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一聲,就著小提琴嫋嫋的餘音,透著說不盡的思念。
《致甄愛》
甄愛扶著門沿,心絃微顫,黑溜溜的眼珠仰望著他,不予回應,也不邀他進來。
兩人就這樣無聲地立在門線兩邊,靜悄悄地對視著。
其實什麼都不用說,相視一眼,訴盡一切。
她穿著居家的休閒裝,小小的白色t恤,深灰色的棉布修身褲子,長髮隨意挽了個髻,周身散發著一塵不染的散漫氣質。
即使現在她在他眼前,他還是,思念成災。
而好久不見,她也是開心的。彷彿他有某種神奇的撫慰人心的力量,一見到他,所有的糾結忐忑和陰鬱全部煙消雲散。
天空晴朗,太陽燦爛,她突然就開心了。只是這一瞬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即使能夠坦然迎視,卻不能豁然開口。
她問:「你來幹什麼?」
他腿腳不便,扶著柺杖過來,遞一封平整乾淨的信。
甄愛接過,驀地幻想出他坐在鋼琴旁,安靜淡然寫信的模樣,認真而雋永。
她看見他腳上的繃帶:「送個信,還自己跑來。」
「本想要isaac送,可它話多,我擔心它飛到半路和別的鳥兒說話,嘴裡叼著的信就掉了。」
「你真不擅長講笑話,冷死了。」甄愛心裡在笑,卻癟嘴,「怎麼不放郵筒?」
「怕弄丟,還是親自送比較好。」
「什麼信這麼寶貴?」
「道歉信。」
甄愛一愣:「為什麼道歉?」
言溯不經意擰了眉,看上去有點隨意,有點哀傷:「你說你討厭我。」
他淡淡地可憐著,甄愛才知當時一句氣話,他聽進心裡去了。這些天反反覆覆記掛著。
甄愛於心不忍又懊惱:「沒有!」
言溯眉心舒展開,卻不懂見好就收:「那你說不喜歡我也是假的?」
甄愛別過臉去:「哼,‘我討厭你,我不喜歡你’,屬於聯言命題。一個假,不代表全部假。虧你還是邏輯學家。」
言溯愣了愣,忽然就笑了。
被心愛的女孩用心愛的學科反駁得……啞口無言,還真是。
他目光緩緩落到她如玉脖頸上,不自覺抬手覆上去,輕聲呢喃:「可我認為,你喜歡我。」
甄愛只覺胸口一燙,驚愕地抬頭:「你自戀!」
他眸光深深,一瞬不眨地盯著她的眼睛,修長的手指從她的鎖骨處慢慢摸上去,托住她的下頜:「是嗎,再說一遍?」
甄愛一愣。
摸頸動脈,看瞳孔擴張,這是cia最簡單的測謊方式。她很早就會防範這招。
對他,卻不能。
「如果我只是自戀,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我靠近你時,你脈搏的頻率到了每分鐘147?」
這個白痴!
她又羞又氣,想推他,卻看清他眼中忐忑又緊張的情緒。他在她面前,居然會不自信,所以才傻傻地用他最熟悉最沒情商的方法來求證。
她心一軟,捨不得推開他了。
她歪頭,紅著臉貼貼他熨燙的手心,問:「你呢?」
他沒有絲毫猶豫:「我喜歡你,喜歡得很深。」
甄愛的心砰砰地跳,激動又惶恐,血液都沸騰起來。
這是表白了嗎?
當然不是。
他再度開口,說出來的話很書面:
「ai,很抱歉那天在沒有徵求你同意的情況,用科學……欺詐的方式,親吻你。對於這種被雄性激素衝昏頭腦的愚蠢且不紳士的行為,我表示非常羞恥。
對於行為本身,我認為它雖然不恰當,卻十分客觀地體現了我對你深刻的情感。那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因為我對你的愛慕一天天與日預增。可遺憾的是,由於我對感情領域的不熟悉和缺乏經驗,我沒有控制好我的行為。
對不起。
可是ai,你不要因此認為我對你的感情是輕率的。相反,我堅持寧缺毋濫的原則。即使終身孤獨一人,也絕不會將就。我已深思熟慮,我很確定,如果這世上真有一個和我心靈相通靈魂契合的人,那就是你。只是你。
我說過,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我知道,你有沉重的過去,可我願意和你一起面對,願意走進你的世界,也願意讓你進來我的世界。
我願意牽著你,把你從灰暗的記憶裡帶出來;也願意讓你牽著我,帶我從孤獨的世界裡走出去。」
她的心又暖又酸,沒想到他竟把她的心思全看透。
這段正式嚴謹,邏輯嚴密,句式複雜,感情色彩強烈又文學性十足的話,完全超出了甄愛的承受範圍。她喪失了思考能力,全然沉溺進他深深的眼眸裡。
他臉色微紅,抬起下頜:「另外,作為我喜歡的人,你可以終身無償享受很多福利。無論智力心理還是身體。
你要是喝醉了或不想走路,我可以揹你;你不懂的問題,我會盡心盡力替你解答;
你要是不開心,我會哄你開心。雖然這項還要多多學習,但你知道,我是個天才,我的學習能力很強,一定會學到你滿意,哦不,你要求太低,學到我滿意為止;
只要你開心,任何時候你都能在我的繃帶上寫字畫畫。
還有最大一個只給你的特權,你可以碰我的任何東西,包括……我的身體。
從現在開始,你就可以行使你的權利了。」
他悠揚說完,指指甄愛手中的信封,神色靦腆,帶著彆扭的倨傲:
「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封信裡的內容。一字不差,哦,信裡有標點符號。你可以再看看,我的字寫得很好看。唔,聲音也好聽。」
說著發現歪題了,又紅著臉,驕傲地說,「口頭的是承諾,書面的是存檔。末尾簽了名字,蓋了印鑑。中英文。
不過你也不用特別緊張這封信,就算掉了也不要哭。我給它打了‘甄愛’‘承諾’和‘獨一無二’的標籤,放在腦袋裡記得清清楚楚。
我很守信用,不會說話不算話。
但這不代表你可以把它扔掉,不珍惜……」
「我會好好珍惜!」
言溯話沒說完,懷裡就被軟軟的她盈滿。
他的話早已打消她所有的忐忑和疑慮,她本就不該懷疑,他哪裡會不深思熟慮,哪裡會只是玩玩而已?
甄愛撲過去,偎在他懷裡,雙臂滿滿地摟著他。撲面而來他的味道,充實而安全,讓她心安。她踮起腳尖,熨燙著臉,湊近他的耳朵,小聲道:
「言溯,我也喜歡你,喜歡得很深。」
他唇角彎彎,溫柔地環住她的腰,低頭吻上她粉粉的小耳朵:「幸好。」
甄愛送言溯下樓,到了路邊,他遞給她一張紙:「解出來了。這串亂七八糟的數字和字母不是密碼,而是打亂了順序的索書號。」
「索書號?」
「看中間第三行字母。」
98.23.15.85.85.74.66.93.78.96.87.65.86.
grui.
gvx.qm.rbay.pz.sf
943.734.151.215.186.181.194.237.278.117.121.141.245.
49.01.13.01.71.67.61.35.45.27.03.31.35
甄愛恍然:「國會圖書館分類法,沒有i和o,是怕和數字1,0弄混。第一行的年份省去了前兩位,第二行是作者名字首字母,第三行是圖書分類號,第四行是書次號,第五行是種次號。所以這是13本書。難怪我哥說多看書就能解出來。言溯,虧你想得到!」
言溯把紙條翻過來,「這就是那13個書名。」
甄愛如獲至寶:「謝謝。」
「接下來就靠你繼續解密了,但是ai,我希望你不要孤身冒險。如果你相信我,你去什麼地方,我陪你。」
甄愛愣住。
楓樹街爆炸案後,兩人再沒提過那天不愉快的爭執。而現在他把答案交給她,其實是妥協了,背棄了他一貫謹慎的原則。
言溯道:「我以為,我們是可以說真心話的知己。」
知己?
甄愛心頭頓時溫暖又安靜,點點頭:「如果我需要幫忙,一定找你。」
甄愛上樓後,靜心回想哥哥送給她的金子小算盤上的字母。真的那個早就銷燬,偽造了一個假的放在楓樹街銀行。但她把算盤珠子正反面對應的字母背得滾瓜爛熟。
她不敢寫出來,只能在腦海裡想。13本書名替換後變成一個個雜亂無章的字母,重新組合洗牌。
哥哥留下的第二層密碼是——夏至,silverland,以及艾米麗勃朗特的一首詩。
甄愛燒掉紙條,灰燼衝進下水道,上網查詢,silverland是靠近北冰洋的小島。哥哥的秘密就在那裡,她要一個人去嗎?
但言溯的話還在耳邊:「我們是可以說真心話的知己。」
多麼溫暖又安心的一個詞!
她微微一笑,當然要和他一起去。
甄愛坐在梳妝檯前,一絲不苟地編頭髮。她聽伊娃的,在網上搜了漂亮的髮型。她雖然平日不裝扮,但學習能力強,看一眼就會。緩慢又細緻地弄了10多分鐘,大功告成。
起身對著鏡子左右看看,烏黑柔順的長髮像戴著小花環的瀑布,典雅又溫婉。
她不會化妝,只因喜歡唇彩的顏色,塗了一層。她對著鏡子,盯著唇上的色彩,忍住了想舔舔的衝動。
言溯馬上要來接她。
陪他去醫院拆繃帶的那天,她多看了路邊的swensens冰淇淋店幾眼,彩色的水果,花花綠綠的冰淇淋。
他見了,牽她進去。
他不愛甜食,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安靜看她。夏天陽光下,她的臉白皙得幾乎透明,歡歡喜喜。
那時,店裡播放著林肯公園出道之初的歌somewhereibelong。
甄愛愣了,她記得哥哥很喜歡。
言溯彷彿看穿她的心思,伸手過來撫去她嘴角的餅乾屑:「下星期紐約有林肯公園演唱會,想去嗎?」
甄愛現在想起,唇邊似乎還留著他手指微涼的溫度,她不禁彎彎唇角,換了鞋子下樓。
夏天到了,陽光從茂盛的樹葉間灑落身上,她抬頭望著樹葉斑駁的天空,又綠又藍,心情很好。
坐在路邊的白色長椅上,一會兒看見了言溯的車,她不自覺微笑開。
白色的車停在她面前,她乖乖坐在路邊,衝他安逸地笑。夏風輕拂,裙角飄飄,美得像自此刻進了他的記憶裡。
言溯從後座拉出一隻有他那麼高的胖嘟嘟的大熊,單手摟住它粗粗的肚皮,兩三步踱上人行道,在她面前站定。
甄愛看看那栗色的毛茸茸的熊娃娃,臉上閃過一絲歡喜。
那天他對她說:「每次見面,我送你一份禮物;每次見面,你親我一下。」從那之後,音樂盒,玻璃球……每次都有驚喜。
她抬頭仰望他,黑漆漆的眼睛裡陽光閃閃。
他70度彎腰,俯身湊近,嗓音清揚地打招呼:「hi!」
她怦然心動,抿唇笑:「hi!」
言溯白t恤淺色長褲,乾淨清爽,手裡變出一朵七色花髮夾,輕輕別在她髮間。
她睫毛顫顫,垂下眼睛。
「在等誰?」
她搖搖頭:「沒有等誰。」
他倏然淺笑,眼眸一垂,落在她粉嘟嘟的嘴唇上,問:「嗯,唇彩什麼味道?」
她搖頭:「不知道……甜味?」
他湊過去,碰一下,「嗯,是的。」
她輕笑著扭頭,撞見熊寶寶萌萌的大腦袋,它歪著頭,黑溜溜的眼珠乖乖看著她。
他每次送她的禮物,她都喜歡。有些已不適合她的年齡,卻適合她。就好像,他在一點一點填滿她空白的孩童時代和少女幻想。
她歡喜地從他手中抱過比她高比她胖的大熊,手臂環不過來,毛絨絨的柔軟又貼心,盈滿她的胸懷。
她太喜歡了,不住地蹭大熊的腦袋,像是找到了夥伴的小熊崽。
甄愛給大熊起名言小溯,言溯聽到這個名字,居然沒抗議:「如果我不在,你想抱我,就抱他。」
甄愛對它愛不釋手,一路和它擠在副駕駛上,聽演唱會也要抱進去。她比熊還細,遠遠一看,像只熊寶寶布偶。
甄愛第一次聽演唱會,氣氛熱烈奔放,粉絲們歡叫跳躍,為臺上青春飛揚的搖滾歌手歡呼。她只是純粹被音樂吸引,每一首歌,她都能從中找到共鳴。
歌裡總有淡淡的迷茫和憂傷,但也總有衝破天際的力量和希望。
甄愛靠在言溯懷裡,說:「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他很喜歡他們的歌。」
他從後面環著她的腰,「ai,」他輕聲複述全場吟唱的歌詞,「你是否感到冰冷無助,滿懷希望卻最終絕望,請銘記此刻的悲哀與沮喪,終有一天,它會隨時光飄遠。」
全場的人跟著和聲:letitgo!letitgo!放手,讓它過去!
甄愛聽著耳邊他的細語,微笑。
以前的悲哀和沮喪真的會過去。她在唱進靈魂的音樂中瑟瑟發抖。
她緊緊抱著熊娃娃,言溯緊緊抱著她。
演出結束後,甄愛去洗手間,進去前把大熊塞在他懷裡,轉彎時回頭一看,他那樣冷靜淡然的臉,單手拎著巨大的毛絨熊,還真是可愛。
言溯絲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眼光,側頭看大熊:「你叫言小溯。」
大熊歪著大腦袋不理他。
言溯:「你比isaac還笨。」
「!」有人叫他,這聲音……
言溯驀然一愣,回頭。
女生鴨舌帽寬t恤迷彩褲,穿著很男孩子氣,卻掩飾不住清麗脫俗的容貌。只是臉色不太好,眼睛溼潤,像受了委屈哭過。
她望一眼幾秒前甄愛消失的方向,又看他;
言溯平靜道:「女朋友。」
她愣了愣,倏爾淡淡一笑:「看出來了!」
「l.j,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眼睛還紅著,卻努力笑:「今天。你知道,他們的演唱會我一定會來。我有事找你。」
「什麼?」
「你今天忙,改天吧!我知道你的電話和地址。」她餘音未落,消失在人群。
言溯淡淡收回目光。
她走了幾步,回頭張望。
那個白雪娃娃般的女孩飛跑著撲進言溯懷裡,熊寶寶都被壓癟了。
女孩穿著白裙,黑髮如瀑,像極了希臘神話裡的女神。
夜深了。言溯把甄愛送上公寓,他看著她開門進去,卻沒走開,而是靜靜靠在走廊牆壁上,適才望著她時的溫柔笑意一點點收斂。
一路走來,公寓地毯上整齊的凹痕,綠植裡摁壓和搜尋過的痕跡……她的房間裡有人。
甄愛抱著大大的熊進屋,開燈,笑意蕩然無存。
客廳裡立著一排健壯的黑衣男,為首的是二十八九歲的漂亮女人。她不動聲色地掃甄愛一眼,顯然詫異她的裝扮:「你去約會了?」
甄愛不答,漠然:「有什麼事,亞當斯小姐?」片刻後糾正,「不,現在應該稱呼你範德比爾特太太。」
「都可以。」安妮微微一笑,她是主管甄愛研究進度的負責人,只在有重大事情時出現。
黑衣的特工們沉默寡言,他們早搜尋檢查整個房間。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會來排查監聽監控追蹤儀等裝置。
甄愛有這方面的知識和警覺,完全不需要他們幫忙。在她看來,這是變相的監督。
安妮的目光落到甄愛懷裡的大熊上。
工作中,她從不提私人的事。她的婚禮上,甄愛是言溯的親密朋友,冷淡又常常出神;在這裡,甄愛是她的下屬,一個嚴謹高效,冷靜自持的科研人員。從5年前認識17歲的她到現在,她一直都是素淨低調,無慾無求的。
「你喜歡這種東西?」她很難想象平日那個甄愛會有小孩兒心性。
甄愛沒回答。
安妮指著窗臺,那裡放著彩蛋玻璃球音樂盒小手工之類的:「那些檢查過了,沒有問題。可你突然買這些東西,有沒有想過安全?」
甄愛微微皺眉:「你有什麼事?」
安妮起身,甄愛放下大熊,和她一起走去臥室。
安妮關上門:「anti-hnt-dl抗病毒血清研製成功,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甄愛很平靜,沒有開心或不開心。
安妮笑容收斂:「不過,一個月前楓樹街銀行的爆炸案,警方發現了一具死相極慘的男屍。我們對外封鎖了訊息,但cia內部還是要徹查清楚。甄愛,你擅自把神經毒素帶出實驗室了?」
甄愛靜靜抬眸看他,沒有半點害怕或慌亂:「我懷疑組織的人找到我了,需要防身。」
安妮清楚她年紀雖小內心卻堅韌,軟硬不吃,指責無用,索性轉移話題問更重要的事:「上面比較好奇,實驗室走廊壁上全是自動探測儀,你是怎麼把毒素帶出來的?」
甄愛緘默。
安妮深思,想起賴安說有次甄愛給小白鼠注射毒素,針管不小心劃破了手,她卻安然無恙。難道她的身體有奇怪的機制能容納毒素?
她揚了揚手中的錄音筆:「上面要知道你的下一步工作打算,和往常一樣,語音記錄。」
甄愛遂例行公事地回答:「anti-hnt-ls研究。」
簡短,不多說一個字。
安妮追問:「這個完成之後?」
甄愛頓住,她也不知道。原以為對這兩種神經毒素的研究是很漫長的過程,但幾千次的高效試驗後,突然成功了一半。照這麼下去,研究終點指日可待。
那她……心猛然突突地跳,這是不是意味著,不久的將來,她可以迴歸平凡的生活了?
希望很快被安妮打破:「甄愛,我們知道,你的母親除了發明這兩種毒素,還有三項絕密技術,一是克隆人,二是停止人體死亡機理,三是改變人體生物能,也就是超能力。」
甄愛波瀾不驚:「不論是克隆人,阻止人死亡,還是讓人體擁有超能力,都有很多科學家在嘗試,但都無法越過瓶頸。」
安妮似信非信:「可你的母親是絕世天才,你也是。你……難道沒有從她那裡……」
甄愛淡定自若聽著,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地打斷:「亞當斯小姐,在這兩方面,我和其他科學家一樣束手無策。」
安妮聳聳肩,不信。
「但據我們所知,至少在生物能方面,你母親掌握多種藥物,可以賦予人體像動物一樣的力量,如獵豹的腿肌和速度,類猿的臂力,北極熊的咬力,蝙蝠海豚的超聲波探測,還有其他動物的夜視力,聽力……」
甄愛瞥見她探究的眼神,淡淡一笑:「小姐,我的夜視能力和聽力,是從小關黑屋子適應出來的,不是靠吃藥。」
「那就是真的有藥了?」安妮微笑。
甄愛看她:「可惜我不知道。」
「我覺得你撒謊了。」安妮不深究,轉而說,「cia內部有幾個臥底被發現後,灌食了動物類藥,出現了動物屬性,再也無法過平常人的生活。甄愛,你有什麼辦法?」
「沒有。你也不用試探我。」甄愛表情冰冷,「這種藥很少,你不用擔心組織會讓它流入市場。」
安妮反駁:「你能保證?你確定組織不會在藥性試驗穩定後,大量製造賣給恐怖組織?」
甄愛微微抿唇,一句話不說。她當然不能保證,她只是希望不要這樣。她現在就像鴕鳥,彷彿把腦袋埋進沙子就不用面對。
病毒,實驗,藥物,胚胎,克隆,細胞,這些冷冰冰的伴隨她從小到大的東西,究竟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她真的,不想去管這些事。為什麼這麼沉重的負擔全要壓在她身上。
偏偏她有不得不管的理由,而以安妮為發言人的那群人深知這一點:「甄愛,發明這一系列泯滅人性的藥物的,正是本世紀最邪惡的科學家,也就是你母親。而你的手上,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
甄愛依舊靜默,臉卻白了。
安妮直奔主題:「我們要求你製作出這些藥物的解藥。」
甄愛抬眸:「那就首先要做出藥物。這樣你們和組織有什麼不同?」
安妮聽出她的譏諷,解釋:「當然不同。我們不會把它們用在人體,可的科學家也在研究,並在人身上實驗。甄愛,你必須要找出解藥。
這是為你父母贖罪。」
一句話讓甄愛完全靜止。
她要為她父母贖罪……贖一輩子的罪。
她靜默地看她,漆黑的眼睛像空空的黑洞,沒有一絲光彩,突然一閃而過莫名的狠勁。
安妮這處事遊刃有餘的行政官竟被她無聲的眼睛看得莫名脊背發涼。
一秒又一秒,甄愛最終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離開,走出房門,卻被眼前的一幕怔住。
大大的胖胖的熊寶寶倒在地上,栗色的身體變成了一層皮,鼓鼓的肚子被直線剖開,白白的棉花散得到處都是。它歪著腦袋,黑黑的眼珠幾近脫落,卻仍懵懂而乖巧地看著甄愛。
她陡然間握緊拳頭,憤怒又怨恨,想起言溯摟著它朝自己走來,想起他抱著他們兩個聽演唱會,想起他說他不在就抱言小溯,她心痛得像被剖開的是自己。
她眼睛都紅了,盯著他們一字一句道:「誰準你們拆我的熊?」
沒人理他,黑衣人只向她身後的安妮彙報:「檢查過了,這個玩具沒問題。」
它是言小溯,它不是玩具!
甄愛死死咬著牙,一句話不說,跪下來把地上軟乎乎的棉花塞回熊寶寶的肚子裡去。熊寶寶太胖了,之前身體撐得圓鼓鼓的。這下肚子上開了那麼一條大口子,怎麼用力塞,都總有棉花擠出來。
她死死忍著眼淚,花了好大的功夫塞好,費力地把巨大的熊橫抱起來,轉身出門去。
一齣門卻見言溯低頭立在走廊對面。他聽見聲音,抬起頭,見到她懷裡歪歪扭扭肚子大開冒棉花的熊寶寶,微愣。
「對不起!」她哽咽著,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
白色汽車停在深夜的路邊,後座亮著米黃色的燈光,溫馨又安逸。
栗色的大熊寶寶躺滿了車後座,眼睛已經縫好,歪著頭靜悄悄看著對面的人。
言溯攬著甄愛,坐在地上給熊寶寶縫肚子。
她靜靜抓著大熊的肚皮,他靜靜一針一線縫補,車外風吹樹搖,車內光影暖融,兩人配合默契,默然不語。
熊寶寶腦袋大,胖腿短,割開的肚皮有1米多。言溯耐心細緻地穿針引線,偶爾分心低眸看看懷裡的女孩。
他腦子裡還刻著不久前她從家裡衝出來的樣子,長髮白裙,形單影隻,瘦瘦的她艱難而用力地箍著比她還高的胖胖熊。
大熊冒著棉花,一臉無辜;她氣得渾身顫抖,眼淚汪汪。
他早料到是cia進行安全排查,卻沒料到熊熊會受到這種待遇。
當時,她哭著說:「對不起,他們把你送給我的言小溯拆掉了。」
而現在,她安安靜靜縮在他懷裡,沒有表情,微白的臉上,淚痕早幹了。
他胸口沉悶,不問她發生了什麼,只是收牢臂膀,攏她更緊,下頜時不時蹭蹭她的鬢角,想給她溫暖和力量。
她沒反應,一直呆滯。等熊寶寶的肚皮快縫好了,她才空茫地抬頭,望向車窗外路燈下樹影斑駁的夜,眼中閃過一絲蝕骨的怨恨,語氣卻飄渺無力:「我真是恨死了他們!」
彼時言溯正給線頭打結,聽了她語氣中的恨,手指微微一頓。他回眸,她落寞的側臉近在唇邊。
「他們……誰?」他知道她不是說那些特工。
她靠在他胸懷,不回答這個問題:「我想去看我媽媽。」
凌晨的東海岸,狂風呼嘯;正是夜最黑的時候,天空中沒有半點星光。
甄愛立在峻峭的懸崖上,腳下雜草萋萋,一塊白色的方形石碑,光禿禿的連字母都沒有。
言溯站在她身後十米多遠,不知海風裡她這樣單薄的衣裙會不會冷。他想過去給她溫暖,但剋制住了。他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其實是孤獨。
夜色濃重,甄愛的腳緊靠著冰涼而低矮的石碑,地下埋了媽媽的半塊頭骨。那天,她摁下黑色按鈕,媽媽在她面前變成粉末。
當時她呆若木雞。亞瑟用力擰著她的肩膀,像要吞掉她:「你不相信我?我告訴你白色是取消鍵,你卻選黑色!」
伯特貼近她的耳朵:「因為我們littlec其實想殺掉媽媽呢。哈!她和我們一樣,骨子裡都是惡魔。」
「你不該死嗎?」此刻,甄愛望著黑暗無邊的天與海,唇角微揚,「我真的,恨死你了。」
她身子單薄,在夜風中立得筆直,居高臨下藐視著腳下的石碑:「呵,最邪惡的科學家,把我的生命釘在恥辱柱上,把我的生命變成一段只有受難的苦行,竟還有資格教育我。」
「我不能哭,這是懦弱;我不能笑,這是引誘;我不能期盼,這是不堅定。我不能吃甜食,不能穿有色彩的衣服,不能有洋娃娃,連頭髮都只能束馬尾。」
夜風捲起她的白裙黑髮,在夜中拉扯出一朵悽美的花。她背誦著母親的教導,淡漠得沒有一絲情緒,卻字字揪心,「我不能高興,不能生氣,不能反抗,不能不聽話。因為所有的情感都是慾望,而慾望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可我被你訓練得那麼聽話,那麼會做實驗,我對人生一點兒期待都沒有,為什麼我還是那麼不幸?」
她深深低下頭,彷彿肩上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壓得她永遠直不起來。她聲音很輕很緩,沒有起伏,像在述說別人的故事,可自己早在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
「我吃了亞瑟的糖果,你拿鞭子抽我;我不想待在實驗室,你罰我跪牆角;伯特拉我的手,你把我關黑屋。那時我才多大……4歲。我拼命尖叫哭喊,你都聽到了。我那麼小,你卻忍心……」
「可,你自己才是最邪惡的。現在我不聽你的話了。我會哭會笑,會吃糖會穿彩色還會編頭髮了,你打我啊,罰我跪牆角關黑屋啊,」
她淡淡一笑,平靜的語調裡,極盡了諷刺。
「臨死時居然對我說要過得幸福?你有什麼資格?你難道不知道,因為你,我的人生早毀了?」
言溯見她上來將她抱進懷裡,緊緊蹙眉,深深無力:「ai,不要壓抑,如果想哭,就好好哭一場。」
她靠在他懷裡,呆呆望著天空,淚水不停地流,可偏偏沒有表情,哭不出聲。她根本不會放聲哭,從小就被訓練成了沒有情緒的機器人,她不會啊。
她輕輕道:「我沒有難過,也不想哭。我只是恨他們,他們是壞人,還把我變成了壞人。」
他握著她的頭髮,貼住她淚溼燙的臉頰:「你不是,ai,你不是。」
她緩緩搖頭:「我是。我是他們的孩子。因為他們,我才過得那麼辛苦,東躲西藏抬不起頭;因為他們,我要帶著全身的罪惡替他們還債。他們痛快地死了,我卻要活著,一天天做那些永遠沒有盡頭的試驗。不能停止,不能迷茫。解藥不出來,每個因他們而受難因他們而死的人命都要算在我頭上。」
她簡單而平常地敘述著,像是描繪不可逆轉的,早已接受的命運。
夜越來越深,冷風呼嘯,她在他懷裡冷得顫抖。
他知道她嘴上說恨他們,心裡卻因母親死在自己手裡而揹負著沉重的內疚。
他也知道,她厭惡母親的禁錮和苛責,痛恨母親的邪惡和錯誤,卻也義無反顧地攬下遺留的責任。不僅因為贖罪,更因為她無可選擇的良知。
她漸漸累了,再不說話,只是靠在他懷裡,無力地閉上眼睛。她少有情緒波動,即使這一次,也沒有。
可他的心像是泡進了海水裡,沉悶,傷痛,卻無能為力。
ai,我要怎樣做,才能讓你不難過?
到家已是凌晨4點,窗外露出了微弱的天光。
言溯拉上厚厚的窗簾,腳步輕緩走到床邊,床前燈昏黃,甄愛抱著大大的言小溯,縮成小小一團蜷在他床上。
今晚安靜的流淚,卻消耗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精疲力盡地睡著了。
現在,她安靜地蹭在熊寶寶身邊,睫毛溼噠噠的。
他望著她白皙小臉上斑駁的淚痕,想摸摸她,終究是怕把她吵醒。想抱她睡覺,見她好不容易睡得安穩,還是不忍。
他立在床邊看她好久,直到她漸漸夢深,輕擰的眉心舒緩開,他才關了床前燈,走去書桌前趴著睡。
直到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揉眼睛醒來,竟已上午十點多。拉著厚窗簾,光線進不來。
他輕手輕腳走到床邊,甄愛箍著言小溯的脖子,依舊睡得安然。
都說哭後會睡得很好。
他盯著言小溯毛絨絨的大腦袋看了幾秒,心想這混蛋熊真是比自己還有福氣。
言溯下樓,l.j在圖書室等他,穿著簡單的t恤仔褲,束著高高的馬尾,很利落,和那個一貫愛打扮的女孩判若兩人。
l.j轉頭:「你才醒來?」
「嗯。」他端著一杯水,邊喝邊在書架裡找書。
她良久無言:「你戀愛了?」
言溯手指劃過書本,沒回頭:「那天不是遇到過?」
「那天是看見,今天是感覺到。」她眼中閃過一絲落寞,「戀愛會改變一個男人的氣質,即使他情商再低。」
她看得出來,他以往冷冽疏離的氣質緩和了,眉眼也不像以前清涼,變得柔和。
這個男人,不再獨來獨往了。
言溯的手頓了一下,垂下眼眸:「這句話,我記得。」
「很好奇,是哪種女孩會讓你這情商負無窮的人動心?」
他想也不想,抬起眼眸:「我的女孩。」
註定給你的女孩?
她愣了,又笑了:「就知道和你說話不出十句,一定會冒出沒頭腦的句子。」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打聽近況吧?」
l.j斂了笑容,迴歸正題:「我找到和alex有關的線索了。」
「這5年你一直在幹這個?」
「是。」她苦澀笑笑,「我還是很沒出息地想弄清楚他究竟為什麼而死。」
「l.j……」言溯想起當年的事,心裡沉鬱,「你……」
「太傻了是不是?」l.j望天,「為一個混蛋毀掉我的名譽,又為他的死因找尋漂泊那麼多年。」
言溯默了半晌:「他是個很聰明的混蛋。」
她撲哧一笑,又漸漸收了笑容:「,黑白鍵的事不是你的錯。是他自己選擇死亡的,我只是想知道是誰在逼他。他死前說,他為組織賣命。我查到當年他偷走的10億美金之所以人間蒸發,是因為有組織的人幫他轉移了錢。可風頭過後,alex一人獨吞了。」她輕笑,語氣鄙夷卻帶著輕微的驕傲,「這混蛋,利用了人就踢掉,還真是他的風格。」
言溯默然不語,他再不懂情商,也聽出了她的意思。
她這麼多年耿耿於懷的,不過一個問題,alex當年是不是真的愛她,還是利用了她然後踢掉?
那時他不懂感情,看不出好友alex是否真愛l.j;而現在,再也無從得知。
「你找到了那筆錢的下落?」
「沒有。我只是得知當年轉移錢財的同夥要聚首了。當年他們合謀時,見面戴面具,稱呼用暗號,大家互不認識。我想這是個好機會,可以假裝成內部一員打探資訊。但他們約定的時間在夏至,正好是月圓。我的身體……」
「我去。」
「,謝……」
「你的身體還好嗎?」他不習慣道謝,打斷她的話。
她下意識揉揉眼睛:「情緒波動的時候,還是會變成紫色。」
「他們聚集的那個地方,叫silverland。」
言溯一愣,甄愛哥哥的密碼也指向silverland,是巧合嗎?
他心裡疑慮,卻沒有說。
兩人研究了一下,silverland隸屬阿拉斯加最北邊的旅遊勝地威靈島,是該島北部的島礁。屬於私人,不對外開放。不過今年神秘的島主舉辦了猜謎活動,猜對的人可以免費去島礁上旅遊觀光,並住在神秘城堡裡。
島主把猜謎活動交給某旅遊公司承辦,只有坐豪華遊輪去威靈島的才有資格參與猜謎。
謎題上船了才能拿到,但言溯和l.j認為,這會是當年同夥們聚集的訊號。
l.j把知道的都告訴言溯後,準備告辭,卻見對面走來一個極美的女孩,穿著白裙子,長髮披散,抱著一隻巨大的毛絨熊。
女孩兒表情乾乾淨淨的,看著她,不好奇,也不探究,停了一秒,就看向言溯。
言溯唇角微揚:「醒了?」
「嗯。」甄愛朝他走來,挨在他身邊,然後不動了。
l.j極輕地揚眉,甄愛的行為簡直像小孩子,她有點難以想象她和言溯的相處模式。而且看這樣子,他們睡在一起了?
剛才逆著光,等甄愛站定,l.j打量她幾眼,真的很美,很舒服絕不俗氣的美。
她輕輕蹙眉:「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甄愛抬眸,定定幾秒後,搖頭:「我不記得你。」
「可以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甄愛。」
「真名。」
甄愛風波不動,臉色清冷;
言溯:「l.j,你幹什麼?」
她淡淡一笑:「我問了這麼沒禮貌的話,她卻沒生氣。」
言溯替她回答:「她不習慣和生人說話。」
l.j對他做口型:「我能感覺到,她是組織的人。」
言溯不答,可甄愛看懂了她的唇語,漠漠的:「你中了ap3號毒素,5年前。可你活到了現在,看來是緩釋過的。」
「你!」
甄愛淡淡解釋:「前一秒你一時情急,眼睛閃過很淡的紫羅蘭色。這是ap3號毒素的典型特徵,你應該擁有部分異能和超常人的力量,以及一些……」
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痛苦和副作用。
l.j驚愕得不能言語。
甄愛抱著大熊,靜靜看她。隔了幾秒,覺得她可憐,於是猶豫上前,抬手,學著言溯拍她的樣子,輕輕拍拍l.j的肩膀,一下,兩下。
然後慢慢退回言溯身邊,說:「我以前是組織的人,但已經逃離了。」她垂下眼眸,像是下了某種決定,又抬眸,「我一定會努力研製出解藥,等我成功了,第一個幫你解毒。所以,請你再忍受一段時間,」
她抱著大熊,深深鞠躬,「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l.j有些心痛,過去那麼多日夜,她像怪物一樣的痛苦,原來有人理解,也有人在努力挽救。
「也謝謝你。」她微微一笑,沒再多說,告辭了。
甄愛望著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氣,雖然難過雖然不甘,但哭過鬧過,醒來後,還是要走正確的路。
她回頭對言溯微笑:「你放心,我現在其實很好,我會繼續做我認為對的事情。」
言溯神色莫測,點點頭。心裡的震撼難以言喻。
昨晚到今晨,經歷了她的痛苦、迷茫,見識了她的生生不息的堅定,百折不饒的信念,他前所未有的確定,如果他這一生不是孑然一人,那她就是與他並肩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