法,解決他和甄愛的問題,綁著繃帶太費事兒。

當時,海麗看了她兒子半晌,不知出於什麼目的,說:「甄愛小姐也要養傷,讓私人醫生護士去城堡,一起療養一個月吧。」

某人立刻沉默地閉上嘴巴,不抗議了。

現在,他坐在彩繪玻璃窗下,閉目養神,安靜又沉穩,一點兒不像偶爾發脾氣時不可理喻的樣子。

甄愛腳步很輕,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但還沒靠近,他就驚動了,烏烏的睫羽一動,琥珀色的眼瞳就靜靜看著她。

甄愛心絃微顫,抿了抿唇。

春末夏初的陽光灑下來,靜謐的圖書室裡,只有他們倆,真好。

她走去鋼琴凳旁坐下,他綁著石膏繃帶的右腿安放在凳子上,像櫥窗裡熊寶寶笨笨的大腳。甄愛一時忍不住,伸手覆上去,輕輕摸著那層硬硬的沒有一點兒溫度的外殼,心裡卻湧上一種奇異的溫暖和悸動。

她緩緩摸著他腿上的石膏繃帶,心中莫名地甜,不敢看他,只垂著眸,小聲問:「還疼嗎?」

「不疼,你呢?」

甄愛趕緊運動手臂,示範給他看:「綁了繃帶就是看著嚇人,都沒傷筋動骨呢!」

她活動著,一扭頭,就見鋼琴旁的地上放著厚厚好幾摞書,全是近當代女性浪漫愛情小說,最顯眼的當屬茱麗·嘉伍德的作品全集……禮物,新娘,痴迷……

甄愛靜悄悄地抬了抬眉毛,他也看這些書?

「你都看了?」

「嗯。」言溯誠實地點點頭,「一共65本。」

「一字不漏?」

「一字不漏。」

他回家不到一天。

但她早見過他讀書的速度,也不驚訝。她蹲坐在地毯上,隨意翻看,問:「看累了麼?剛才進來見你閉著眼睛。」

言溯搖頭:「我在清理大腦記憶,把這天看的東西都刪除。」末了,補充一句,「永久性刪除,不還原。」

甄愛仰頭望他:「為什麼?」

「都是對我沒有幫助的東西,會佔用我的腦容量。」

根本沒有以天才解密專家行為分析學家為男主角,以天才生物學家身世坎坷神秘女孩為女主角的愛情小說。

男主不是公爵就是將軍,不是檢察官就是神父;女主不是孤兒就是公主,不是醫生就是交際花。沒有一個和他們的情況沾邊的。

沒點兒借鑑和學習的價值。看了半天,一點兒幫助沒有。

他還是不懂。

他不高興地閉上眼睛,刪除這些「廢書」的記憶。

甄愛聳聳肩,表示不打擾他的「磁碟清理」活動。

她從沒看過愛情小說,多少有些好奇,挑挑揀揀,翻出一本,自言自語地念:「james,fiftyshadesofgrey(五十度灰)。這個好看吧?」

言溯立刻睜開眼睛,眼疾手快把書搶過來。甄愛嚇一跳,望著空空的手,又怔怔抬頭看他。

「這個不能看。」

「為什麼?」

「這屬於……」言溯斟酌半天,白皙的臉上驀然染了一抹紅,「軟色情小說。」

甄愛睜著黑漆漆的眼睛,半天才溫溫吞吞地「哦」一聲,一副不言自明的樣子,看得言溯無緣無故憋悶,跟吞了雞蛋一樣難受。

但不管如何,他不能給她看。

這書講的是一個大學女生去採訪企業家,結果發展出sm虐戀的故事。女主角的背景和甄愛的表面身份太接近,萬一她效仿了怎麼辦?

「那我不看了。」甄愛歪著腦袋繼續挑書,目光又被一本吸引,剛要去拿。言溯搶先一步奪走。

「那個是什麼?」甄愛滿眼好奇。

「這個也不能看。」

「我看見題目了。」甄愛嘟嘟嘴,「thestoryofo!」o小姐的故事。

她托腮著:「喂,你臉紅了。」

「太陽曬的。」他神色尷尬,清逸的臉頰在陽光下愈發紅了。

甄愛輕笑:「也是……軟色情小說。」

言溯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卻很誠實:「這個……不軟了……」

甄愛眼睛亮閃閃的,不自覺地趴在書堆上往他的方向傾斜,好奇地問:「是講什麼的?為什麼叫o小姐?這個代號好奇怪,有神秘的組織嗎?」

言溯紅著臉,滿足她的好奇心:

「嗯。故事講的是,代號為o的漂亮姑娘被她的男友r送到一座城堡。那裡有一群人,也可以說是一個sm組織,用各種禮節或是儀式的方式虐待她,把她訓練成性奴隸。o小姐因為深愛她的男友r,所以心甘情願地忍受一切。後來r把她送給了他的哥哥s。而o小姐依舊心甘情願……」

彩色的陽光下,言溯坐在輪椅裡,低頭看她;而她席地而坐,手肘伏在一大摞書上,歪頭靠著手臂,悠悠聽著。

她聽得認真,某個時刻卻走神。

故事裡的神秘組織真可笑。但想想自己成長的組織,那17年裡,她從來不曾發覺它的荒唐。

在那個組織里,她也有代號,c小姐。

此刻,她忍不住想,組織里的o小姐是什麼樣子,是不是像這個故事裡的那樣,身處水深火熱卻不自知,甚至甘之如飴地享受?

人的思想真是奇怪的東西。你認為她可憐又可悲,可她和你的世界觀不一樣,便是來之則安之。誰對誰錯,沒有分辨。她也想不清楚。

「言溯?」

「嗯?」

她抬起頭:「是不是男人都喜歡這樣容易受控制的女生?」

言溯微微挑眉:「這叫佔有,不是喜歡,也不是愛。」或許覺得自己說的話太絕對,又補充一句,「至少在我看來,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愛情。」

甄愛笑笑,沒有再問。

上次他在哥大演講時她就清楚了,他心裡,真正的愛情是相似靈魂之間天然的吸引。不屈從,不迎合,自由平等而獨立。

她低下頭,繼續翻書:「這個書名好特別。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

「在天文學裡,♀符號代表金星,東北方向♂符號代表火星。他起名應該是這麼來的。不過,」他語調散漫,「名字很有創意,但我完全不知他在表達什麼。」

那本幫人提高情商的書默默地躺在甄愛手心,內心淌汗:我指點了千萬人的情感愛情和婚姻,卻對這個人束手無策。他的情商已經低得慘不忍睹了。

「那就是無聊的書了。」甄愛理所當然地把它扔到一旁,又想,「不過,應該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來自火星吧。」

「嗯?」

甄愛輕輕一笑:「我覺得言溯你應該是來自木星,哈哈。」

她竟然說他木?

言溯閉上眼睛,不理她了。

事到如今,他不會提,不到一天的時間裡,他不僅看了很多書,還在網上搜尋了各種攻略。買禮物,說情話……五花八門,可哪一種在他看來都無聊而沒有誠意。

目的性太強,看上去意圖不軌。搞得像甄愛是隻小白兔,他送她一堆胡蘿蔔,她就搖著短尾巴,憨憨傻傻地往他窩裡拱拱。

可是,他有否決一條條求愛指南的智商,卻沒有獨立想出一條高招的情商。

他閉著眼坐在陽光裡,陽光落在他眼簾上,很溫暖,世界在藍色紅色的意識流裡旋轉。

要是原始人就好了。看中喜歡的甄愛,就一棒子把她打暈,然後揹回自己的山洞裡去。

他微嘆:「我想變成原始人。」

甄愛歪頭,揪起眉毛:「原始人都不穿衣服呢。」

「……」言溯臉色僵了僵,極度鄙視自己。這種方式粗魯又野蠻,真是辜負人類祖先千百萬年的進化。

這時,護士端著繃帶和剪子來了,像是要給言溯換掉綁在胸膛上的紗布。甄愛退到一邊,卻見護士把東西放在一旁,轉身走了。

她皺了眉,這護士,難道要病人自己換?她打抱不平地說:「我幫你換。」一回頭,言溯正在解白襯衣的紐扣,聽言,抬眸訝異地看著她。

甄愛一窘,驀然發覺,非迫不得已,言溯不喜歡別人碰他,那護士一定是熟悉他的脾氣,才徑自離開。而她這麼自告奮勇……

言溯看了她半秒,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淡淡靜靜地坐著。襯衣半開,露出胸膛的皮膚和白色的繃帶。等著她過來給他脫衣服換繃帶。

甄愛當真過去坐在他對面,心裡砰砰地跳,手上卻有條不紊地把釦子一顆顆解開,又小心翼翼地把原先的繃帶拆下來。

他個子高,平時穿著長風衣就顯得格外消瘦;但現在,她發覺他的身體並不孱弱,相反胸膛的肌肉非常緊實流暢,腹肌的線條也十分性感。

她臉紅心跳,拆紗布的時候手抖,好幾次碰到他的肌膚,熨燙而有質感。她愈發手忙腳亂。

只是,拆完紗布,甄愛的心就狠狠一痛,他的前胸後背好幾條動過大手術的刀疤,新的舊的一條條觸目驚心。幾年前的爆炸給他留下過深深的傷,聽說差點兒要了他的命。而前幾天,他還是義無返顧。

他是不是為了她?她不敢問。

她仔細而小心地給他一圈圈纏繃帶,望著那一道道深深的疤痕,她再次心痛,忽然好想親吻它們。這個想法讓她唬了一跳。

她莫名想起過去幾月和他的種種,她第一次不想工作,請假和他一起去紐約玩;她行走在黑暗的迷宮,聽見他的聲音便差點落淚;她被安珀摁在地上,因為得知他有危險,她內心徹底冰冷,瘋狂而怨毒地把神經毒素針扎進king的手腕……

她其實,是喜歡他了吧?

她心跳突然紊亂,這樣的發現,明媚又憂傷。

她是如此黑暗而卑微,偏偏他光明而溫暖;也正因如此,她即使在塵埃中,內心也開出了喜悅的花。

她開心又落寞地笑著,偷偷在他背後繫了一個蝴蝶結,又用藍色馬克筆小心翼翼地寫了一行字「給甄愛的禮物」。

如果真的可以把他繫上蝴蝶結打包帶走,該有多好。

如果這個男人是她的,該有多好。

可是,如果你不會給我回應,那,願你永不知曉。

療養的日子過得很清閒。

甄愛午睡醒來下樓,經過走廊,聽見鸚鵡歡快地叫騰:「egg,egg,isaaclovesit!蛋蛋,蛋蛋,最愛吃蛋蛋!」

甄愛回頭,見案几上多了個藤編籃子,放著五顏六色的雞蛋,畫了色彩繽紛的圖案,彩虹、卡通、手繪、水彩、油墨,天藍、淡粉、明黃、青綠,很多個小小的擠成一團,非常可愛。

小鸚鵡立在籃子上,很開心地撲騰白翅膀。

甄愛從來喜歡彩色的東西,看得愛不釋手,小聲問鸚鵡:「這是什麼呀?」

「甄小姐,復活節快樂。」marie說。

原來這是一籃子復活節彩蛋。

言溯怎麼會買這些東西?他從來不熱衷過節。甄愛納悶,和小鸚鵡一起好奇地在籃子裡翻。

身後突然一聲怒氣衝衝的斥責:「誰準你碰我的東西!」

甄愛一嚇,差點把彩蛋打翻,鸚鵡也飛起來蹦到她肩膀上,歪頭看。

身後,賈絲敏咬著牙齒,生氣地盯著她。

甄愛低頭看看手中的兩枚彩蛋,人贓俱獲啊,她趕緊放回籃子裡,小聲說:「對不起,我以為是言溯買的。」

「是他的你就可以隨便碰了?」賈絲敏臉色不差,語氣卻不好,「真不懂禮貌,你媽媽怎麼教你的?」

甄愛沒反應。她神經粗,賈絲敏說什麼她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她平靜淡定,臉都不紅,賈絲敏頓覺一拳打進空氣裡,更氣,海麗媽媽居然允許她住在言溯家裡,真可笑!這女孩表面上呆呆的,說不定骨子裡多狡猾陰險。

甄愛轉身去圖書室。

「哎!」賈絲敏喊住她。

甄愛回頭。

「今天覆活節,言溯要和我回家吃飯,媽媽外婆還有斯賓塞安妮都在。你呢,要去哪兒?」

她提醒她,我們是家宴,你別想跟去湊熱鬧。

但這是多此一舉,甄愛根本沒往那方面想,她不明所以地回答:「我在家裡看書。」

賈絲敏挑挑眉:「你是說,回你家嗎?」

甄愛想,回家也可以呢,反正她身體好了,不需要在山裡療養,她點頭:「在哪兒看書不都是一樣的?」

賈絲敏又不痛快了。這人真把言溯這兒當自家了?剛要說她,甄愛的手機響了。

接起電話,是個很歡快的女聲:「ai,好久不見,你在幹嘛?」

甄愛回憶半晌:「……戴西?」

「不是叫你聯絡我嗎,為什麼不給我電話?是不是寫在手心,字跡被蹭掉了?」戴西挺會給自己臺階下的。

可甄愛誠實地說:「沒有。我記得號碼。」

戴西:「……」

她直覺剛鋪好的臺階被甄愛拆掉,自己摔了個大跟頭。

她清楚甄愛不像一般的女孩子,所以無所謂,笑呵呵說正事兒:「ai,原來我們是一個學校的。今天覆活節party,過來玩啊!」

甄愛吶吶的:「party?不好玩吧……」她其實沒參加過。

「要畫彩蛋,扮兔子哦。」

甄愛有點兒嚮往:「嗯,好吧。……咦,有電話進來,先不說了……喂?歐文……你家?不啦,戴西說要我去party,你和家人過節去吧……不用擔心……什麼彩蛋?」

歐文說送了她一籃子彩。

甄愛正好奇,門鈴響了,marie在門口驚呼:「甄小姐,噢我的天哪!好多蛋!」

快遞員搬來好幾籃子彩蛋,大大小小真的假的,畫滿漂亮圖畫。還有巧克力和糖果材質的。

落。霞。小。說。

不是說一籃麼,怎麼這麼多?

甄愛歡喜,蹲在地上左看右看。她最喜歡的一套彩蛋上邊,畫了13個漂亮的小女孩,每個蛋反面一個字母,組成一句話:

aihappyeaster!

愛,復活節快樂!

marie也開心地湊熱鬧,說彩蛋上的小女孩長得像甄愛,漂亮又討人喜歡。小鸚鵡揮著翅膀飛來飛去:「蛋蛋!蛋蛋!」

賈絲敏心裡窩火,質問:「喂,這又不是你家倉庫,把你的蛋抱回去。」說著,不耐煩地拿腳推搡。

甄愛趕緊扶住,擋著她的腳,把花花綠綠的籃子攏到一邊。

「喂,甄愛!都沒人陪你過復活節嗎?」

甄愛覺得挺正常:「不用過啊,我又不是基督徒。」

語氣居然和言溯一模一樣,賈絲敏牙疼:「你沒有爸爸媽媽?受傷了都沒人問候。就算父母不關心,同學總有吧?同學沒有,那朋友呢?除了歐文和伊娃,你沒有認識的人了?」

甄愛認真地想了一圈,答:「沒有了。」

「你!」賈絲敏見她還一點兒不難過,氣得要死。

小鸚鵡飛起來,撲騰翅膀:「bully!bully!」

賈絲敏氣極,伸手要拍它,沒想它越過她的頭,飛過去落在言溯的肩膀上。小鸚鵡收起翅膀,黑豆豆般的眼珠滴溜溜轉。

言溯不知什麼時候來的,拄著白色柺杖,神色寡淡地看賈絲敏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也不作任何停留,目光便落在甄愛身上。

她安安靜靜的,垂著眼眸。但一看就知她分了心思在數彩蛋。她極輕地抿著唇,居然隱忍著開心的情緒。

言溯無語,她的情商真是低得慘不忍睹!真呆!

他拿柺杖推推她的背:「過會去哪兒?」

「學校。戴西說有party。我可以畫彩蛋,還可以扮兔子。」她眼睛裡有罕見的歡欣雀躍,眼神不住往彩蛋上飄。

言溯看著她的表情,不禁懊惱。

他知道她喜歡色彩鮮豔的東西,可沒想到送彩蛋,太失敗了。

「我和你一起去。」

甄愛一愣,賈絲敏打斷:「,媽媽說讓你回家過復活節。」

言溯很冷淡:「不用過,我不是基督徒。」

這話甄愛不久前才說過,現在言溯再說一遍,差點兒把賈絲敏梗死。

甄愛上上下下打量他:「可你的腿……」

「沒有關係。」

言溯的腿似乎恢復得比較快,又似乎他有骨折的經驗,即使纏著繃帶拄著柺杖,竟沒一點兒累贅笨拙之感,反而依舊身形挺拔,步履穩妥。

去到party,戴西老遠看見甄愛,開心地跑過來:「ai,你太神出鬼沒了。學校居然沒一個人知道你的電話,我還問的瓊斯警官呢!」

她看到言溯,很驚訝:「你居然也來了。」

言溯淡淡挑眉:「戴西,你的衣服真難看。」

甄愛:「……」

戴西穿的是性感兔兒裝,上身一件很短的粉色裹胸,堪堪遮住胸部,邊緣有雪白的絨毛點綴;下身是齊大腿根的粉色短裙,一圈白色的毛毛邊。

裙子後邊有一坨短短的毛茸茸的兔子尾巴,她頭上還戴著長長的粉白粉白的兔耳朵。

配合這身裝扮,她化了粉色系的彩妝。

甄愛怕戴西尷尬,忙說:「挺好看啊,我覺得挺可愛的。」

言溯鄙視她:「可愛?我真可憐你的欣賞水……」

甄愛在背後狠狠戳他。

言溯住嘴了,又道:「嗯,真可愛……fyi,這話可信度為零。」

戴西不介意:「ai,你不是想扮兔子嗎?我給你留了一套,我們去換衣服。」

言溯一愣,這下認真掃了戴西的衣服一眼,又不動聲色把甄愛掃了一遍……他想看。

「這個是兔子?」甄愛一臉驚慌,往後縮,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兩手一起擺,「不不不,我不要扮這個。」

「走啦走啦!女生都要扮這個!」戴西不由分說把慌亂失措的甄愛拉走。

言溯見狀,輕輕彎唇,對自己笑了笑。

走進場內,見吧檯有畫彩蛋的地方,便拿了丙烯,專心致志畫起來。才畫完一個,聽見有男生輕呼:「太可愛了!」

言溯沒興趣,一絲不苟盯著彩蛋,等顏料風乾。

有人說:「從沒見過,新來的哦。要我之前見過,一定把她追到手。」

言溯心裡閃過一絲異樣,抬頭一望,心跳一下就凝滯了。

甄愛擰著手,很拘謹地跟在戴西身邊,低眉垂眸地走來。

她穿著兔兒裝,長髮柔順,燈光下肩膀粉白,像上好的羊脂玉,鎖骨清秀分明,性感得乾乾淨淨。抹胸略低,露一抹淡淡的陰影,腰肢纖柔,盈盈一手,彷彿輕輕握住便會斷掉。短裙下邊,一雙纖細而修長的腿,白皙勻稱,窈窕奪目,看得蠱惑人心,又分外清純。

她化了粉色系的彩妝,眼簾上塗著淡淡的粉色眼影,襯得一雙眸子愈發漆黑幽靜,看一眼便勾人心魄;白皙臉頰上本有寥寥的腮紅,但她自己羞得面紅耳赤,早已掩去化妝的效果,臉蛋粉嫩透瑩,像掐一下便能出水似的。

偏偏她表情懵懂又緊張,配著那雙毛茸茸的兔子耳朵,真是癢進了人心裡去。

好一個攝人心魂的美人!

這樣的她,像極了芭比娃娃。讓人看著便想抱進懷裡,再不鬆手。

言溯一瞬不眨地看著,她真的,好可愛。

可她還沒靠近,就有很多人過去搭訕。言溯默默沉下臉色。

甄愛不愛說話,也不喜歡被搭訕,便誰也不理,飛快跑來言溯身邊站好,輕輕呼了一口氣,彷彿這下才覺得安全妥帖。

言溯心裡略微放鬆了。

甄愛卻擰著眉:「言溯,其實我也不喜歡,但我就穿這麼一次。」

言溯一愣:「誰說我不喜歡?」

「你剛剛說這衣服難看。」

言溯摸摸鼻子:「你穿著好看。」

「真的?」甄愛舒了一口氣。

他目光往她身後一挪,「真有兔子尾巴。」他伸手抓抓她裙後的兔子毛,捏了捏。

一瞬間,甄愛有如渾身過了電,分明只是摸摸尾巴,她卻覺親暱得像摸了屁股。

她一下臉通紅,周圍音樂鼎沸,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響徹胸腔。

好一會兒,她才平復下來,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看向言溯面前的彩蛋。

言溯:「看出哪個是我畫的?」

甄愛:「……」

還用看麼?

滿桌子的彩蛋裡,有一隻黑白蛋……黑底白字,畫著各種奇怪的符號。和周圍的彩色蛋蛋們格格不入。

像他這個人。

她頭一次覺得,沒有色彩的東西也那麼可愛迷人;滿世界那麼多色彩,她偏偏喜歡這隻黑白色的蛋蛋。

她戳了一下蛋蛋的頭。

言溯指著上面奇奇怪怪的符號,略帶驕傲:「這是我剛剛設計的密碼,好看嗎?」

甄愛:「……」

沒看懂怎麼辦?

她擰著眉,無意識地咬咬嘴唇。

他看著她的嘴唇,小小的嘴上抹了唇彩,水盈盈軟嘟嘟的……

「ai!過來玩遊戲!」戴西喊。

一群大學生很快坐在一起玩遊戲。規則很簡單,女生在1到150任選一個數字寫在卡片上。男生從1到40裡任抽3個數字,用加減乘除換位等方法計算,得出的數字和女孩卡片上的對應,就可以親吻一下。一人用過的計算方法他人不許用,但本人可重複使用。

甄愛小聲問言溯:「我不想被別人親,怎麼辦?」

「123,這個數字很難被計算出來。」

甄愛寫下123。

玩了一圈,有人用40加39加38得出117,然後親了寫著117的戴西一下,於是連續加法別人不能再用。

輪到言溯,他抽到3,15,25。

甄愛想,25開根號加上15除以3等於10,現場剛好有數字10的女孩。呃,言溯不會親她吧?

她皺了眉,有些不開心。

言溯把數字擺好,很淡定:「偶數1個,奇數4個,總共5個,得出數字145。145裡偶數1個,奇數2個,總共3個。嗯,得出123。」

甄愛一聽,頓覺腦袋像被誰打了一棍。

她愣愣看著言溯,後者很是平靜又理所當然:「噢,好像你是123。」

甄愛吶吶的,他不是教她,寫123就不會被親麼?

她還沒反應,言溯已欺身過來,她條件反射要躲,可他比她速度更快,蜻蜓點水般在她唇上印了一吻。

甄愛心都凝固了!

他嘴唇柔軟,清新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她穩坐地上,天旋地轉。心狂跳不止,腦子裡一片混亂。

在她怔愣又驚詫的眼神里,他繼續淡定玩遊戲,彷彿剛才親的是一尊雕像。

她的心卻揪成了一個點,耳朵燒得幾乎透明。

接下來,言溯抽到24,38,17,於是「偶數3個,奇數3個,共6個。336,偶數1個,奇數2個,共3個。嗯,123。」

結果,不管抽到任何數字,他都能用相同的方法算出123,然後親吻甄愛。剛開始輕吻,越來越用力,等到第7次,他居然咬了她一下。

甄愛始終濛濛的:「……」怎麼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直到被他咬了一口,甄愛再也坐不住,抿著唇,臉色通紅:「不玩了,我要去畫彩蛋。」

言溯一點不遺憾,陪她去。

畫彩蛋時,甄愛始終低著頭,剛才莫名其妙的7個吻實在想不通怎麼回事。一次又一次,她慌亂又無措。

她記得他嘴唇柔軟而熨燙的觸感,記得他靠近時清冽的男性氣息,現在她的心還砰砰跳著,手也在抖,他卻依舊淡靜沉穩。

真的,只是遊戲嗎?她心煩意亂。

正想著,旁邊伸來一隻兔子手,是個大大的毛絨兔子玩偶,它歡樂地跟甄愛打招呼,還拉她起來轉了一圈。

言溯見了玩偶,很尊敬地起身,對它點頭:「兔子你好,我是言溯。」

甄愛奇怪,兔子也愣住,大大的兔子頭靜靜的,點了點:「言溯你好,我是兔子。」

甄愛:「……」這什麼情況?

一人一兔規規矩矩打完招呼後,兔子走了,言溯滿意地坐下。

甄愛好奇:「那隻兔子是泰勒哦,沒想到你們這麼好。」

言溯臉色變了:「那裡面是人?」

甄愛撲哧一笑:「你不會還停留在小孩兒階段,以為毛絨兔子會動會說話吧?」

「你以為我是弱智?」

「那你難過什麼?」

「我以為是模擬和仿生物的機器人……」他垂眸,淡淡失落後,鄙視,「那些學機械和電子智慧的科學家一天到晚都在幹什麼?我真為他們感到羞恥!」大玩偶的形象徹底崩塌,「毛絨兔子從此失去了我對它智商的尊重。」

甄愛:「……」

屋裡很熱鬧,大家玩成一團。只有甄愛和言溯安安靜靜對坐著,畫了一個又一個彩蛋。畫了好久,又走出落地窗,看外面安靜的校園。

甄愛立在草地邊,想起剛才的事,心跳加快,回頭看言溯:「那個數字是怎麼回事?」

言溯實話實說:「這叫數字黑洞。……不管任何數字,按照我剛才的演算法,最後都會得出123。這樣的數字還有很多,比如……」

他說到半路,看見甄愛吃驚的眼神,察覺到不對,於是閉了嘴。

甄愛怔怔盯著他,他是故意的?

他像被抓現行的小偷,心裡緊張,可一看她,又安靜無聲了。

落地窗一邊是喧鬧的party,一邊是安靜的校園。夜幕中,她穿著粉粉嫩嫩的兔兒裝,眼睛清澈得像閃閃繁星,美麗得不可方物。

兩邊的世界,無論繁華,或是寂寞,只有他們彼此,是心靈相通而互相理解的。

他腦袋裡一瞬間沒了想法,只剩剛才親她的那7下,柔軟甜膩,像某種會上癮的藥。他還記得,每次匆忙的親吻落在她唇上,她都會輕輕顫抖。

他突然不想考慮什麼追求方式,也不想等什麼水到渠成。沒了邏輯,沒了理智,只剩本能。

他近乎執拗地看著她,深茶色的眼睛裡只有她的影子,肯定地問:「你喜歡我吧?」

甄愛瞪大眼睛,僵住。

他迫不及待,語速飛快:「為什麼在我的繃帶上寫那行字:給甄愛的禮物。你喜歡我嗎,你希望得到我嗎?」

她驚愕地張口,眼睛溼潤又清亮,卻無比淒涼:「所以,你就當是遊戲玩玩了?」

事情陡然間按相反的軌跡行駛,言溯的心猛然一沉,他唐突了。

他驀然明白,甄愛是女孩子,應該由他先說他喜歡她。

可來不及,甄愛已用力推開他:「言溯,你錯了!」她靜靜看他幾秒,眼睛氣紅了,像兔子。

她顫抖著深吸一口氣:「我不喜歡你。我討厭你!」

「甄愛,我……」他立刻伸手拉她。但她一腳踢掉他的柺杖,轉身就跑進了夜色裡。

夕陽從歐式窗外灑進來,古典城堡內一片靜雅。

年輕男子立在窗邊,霞光在他棕黑色頭髮上染了層金紅的光,男子身形筆挺而頎長,五官俊美,像中世紀的王子。

他有和亞瑟一模一樣的臉,只是眼瞳不似亞瑟漆黑,深黑色的虹膜外邊有層金色,又似透著一閃而過的紫羅蘭色。

他有雙和亞瑟一樣白皙修長的手,指尖捏著幾張照片。

第一張,漂亮的女孩蹲在一籃籃彩蛋面前,快樂地笑著。他眯眼,略一回想,好像沒見過她這樣笑,開朗又明媚。

「我就說,a怎麼會突然跑去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城市。」他看著照片中的女孩,唇角彎彎,復而抬眸:「k,他的傷怎麼樣了?」

kerr科爾肅穆地立在一旁:「b先生,亞瑟先生傷勢不重,但心情一直不好。」

b先生伯特垂眸,看著女孩懷裡抱著的那一套彩蛋,唇角浮現一絲奇異的笑:「你告訴他,他送的那套彩蛋,c最喜歡。」

科爾點頭:「是。」

伯特繼續看第二張照片,更衣室裡,穿著兔兒裝的女孩羞怯又拘謹地立在鏡子旁,玻璃裡映著背影,兩個角度都是曲線玲瓏,身姿妙曼。

伯特意味深長地挑眉,鬼魅般的眼眸中閃過不可思議的神彩:「k,我們littlec長大了……」手指慢慢從照片上滑過,絨絨的兔子耳朵,緋紅的小臉,窈窕的胸部,纖細的腰肢,性感的肚臍,勾人心魄的長腿。

他很享受地撥出一口氣,「小兔子,最適合她。還真是可愛啊。」

科爾是不敢看照片的,垂眸道:「c小姐從小就可愛,像乖巧柔順的娃娃。」

伯特眼瞳一暗,科爾一驚,忙道:「對不起,我說錯了。」

伯特從陽光中走進陰影,自言自語:「的確,這世上沒有比她更可愛的娃娃了。」

記憶裡,她曾驚恐地看著他,臉色慘白,瑟瑟發抖。

他一碰她,她就嚇得尖叫!

「hi,littlec!」他捏著照片下角,眼裡像住了妖精,湊過去在她的肚臍上誇張地親一口,「missyou,somuch!」

找遍全世界,他還是最喜歡她的尖叫聲。

城堡圖書室,夏天的陽光從彩繪玻璃窗流瀉下來,正下方,白色鋼琴籠在一層斑駁陸離的光暈裡。

言溯一身白衣,趴在鋼琴上……旁邊放著琺琅金絲銀線等手工材料……

安安靜靜。

復活節7吻後,甄愛消失了。而他整天冥想。

她從來反應慢,或許還沒意識到對他的喜歡。

可細細一想,她總是呆呆的淡淡的,看不出喜好;看他也不會像看見彩色糖果一樣,漂亮的眼睛裡流光溢彩。

言溯很沉鬱。他們拉過手擁抱過,參加婚禮看電影,睡在一起還住在一起。不經意間,早有很多細碎的親密。可這一切只能證明,是他動心了。

他極輕極緩地睜眼,望著高高的彩繪玻璃窗,燦爛的陽光落在他眼底,幽深而寂靜。回想那晚,他故作淡定地親吻她,她一次比一次緊張……

她該多忐忑,在她眼裡,他和不問她喜好囚禁她的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半小時後,他給伊娃打電話。

伊娃語氣不善:「星期天早上9點,你不覺得這個時間很不合時宜?」

「聽你的聲音,醒來1個多小時了。」

對方梗住。

「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和林丹尼的交配。」

伊娃石化。

言溯想起甄愛說要和善:「對不起,打擾了。早上好,順便幫我向林丹尼問聲早。」

伊娃直接風化,半晌聽到林丹尼遠遠的聲音:「rning!」

伊娃暴躁:「誰準你和那怪胎打招呼,給我躺好!」一秒後對著話筒,「我要睡覺,有事幾小時後說。」

「eva。」

伊娃挑眉。認識他十多年,他開口閉口都是「迪亞茲」。只稱呼姓,從不喊名。

「什麼事?」

言溯簡短地講述了一下情況,伊娃道:「難道是你吻技不好?」

「……」

伊娃笑完,很快沒了嬉鬧:「,我覺得ai在感情方面是個很小心的女孩子。這麼說吧,我喜歡一個人,不管結局如何,都會享受現在全力爭取。但她相反,即使她喜歡你,可如果她認為你們不會有結局,那她寧願不要開始,永遠維持朋友的關係。寧願默默喜歡,也不願破壞現在的感情。」

言溯愣了愣:「她好可愛。」可同時,又讓他心疼。

「,你吻了她,一切都挑明瞭。做朋友尷尬。戀人?你有這方面的準備,你想好了?雖然我不想誇你,但你這樣的男人太頂尖,可望而不可即。你的腦袋常人根本無法理解,你確定她是你的soulmate?這些問題我都會想到,更何況ai?

,如果這些問題你都沒想好就去招惹ai,你一定會傷害她。她這樣的女孩,常人很難傷到她,可一旦被傷,會要了她的命。」

言溯這邊沉默良久:「從沒像此刻這麼清楚。」

甄愛坐在落地窗前的陽光裡,捧著玻璃杯,濛濛的水汽飄上來,映著她的臉安靜而落寞。

媽媽說,不要愛,愛是一座囚牢;誰愛誰,誰就關進了誰的牢。

愛了,就再沒了自由的心情,再沒了無憂的心境。

可甄愛不懂。以前的日子,沒有愛,卻也沒有自由無憂,沒有輕鬆愜意。

好幾天沒見到言溯,好幾天埋在實驗室,研究有進展,她沒半分激動。

復活節的事歷歷在目。他說得對,她就是喜歡他,就是想得到他。為什麼不敢承認?不僅不敢承認,還變得刻薄無禮。

她想要的,他都有。純淨,智慧,光明,正直,溫暖。那麼多溫暖,從小到大都沒體驗過的溫暖。她害怕的,他也都有。太純淨,太智慧,太光明,太正直,太溫暖。

陽光落在波動的水杯裡,折射出七彩的光,那人的話還在耳邊:littlec,不管你逃多遠,我們留給你的印記,一輩子也抹不去。

她其實沒有愛與被愛的權利。她怔怔的,本不該存有幻想,她不可能做普通的女孩子。

她低頭,兀自難過。

門外傳來悠揚的小提琴,是從沒聽過的曲子,一下憂傷一下晴朗,一下哀愁一下明媚。

甄愛的心成了流水,和著小提琴的曲子緩緩流淌。她聽得入迷,情不自禁起身去開門,卻是再熟悉不過的人。

柺杖放在一旁,他肩上託著白色小提琴,筆直地立在走廊裡。幾天不見,他還是老樣子,乾淨又清逸,即使右腳不便,也是挺拔俊秀。

她開門,他神色安然地瞥她一眼,不緊不慢拉完弦上最後幾個音符,才復而垂眸。淺茶色的眸光幽幽靜靜地落在她臉上,嗓音低沉又繾綣。

「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