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言溯和甄愛立在路邊等伊娃。他們原計劃回家做飯吃,但伊娃打電話來叫甄愛陪她去吃飯。
於是兩人背對遊樂場一世的燈火繁華,望著春天夜裡寧謐的林蔭大道,安靜而又沉默地立著,像兩棵相互陪伴的樹。
某一刻,高高的這棵樹扭頭,看身旁另一隻,見她又習慣性地發呆了。和以往一樣白皙又淡靜的面容,不,似乎更靜了。
他驀然有種她在身邊,卻沉入了獨立世界的幻覺。也不知怎麼想的,像是忍不住要把她喚醒:「甄愛。」
她沉寂了好幾秒,才「哦」一聲,緩緩回過神來。
這次,他沒有取笑她反應遲鈍,而是不自覺低下聲音,柔得像春夜的風:「在想什麼?」
甄愛拂了拂被風吹散的長髮,回答:「想起戴西說,他們踢林星的藥瓶子,直到林星真的斷氣。」
戴西已經告訴她了嗎?
言溯看她半晌,又望向路對面的工藝雕花路燈,神色寡淡:「有什麼好想的?」
「我覺得戴西不是這樣的人,」她下意識握握手心的電話號碼,笑了笑。
你也不是那樣的人!
言溯沉默看著甄愛,除去她堅硬又冷漠的外表,她的心其實柔軟又純淨,不是嗎?
路燈在他眼中投下湛湛波光,像盛著繁星。
他說:「他們其實是好學生,也不麻木。只是人都有從眾效應,身在其中而不自知,就會變得可怕。獨自守住本心容易,一起,則很難。」
「希爾教授給我講過兩個案例。
有人跳樓,樓下很多人圍觀。其中一個喊你跳啊,其他人也失了心跟著喊跳啊。可他們都是壞人嗎?不。平日裡他們安分守己樂於助人。事後回想起,都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像魔鬼一樣惡毒。」
甄愛腦中浮現出那個場景,不自禁寒心,縮了縮脖子。
「另一個人,400萬現金掉在地上被風吹散,有個路人喊:我們一起幫她把錢撿回去。最後所有紙幣一張不少物歸原主。」
甄愛唏噓不已:「當天是有誰踢了藥瓶一下,剩下的人就被點了咒語。」
言溯神色莫測的:「可我一直認為,如果那天,有誰先說句‘快送林星去醫院’,其他的人也一定會幫忙的。」
甄愛一愣,在他心底,他始終認為人性本善。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影子。背後的路燈把它們拉長,「他」和「她」重疊著,相互依靠。她輕輕動一下手,地面上的「她」攬住了「他」,她心裡悄悄的歡喜,卻不敢,也不捨得和任何人講。
「言溯。」
「嗯?」
她不看他,固執地盯著地上兩個依偎的影子:「如果我殺人放火,你還以為我是好人嗎?」
「我不會讓你殺人放火。」言溯想也不想,回答得斬釘截鐵,「我會在一開始就阻止你。」
甄愛沒想得到這個答案,怔住。
「殺人太多,就會忘了自己。我覺得現在的你,很好。我不希望你望了現在的心。」
言溯側頭過來,長長的睫毛在眼眸中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看著她,沒有嫌棄,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關切,「甄愛,如果你覺得迷茫,和我講。」
他承諾:「我會幫你。任何時候。」
甄愛的心狠狠一震,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猛烈地衝撞著,又暖又痛。她從小隻知以暴制暴,直到這幾年才發覺意識的扭曲。可即使如此,她受到刺激時,依舊不知怎麼處理,只能選擇她最熟悉的方式。
上次殺掉趙何,她噁心了一個星期,這次她居然又輕易地向哈維拔槍了。
言溯說的很對,殺人會成為嗜血的習慣,讓她忘記自己。
這原本是她痛恨的,她不該變成這樣。
她望住言溯安靜的眉眼,心底忽然滿懷感激:「嗯,謝謝你。」
言溯只看她一眼便知道她理解了,有種陌生的痛浮上心尖。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經歷讓她變成現在這樣,一半天使一半魔鬼。又究竟是什麼直到現在還能觸發她心底最深的恐懼。
不是害怕到極致,她絕對不會拿槍口對人。可即使是害怕,她還下意識地保護戴西。
想起不久前黑暗的迷宮裡,她躲著他,孤身一人在夜色和危險中行走,一步一步,倔強而固執,他的心就像是被沉進水裡,憋悶得像要窒息。
他不知道這前所未有的感覺叫什麼。
千頭萬緒最終彙集在手心,他抬手,拍拍她的肩膀。
兩人各自想著心思,不再言語。
等了一會,甄愛想起什麼,突然心底一軟,摸摸臉頰側頭看他:「言溯。」
「嗯?」他漫漫地回答。
「你上學的時候,是不是經常被孤立被欺負?」她的聲音柔柔的,明明是輕鬆地問,說出來,心口卻咯噔一下疼。
他低著眉,俊逸的側臉凝滯了片刻,漫不經心地回答:「你腦袋裡就不能放些有建設性的東西?這問題真無聊。」
甄愛微微地笑,不問了。
不問都知道。成長中,他總比同學年幼聰明,孤立和欺負是必然。於他,從來沒有同齡人一說。其中的苦楚和孤獨就只有他自己知曉了。
但很慶幸,他依舊長成這樣,福禍不驚,淡看一切,依舊擁有一顆澄澈乾淨的心。
真好!
還想著,伊娃的車來了。
伊娃探頭看見言溯,皺了眉:「你怎麼也在?」
言溯不理,徑自拉開門和甄愛一起上車:「嗯,肚子餓了。」
伊娃從後視鏡裡看言溯,眉頭擰在一起,咳了咳:「我要和朋友吃飯,想帶ai一起去。」
甄愛眼珠轉了轉,她的意思是隻帶她一人?
言溯抬眸,淡淡看伊娃:「你不帶我去,我就不準甄愛跟你去。」語調清淡,卻像小孩兒耍賴。
「甄愛又不歸你管。」
甄愛略微頭大,和伊娃商量:「讓言溯一起吧?」
「除非他保證不亂說話。」
甄愛剛要說好,言溯皺著眉,很不滿意地開口:「我從來沒有亂說話過。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意義。」
伊娃搖搖頭,輕飄飄地說:「喏,廢話廢話。」
言溯抿唇,顯然不高興了,沉默半晌,說:「你不是和朋友吃飯,是約會,還想問甄愛對那個人的意見。哼!」
甄愛默默地坐直,呃,這個應該就是亂說話吧……
伊娃冷冷否認:「胡扯!」
「每次被我說中,你都說這句話,沒點兒創意。」言溯鄙視完,嚴肅地證明自己的正確。
「從剛才到現在,你看了不下4次時間,你很重視;你拿著手機發簡訊而不是打電話,因為簡訊更間接避免尷尬;不過就算你對他很滿意……迪亞茲警官,」
言溯冷淡地瞟一眼伊娃的亮片v字短裙,老學究式地皺眉,「你是不是穿得太暴露了?以一個男人的眼光看,我不喜歡。」
伊娃黑了臉,陡然發動汽車開得飛快。甄愛趕緊抓緊扶手,默默閉了眼,又是推理不是亂說,可你就不能等下車了再說?
伊娃的約會物件是華人外科醫生林丹尼,是他主動追求的。認識方式很奇特,一見鍾情。
那天,伊娃和助手們去醫院扛屍體,剛上電梯,助手們尿急去廁所,伊娃就陪一群屍體立在電梯裡。她一人抱不下,乾脆手腳分開擺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讓死人們斜靠在她身上。她背對著電梯門,歪著頭自顧自唱起rap。
林丹尼從電梯邊走過,聽見有人唱歌,一扭頭,一排死人差點兒沒把他魂嚇出來。好歹他是新晉的醫生,也不會太害怕。
接下來,他做了件在伊娃看來很無語在甄愛看來卻很萌的事。
他走過去,對那排人說:「呃,誰帶你們出來的?」
問完才發現,他們當然不會回答。
歌聲停止了,一排屍體後邊擺著十字形的伊娃極度無語地抬頭,鄙視地瞪他:「你為什麼放棄治療?」
這一瞪,林丹尼就深深地陷了,當場樂顛顛幫忙抱著個死人跟伊娃和助理們走了。
幾人談論的期間,服務員一直在上菜倒酒,聽見他們的對話,一臉灰色,心想這人真不會說話,這麼好的晚餐可要浪費了。
結果菜端上來,這四人,男男女女沒一個面露不適的,全都淡定自若,繼續一邊討論著屍體和愛情,一邊喝紅酒吃肉。
服務員凌亂了,這個世界不正常。
甄愛聽林丹尼說,誇他那句話很可愛,怎麼會想到問死人「誰帶你們出來的」。
言溯默默地,不發一言。
言溯和林丹尼坐在桌子這邊,甄愛和伊娃坐在對面。言溯略一抬眸,就見甄愛笑眼彎彎,望著自己身邊的林丹尼。
甄愛很少笑的。就像歐文所說,她笑起來真好看……但人家不是給他看的。
他斂著眼眸,揪著眉毛,真奇怪,如此愚蠢的行為她為什麼覺得可愛?
他無聲地動著手中的刀叉,某一刻,放下刀具,端起酒杯喝了小半口。也就是這幾秒的功夫,另一隻手不動聲色地伸進口袋裡,劃開手機,拇指飛快移動起來。
一邊打字,一邊慢條斯理地喝紅酒,外帶目光灼灼地看她。
甄愛感受到他的目光,迎視過來,只覺得玻璃杯後他的眼神濃郁異常,似乎帶著點兒不滿意。她想了想,以為他還在和伊娃賭氣,這時口袋裡手機一震。
掏來一看,竟是言溯發來的。
第一感覺是詭異,剛才他們在對視好吧,他什麼時候發簡訊的?難道串號了?
可開啟一看……
「那麼笨又不合常理的話,有什麼好笑的?のののの」
……這種語氣除了他還有誰?
甄愛抬眸,無語地看他。他竟絲絲得意,臉上的陰霾稍微鬆散了些。甄愛不解,下一秒,手機裡又蹦出一條資訊:
「哦,為你笨笨的腦殼解釋下,後面的の符號是isaac的shit。」所以,前條簡訊裡的一串東西是他那隻鸚鵡的幾坨便便……
甄愛回覆了一個單詞,收起手機繼續和伊娃聊天。
言溯的手機一震,低頭一看:
「幼稚:p」
她說他幼稚?還吐舌頭嘲笑他?
言溯繃了臉,不高興了。她怎麼這麼笨?分不清幼稚的是林丹尼。林丹尼還傻乎乎地和屍體說話呢,多幼稚啊。
接下來的時間,言溯一言不發。
甄愛不理解他了,他很不高興,真的。
半路伊娃要去洗手間,她在桌子下輕輕踢了甄愛一腳,甄愛濛濛地跟著起身。
對面的言溯極輕地蹙了眉,有研究表明,打哈欠是會傳染的,但沒有說上廁所會傳染。為什麼女生上廁所喜歡成群結隊,真奇怪。
哎,難怪女廁所總是那麼堵。
甄愛走時,隨口對言溯道:「看著我的包。」
言溯木木地點頭:「哦。」
兩人一走,林丹尼便長長地呼了口氣,趕緊拿紙巾擦擦脖子上的汗。
言溯飛快又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後看著甄愛的包,說:「這裡不熱。」默了半晌,認真地問,「你有高血壓?」
林丹尼:「……不是。」
言溯:「哦,高血糖?」
林丹尼:「……我才29歲。」
言溯仍舊一瞬不眨地木木地盯著甄愛的空位置:「年齡的大小隻是機率問題,並非高血糖和高血壓的必要條件。而且有些還是先天的。哦,對了,你是醫生,應該比我清楚。」
林丹尼:……其實我原本想說什麼來著?
林丹尼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剛才本就緊張,現在被言溯一繞,完全懵了,好不容易說:「呃,我出汗其實是因為緊張。」
言溯一愣,帶著點兒懊惱地咬了咬嘴唇:「又忘了從社會關係和人際交往的角度分析問題了。」
林丹尼:「……」
「不過,」他似有不解,「你為什麼要緊張?這不合常理。」
林丹尼這下不太自在了,匆忙嚥了一大口紅酒,坐著端正筆直:「我很喜歡伊娃,我,怕她不喜歡我。」
言溯紋絲不動,回答簡短:「她喜歡你。」
林丹尼一愣,眼中閃光:「她跟你說的?」
「不是。」
林丹尼眼中光亮熄滅。
言溯沒看他,仍是執拗乖乖地盯著甄愛的包,像只忠誠的小狗:
「她今天穿了淡紫色,她的幸運色,還帶了她的幸運手環,足以說明她對這個約會的重視。當然,作為唯物主義者,我本身堅定地不相信幸運物這種東西。
……言歸正傳,拿剛才來說,她和你說話時,手肘併攏撐在桌面,歪著頭斜角30度靠在手背上,這個角度看上去最好看,她想吸引你。後來她把頭髮束起來,是因為她覺得她的脖子很漂亮,也是吸引的目的。而且,下巴脖頸和胸口在心理學上都有性暗示的作用。」
默了半晌,「呃,最後一句話當我沒說。」
林丹尼瞠目結舌,心裡的緊張完全放下了。
周圍的服務生豎著耳朵聽,看著言溯,眼光裡滿滿都是崇拜,這簡直是活生生的把妹神器啊!
言溯眼珠轉了轉,斟酌半晌,問:「你,你怎麼知道你喜歡她?」
這個問題讓林丹尼再次緊張,難道言溯在以伊娃好朋友的身份質疑他,他顫聲問:「什麼意思?」
言溯奇怪了:「你對這句話有理解障礙?還是這句話裡有生僻詞?」
他開口不過短短三分鐘,林丹尼就知道他不是正常人,所以嘆了口氣:
「我當然知道我喜歡她。我想每天見到她,想拉她的手,想和她擁抱親吻,和她睡在一起。和她一起做很多事,比如看電影,一起吃飯,一起討論喜歡的東西和工作……」
言溯擰著眉,細細想著,他最近天天見到甄愛,昨天分別了十個小時,他想過她,他拉過她的手,抱過她,和她睡在一起過(人家說的睡不是這個意思啊喂),他們一起去遊樂園玩(玩了?),他們一起看過電影吃過飯,討論很多,童話糖果工作和殺人犯。
嗯,他還背過她,比林丹尼說的多一樣。
言溯很滿意,不說話了,乖乖看著甄愛的包。
林丹尼滔滔不絕地說完,發現言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沒在聽了,而是盯著虛空,便好奇地問:「嗯,從剛才到現在,你都在看什麼?」
「我在幫ai看包。」他認真地看著,像要把那小小的米色包包看出花兒來,隔了半晌,不太讚許地說,「剛才她說話你沒聽到嗎?你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度不靈敏。」
到底是誰不靈敏!
林丹尼淚奔:伊娃你們快回來。
伊娃對著洗手間裡的鏡子補妝,甄愛立在一旁看著,表情一絲不苟。對她而言,伊娃的化妝包就像百寶箱一樣,一下一下蹦出色彩斑斕的東西來。
伊娃從鏡子裡瞥她一眼,笑了:「ai,見你那麼多次,你從來都不化妝?」
甄愛搖搖頭:「嗯。」
伊娃繼續笑:「ai還年輕,不需要化妝啦。」
伊娃是言溯的大學同學,她已經夠天才了,卻還是比言溯大四五歲,自然也比甄愛大。
甄愛看著伊娃眼角眉梢都笑意盎然的樣子,好奇又認真地問:「伊娃,你很開心嗎?」
伊娃正在塗唇彩,聽了這話,笑容更大:「當然了。」
說到這兒,眼珠一轉,「哼,那個怪胎算是說對了一句,我帶你來就是想問問你的看法。」興奮的語氣,「你覺得丹尼他怎麼樣?」
「我覺得挺好的。」甄愛點點頭,又不好意思道,「具體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覺。」
「足夠了。」伊娃笑得甜蜜,忽然就探身過來抱抱甄愛,「ai,謝謝你!」
甄愛一愣,頓感溫暖。
其實,應該是她說謝謝,這樣幫朋友參考男人的經歷,她從來沒有。可伊娃信任她,給她這個機會。她才是覺得最開心的那個。
既然是朋友,甄愛決定多嘴一句:「那,我看你對丹尼好像很慎重的樣子,你們要……」
「我要和他在一起,做男女朋友。」伊娃很開心,不經意打斷了甄愛的話。
甄愛默默閉上嘴巴,疑惑,她還以為他們要結婚呢。
伊娃對著鏡子照:「這次我想和丹尼維持穩定的關係了,以前的那些都只是生理和肉體上的。是搭檔,不是男朋友。」很典型的美國人思想。
甄愛納悶了,生理搭檔→男朋友→未婚夫→丈夫,這麼多程式啊,和一個人一路下來不是更方便麼。
但她只是想想,沒有說什麼。
她很清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愛情方式,沒有優劣,也沒有誰比誰更高階。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伊娃手中熒熒的唇彩吸引了過去。因為童年的缺失,她對彩色的東西和小孩子的東西向來沒有抵抗力。
伊娃收拾化妝包的時候瞥見甄愛直直的目光,笑著把唇彩遞給她:「你也塗一下吧。」
甄愛搖搖頭,認真地回答:「我怕會忍不住舔嘴唇,把它吃到肚子裡去。」
伊娃撲哧笑了,把唇彩往她手裡塞:「試一下,肯定好看!」
甄愛看著像果凍一樣的色彩,心裡是想嘗試的。猶豫半刻,拿起來對著鏡子往嘴唇上一抹一抹地塗。
伊娃立在洗手檯邊看著,忽然問:「ai,你和怎麼樣?」
甄愛手一抖,粉色的唇彩瞬間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畫了一條口子,像大大的咧著嘴的笑臉,很是滑稽。
「什麼?」她驚訝地瞪著伊娃。
伊娃看她驚慌的模樣,笑得更開懷,抽了紙巾遞給她:「你們很親密呢,裝不知道?」
甄愛一邊傻眼,一邊臉蛋急速升溫。
伊娃也給自己抽了方巾擦手:「我們上大學時,我16歲他12歲,到現在整整11年。」伊娃微微眯起眼睛,有些感慨。
「我都沒意識到,認識這麼多年了。過去了一個小布什,一個歐巴馬……又一個歐巴馬。世界都變了,他也從當年的小怪胎成長為了……大怪胎。」
甄愛被她這番言語逗笑了,表情豐富的伊娃誇張地挑挑眉:「真的。我和他這對老同學這麼多年都沒有過哪怕一次身體接觸……」
甄愛正在擦臉,聽了這話,眼睛都差點兒瞪出來。
「包括男生同學。他不和任何人有身體接觸。除了歐文,他朋友也很少……」伊娃忽然頓住,想起了什麼似的,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差點兒忘了alex,那也是個天才呢。」
alex?
甄愛從來沒聽言溯提起過。
伊娃:「好像是他讀博士時的同學。」
甄愛回過神來,言溯提起過,是那個用炸彈白線騙了言溯的人。
「他和很多同學一句話都沒講過。我算是比較‘幸運’的,」伊娃翻了個白眼,「這話是那個自戀鬼說的,他的原話是,‘迪亞茲,儘管你的智商只有143,我卻不嫌棄你,你不覺得榮幸嗎’……」
甄愛聽著,輕笑出聲,果然是他的風格呢。
她忽然很開心,要是有一整天的時間,能專門聽伊娃講言溯以前的事就好了。她好想知道他上學時的模樣。
可伊娃話鋒一轉:「ai你仔細想想,他帶著你到處跑,正常嗎?」她笑眯眯的,「雖然對你就像我們正常人的互相交流,但考慮到他從來不正常,所以,你知道對他來說,你有多特別嗎?」
甄愛被她這番話說得耳熱心跳,趕緊以洗掉唇彩為由,放水洗臉。
伊娃緊追不捨:「再說,那天在華頓高中,我看到他拉你的手了。」
甄愛一驚,那天晚上,他哪裡是拉她的手,他是捏住了她的胸好不好?甄愛別過頭去,小聲嘟噥:「是因為我差點兒摔倒。」
伊娃聽了她的解釋,又想起往事,臉立刻灰掉:「去年我也是腳滑,結果他站在樓梯上,第一反應不是拉我,而是掏出手機打911叫救護車。」
甄愛撲哧一聲笑,趕緊忍住。
伊娃倒無所謂:「臺階只有10級,擦傷都沒有。可他這個怪胎,我恨他一輩子!」
甄愛再次沒忍住笑。
要出去的時候,甄愛忽然想起什麼,忙道:「對了,伊娃,能借你的手機上個網嗎?我的忘帶了。」
伊娃把手機遞給她。
甄愛心裡一直想著哈維的話,可她帶的應急手機不能上網,又不好找言溯借怕他懷疑。這下拿了伊娃的手機,就立刻在各大校園的bbs上搜尋關鍵詞,thousandmiles,mymedicine。
很快找到一個很多論壇都有的帖子,標題tipstoimpressyourgirl(如何獲取女孩芳心),裡面列舉了很多情話。其中就包括大量甄愛熟悉的,看她看來,全都是威脅。
帖子最開始是5年前,出現在甄愛曾經隱瞞身份就讀的高中,後來就四處傳開了。
甄愛看著那些被人上千次轉載的內容,不知道是無望還是放鬆。這些話早在n年前他就說過,他居然放到網上,讓她身邊的同學們都學會。日常裡有人說起來,就時刻在提醒她想起舊事。
呵,用這種方式嚇唬她提醒她,真是煞費苦心。
不過,轉念一想,那這幾次的事,會不會就是巧合呢?
但傑森的黑白線仍舊無法解釋。
甄愛此刻雖說不上提心吊膽,但也不甚明朗。如果不是巧合,他找到了她,為什麼不像以往直接來抓她?
她想不通,默默把手機還給伊娃,和她一起出去了。
洗手間裡安安靜靜的,半刻後,腳步聲響起。有人走到鏡子前站定,黑眸幽暗。修長的手從洗手檯旁的紙簍中撿起一張紙巾,那上面還粘著淡淡的粉色唇彩。
他捧在唇前,深深吸了一口氣,唇角彷彿品嚐到了最甘甜的空氣,肆意而痴狂地勾起。
半刻,他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枚口紅,在洗手間的玻璃上緩緩寫了一串字:foryou,athousandmiles!
等甄愛回到座位,言溯很滿意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他收回目光,眨巴眨巴眼睛,覺得盯著的時間久了有點兒痠痛,又抬手揉揉。
甄愛詫異了:「你眼睛痛?」
「沒有。」言溯抬眸,整好撞上甄愛因害羞紅撲撲的臉,他古怪了一會兒,問:「為什麼你的臉看上去像番茄醬?」
甄愛:「……」
不加後面那個醬可以麼……
甄愛不回答,神色尷尬,伊娃卻頗顯得意,唇角彎彎。
言溯擰眉思索了一會兒,沉聲問:「是不是迪亞茲打你了?」
甄愛:「……」
吃完飯後,和伊娃林丹尼告別,甄愛猛然想起她和歐文說好了晚上十點出實驗室的。現在已經九點半。
甄愛手機沒電了,還是不借言溯的手機,趕緊走到路邊電話亭給歐文打電話,等到電話接通,小聲道:「歐文,不用去接我了。」
「你在紐約?」他看了電話顯示。
「嗯,我把剩下的研究程式交給賴安了。」甄愛聲音裡底氣不足,她從沒像今天這樣撂下工作亂跑,總覺是瀆職,心中有愧。
歐文聽出了她的無措,軟下聲音,安慰:「沒事的,ai,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甄愛臉紅了,聲音更小地辯解:「我沒有亂跑,我只是,」撒謊的時候,人的腦子總是轉的飛快,「我來這兒是因為,明天要受審了麼。就上次撞警車的事。」
歐文笑了:「你要是不想出庭,我可以幫你解……」
「不用。」她望著電話亭外等她的那個高高瘦瘦的黑色身影,握著電話別過身來,一低頭,見路燈把言溯的影子拉得極長,他的肩膀就靠在她的腳邊。
她心裡盪漾著莫名的情愫:「不用啦,我不想弄得很特殊,就像普通人一樣吧。再說……言溯他,和我一起呢。」
最後這句話說得她又耳朵發熱。
歐文的注意力卻在「普通人」這個詞上,心絃像被撥動一般,陡生感慨,是啊,如果甄愛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無憂無慮地上學工作,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那該有多好。
或許,她也是期待的吧。
歐文沒有再阻攔,想鼓勵她卻不會,只好笨笨地又重複了一句:「嗯,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第二天是言溯和甄愛撞警車案的庭審日。後來甄愛才發現,和言溯一起受審並非什麼美好的回憶。
其實甄愛神經比較大條,坐在小法庭的候坐席裡,也不覺得有什麼丟臉的。
席間坐滿了人,都是什麼酒駕襲警抽大麻當街鬧事毀壞公務之類的,一個個都等著按秩序接受審判。
就坐時,甄愛看到了當初和他們一起關在拘留室的那幾個年輕人。他們也認出了甄愛和言溯,幾個愣頭的小夥子瞬間跟他鄉見故人一般激動,跑過來和甄愛打招呼:「嘿,好巧啊!」
甄愛覺得好玩,應了一聲。
言溯倒十分淡定,沒事人兒一樣,坐在原地發呆。
年輕人好奇地看了一眼,現在他們清醒了,一看言溯那樣就不像是掀人裙子的人,就小聲問甄愛:「你們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被關起來的?」
「哦,我們把兩輛警車撞壞了。」甄愛很誠懇。
小夥子們都瞪大了眼睛,半晌後豎起大拇指,讚道:「酷!」
甄愛愈發覺得他們太可樂,笑了,剛要說什麼,言溯冷冰冰的聲音傳過來,在命令甄愛:「不許聽他們說話。」
哼,他們說的話有什麼好笑的。看你樂呵呵的傻樣。
甄愛不明所以:「為什麼?」
言溯緊緊抿著唇,表情很平靜,但也可以從輕擰的眉間看出幾分不爽。
甄愛不明白他怎麼好好的突然又鬧脾氣,斟酌半晌,哦,該不會是上次在關押室裡,這幾個年輕人說他掀人裙子吧?
甄愛登時就樂了,剛要取笑言溯,沒想他在她開口之前,就斬釘截鐵地鄙視:「哼,因為他們笨。」
幾個小年輕囧灰著臉,揮了揮手以彰顯他們的存在:「呃,我們聽得見呢!」
言溯理都不理他們,只看著甄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還有你,你已經夠笨了。和智商比你還低的人說話,你會更笨的。」
這言外之意是,看我看我快看我,我智商高,你應該多和我說話。
但甄愛沒有聽出來……
她白他:「你,你就會拿智商說事兒。有本事你說點兒別的!」
言溯很認真地和她探討:
「甄愛小姐,我剛才說的話其實很容易反駁的。你只用說‘哼,我的智商比你低,你和我說話那麼多天,你變笨了沒有?’……這樣,我就會啞口無言了。」
「而你,會因為讓我無話可說,而獲得邏輯和言語較量上的成就感。這樣,」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就會很開心,然後,你就可以對我笑了。咳,這種笑容,才是有意義的。」
說罷,冷冷瞪了那幾個小夥子一眼,那意思就是,對他們笑是沒有意義的,應該杜絕!
言溯說到此處,感嘆自己的貼心。但是,他雖然營造了這絕佳的條件,可甄愛並不領情,而他也必須維護自己的尊嚴。
他不無惋惜地搖了搖頭,語氣滿是體恤,「我好不容易說出一句沒有邏輯又不合情理的話,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卻沒有抓到。甄愛小姐,我深表痛惜。」
坐在他們前面的小夥子們寒毛都豎起來了:這人腦子絕對不正常!
甄愛:「……」
他是故意氣她呢吧,不,他沒有那麼無聊;甄愛可以預見,他是真心希望和她的言語碰撞一下的。只是,他的思維和溝通方式真的……好氣人。
甄愛木著臉,不說話了。
言溯見她不回答,深深蹙眉,她怎麼了?
他坐直身子,搜腸刮肚地想了好久,社會心理邏輯密碼生物化學各個學科蒐集了一遍,還是分析不出來。
他擰著眉心,小幅度地碰碰她的手臂:「甄愛。」
後者目視前方,不理。
隔了一秒,他推推她:「甄愛。」簡愛
隔一秒,又碰碰:「甄愛。」逆水寒
甄愛扭頭,頗不耐煩:「幹嘛?」瓦爾登湖
言溯一愣,眨眨眼睛,說:「我剛才的意思,不是鄙視你的智商。」
甄愛繼續面無表情:「……這句話真讓人安慰。」
言溯思索了一會兒,慢慢道:「嗯,我聽得出來這句是反話呢。」
甄愛立刻沒好氣地瞪他,他又是一愣,臉色閃過一絲尷尬,咳了咳,繼續解釋:
「你看,在我最心愛的學科上,我把我最不可能犯的邏輯錯誤留給你,讓你反駁我。這是一種多麼,咳,親近的行為。呃,你是我的朋友,其實我,嗯,在向你表達……親密。」
前邊的小夥子們驚恐地對視:翻遍全世界,有人這麼表達親密的嗎!!!!
但甄愛其實早就理解了他的心理,不過是傲嬌地生氣。現在他低聲來哄她,還解釋得這麼明顯,她心裡竊竊地歡喜,臉上染著極淡的紅色,嘟著嘴眼神飛到另一邊,哼哼一聲:「你這個怪胎!」
可話裡怎麼都有點兒嗔怪又嬌笨的意味,一聽就知道和好了。
小夥子們淚流:這不科學!
言溯見她好了,極輕地彎彎唇角,繼續想自己的事情去了。
甄愛乖乖坐在位置上,等著受審。
坐著坐著,原本輕鬆的心情漸漸不復存在了。法官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宣讀被告犯的錯處,以及處罰結果。這也太……難為情了。
雖然大家犯的都是小錯,可縱觀整個法庭,今天待審判的就只有她一個女的。縱使她如何的後知後覺,隨著時間一步步推移,她只覺得面紅耳赤起來。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逃跑的時候,法官已經唸到他們的名字:
「yan,aizhen.」
來不及了。
甄愛硬著頭皮站起來,和言溯一起走到法庭中央的受審臺前,在一庭人的目光裡,恨不得把腦袋低到地上去。
和她不同的是,言溯居然站得筆直,挺拔得像棵樹,茁壯又精神,完全沒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垂眸看了一眼甄愛,奇怪,剛才他們和好了,怎麼她又不開心?他覺得有必要關心一下她的動態,遂微微朝她傾身,小聲道:「怎麼了?」
甄愛嘆氣,要是她的神經有他的那麼粗,就好了。
甄愛不回答,沒想到背後忽然被人一戳,她一個始料未及差點兒趴在臺子上。及腰高的木臺輕輕一聲響。
宣讀「罪狀」的法官抬了抬眼皮,頗有微詞地看了甄愛一眼,又面無表情地繼續:「言溯與甄愛於20xx年4月2日在紐約州……」
甄愛怒目扭頭看言溯,他依舊波瀾不驚。
她飛快站直,知道他戳她是因為她沒有回話,遂狠狠瞪他一眼,低聲咬牙道:「我覺得丟臉。」
言溯不理解:「為什麼丟臉?我不覺得。」
甄愛逮到機會,立刻諷刺他:「因為你厚臉皮!」
言溯皺了眉。甄愛以為他生氣了,沒想到下一秒,他抬手在自己的臉上擰了一下,一副科學鑽研的表情。
甄愛:「……」
他揪揪自己的臉,弓身湊近她,無比認真地說:「不厚。」末了,怕她不相信似的,加了一句,「不信你捏捏。」
甄愛差點淚奔。
法官還在勤勤懇懇地宣讀:「根據x號治安管理條例,本庭宣判兩位當事人23小時社群服務……」
甄愛覺得他是故意的,怒了:「我說錯了,你不是厚臉皮,你是沒臉皮。」
「你怎麼知道,你摸過?」
甄愛一愣,扭頭一看,他並沒調戲或是逗弄,相反他的表情相當認真:「甄愛,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這個人的理解能力有問題,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甄愛扶住額頭,回答:「我覺得不自在,是因為站在這裡受審,很尷尬,很羞愧。」
言溯思索片刻,好心安慰她:「不用羞愧,美國有將近一半的人都站過被告席。」
甄愛聽了,精神振奮地住機會:「哈!邏輯學家犯錯了,人家有沒有被告過,和我覺不覺羞恥沒有關係,你……」
「你們兩個可以停止講小話了嗎?」法官抬著眼皮,極度無言地看著他們倆。
法庭裡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在她身上,包括法庭記錄員。
甄愛被點名了,窘得恨不得鑽地洞,頭低得更低。
法官靜默著,等她認錯,而甄愛卻不知道法官的意圖,依舊垂著頭。只覺現在的沉默讓她尷尬得要死。
言溯瞟了甄愛一眼,復而看向法官,點點頭,很誠懇地說:「是,我們已經講完了。」
這話是在認錯麼……
法官:「……」
法官不滿地咳咳一下:「都到法庭上了,你們就不能耐著性子聽聽話?」
言溯聽言,很誠心誠意地說:「法官大人剛才說的話,我們其實都認真聽了。」
法官推了推眼鏡,挑起眉毛:「哦?我剛才說了什麼?」
言溯面無表情語速極快地複述:「言溯與甄愛於20xx年4月2日在紐約州x號公路襲擊警車…bla…根據x號治安管理條例,本庭宣判兩位當事人23小時社群服務…bla…你們兩個可以停止講小話了嗎?」
前面一大段話一字不差,讓所有人瞠目,而最後一句話讓庭內靜默了半秒後,瞬間爆笑一片。
言溯繃著臉,完全不明白笑點在哪裡。
甄愛趕緊扶額,半遮住眼。
法官見怪不怪,淡定地說:「言先生,你是想藐視法官嗎?」
言溯十分不解,他那麼有心,還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他的話,這不是表示尊重嗎?他沒有想明白,但還是微微頷首,規矩地回答:「no,sir!」
法官也是寬容大度的人,沒有為難,繼續宣讀。
甄愛沒精打采地走出法庭,一路上都耷拉著腦袋。言溯看了,不解:「甄愛,為什麼你看上去像一隻被人揍癟了的茄子。」
甄愛忿忿抬頭,瞪他:「我是被你揍成這樣的!」
言溯更加不理解地蹙眉:「揍你?可我今天都沒有碰過你。」
說到這兒,彷彿提醒了自己今天的任務沒完成,趕緊抬起手,依舊笨笨地在她肩膀上拍拍,一下,兩下,以示安慰。
可臉上的表情沒調整好,僵僵地說:「甄愛,不要難過。」半晌,加一句,「我會陪你的。」
甄愛被他機器人一樣不會帶感情的聲音弄得哭笑不得,癟嘴:「什麼陪我?說那麼好聽!你自己也受了處罰,本來就要去社群服務的。」
這話一說出口,她突然心情很好。
啊,就像言溯說的,每次能夠反駁到他,她都莫名地心情好。這,果然是增加親密感的好方法呢!
言溯奇怪地斂起眼瞳,語氣探究:「咦,甄愛?為什麼你這下反應這麼快?居然被你看出來了。」
甄愛:「……」
她真想一腳把他從大理石臺階上踹下去。
言溯見她變臉了,趕緊又伸手,一下,兩下,拍拍她的肩膀,低下聲音哄:「甄愛乖,不要生氣。」
甄愛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愣愣看著他,也不知為什麼,心就像是被一雙溫暖的手捧著,瞬間平靜又安寧,還有絲絲的安逸感。
一回想,這麼久以來,他從歐文那裡習得的拍肩膀方式,一直都在用,從來未熟練。學習實踐了那麼久,還是笨拙又生澀,每次都像在拍一個各種微生物病菌集合體。
可即使如此,每次的鼓勵和安慰,甄愛都可以清晰而深刻地感受到。
她慢慢走下樓梯,望著春天湛藍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在心裡對自己說:甄愛乖,不要難過;甄愛乖,不要悲傷;甄愛乖……找出哥哥的死因,給他報仇!
言溯立在臺階上,見她再度不知不覺走到他前面去了,仍舊是標誌性地揹著小手昂著頭。長髮搭在衣服帽子上一跳一躍著。
陽光點點,她的聲音很輕柔:「言溯,幫我解答密碼吧。」說罷回頭,陽光沉入她漆黑的眼眸裡,看上去有種陌生的深沉,「我不為難你,我告訴你那個密碼的來歷。」
言溯立在高高的臺階上,清風吹過他的風衣,衣角翻飛。他雙手插兜,目光雋永地看著幾級臺階下的甄愛。
其實,那天背醉酒的她回家的路上,他就決定,不管那個密碼的用處是什麼,只要甄愛開口,他都會幫她。
沒想到,她如此尊重他的解密條件和處事原則;更沒想到,她已足夠信任他,願意開口向他講述。
無論是哪一條,都叫他陡然間心如擂鼓,一下比一下猛烈,像是要從胸腔蹦出來。
甄愛一步一步上臺階,朝他走過來,到他下邊的第二級臺階,站定。
她仰望著他,再度笑了:「cia,spa組織,一百多位頂級解密專家都束手無策的密碼。言溯先生,你想挑戰嗎?」
言溯先生,這也是我一開始接近你的目的。
時隔近兩個月,再次進入山間,正值盛大的春天。
當初銀裝的樹木全換了翠綠的葉子,蓊蓊鬱鬱,欣欣向榮,茂盛得幾乎遮住藍天。甄愛把頭探出車窗外,望著天空中的新綠和湛藍,心情豁然開朗。
她小聲地喊:「好漂亮啊!」
歐文正在開車,聽言扭頭看她一眼,她的頭整個兒探出窗外,敞亮的天光中,她的笑臉白得幾近虛幻,像要融進窗外流淌的綠色裡。
他收回目光,目視前方,溫溫地笑:「是啊,好漂亮。」
前方的叢林和天空水一般流過,這段漂亮的旅程要是再多走一會兒就好了。
汽車到達城堡前,甄愛立刻蹦下車。和冬天不一樣,現在城堡前的空地上全是青青的小草,不知名的野花點綴其中。
甄愛幾步跑到門前,摁了門鈴,餘光瞥見門腳放著什麼東西。一低頭,就見一尾魚在小小的玻璃缸裡孤獨地游弋,一隻白色的鸚鵡站在綠色的吊架上,無比傲嬌地揚著頭,吐出一個字:「idiot!」
甄愛一愣,喲,小鸚鵡也會罵人吶。
這平淡又欠扁的語氣,和它主人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她剛要回嘴,說你才是笨蛋。
沒想鸚鵡話沒說完,小腦袋轉了個方向,對著門小聲嘀咕:「idiot!isanidiot!」
甄愛:「……」
難怪被扔在門口……估計是和言溯吵架了。
不過,小魚是無辜的,人家肯定什麼也沒說啊!
正想著,卻見小魚搖搖尾巴,浮出水面,吐了幾個泡泡,像在聲援小鸚鵡。
……活該被趕出家門。
門內傳來了腳步聲,甄愛想如果是言溯來開門,她應該給這兩個小傢伙說情的。不想小鸚鵡撲騰撲騰翅膀,聲音嘹亮又高亢:「genius!isagenius!」
甄愛:「……」你情商比你家主人高多了……
開門的卻不是言溯,而是女傭。
小鸚鵡仰著頭,豆豆般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轉,發現來的不是自家主人,估計還是進不了屋。它可憂傷了,收起白白的翅膀在架子上蹲好,不說話了。
甄愛想笑,俯身把小吊架和魚缸捧起來。marie忙說:「先生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他會生氣的。」
甄愛看著手中的一鳥一魚,聳聳肩:「可已經碰了,就多碰一會兒吧。」說著,把魚缸遞給歐文,兩人一起進去。
換鞋時,鸚鵡扭了扭脖子,特平靜地對甄愛說:「thankyou,human.」
甄愛:「……」
這語氣,果然是言溯的鸚鵡。
走過寬敞的走廊,前方傳來一聲悠揚而蒼茫的音符,讓甄愛驀然渾身一顫。
她抬頭仰望,這才意識到圖書室的穹頂或許經過專業的音學設計,天然的音響效果,好得像歌劇院。
古老的圖書室裡迴盪著空靈而震撼的鋼琴音。
太陽昇起來了。
或金黃或雪白的天光從高高的彩繪玻璃窗上投射下來,水紫,淺藍,淡綠,粉紅,鵝黃,透白……光線將鋼琴前的年輕人籠罩。
他挺拔而消瘦的身子籠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裡,虛幻得不真實;低眉間,側臉清秀絕倫。
白皙修長的手指載著五彩的光,在黑白琴鍵上跳躍。
甄愛和歐文在一旁側耳傾聽,連鸚鵡也乖乖地歪著頭,一動不動。
甄愛望著白色鋼琴旁那個修長的身影,心裡驀然潮水般瀰漫上一種期待又忐忑的情愫,很陌生。自從遇到言溯後,這種情愫一天天來襲,一天天明顯。讓她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只是悄悄地躲在後面觀望,這一次,她期許著獲得回饋的註釋和目光。
這種情愫讓她的心情像夏天般陰晴不定,偶爾激動又興奮,偶爾無望又哀傷。
她不知道,有一個更確切的詞,叫作愛慕。
一曲完畢,甄愛沉浸在時光一樣亙古的音樂里,不可自拔;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鸚鵡,它撲撲翅膀,歡樂地說:「bravo!」
言溯神色疏淡地合起鋼琴蓋,頭也不回:「誰準你進來的?」
鸚鵡在架子上蹦躂一下,四處張望,不好意思地道歉:「,i’msorry!」
它的聲音像機器人小孩兒,甄愛聽著心都軟了,忍不住摸摸它的頭,小傢伙和她不太熟,往一旁縮了一下,羽毛滑溜著呢。
甄愛也不問這一人一鸚鵡是為什麼吵架,她把isaac放在一邊,走到言溯跟前,從兜裡掏出一張寫滿密密麻麻數字字母的紙,遞給他:
「我哥哥的密碼,他說是一個地點,那裡放著他留給我的東西。我猜他是放了什麼秘密。」
言溯瞟一眼密碼紙,指出不對,「這和你上次給我的不一樣。」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甄愛給過他密碼,他看一眼就扔在一旁,後來又出於保密性特意把它銷燬。
當時的那個他只看了開頭,但他記得很清楚,和這次甄愛拿來的不一樣。
甄愛坦然地笑笑:「我一開始不確定你會不會幫我解密,當然要防一手。」
歐文一愣,擔心言溯會生氣,但後者只是微微挑眉,語氣中似乎有讚許:「不錯。」
他說著,把密碼紙平穩地放在鋼琴上,自己後退一步坐進輪椅裡,把鋼琴凳留給甄愛。
歐文撥出一口氣,微笑看著。他很開心甄愛終於肯說出來,讓言溯幫她。儘管很想傾聽,但他更尊重甄愛的隱私。所以他毫不流連,轉身離開。
甄愛瞥見他的身影,喚:「歐文你去哪兒?」
歐文頓住,走過去拍拍甄愛的肩膀,聲音沉穩:「ai,加油!」
言溯默默看著,也湊過來拍拍甄愛:「ai,我很期待。」
甄愛心跳莫名就漏了一拍。他在期待什麼?
圖書室內恢復了安靜,甄愛坐在言溯面前,聽見胸腔裡她的心怦怦亂撞。她沒有朋友,也並不習慣傾訴,對她來說,這是比科研還困難又恓惶的事。
可一想到心裡埋藏好久的事終於可以在今天都說出來,她又格外期待,很快收拾好情緒:
「spa組織是我從小就生活的地方,我住的那裡是科學家基地,外面一望無際全是崇山峻嶺。我17歲以前一直生活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那就是我人生的整個世界——沒有國家,沒有城市,沒有電影院,沒有遊樂場……一切和社會有關的東西,都沒有。
那裡有很嚴格的出入管制。每個人出去,去哪兒,去多久,都會受到監控。平時也很少有人出去,因為基地裡有很多科學家爸爸媽媽,還有很多像我一樣大的孩子,也有我們的老師,教我們學習語言,教我們做研究。軍火,化工,生物,各個學科都有。
那裡還有一個非常大的圖書館,裡面放著古今典籍,科研史料,還有每月都送進來的核心研究期刊。以及,」
甄愛不好意思地拂了一下頭髮,「從各國政府盜取的機密資料。」
歐文才走出圖書室,腳步頓了頓,臉漸漸發白。
他無法理解,當今世界怎麼會存在這種類似監獄的地方。而甄愛那麼小就被關在那裡,沒有自由,想想便叫他心疼。
言溯表情淡靜,微微讚歎,那個組織果然高效。
現代社會的天才越來越少,是因為讓人分心的東西越來越多,專注力不夠,毅力和堅持太難。而在甄愛的世界,他們遠離資訊爆炸,一輩子只接觸幾樣東西,深入鑽研,精攻於此。難怪甄愛小小年紀在17歲時,就有資本和政府談條件了。
但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她或許熱愛科學,甘願為此青燈苦燭寂寞一生;她或許熱愛繁華,瀟灑度日恣意享受人生;無論哪種選擇都沒有高低貴賤。
這才是社會應有的多樣與百態。
可甄愛沒有選擇,她的人生一開始就被套進模具,被動地承載了一種最寂寞的使命。
把人當做工具一樣使用,何其殘忍。
言溯看住甄愛,她低著眉,白皙的臉上始終平靜,像是早就習慣了。
「習慣」這個詞讓他的心一抽一抽地不適,夾著陌生而無處發洩的憋悶。可他唯一能做的,或許也只有幫她解開那個密碼。
他壓抑住胸腔內不太平靜的情緒,不免苦笑自己的浮躁不寧和莫名其妙,他問:「組織並不是只有科學家和那個基地吧?」
「嗯。」甄愛點點頭,「就像一家大型企業,搞研發的只是少數人,真正龐大的是市場物流營銷客服等等。我們只是組織的極小一部分,真正的,應該遍佈全世界吧。」
甄愛原準備解釋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可言溯聽一遍就明白了,道:
「我猜,各地的政府,民營機構,大學科研,壟斷企業,命脈公司,都有被組織控制、收買或安插的人。」
甄愛一愣,呆呆地點點頭。不明白言溯怎麼知道,更不明白他此刻眼中一閃而過的光是什麼。
言溯說完,心裡卻劃過另一絲奇怪的想法。會不會正因如此,甄愛才總是那麼快就被組織的人找到,他們的眼線無處不在。或許是某個護士,大學老師,警察,法官,計程車司機……
但這只是猜想,沒有證據。
甄愛輕聲道:「組織把研究出來的軍火化學武器和生物武器賣給恐怖組織,或第三世界的政府民間機構,賺得大筆的錢收買成員。這些成員從各自工作的領域偷取精華資訊反饋給組織。組織再把這些資訊用於科研基地,或者轉手高價賣出。總之,它永遠都是獲利的一方。」
言溯沉默不語,越是龐大機密的結構,管理就越嚴格,對待叛徒和洩密者的處罰也就越……
他打住,不肯去想。一瞬間,驀然蹦出一個想法,要是以後可以時刻看著她守著她就好。
可他和她沒有任何口頭的承諾和約定,也不像歐文有保護上的契約關係。
言溯皺了眉,一定要想個方法把他和甄愛綁在一起。
「我哥哥不在基地裡,我打聽到他在某個科研機構工作,做化學。但具體幹什麼、在哪個城市生活,我都不知道。即使是親屬,成員和成員間也是不允許透露身份和任務的。」
說到這兒,甄愛微微一笑,臉上有淡淡的幸福:「我哥哥很好呢,他給我寄很多好玩的東西,而且每天都給我打電話,講他經歷的好玩的事情。整整5年,從他離開家的那天到後來他消失。」
甄愛的笑容淡了一些。
言溯於心不忍:「他只是消失,不代表他死了。」
甄愛的臉色變得蒼茫:「他要是知道我逃出來,一個人,那麼孤單,他一定會擔心。如果他還活著,他不可能5年都不聯絡我。是,我換了身份,可他很聰明很厲害,不會找不到我。而且我還看到了他碎裂的手指,上面紋著我的名字。或許你說他只是受了重傷,可是,」
她神色落寞,低下頭。
「我感覺得到,哥哥他,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言溯原本想說或許你哥哥被囚禁,寫了密碼讓你去救他,但又覺得不對。那樣一個心疼妹妹的哥哥,是不會讓她去犯險的。
「我懷疑哥哥在完成某個任務的過程中出事了,或許這個密碼和他的死因有關。」
言溯的心中閃過一絲怪異:「這個密碼是怎麼到你手上的?」
甄愛一愣,垂下眼睛:「他消失的前一天打電話告訴我的。他知道有人監聽電話,但他說組織的人一定解不開。他還說讓我想想小時候他說的話。可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言溯不經意點點頭。他前所未有地認真去傾聽別人的故事,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還想了解更多,還想問她關於她父母的事。可話到嘴邊轉了很多圈,終究是沒有問出口。她今天說的夠多了。
他不問,甄愛卻沒有一絲悲傷地說起:「還有我的父母,他們是研究生物武器的科學家,因為違反組織的規矩,被處決。」
言溯一怔,盯著甄愛,可她只是低著頭,臉上沒有一星半點的情緒,看上去比之前更安靜,靜得像心都是死的。
她像在陳述客觀事實,毫不帶感情,「我知道這是罪有應得。他們研究的東西殺了很多很多人。就像原子彈,是邪惡而血腥的。」
言溯揣摩著,聽出異樣:「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沒有誰教我。他們本來就是那樣!」她雙手握成拳,緊緊摁在膝蓋上,整個人都在極輕地發抖。像是氣的,可比起憤怒,她其實更悲傷,更痛苦。
言溯良久不語,面對她的一切,已經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安慰。
他緩緩傾身,手伸過去,穩穩重重地覆在她緊握成拳的小手上,用力握住。她突然就不抖了,呆呆盯著他的手,整個人僵硬起來。
他不管,繼續靠近她,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輕聲細語:「ai,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善良的女孩。」
甄愛固執地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她的額頭被他用力抵住,莫名傳來力量。
她只看得到他修長的彈鋼琴的手,那麼白皙好看,握著她,像握著她的心。她默默疼痛而顫抖的心瞬間就得到撫慰和安寧。
他沉穩又令人心安的聲音就在耳邊,好聽得讓她想落淚。
她只有這麼一個秘密,沉重又黑暗。可是天啊,她如此信任他,想說給他聽,她希望他了解,希望他傾聽;可她又是那麼忐忑,希望他不要嫌棄,害怕他憐憫或同情。
可他沒有,他只是給了她最公正而崇高的待遇——尊重。
見她久久不回應,他近乎難過地嘆了口氣:「啊,原來你忘記了。」
甄愛回過神來,趕緊小聲:「沒有,我記得。」說著一時心急,撥浪鼓似的搖搖頭,這下蹭到他額前的碎髮,肌膚間輕輕地摩挲,癢癢的,一直到心底。
他清溫道:「你逃出來,和生活了那麼久的地方做鬥爭,這需要多大的勇氣。看你瘦瘦小小的,身子骨裡哪兒來那麼大的力量?」
甄愛的臉龐漸漸緋紅,言溯卻愈發握緊她的手:「一天又一天,我發現你你越來越堅強,越來越讓我佩服且欣賞。」
甄愛臉全紅了,小心翼翼抬起眼簾,望住他的眼睛。他淺茶色的眼眸湛湛地像夏天的水塘,清澈澄亮,那裡可以看見自己小小的倒影。
她心絃微顫。
他,真好。
其實,她是有私心的。如果不久後的一天,密碼解開,她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她希望有個人記得她。記得她的所有。
她希望,那個人是他。
她笑了:「謝謝你,言溯。」
言溯這才緩緩鬆開她,心尖卻劃過極淡的一絲不捨,不捨剛才抵著額頭互相看進內心的親密。但他最終還是坐直身子,目光移到密碼紙上。
98.23.15.85.85.74.66.93.78.96.87.65.86.
c.e.g.p.d.o.r.x.a.u.q.l.i.
gv.djk.kwx.qm.rb.bc.hv.ne.ug.lt.ay.pz.sf
943.734.151.215.186.181.194.237.278.117.121.141.245.
49.01.13.01.71.67.61.35.45.27.03.31.35
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說:「我需要三天時間!」
甄愛點點頭,尚不覺得任何異樣。角落裡的小鸚鵡拍拍翅膀,引吭高歌:「idiot,isanidiot!」
甄愛沒忍住笑。
言溯冷冷瞟它一眼:「isaac,你希望我把你的毛拔光嗎?」
「no!no!」小鸚鵡鳴叫兩聲,立刻閉嘴。
言溯不再嚇唬小鳥兒了,心裡卻隱隱升起一絲陰霾,他解密從來不需要那麼久。三天對他來說,太長了。
剛才聽甄愛說話的間隙,他的另一半大腦就已經開始運轉,摩斯維吉尼亞凱撒二進位制ecc四方波雷費adfgvx希爾柵欄密碼加變體,單詞移位數字轉化,頻率分析……不對。
他是化學家,和化學有關的專有名詞特殊年份,同位素,元素週期表,元素字母代表,電子分子質量……都不對。
他甚至在幾分鐘內解出了很多有意義的句子。可沒有一個和地點有關係,也沒有一個能進一步分析解密。
甄愛那天對他說:「cia,spa組織,一百多位頂級解密專家都束手無策的密碼。言溯先生,你想挑戰嗎?」
那句話沒有誇張。
他現在,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更奇怪的是,他隱隱覺得,似乎有哪兒不對。
甄愛坐在車窗邊,白白的手指戳在玻璃上,一環又一環兒地畫圈圈玩。玻璃顏色深,言溯的影子映在上面,薄薄的一層。
甄愛小心翼翼戳戳「他」的臉,指尖的觸感又涼又滑,她不禁偷偷地笑,像摸到真人一樣怦然。
「他」不為所動,專注地開著車,臉色淡肅,一言不發。
甄愛自娛自樂了一會兒,驀然發覺自己好無聊。
她慢吞吞坐正身子,側頭看他。他和玻璃上的影子一樣,冷冷清清的,不說話不搭理不注視,只看著前方的道路。
明明是在認真開車,卻又總像在思考著什麼。
今天是去登記社群服務的日子,甄愛早早就來叫他,但他始終都在思索,一路上都不怎麼說話,看上去心情不太好。臉上平平靜靜的,卻隱隱給甄愛一種籠著陰霾的感覺。
她猜想,或許因為他還沒有解開那個密碼,所以驕傲又自負的他生氣了。
正想著,他烏黑的睫毛一閃。甄愛一驚,趕緊回頭望窗外,沒想到距離沒有估測好,「砰」地一聲,一張臉結結實實撞在窗戶玻璃上。
甄愛痛得齜牙咧嘴,捂著鼻子,眼淚都要酸出來了。
言溯一副看外星人的表情,奇異地看完她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行為,緩緩地張了張口,不可思議地問:「你是諧星嗎?還是,你在學習鳥類的行為?」
甄愛鼻樑高,剛才一下撞得不輕,聽了言溯這話,幾乎氣死,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痛呼:「這種時候,你不幸災樂禍會死啊?」
「你的觀察和總結能力真是慘不忍睹。我哪裡幸災樂禍了?笨蛋都看得出來我是在對比你和isaac(鸚鵡)的共同習性。」言溯無比認真。
「isaac也像你這樣,落地窗明明開了一半,它還非要撲騰撲騰往玻璃上撞。笨死了。真不搞懂你為什麼要向它學習?」
這人還真是……
甄愛捂著鼻子瞪著他,恨不得咬他一口。
言溯還不自知,蹙著眉認真琢磨,想了一會兒,點點頭:「我知道為什麼了。你的名字是ai,它的代號是i,發音一樣。你們應該是同類的……」
電光火石之間,言溯驀然一頓。
名字代號?那段密碼……
不可能這麼簡單。不需要任何專業解密,也不需要任何知識儲備,初中生都可以解開。不可能啊。
甄愛不知他的想法,忿忿地反駁:「你們才是同類。我沒有向它學習,剛才撞玻璃是我自發的行為……」
這話一辯解,更奇怪。
言溯收回思緒,笑了:「自發的行為?你是應激性試驗裡被染液刺激的單細胞藍藻,還是到了冬天往南飛的大雁?」
甄愛灰頭土臉的,別過頭去看窗外,憤憤地說:「哼,從來都不會從人際關係和社會心理角度考慮問題的白痴。」
言溯一愣,斟酌了半晌,想明白了:「哦,懂了。謝謝提醒。」又道:「言歸正傳,你看到我看你,你那麼緊張幹什麼?轉頭就往玻璃上撲?」末了,眼珠轉轉,「你這種行為,真的很像鳥類。」
甄愛惡狠狠瞪他,也不照顧他的情緒了,哼哧一聲:「我不是擔心你解不出密碼,自尊心受挫,對我發脾氣嘛。切,過了一天密碼都沒有解出來,難怪連鸚鵡都鄙視你。」
言溯詫異地抬眉,看上去理解得很費力:「為什麼解不出密碼,我要對你生氣?學無止境呵。雖然目前我還沒有碰到難倒我的密碼,但未來總會遇到。」
他說這句話時,滿眼都是對未知挑戰的期待,就像求知若渴的孩童。
「如果我驕傲到了那種地步,那我真的是無知了。」
甄愛捂著發痛的鼻子,不經意愣住了。原本擔心他因為密碼而受挫,現在這種忐忑的情緒煙消雲散。
反倒是他的心思,純粹而博大,竟到了這種地步,令她無比汗顏。想到自己平時在研究工作上遇到挫折便漸漸灰心,不應該啊,甄愛!
她望著他線條俊朗的側臉,感覺充滿了信心和力量,又有些慚愧,剛才一時鬥嘴說話過頭了。
她想著要怎麼轉圜時,言溯再次顯示了他欠扁的屬性,他一改剛才淡泊的語氣,不酸不鹹地來了句:「再說了,不是還有某人,花了5年時間,在一百多位頂級解密專家的鼎力協助下,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把密碼送到了我手裡。」
甄愛:「……」
她悲怨地倒進椅子裡,能把反諷的藝術發揮到這種地步,她真是,服了他了。
法院判決的23小時紐約州內社群服務分7次,有各種內容可選。服務地點包括公園社群孤兒院福利院療養院戒毒所圖書館博物館監獄等等。
申請和登記的時候,甄愛望著眼花繚亂的服務場所和內容,就像是進了玩具店的小孩,左挑挑右選選,覺得哪個都好,哪個都想嘗試。
言溯冷淡地坐在一旁,鄙視她:「社群服務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是一種判罰。你的表情可不可以應景一點兒?不要表現得這麼興致勃勃,跟吃糖果一樣。」
負責登記的黑美人抬起眼皮,透過鏡片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垂下去了。
甄愛收斂了臉上興奮的表情,緩緩坐直身子,拿手指在紙張上戳戳戳,無比期待又虔誠地說:「這個,這個,這個……我要七樣。」
言溯:「……」
喂喂,剛才說的話你聽進去了沒?
兩人登記的間隙,言溯的腦袋依舊圍繞著那個密碼,高速地運轉。
在拿到密碼後的27個小時內,他已經嘗試了無數種解法。他甚至分析出了好幾種確切且實際存在的地址。但據甄愛所說,她的哥哥很確定除了甄愛,沒人能夠解出來。
為什麼他這麼確定?
言溯分析出來的那一堆地址,完全可以通過人腦和電腦頻率分析得出。他不認為,那一百多位解密專家都是吃閒飯的。他能解開,他們應該也能做到,只是時間問題。或許在這5年間,密碼中顯示過的那些地點的建築和人都被調查了無數遍。
直到剛才,言溯才陡然發覺,這原本就不是密碼。最簡單最常見的東西,被套上密碼的標籤,生硬地去解剖,當然找不到正確的答案。
可如果真像他推測的那樣,那麼……他轉眸,靜靜看著甄愛,她正興致勃勃地看著登記員填寫表格……那麼,她就騙他了。
他默默收回目光。
黑美人拿著筆刷刷填寫完,抬起眼皮問言溯:「你呢?」
「和她一樣。」
言溯回答得毫不猶豫,說完才發覺這樣的氣氛很微妙,她興沖沖地負責挑選,他不表示任何異議,就像對妻子順從而又聽話的丈夫。
呵,他淡淡一笑。
回程的路上,甄愛依舊心情不錯,靠著窗子畫圈圈。而言溯的表情平靜得完美,看不出半點兒的異樣。
甄愛猶自不覺,輕鬆而開心地說著幾號幾號要去哪裡哪裡服務,言溯安靜地聽著,等到她停頓的時候,冷不丁說:「密碼我已經想出來了。」
甄愛小聲驚呼:「這麼快?」
她的心突然振奮起來。
等了那麼久,終於出現曙光,終於可以沿著哥哥留下的資訊一路走過去。彷彿直到這一刻,她的人生除去研究,開始有了不一樣的目的。
很多話到嘴邊,只說:「謝謝你啊,言溯。」
言溯沒有回應。他當初想過,密碼解開的那刻,他要認真觀察甄愛的表情,欣喜、激動、崇拜……
可真到了這一刻,他固執地望著前方,彎了彎唇角,「我沒料到這個密碼這麼簡單。或者,不能稱之為密碼。」
他微斂眼瞳,透過後視鏡看甄愛一眼。
甄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哥說了,只要多看書,我就一定能解開。可我看了好多書,還是不懂。」
言溯聽完,更加確定他的答案是對的。
他也笑笑:「你哥哥還告訴過你別的事吧?」說罷,他再度看她一眼。
甄愛察覺到不對。從剛才開始,他的話怎麼都有欲言又止的意味。而她認識的言溯不是這樣。
言溯見她僵直了身子,心中一刺,收斂了笑容:「你給我的這些,並不是它的全部吧?」
甄愛一抖,早該料到他會看出來的。
她驀然想起了哥哥的話:只要多看書,你自己一定能解開。可如果你解不開找人幫忙,幫你解密的人說它很簡單,懷疑這不是全部,那很有可能他成功地解開了第一步。你再用我教你的方法繼續後面的步驟。如果你信任他,就和他一起解密;如果你不信任,我依舊相信你能解開剩下的密碼。
甄愛心裡一個咯噔,以言溯的聰明,他既然能看出密碼,又怎麼會看不出她的意圖?
「你哥哥很聰明。他說,這是一個密碼,謎底是地點。他誤導了所有專家用專業的解密方法去分析,越走越遠。同時,他還隱瞞了一個事實,解開這個密碼需要不止一個步驟。」
甄愛聽著他的話,臉色微白。言溯說對了,這就是她和哥哥之間才有的默契。
「根據這個密碼直接分析出來的幾十個地址全部都是假的。第一步的正確答案並不是地點。但只要第一步的結果出來,你就有辦法解開。」窗外的景色在他的眼瞳中流轉,看不出情緒,「我想知道,如果我告訴你第一步的結果,接下來你會怎麼做?按照你原來的計劃,對我說密碼解不開了,然後自己偷偷地去處理?」
甄愛沒料到一切都被他看穿,她尷尬羞愧,不敢看他,望向外邊,小聲道:「對不起,我隱瞞了你。」
言溯清淡道:「不要緊,那是對你很重要的秘密。你很小心,所以有所保留有隱瞞都是應該的。」
他頭一次這麼善解人意。
甄愛心底發涼,惶惶地看他,他看似很大度,眼底卻沒有半點兒暖意。
甄愛知道,如果一開始就說出實情,言溯也一定會幫她。
可偏偏她說她會把一切都告訴他,然後偷偷隱瞞了一部分。
她低下頭:「你想怪我,就說吧。」
言溯很平靜:「不想說。」
「為什麼?」
「慎行謹言。」
甄愛瞬間像是大冷天光腳站在冰天雪地裡,她望著路邊茂密的綠色,心底荒涼得像冬天。她再也坐不住,望見前邊快轉彎了,忙說:「就到前面的銀行停吧,我要去辦點兒事。」
言溯把車停在路邊,甄愛邊解安全帶,邊低聲說:「你先走吧,我過會兒坐計程車。」
言溯扭頭看她:「我等你。」
「不用了。」甄愛極力笑笑,一心想要下車,偏偏安全帶扣像是和她作對,怎麼都解不開。她又急又愧,臉都紅了,使性子似地握拳,狠狠捶了那帶扣一下。
很熟悉的白皙手掌伸過來,錯擦過她的手背,微涼。他欺著身子,手指一動,安全帶就彈了出來。
她看著他近在眼前的側臉,清俊的,淡漠的,沒有表情的;她愈發無地自容。不等他坐好,她便推開車門,飛也似的竄逃出去。
言溯抬眸,望著滿是楓樹的街道上她飛奔而去的小小身影,蹙了眉。體內充斥著說不出的懊惱與挫敗。分明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在意?
理智上,他很清楚她謹慎而警惕的個性,以及她天性的不安和懷疑。可情感上,他卻還是莫名地生氣,氣自己為什麼得不到她的信任,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不明白,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情感,呵,真可笑,他什麼時候會從情感上考慮問題了?
但現在,她也是敏感的,內疚又慚愧地跑了。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莫名煩躁又不安,胸腔鼓動著抒發不出的悶氣,抬手一拳就狠狠砸在方向盤上。砸完又愣住,他為什麼要生氣?
一拳下去,碰到車燈開光。他順著淡淡的光線看過去,路牌上燦爛地寫著maplestreet楓樹街。甄愛消失的地方是楓樹街13號的銀行。
這個地址好熟悉,甄愛哥哥的那個密碼,解出來的幾十個錯誤地址裡,就有這一個。
言溯心中莫名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推門下車的瞬間,一連六發刺耳的槍響穿過街道上茂密的楓樹林,一群群飛鳥展翅直衝藍天。
一秒鐘後,警笛大作,剎那間又是一聲槍響,尖叫慘叫聲打破了街道的寧靜。銀行門口的人瘋也似的四下逃散。
言溯的心狠狠往下沉。
楓樹林裡落葉窸窸窣窣,鳥兒成群狂亂地飛舞,他一陣風似的朝銀行奔跑去,風衣在落葉飛鳥間拉出一朵黑色的花。
甄愛失魂落魄地跑進銀行,心情跌落到谷底。
她一開始就是那樣打算的,等言溯解開第一步,她就用哥哥給她的金鑰完成剩下的步驟。起初,她的確不信任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現在,她信任他了,卻又不捨得把他牽扯進來。
他那麼聰明,把她的心思和企圖看得一清二楚。他肯定生氣了。
她可以想到,如果不是遵循「謹言慎行」的戒律,他一定會繃著臉,傲嬌而認真地宣佈:「甄愛小姐,你從此失去了我的友誼。」
她停住腳步,腦子裡幻想著他的臉色和語氣,心情分明很沮喪,卻又很想笑。
他一定會在外面等她,還是快點辦完事情,回去和好吧。
上午11點,銀行裡很多人。甄愛在前臺登記了名字,瞥一眼服務員的登記冊,分了好幾個類別,甄愛來辦理的個人密碼保險箱業務,前面還有十幾個人。個人密碼保險箱業務,流程複雜,一人平均耗時十幾分鍾,她估計要等到下午。
唔,要不現在請言溯吃飯去吧。
請他吃好吃的,他就不生氣了呢!
可她還來不及轉身,就察覺身邊的空氣發生了變化。
起風了。
有什麼比聲速還快的東西嗖嗖一聲從她耳邊飛了過去,幾乎是在同一刻,震耳的槍響在耳膜邊爆炸。
一切似乎發生在千分之一秒,眾人尖叫,櫃檯那邊紙幣翻飛。
一個男人囂張而散漫的命令聲在整個銀行迴盪:「onyourknees!(全都跪下!)」大廳內所有的顧客依靠著本能反應,瞬間全部跪伏在地上,抱著頭瑟瑟發抖。
甄愛第一反應卻是回頭。
逆著光,那人寬臂窄腰,穿著灰t恤寬腿褲,左手隨意地插在褲兜,右手單手拿著一柄衝鋒槍,直直地對著甄愛的這個方向,就像是瞄準了她似的。
兩人僅隔著二三米的近距離,甄愛望著那黑洞洞的槍口,全身僵硬。
男人面龐乾淨而俊朗,舉著槍,有力地立著,像一尊雕塑。衣衫很薄,裹在肌肉流暢的身體上,挺拔而帶著運動的美,甚至可以用性感來形容。
甄愛一動不動,現在下蹲來不及了,反而會因為有所動作而觸發持槍者的反應。
可她出奇地並不害怕,腦中一閃而過一個念頭:因為和言溯一起,她沒有帶槍;但生性警惕的她帶了神經毒素試管針,只要有機會接觸到面前這個人,她就可以將他一擊斃命。
如果他只是搶錢,她會袖手旁觀。畢竟用毒素殺人容易,事後的麻煩卻一堆;可如果他要殺人,那她就不能置之不理了。
還想著,那人身後的陽光閃了一下。門廳內的銀行警衛從槍套裡拔出手槍,一面瞄準這個入侵者的背後,一面對甄愛做了一個下蹲避開的手勢。
甄愛的心一下子懸在了嗓子眼,隨時準備趴倒。
可一聲槍響,倒下去的卻是拔槍的那名警衛。開槍的是另一個警衛。
兩名中有一個是搶劫犯的同犯!
出現了兩個犯人,甄愛的計劃尚未成型立刻泡湯。
警衛右胸口中了槍,鮮血瞬間染紅地面,他痛苦得齜牙咧嘴,躺在地上一陣陣的抽搐。抱頭跪在地上的人們見狀,嚇得更加不敢亂動,有幾個年輕的女子失聲抽泣了起來。
大廳中間的那位男子巍然不動,表情極度冷漠,看了甄愛一眼,突然舉起槍朝天空開了一槍。靠近門口的巨型大吊燈被打斷,直線滑落。成千上萬塊細小的玻璃墜落地面,在震耳欲聾的轟響中,砸得只剩粉末和骨架,斑駁狼藉地攔在了玻璃大門口。
甄愛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但砸飛的玻璃片明顯比她快。
好幾片碎玻璃從她身體各處劃過,有一塊甚至擦過她的顴骨,臉上刀刻一般的疼。她一腳踩在玻璃片上摔倒在地,又是幾片玻璃刺進手臂手心,痛得像是被紮了無數根針。
她疼得心發顫,卻咬著牙沒發出一絲聲音。
槍聲消弭的一瞬間,空曠的大廳裡陡然警笛大作,紅燈閃爍——有銀行職員摁了報警器。
「fuck!」
甄愛聽到身邊有個蹲著的顧客咒罵著站了起來,她狠狠一驚,剛要爬起來去拉他,卻沒想那個二十出頭的男子轉身衝穿警衛服的歹徒喊:「arch!」
叫arch的假警衛嘩啦一聲拉開桌子抽屜,喊了聲「jack」連著扔了兩把槍過來。那聲音粗狂豪放,就像銀行搶劫是鬧著玩兒的。
顧客裡面竟然還有一個同夥!
甄愛仰起頭,眼睜睜看著兩柄槍從自己頭上飛過去,落在那個叫傑克的年輕人手裡。
傑克很熟練地一手把手槍別在腰上,一手抓起狙擊槍瞄準銀行櫃檯對面牆壁上的紅色警報器,子彈飛出去「啪」的一聲,警報器碎裂成粉末。
甄愛吃驚地看著,心中一沉。
隔著三十米左右的距離,警報器半徑不到4釐米,這個人槍法很準。
不對,有哪裡不對。
粉碎了警報器,世界安靜了。
傑克兩三步跑上去一跳,輕輕鬆鬆躍到櫃檯上,雙腳與肩同寬,穩穩立在那扇破碎而洞開的視窗前,抱著狙擊槍掃視一眼裡邊縮在角落的兩三個櫃員,一字一句道:
「他媽的誰摁的警報器?」
這一句話讓整個銀行鴉雀無聲,先前幾個抽泣的女顧客全慘白了臉,驚悚地望著那個高高的立在櫃檯上的地獄修羅。
話是平淡無奇,卻在提醒所有的人,他要殺人了。
櫃檯那邊的職員嚇得魂飛魄散,沒人敢承認。
傑克笑了:「不承認我就把你們全殺了。」說著就抬起了槍。櫃檯那邊一陣恐懼的尖叫和窸窣的躲避聲,而與此同時,這邊的人全痛苦地捂住耳朵。
甄愛的心陡然間一抽一抽地疼,為下一個可能死在她面前的陌生人。
可他舉槍的那一刻,陡然一個顫抖而堅韌的女聲傳來:「是我摁……」話音未落,一連三發槍響。
鮮血濺在櫃檯的玻璃上,像盛開的紅梅。
「瑞秋!我的天啊!不!」死者的同事悲慟地低聲痛哭,又不敢放聲,哭音壓抑得像鬼叫。
外邊的人質一片死寂,紛紛沉默地閉上眼,便是一串串晶瑩的淚珠滑落。那是有憐憫之心有良知的人為同類的善與惡而落淚。
甄愛死死地盯著玻璃上的血滴,眼睛頃刻間紅了。
為什麼人的生命那麼脆弱?為什麼人要屠殺自己的同類?胸腔中湧動的悲憤和痛苦像是要爆發前的火山,排山倒海地將她淹沒。她雙手緊緊握成拳,手指似乎要掐進肉裡,卻感覺不到半點疼痛。
她恨不得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她就是隻懂以暴制暴怎麼樣。
銀行裡開著通風換氣扇,把試管針砸開在地面上吧,讓他們都去死!都去死!
可偏偏該死的,這裡還有那麼多無辜的人。
傑克不為所動,從arch手裡接過大袋子扔進櫃檯那邊,手中的槍衝裡面的人晃了晃,「你們幾個,趕緊把錢都裝進去!」
而這時,警笛聲再次響徹天際——從銀行外邊傳來的。
甄愛立刻回頭。銀行門口在一瞬間被防暴警察圍住,一個個端著槍械,槍口全瞄準了銀行內部,等著上級指令。
甄愛愣住,不可能!
剛才銀行裡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最多不超過50秒。這麼短的時間內,這麼多防暴警察是從哪裡空降的?
銀行的玻璃大門口空空的,被巨大的破碎吊燈架子攔著。剛才那個拿衝鋒槍的,已經不見蹤影。甄愛四處看,發現他早就泰然自若地指使著人質互相綁上繩子,沿著大廳圍成一大個圈。
他在用人質做掩體,以免外面的警察開槍射擊。
相比他的淡定,另外兩個就有些慌了。
arch一邊跟著他趕人質,一邊問:「king,警察怎麼來這麼早啊?」
被叫作的king的領導者根本不搭理。
傑克是三個人裡最小的,年輕氣盛,罵道:「真是一次比一次棘手,最近這些狗來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甄愛再次發覺不對,這個搶劫案不對。
正想著,king突然拿槍指了她一下,那雙眼睛非常空洞,沒有裝任何情緒。甄愛覺得這人太古怪了,而旁邊立刻有個女生過來,拿繩子把甄愛的手綁起來。
甄愛沒有反抗,卻感覺到那個女生綁她的時候,塞了一段活釦的拉繩在她手裡。
甄愛一怔,扭頭看她;她卻表情平靜,絲毫不看甄愛,揹著雙手,被下一個人綁住了。而下一個綁她的人同樣在不經意間偷偷使用了這個方法。
甄愛莫名心中一暖,眼睛酸酸的。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失而復得的信念。
銀行在十字路口,離停車路段有幾百米的距離。言溯一路飛奔過去時,迎面全是四下散開的人群和自動讓路的汽車。
才跑過去,就看見警車來了。他不管那麼多,直接朝銀行跑去,可快到門口時,又陡然間停了下來。
他要救她。他不能進去。
言溯隔著玻璃,遠遠看見了甄愛。
大家都伏在地上,只有她站得筆直,一瞬不眨地望著歹徒手中的衝鋒槍,沒有害怕,沒有喜悲。就像她在任何人面前一樣,靜靜的,習慣性地,昂著頭。
不知道為什麼,他驀然心痛。
他早該發現,她只在他身邊,才會呆傻,才會遲鈍,才會撅嘴,才會嗔笑,才會臉紅,才會含著各種或欣喜或難過或羞赧或歉疚的情緒……才會低頭。
他總取笑她遲鈍,為什麼直到現在這一刻,他才發現,真正遲鈍的是他。
為什麼直到現在這一刻,他才明白,這些,已經是她至高無上的信任。
巨大的玻璃吊燈砸進地面,飛濺出水花一般的碎片,也是那一瞬間,她徹底被擋在了視線之外。可他很清楚,離吊燈那麼近的距離,她肯定受傷了。
他安安全全地立在外邊,那盞大吊燈卻像是砸進他心裡,餘震過後,又被無數碎片一塊一塊地扎著。
在長達十幾秒的時間裡,他都無法正常思考,腦子一片空白。但他終究是言溯,立了不到半分鐘,就恢復了清明,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從槍響到現在,47秒鐘,警察就來了。
那,是誰報的警?
很快,銀行外邊聚集了無數的警車和警察,忙碌成一片。銀行裡邊的氣氛,卻格外的輕鬆。當然,輕鬆的只有那幾個搶劫者,尤其是king。
幾十個人質圍著大廳邊緣蹲坐著,為他們三個營造了絕佳的防射擊堡壘。沒過一會兒,外邊開始有警察喊繳械投降從輕處罰的話。毫無疑問的廢話。
傑克對此嗤之以鼻。
等待裝錢的空隙,king忽然提議:「我們玩一個遊戲吧,誰來配合我們玩,就有優先被送出去的權利哦!」
人質們面面相覷,謹慎而警惕。
有一個黑皮膚的中年男人說:「先把女人和小孩兒送出去吧!」
「你確定?」king笑了笑,語氣陰森,「我們這個遊戲的名字,叫做殺人遊戲。」
原本還以為看到希望之光的人,瞬間眼神驚恐。他說的「送」出去,是以屍體的名義嗎?原本期望被點名的人全部低下了頭。
king晃了晃手中的槍:「既然你們不願意,那我挑人吧。我喜歡13這個厄運的數字。我們有3個人,再從人質裡選十個。」
他慢吞吞地說著,一字一句都吐詞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來自地獄。
到了這一刻,所有人都儘可能深深地低下頭,生怕他點到自己。大家都變成了鴕鳥,將頭埋進黑暗裡發抖,彷彿不抬頭,惡人就看不見你。
可king的速度很快,第一就指向一個大學女生。
那個女生是和男朋友一起來的,見傑克和arch過來拉她,驚恐地直往自己男朋友身邊縮,一邊躲避一邊痛哭尖叫:「不要,不要!救我,亨利救我!」
她的男朋友也慌了,手被綁在身後,卻用下巴緊緊夾著女朋友的肩膀,哭著祈求:「求求你們,不要,不要傷害她!」
甄愛看得心驚肉跳,生怕他們一個不耐煩開槍打死這個男人。可他們沒有,只是狠狠一腳把他踢開。女生尖叫著亂踢亂打,卻最終拗不過,被他們拖進圈子中央,扔在地上。
周圍的人臉上全是痛苦和恐懼,甄愛聽見身邊的女人聲音極低地哭泣著:「老天啊,救救我們。上帝,救救我們!」那女人懷裡還抱著一個一兩歲的孩子,小孩子不明白髮生的事情,卻很乖,被媽媽的臉龐貼著嘴巴,不哭也不說話,只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好奇地張望著。
在一陣又一陣的哭聲中,king很快選了9個人,還剩最後一個。
這一刻,幾乎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對各方的神靈祈禱,彷彿這是他們活下去的最後一線生機。
厄運不要降臨,不要降臨,每個人都在虔誠地禱告祈求,絲毫沒意識到,他們祈求自己好運,就是祈求另一個無辜的人去死。
king看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到甄愛這個方向,平靜的唇角漸漸浮現起一絲古怪的笑意。甄愛的心微微一沉,就見他緩緩抬起槍,指著她身旁那個女人的孩子:「你,是第10個。」
傑克和arch上來便拉扯女人懷裡的孩子,女人一下子像崩潰了整個世界,極盡悽然地哀求:「不要,求你們不要傷害她。她只是個孩子,她是我的孩子啊。」
傑克毫不留情,「啪」地狠狠一耳光甩在她臉上,女人瞬間唇角出血,卻整個兒賴在地上,死死咬著自己孩子的衣裳不松嘴。
孩子也感覺到不對,「哇」地扯著嗓子大哭起來。
周圍的人都紅了眼卻無能為力,一個個又後悔剛才祈禱的時候沒有順帶為這個孩子祝願,現在他們生命的勝利失去了光彩,再也沒有了僥倖和好運的意味。
傑克狠狠拉扯著大哭的孩子,可這個母親像是瘋了,一雙牙齒咬出了汩汩的血水,看著像是斷了,眼睛也漲出了通紅的血絲,卻無論如何也不肯鬆口。
甄愛靜靜看著,不知為什麼,她忽然很想變成那個被母親咬住不放的孩子。
「等一下。」她漠漠地抬起頭,望著圈子中央的king,平靜地說,「我換她吧。」
今天,是伊娃·迪亞茲的父親,n地方警署老迪亞茲警官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天。
作為土生土長的n人,他從心底熱愛這個毗鄰紐約不及它熱鬧繁華卻遠勝其溫馨友愛的小城市。人口不多環境優美,街道上永遠都是愜意安寧的景象。
臨近中午,離退休還有幾個小時,警報響起。楓樹街銀行發生槍擊劫案,2人死亡,三十幾人被劫持。
這在n歷史上是史無前例的惡劣大案。老迪亞茲隨隊出警,最後一次執行任務,早沒了年輕時的熱血與激情,只有長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責任與堅守。以及,最後一次,對安全歸來的渴望和期盼。
到達現場後,第一天新接班的治安官維克警官就立刻行動,指揮分配,封鎖道路,申請調集swat,一切工作井井有條。
而老迪亞茲在層層警察人影中看到了言溯。
他拿著手機,居然站在警車上,踩得警笛呱啦啦響。他猶不自知,十分認真地在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