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藥,謊言,惡作劇

親愛的阿基米德 玖月晞 第2頁,共2頁

剩下的幾人同時吼:「你敢!」

凱利紅了眼睛:「戴西,我們約好了的。誰要是說出去,剩下的人就會毀了她!我剛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你要是敢亂來,我就殺了你。」

託尼也沉著臉:「戴西,你好好想想,你不要前途了嗎?」

安娜哭了:「戴西,你不能這樣。我好不容易去了沃頓商學院,夏天還要參加世界青年領導者夏令營。你不能毀了我。你也不能毀了你自己。」

時隔兩年,大家早不是當初嬉鬧的高中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燦爛的未來。

戴西望著昔日的同伴,淚如雨下。心底的悲哀恐慌摻雜著自責與愧疚,被無限地放大。

不過是一個惡作劇,為什麼會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們原本都是好孩子,為什麼一個個都變成了惡魔?

誰能來拯救他們?

凱利拿出打火機,撿起地上的紙團,把它點燃。火光很快跳躍起來,他看了周圍的人一眼,剩下的人都自覺地把各自手中的信遞到火舌面前。

火焰囂張,一點點吞噬掉所有的信箋。

火光把幾個年輕人的臉映得通紅,像血一般;忽而一閃,光亮皺熄,所有人都被黑暗淹沒了。

齊墨的頭昏昏沉沉的,朦朧中聽到手機在唱歌。他順著聲音摸起來接電話。

戴西那邊有點兒吵,像是在聚會:「齊墨,剛才你的電話我沒聽到,找我有什麼事嗎?」

齊墨腦子裡重得像灌了鉛,手腳都不是自己的:「我沒給你打過電話啊。而且,你怎麼沒來?」

戴西疑惑了:「你現在在哪兒?……你的聲音怎麼那麼奇怪?」

齊墨扶著額頭,從桌子上撐起來,「哪兒?我們大家不是約好了……」他口中的話戛然而止。

視線清晰了一些,他在空無一人的舊教室裡。燈光很明亮,一排排吊扇慢悠悠地扇著風,春天的夜裡,背脊很涼。

面前有一個奇怪的陰影,像幽靈一樣飄來飄去,晃悠悠的。

什麼東西?在他的頭頂上搖晃!

「齊墨,你怎麼了?」戴西那邊等了幾秒,緊張了,聲音漸漸有了哭腔,「齊墨,你說話啊,你怎麼了?天啊,我求你了,你說話!」

他握著電話還是沉默,僵硬地抬起頭,一雙雪白的腳。再往上,一具白色的軀體掛在頭頂的吊扇上,一圈又一圈地晃盪……——

言溯到達現場時,剛好十一點。

那是warton高中一棟即將廢棄拆除的舊教學樓。樓下停了幾輛紅燈閃爍的警車,很是燦爛。樓裡一片黑暗,只有三樓的兩間教室亮著燈。

乍一看,像是黑暗中的一雙眼。

言溯從樓下警察的手裡拿過手電筒,側身看了甄愛一眼,對警戒線旁邊的探員說:「她是我的學生。」說罷,抬起警戒線。

甄愛沒有質疑,慢吞吞地鑽過去。

他走進黑黢黢的樓梯間,她也一言不發地跟著。

從言溯接到那個簡訊開始,他的氣質就變了。

看電影時,安逸自在;接了簡訊打電話過去,人就沉默了。一路上都繃著臉不說話,清冷又安靜。甄愛感覺得到,他帶著隱忍的怒氣。

他從來都是這樣,連生氣都是淡漠又克己的。

甄愛在電話裡大約聽到一些內容,死者安娜霍普,20歲,沃頓商學院學生,司法部執法官的私生女。同父異母的姐姐正是今天結婚的新娘,安妮亞當斯。

言溯步履很快,上樓梯時卻頓了一下,突兀地緩了腳步。

甄愛知道他在等她,本想說我不要緊,你先去看現場吧!話到嘴邊,沒說出口,只是暗自加快了腳步。

手電筒圓柱形的燈光襯得樓梯間黑不溜秋陰森森的,待拆的樓房裡充斥著破敗而陳舊的腐塵味道。

還真是殺人的絕佳場所。

言溯不知不覺往甄愛這邊靠近了一些,低聲問:「害怕嗎?」

甄愛搖搖頭,末了意識到他沒看,說:「我以前經常被關黑屋子。」

言溯的手電筒閃了閃,剛要說什麼,樓上走下來學校的管理員,像是剛協助完調查出來的,一邊下樓一邊點菸,聲音很不耐煩:「臨近拆除了還死人,這樓真是不祥。見鬼,好好的打火機怎麼總是打不開了。」

甄愛覺得腦袋莫名有些凝滯,用力搖了搖頭,走上三樓拐角,不知是心不在焉還是怎麼,腳下居然滑了一下,差點兒摔倒。

好在言溯反應極快,一把就將她攙住。

甄愛撞進他懷裡,抬眸就見黑暗中他清幽而略顯擔心的眼眸,她的心怦怦直跳,不好意思地慌忙站穩。

言溯鬆開她的手臂,目不轉睛看著她:「累了?」語調沒有起伏,帶著點兒嚴肅的意味。

甄愛愣了愣,以為他責怪自己走神,皺眉:「不怪我,地上很滑。」

他臉色凝了凝,半晌卻彎彎唇角:「我哪裡怪你了?」這下他換了語氣,很溫很軟,像是懶散地哄小孩兒。

甄愛一下子心跳得厲害,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迎面又來了法證人員,帶著工具箱從第二間教室走出來,邊走邊說:

「什麼也沒有。沒有腳印,沒有指紋,甚至沒有皮屑和衣服纖維。除了那個發現屍體的男學生的。」

「但也沒有那個男學生的作案痕跡……就像死者是自己跑來上吊的一樣。」

「真是太詭異了,和兩年前的案子一模一樣。」

「發現現場的那個學生嚇傻了,說他腦子昏昏沉沉像在做夢,什麼都不知道。」

言溯不知聽了沒有,和法證人員擦身而過。

亮燈的是第二第三間教室。

第二間是案發現場,好幾個警察在裡面,伊娃和賈絲敏也在。當年的案子裡就是伊娃負責屍檢,所以這次她來了。死者已經被取下來放在地上,伊娃正在檢查。

至於賈絲敏,她不久前從n調來紐約,這起案子剛好在她們警署的轄區內。

賈絲敏看到甄愛的瞬間,臉色很古怪,很想質疑他們怎麼這麼晚了還在一起。但甄愛神色漠漠的,現在場合不對,她什麼也沒說,只高高地抬了抬下巴,扭頭看向言溯:

「那幾個學生在案發之後都來了,暫時還沒有人通知家裡,也沒人找律師。我們也沒有通知媒體。可是,保密也只能維持到明天早上。在那之後……」

在場的人都明白。

在那之後,訊息就再也瞞不住。媒體會更加篤定連環殺人案的推測,言溯也一定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言溯平平靜靜的,沒什麼特別的表示。

賈絲敏衝旁邊喊:「瓊斯警官!」

正和伊娃說話的一個年輕男警官轉身走了過來,似乎看到言溯挺興奮的:「hey,這起案子和兩年前的懸案一模一樣,死者都是窒息而死,被扒光衣服高高地吊了起來。」

甄愛默然,兩年前的案子,雖然言溯認為結案了,但警方認為是連環殺人,而又遲遲找不到兇手,所以就變成了懸案。

瓊斯指了指教室中間的梯子,眼睛裡閃著探索的光:「這次的上吊和第一次的汽車一樣藉助了機械力。」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中間的吊扇上掛著一斷粗粗的繩子,旁邊有一把和吊扇齊高的人字梯,周圍的桌子四下散開。

瓊斯滔滔不絕:「兇手拴住死者的脖子後,把繩子繞過人字梯,固定在吊扇葉片上。扇子轉動帶動繩子一圈圈收緊。兇手藉著繩子的力,沿著人字梯把死者往上託。等到餘留的繩子長度足夠短時,再鬆開。這樣死者就掛在吊扇下了。」

「我就是我的推理。」瓊斯目光渴切地看著言溯,「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線索,和兩年前一樣撲朔迷離。」

甄愛看著瓊斯期待表揚的目光,默默地想,以前那些個和言溯一起推理的夜晚,她的表情應該沒有這麼傻吧……

言溯一動不動地看著瓊斯:「時隔兩年,瓊斯警官的觀察能力明顯進步了。恭喜你發現了最顯而易見的一個問題。」

瓊斯警官囧了,尷尬地撓撓頭,更加努力表現:「一定是兩年前的兇手又作案了!」

言溯臉色不變,也不直接回答,問:「樓下的警車是你們開來的?」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言溯瞥他一眼:「沒什麼大問題,就是車輪碾掉了進出這棟樓的鞋印,其中很可能包括作案者的。」

瓊斯警官耷拉著臉,都快哭了。

言溯擰眉:「我有時真好奇你的腦袋……」

甄愛看不下去了,輕輕碰了碰言溯的手臂。

言溯回頭,一臉疑惑:「你戳我幹什麼?」

甄愛不滿地瞪他一眼。

言溯眨眨眼睛,半晌之後明白了,木著臉道:「你又不喜歡我說真話了。難道我要表揚他嗎?」

甄愛:……

「」伊娃衝言溯招招手,把死者的身體側了一下。言溯會意,走過去探身看。甄愛立在這邊沒有看到,但也意識得到,死者的背後寫了什麼東西。

五角星圖案,「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藥」

言溯斂起眼眸,似乎笑了,卻很古怪:「刻在身上的字是改不了也抹不去的。難怪那幾個學生不告訴家長,也不找律師了。怕秘密會暴露。」

這話除了甄愛,在場沒人明白。

伊娃不管屍體以外的事,賈絲敏則不想顯得自己跟不上言溯的節奏,於是,只有瓊斯發問:「什麼意思啊?以前的留言不是這句話啊!這也是唯一一件和之前的案子不同的地方。我在推測,是不是兇手這兩年生病了?」

……

言溯目光掃過去:「瓊斯警官的想像力真神奇。」後者還沒來得及欣慰,「總是用在錯誤的地方。」

瓊斯警官再次囧臉。

言溯拿手機把死者背上的字拍了下來,自言自語:「刀口很深,但血流的不多。」

說完看向賈絲敏:「那幾個學生在錄口供?」

賈絲敏點頭:「都在隔壁教室。伊娃根據屍僵程度推斷死亡時間在案發前2小時左右。接到報案是10:30,安娜的死亡時間是7:00-8:00左右。奇怪的是,」她也覺得棘手,「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除了齊墨。」

言溯若有所思:「他說他在這裡睡覺,一直?」

「嗯。齊墨說他最近在看心理醫生,今天他吃了藥就頭暈做夢,剛才法證人員把他的藥拿去化驗了。他雖然也在錄口供,但好像是嚇得厲害,估計可信度不高,很可能前言不搭後語。」

「其他人呢?」

賈絲敏猶豫了一下:「其他人都很奇怪。

安娜昨天給所有人發過簡訊,說是有重要的事要見面談。但她分別約定的時間不一樣。給戴西約的是下午5:00,凱利下午6:00,齊墨晚上7:00,託尼晚上8:00。

根據現有的手機通訊記錄來看。這期間,戴西在下午5:17給戴西發簡訊說她臨時要參加朋友聚會,不來了。

託尼在5:30左右給安娜發了兩條簡訊,說不來了。不久之後,凱利也發簡訊說不來了。

而齊墨6:57給安娜打了一個電話,沒人接通,他7:09又給戴西打了電話,還是沒接通。」

賈絲敏說到這裡,扶住額頭:「太混亂了,我真不知道這群學生在幹什麼?你現在要去問他們嗎?」

言溯抿了抿嘴唇,說:「再等一會兒。」

說著,人已邁開長腿,逕自在教室裡慢慢走動。他俊秀的臉上換了嚴肅的表情,眸光銳利地掃視著每個角落。

瓊斯好奇看著,他也聽說言溯有雙洞察力驚人的眼睛,他看著躍躍欲試,湊上去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言溯:「有,閉嘴!」

瓊斯沒精打采地退回來。

甄愛順著言溯的目光看了一週,頭頂上一排吊扇呼呼地轉動,藍色的窗簾遮得很嚴實,可窗戶是破的,夜風吹進來呼呼翻飛。地上很多的玻璃碎片。

死者躺在講臺旁,白布半遮著,脖子上有兩道繩形的痕跡。整體看上去整齊乾淨。

講臺上擺放著死者衣物,更確切地說是摞在一起,像是疊著卻很鬆散。最外面一件是死者的白色運動外套,沾了不少塵土。黑色的衫帽有一處顏色似乎比較深。

甄愛沒看出什麼所以然來,等著言溯像往常那樣見微知著說出一串分析的時候,他卻忽然轉頭,直直看向甄愛,一瞬不眨。

原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這一下,大家全看住了甄愛。

甄愛背脊僵硬:「怎麼了?」

言溯蹙著眉,不容置疑的語氣:「你不舒服?」

……要不要這麼跳脫……

彼時,甄愛正抱著手臂。

聽了這話,她一愣,驀然想起江心死的那天,她也是這樣抱著自己立在一旁。當時,言溯也感覺到了她的異樣。不同的是,這次他的話裡帶著點兒關切,不像當初那麼冷冰。

賈絲敏幾不可察地皺眉,語氣卻很關心:「甄愛,你要是膽子小害怕,就出去吧。」

甄愛猶豫半刻,拿手反覆摸著脖子,看著那片白布,搖了搖頭:「不,不是因為她。」

那個案子裡,她和江心認識,又看見滿地的血腥,會有輕微的不適;可安娜對她來說,就跟以往見到的任何陌生實驗屍體一樣。

言溯認真了,一動不動看著她:「是因為什麼?」

賈絲敏極輕地哼了一聲,膽小又不敢承認!還故弄玄虛!

甄愛想起上次和言溯講童話的場景,遲疑地低下頭:「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言溯顯然對這個結果不滿意,大步過來,直接握住甄愛的胳膊把她拎了出去。

他將她拉到黑暗裡,沉聲命令:「現場的任何異常,都是至關重要的。」

甄愛看他那麼專注的樣子,更窘了,越說聲音越小:「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想起了我媽媽以前說過的話。」

他居然沒覺得無語:「什麼話?」

「我媽媽說,不要撞到黑貓,不要從梯子下面走過,不要……打碎鏡子。」甄愛抓抓頭髮,「因為這樣……」

「因為這樣是不詳的,會招來禍事。」言溯平靜地接過她的話。

這是西方最古怪的三條迷信,他當然知道。

可直到甄愛說出來,他才發現犯罪現場也有這三樣東西。講臺上安娜的黑色衫帽,人字梯中間的死者,以及窗戶邊的碎玻璃。

玻璃?不,他記得,還有鏡子的碎片。

教室裡的儀容鏡不在了,碎在地上和玻璃混在一起。

這奇怪的違和感是怎麼回事?

言溯戴上手套,走到講臺前,檢查安娜的衣物和小坤包。瓊斯警官湊過來:「這些東西,我們暫時都還沒動過。」

言溯頭也不抬:「你唯一的作用就是安靜,這點都做不到嗎?」

瓊斯退回去,閉上嘴。

其他警官或許都瞭解言溯的習性,一個個全都靜止了。甚至連夜間的風都通人性地停下來,窗簾在一瞬間靜默。

甄愛也無意識地放緩了呼吸的聲音,她知道他觀察的時候,極不喜歡被打擾。

偌大的教室裡,彷彿只有言溯一個人是活的。白蒙的燈光下,他微微低著頭,稜廓分明的側臉上有一種全神貫注的性感。

他有條不紊地翻看著桌上的那堆衣物,銳利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桌腳的安娜身上。

他全然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周圍的環境全部虛幻,只有他眼中的焦點才是真實。

高中生式的運動衫,死者沒有化妝——不是她一貫的風格;

運動衫背後有套帽,外加黑衫帽——兩頂帽子;

她想低調?

衣服上很多塵土——掙扎並在地上翻滾過;

看一眼死者的脖子,繩子勒痕不整齊,邊緣大片摩擦——死者和兇手有劇烈的較量掙扎。

抬眸掃一眼教室地面——沒有痕跡;

復而垂眸。

上衣套帽很乾燥,唯獨尖端處有一團圓圓的溼潤,摸上去涼涼的,形狀感很強——像是帽子底下放過一團水。一團?

一套黑色的性感束胸緊身衣,丁字褲,胸衣是聚攏型的——她準備赴約。浪漫約會?喜歡的人?預期有一場sex?

可按照她和剩下四人的約定,晚上哪有時間?

開啟小坤包,亮閃閃的手機,手機殼上有條裂縫,但被黏上了。壞的手機殼她不會用,除非已經出門找不到替換的——最後一次出門後摔壞的;

包裡很多化妝品,粉底bb霜,睫毛膏腮紅,唇彩眉筆——少了一樣。

運動褲的口袋裡有兩小管藥,安眠+致幻,誰的?

安娜的?——她帶藥幹什麼?

兇手的?——為什麼不給安娜用,反而那麼費力地殺人?

言溯擰著眉心,拿起安娜的手機翻看起來,最後一次通話記錄在下午4:26,打的機構電話。4:30收到一條確認資訊,內容是安娜預訂的5張籃球賽入場票成功取消3張。

之後的資訊,戴西和託尼的已讀卻無回覆,凱利的未讀。

言溯認真翻看著手機內容,一邊還能分心和周圍的警官們說話:

「第一,這裡不是案發現場。第二,死亡時間不對。第三,那群學生裡至少兩人,在沒人報警前就知道安娜死了。」

他看著手機,語氣太過冷硬,明顯還沒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以至於這番話說完,現場竟沒一個人敢問為什麼。

甄愛聽得認真,不自禁地應和:「為什麼?」

說完見大家都警惕地看著自己,甄愛覺得莫名其妙,言溯有那麼可怕麼?他很無害的好吧。

言溯淺色的眼瞳裡倒映著手機螢幕的光,靜了一秒,側眸看她。

甄愛看著他如秋水一樣澄澈靜遠的眼睛,腦子裡一下就空白了。這樣靜得像深潭一般的眼睛,彷彿是她第一次進古堡見到他時的情景。

她還微愣著,他卻須臾間恢復了,眼眸中帶了一絲極淡的人情味,彎彎唇角:「你說呢?」

她這才意識到她其實打擾了他安靜的思索,所以才出現了剛才片刻的陌生。

可他一回過神來,就不自知地濾去了冷漠和生硬,只對她。

甄愛很自然,尚不覺得。

旁邊的警察們面面相覷,一臉驚悚,咦?怪胎難道要戀愛了?

賈絲敏臉色不好,忍了忍,對甄愛說:「甄愛小姐,你還不知道吧?思考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

甄愛遲鈍地「哦」了一聲,望住言溯:「我打擾你了嗎?」

「沒有。」他回答得很迅速,絲毫不管其他人,只看著甄愛,「別管他們,回答我的問題。你覺得呢?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伊娃蹲在一旁無語,要不是帶著摸過屍體的手套,她真想扶住額頭,你們這公然在犯罪現場「談情」真的合適麼?

甄愛立刻明白了,他在歡迎她和他一起思考。就像江心案裡,他帶她去還原犯罪現場一樣。他既然誠心邀請,她必定欣然赴約。

她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說:「第一點很容易看出來。死者的衣服上有很多的灰塵和褶皺,這個教室雖然有散亂的桌椅,但擺放很刻意,不像有打鬥的痕跡。」

賈絲敏輕哼了一聲,這點大家都看得出來。

「第三點我沒注意,但是你說了之後,我才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甄愛不邀功,很誠實地說,「剛才看現場就覺得違和。明明有過劇烈的掙扎,死者的頭髮卻梳得很整齊。」

話音未落,大家都愣住,齊齊看向死者的頭髮,梳著馬尾,真的一點兒都沒亂。這太詭異了。

言溯當然沒有去看誰的頭髮,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甄愛。她今天也梳著馬尾,但今天真是忙碌的一天,婚禮,臨時牢房,電影院……她的頭髮鬆散了一些,像一層細細的茸毛……

言溯漠漠挪開目光,居然莫名其妙地轉移了注意力,這不科學!

他皺了眉,有些生氣。

甄愛也觀察著他的神色,一看,以為自己沒說好,趕緊補充:

「她被脫光了吊起來,背後還用刀刻了字,看得出來兇手對她不屑一顧。他脫掉她的衣服,應該像垃圾一樣扔在地上。可他把衣服整齊地擺好了。而且……」

眾人的目光又刷刷掃向那堆衣服,言溯緊緊盯著她:「而且什麼?」

甄愛咬咬唇,略微尷尬,但言溯的追問給了她鼓勵:「最後脫掉的是內衣,可內衣反而被塞在衣服的最裡面。就好像……他在潛意識裡,想給安娜遮羞一樣。」

甄愛習慣性地抓抓頭髮:「一面藐視,一面又安撫;這就是我覺得違和的地方。可我想不出緣由,你一說我就明白了,一定是現場來過好幾個不同的人。」

現場一片安靜,只有吊扇呼呼轉動的聲音。大家都恍然發覺,這麼一說就很清楚了,但一開始看著這樣奇怪的現場,為什麼偏偏自己就是想不出來呢?

賈絲敏眉頭越皺越深。

言溯動動嘴角,眼睛裡閃過笑意:「表現不錯。」說著拉下左手的手套,上前一步,拍了拍甄愛的肩膀。

這是再平常不過的鼓勵,甄愛一點兒不覺得哪裡不對。

但瓊斯警官等人的眼珠都差點兒掉下來了,那個身體接觸會死星人居然主動碰別人?

伊娃看著,笑了。

賈絲敏立在她身邊,低聲哼了句:「什麼亂七八糟的?說不定那內衣就是放的順序不一樣而已,她就以此看出兇手的心理了?真武斷!」

伊娃扭頭,臉色平靜:「你不瞭解嗎?即使是一種現象,他也會想出多種可能,然後剔除。你應該悲哀的,不是這種現象和可能性的關係,而是,你一開始就沒有看出那種現象。但甄愛做到了。」

她扭頭看向甄愛,又笑了,「他們兩個能夠互相理解。」

賈絲敏喉中一梗,要反駁什麼。言溯又說話了,卻是對甄愛:「還有呢?」

「至於死亡時間……」甄愛有種直覺,安娜的屍體好像經過冷處理,可她在這些人面前不能說,剛要說不知。

言溯替她說了:「我懂了,這個跳過。」

……喂,這樣秀心有靈犀真的合適麼……

甄愛舒了口氣:「再就是兩個比較奇怪的地方。我剛才在下面注意到,好像只有這個教室有窗簾,而且全部拉著……」

賈絲敏立刻道:「當然了,兇手又不是傻子。殺人過程中被人看到了怎麼辦?」

甄愛沒正面回答,繼續自己的話:「再就是,燈是什麼時候開的?」

賈絲敏噎住,這個問題她答不上來。

安娜被吊了一兩個小時。天是黑的,如果亮著燈,學校管理員早就發現了;可齊墨說他一睜眼就看見光亮中的屍體。

那,燈是誰開的?

夜風掀開窗簾吹進來,賈絲敏覺得陰森森的,毛骨悚然。

言溯放好手機,摘下手套,說:「去第一間教室看看。」

甄愛一愣:「你認為那裡是案發現場?」

「要不然你以為屍體和書包一樣,可以背著到處跑?」言溯瞥她一眼,「他們換地方,或許不是因為想轉移警方注意力。而是……」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甄愛理解了——只有第二間教室有窗簾。

眾人去了第一間教室,很快就懷疑那裡很可能是案發現場。桌椅雖然擺得很整齊,但地上明顯被清掃過。瓊斯立刻用對講機叫樓下的法證人員上來。

言溯四處看看,幾乎沒有什麼異常,儀容鏡子完好無損,只是門後邊滿是灰塵的角落被人踩踏且摩擦過,牆上還有什麼東西擊打的痕跡。他只把那兩處交代給了瓊斯,便去了第三間教室。

現在,他覺得是時候見那群熊孩子了。

教室裡守著幾個警察,四個大學生排排坐著,看上去憂心忡忡,但也算鎮定。反倒是看到言溯時,大家明顯緊張起來。

甄愛察覺到了異樣,卻不明白。

言溯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說:「有件東西給你們看!」說著調出安娜背部的照片,舉到他們眼前,學生們同時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滿臉駭懼,像見了鬼。

言溯收回手機:「這就是你們當年隱瞞的兇手留言?」

年輕人們很快恢復平靜,低著頭互相交換眼神,卻沒一個開口。

賈絲敏費解了,但不想表現出來,所以沒問。

倒是伊娃直言:「隱瞞?什麼意思?」

言溯回答著她的話,銳利的眼睛卻又平又直,盯著學生們:「我一直懷疑他們害怕的並不是什麼討債或是父母政敵的迫害。」語氣很肯定,「在留言這一塊,你們撒了謊。」

一夥人全垂下了眼睛,不看言溯。

撒了謊?

除了甄愛,其他警官都疑惑了,但都沒問。現在言溯在審問,他們不能表現出任何反面的情緒。

面對質疑,凱利最先開口,語帶譏誚:「先生,兩年前,你可不是法證人員。」言外之意誰都明白,當年法證人員確實拍到了玻璃上的字。

言溯很是輕鬆:「我看過,用手在玻璃的水霧上寫的,對吧?」

戴西抬起頭來,又低下去:「是的。是兇手寫的。」

「帕克死時是在浴室。蒸氣很濃,照理說水珠會緩緩凝聚流下來,讓字跡模糊。但我記得當年的照片裡,沒有。」

言溯說完,在場的警官皆是一愣,幾個學生看似鎮定,卻都不自覺地僵硬了脊背。

「至於羅拉死的那天,你們在外面找了15分鐘才回到車裡。那時車內的熱氣都散了。重新回來在車裡待的時間很短,玻璃上怎麼會有霧氣?用手寫在車窗玻璃外邊?那天的雨一直都沒有停,會馬上把字跡沖走。」

十幾個人的教室裡,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我想,玻璃上原始的字跡是用一種更牢固的方法寫上去的。比如說,透明的薄蠟。」

甄愛一愣。

確實,蠟能讓水自然排開卻不會被沖刷。

幾個學生還是表面鎮靜,一聲不吭。

瓊斯卻恍然大悟,猛地拍腦袋:「當年有個做法證的小夥子說,案子裡有點奇怪,說玻璃上有不成形的蠟的痕跡。我以為是玻璃上原有的。原來是你們刮的。」

甄愛無語。案子的細節往往才是最關鍵的。如果當年言溯不是通過證詞來推理而是接觸得更多,那學生隱瞞的秘密早就被挖出來了。

也不會到今天,又死了一個人。

可言溯分析到此,學生們即使臉色變了,但還硬著嘴,一句話都不說。

過了不知多久,託尼咬牙道:「不!我們沒有,或許是兇手換留言了。再說,你沒有證據。」

這句話說到了關鍵上,其他人紛紛抬頭附和:「我們沒有。」

「心理素質不錯,我很欣賞。」言溯點點頭,找了把椅子坐到他們對面,長腿交疊,語調閒適,「在正式開始之前,告訴你們兩個事實。

第一,我是行為分析專家,我可以從你們的語氣語調停頓,眉毛眼球嘴角臉頰的動作,手指肩膀身體腳掌的移動,還有一系列細節上,看出你們說的話是真是假。

第二,我是密碼分析專家,迄今為止還沒遇到我看不懂的文字或圖案。所以,」他搖搖手機,「你們認為我需要多少時間看懂這句話?」

幾個學生全謹慎而懷疑地看著言溯,在他說了這番話後,他們全都靜止了。眼不轉手不抖,連頭髮絲兒都不動了。

戴西鼓著勇氣,喊了句:「與其在這裡觀察我們,你不如去找真正的兇手。」

言溯淡淡道:「長大了兩歲,智商還是停滯不前。兇手?不就在你們中間嗎?」說著,朝做筆錄的警官伸出左手。後者立刻把記錄本遞過來。

齊墨問:「你……你要做什麼?」

「陪你們演一場電影,叫無處遁形。」言溯翻開筆錄本,補充一句,「電影時長不超過半小時。」

幾個學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周圍的警官全屏住呼吸。

甄愛知道,一步一步,言溯在不動聲色中,擊潰他們的意志。

言溯慢里斯條地看著,寂靜的夜,這一方光亮中,時間拉得極度漫長。有一種無形的壓力開始施加在學生們身上。

「先……凱利吧。」言溯抬眸,凱利聞言下意識地咬了牙關,自然沒逃過言溯的眼睛。

他不慌不忙:「根據筆錄,你下午一點到五點半在你的新公司工作,有員工作證。」

凱利答:「是的。」

言溯看著他,微笑:「很好,沒有撒謊。」

這話反而讓凱利緊張了,言溯已經不用垂眸看紙,而是盯著他,很快開始下一問:「五點半到七點半,你回到家裡洗漱吃晚飯,一個人。」

「是的。」

「撒謊。」言溯不顧凱利略顯驚慌的眼神,再問,「七點半到案發,你在電影院看電影?」

「是的。」

「沒撒謊。」言溯的這句話再次讓凱利怔住,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凱利還怔愣時,言溯不輕不重地說:「不過我敢打賭,你身上帶著電影票,可你不記得電影的內容。」

凱利臉白了,一句話說不出來。

旁邊有位警察遞過來一張電影票,那正是凱利拿出來做不在場證明的。

其他學生之前看著凱利交出來的,現在看凱利的臉色便知道他的確不記得內容,一下子,學生們看言溯的眼神,全多了警惕和恐慌。

「不記得內容不要緊。」言溯風淡雲輕的,「那你應該記得今天有沒有誰傷過你吧?」

凱利茫然,不明白:「沒有啊!」

「嗯,很好。」言溯點點頭,「那你能解釋一下你右手虎口處紅灰色的傷是怎麼回事嗎?」

凱利猛地一震,光速遮住了手,囁嚅道:「燙,燙傷。」

而甄愛和伊娃早就看了過去,有點兒紅,更深的是灰白。那不是燙傷,是凍傷。春天,區域性凍傷?

經過這一輪,學生們全部臉白了,個個如臨大敵。

言溯幽幽地看著凱利半晌,居然沒有追問,而是往椅子裡靠了靠,淡淡道,

「下一個,誰先來?」

甄愛聽出了他語調中的倨傲,忍不住會心一笑,哼,和言溯玩,你們還太嫩了!

言溯戴上手套,走到講臺前,檢查安娜的衣物和小坤包。瓊斯警官湊過來:「這些東西,我們暫時都還沒動過。」

言溯頭也不抬:「你唯一的作用就是安靜,這點都做不到嗎?」

瓊斯退回去,閉上嘴。

其他警官或許都瞭解言溯的習性,一個個全都靜止了。甚至連夜間的風都通人性地停下來,窗簾在一瞬間靜默。

甄愛也無意識地放緩了呼吸的聲音,她知道他觀察的時候,極不喜歡被打擾。

偌大的教室裡,彷彿只有言溯一個人是活的。白蒙的燈光下,他微微低著頭,稜廓分明的側臉上有一種全神貫注的性感。

他有條不紊地翻看著桌上的那堆衣物,銳利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桌腳的安娜身上。

他全然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周圍的環境全部虛幻,只有他眼中的焦點才是真實。

高中生式的運動衫,死者沒有化妝——不是她一貫的風格;

運動衫背後有套帽,外加黑衫帽——兩頂帽子;

她想低調?

衣服上很多塵土——掙扎並在地上翻滾過;

看一眼死者的脖子,繩子勒痕不整齊,邊緣大片摩擦——死者和兇手有劇烈的較量掙扎。

抬眸掃一眼教室地面——沒有痕跡;

復而垂眸。

上衣套帽很乾燥,唯獨尖端處有一團圓圓的溼潤,摸上去涼涼的,形狀感很強——像是帽子底下放過一團水。一團?

一套黑色的性感束胸緊身衣,丁字褲,胸衣是聚攏型的——她準備赴約。浪漫約會?喜歡的人?預期有一場sex?

可按照她和剩下四人的約定,晚上哪有時間?

開啟小坤包,亮閃閃的手機,手機殼上有條裂縫,但被黏上了。壞的手機殼她不會用,除非已經出門找不到替換的——最後一次出門後摔壞的;

包裡很多化妝品,粉底bb霜,睫毛膏腮紅,唇彩眉筆——少了一樣。

運動褲的口袋裡有兩小管藥,安眠+致幻,誰的?

安娜的?——她帶藥幹什麼?

兇手的?——為什麼不給安娜用,反而那麼費力地殺人?

言溯擰著眉心,拿起安娜的手機翻看起來,最後一次通話記錄在下午4:26,打的機構電話。4:30收到一條確認資訊,內容是安娜預訂的5張籃球賽入場票成功取消3張。

之後的資訊,戴西和託尼的已讀卻無回覆,凱利的未讀。

言溯認真翻看著手機內容,一邊還能分心和周圍的警官們說話:

「第一,這裡不是案發現場。第二,死亡時間不對。第三,那群學生裡至少兩人,在沒人報警前就知道安娜死了。」

他看著手機,語氣太過冷硬,明顯還沒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以至於這番話說完,現場竟沒一個人敢問為什麼。

甄愛聽得認真,不自禁地應和:「為什麼?」

說完見大家都警惕地看著自己,甄愛覺得莫名其妙,言溯有那麼可怕麼?他很無害的好吧。

言溯淺色的眼瞳裡倒映著手機螢幕的光,靜了一秒,側眸看她。

甄愛看著他如秋水一樣澄澈靜遠的眼睛,腦子裡一下就空白了。這樣靜得像深潭一般的眼睛,彷彿是她第一次進古堡見到他時的情景。

她還微愣著,他卻須臾間恢復了,眼眸中帶了一絲極淡的人情味,彎彎唇角:「你說呢?」

她這才意識到她其實打擾了他安靜的思索,所以才出現了剛才片刻的陌生。

可他一回過神來,就不自知地濾去了冷漠和生硬,只對她。

甄愛很自然,尚不覺得。

旁邊的警察們面面相覷,一臉驚悚,咦?怪胎難道要戀愛了?

賈絲敏臉色不好,忍了忍,對甄愛說:「甄愛小姐,你還不知道吧?思考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

甄愛遲鈍地「哦」了一聲,望住言溯:「我打擾你了嗎?」

「沒有。」他回答得很迅速,絲毫不管其他人,只看著甄愛,「別管他們,回答我的問題。你覺得呢?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伊娃蹲在一旁無語,要不是帶著摸過屍體的手套,她真想扶住額頭,你們這公然在犯罪現場「談情」真的合適麼?

甄愛立刻明白了,他在歡迎她和他一起思考。就像江心案裡,他帶她去還原犯罪現場一樣。他既然誠心邀請,她必定欣然赴約。

她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說:「第一點很容易看出來。死者的衣服上有很多的灰塵和褶皺,這個教室雖然有散亂的桌椅,但擺放很刻意,不像有打鬥的痕跡。」

賈絲敏輕哼了一聲,這點大家都看得出來。

「第三點我沒注意,但是你說了之後,我才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甄愛不邀功,很誠實地說,「剛才看現場就覺得違和。明明有過劇烈的掙扎,死者的頭髮卻梳得很整齊。」

話音未落,大家都愣住,齊齊看向死者的頭髮,梳著馬尾,真的一點兒都沒亂。這太詭異了。

言溯當然沒有去看誰的頭髮,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甄愛。她今天也梳著馬尾,但今天真是忙碌的一天,婚禮,臨時牢房,電影院……她的頭髮鬆散了一些,像一層細細的茸毛……

言溯漠漠挪開目光,居然莫名其妙地轉移了注意力,這不科學!

他皺了眉,有些生氣。

甄愛也觀察著他的神色,一看,以為自己沒說好,趕緊補充:

「她被脫光了吊起來,背後還用刀刻了字,看得出來兇手對她不屑一顧。他脫掉她的衣服,應該像垃圾一樣扔在地上。可他把衣服整齊地擺好了。而且……」

眾人的目光又刷刷掃向那堆衣服,言溯緊緊盯著她:「而且什麼?」

甄愛咬咬唇,略微尷尬,但言溯的追問給了她鼓勵:「最後脫掉的是內衣,可內衣反而被塞在衣服的最裡面。就好像……他在潛意識裡,想給安娜遮羞一樣。」

甄愛習慣性地抓抓頭髮:「一面藐視,一面又安撫;這就是我覺得違和的地方。可我想不出緣由,你一說我就明白了,一定是現場來過好幾個不同的人。」

現場一片安靜,只有吊扇呼呼轉動的聲音。大家都恍然發覺,這麼一說就很清楚了,但一開始看著這樣奇怪的現場,為什麼偏偏自己就是想不出來呢?

賈絲敏眉頭越皺越深。

言溯動動嘴角,眼睛裡閃過笑意:「表現不錯。」說著拉下左手的手套,上前一步,拍了拍甄愛的肩膀。

這是再平常不過的鼓勵,甄愛一點兒不覺得哪裡不對。

但瓊斯警官等人的眼珠都差點兒掉下來了,那個身體接觸會死星人居然主動碰別人?

伊娃看著,笑了。

賈絲敏立在她身邊,低聲哼了句:「什麼亂七八糟的?說不定那內衣就是放的順序不一樣而已,她就以此看出兇手的心理了?真武斷!」

伊娃扭頭,臉色平靜:「你不瞭解嗎?即使是一種現象,他也會想出多種可能,然後剔除。你應該悲哀的,不是這種現象和可能性的關係,而是,你一開始就沒有看出那種現象。但甄愛做到了。」

她扭頭看向甄愛,又笑了,「他們兩個能夠互相理解。」

賈絲敏喉中一梗,要反駁什麼。言溯又說話了,卻是對甄愛:「還有呢?」

「至於死亡時間……」甄愛有種直覺,安娜的屍體好像經過冷處理,可她在這些人面前不能說,剛要說不知。

言溯替她說了:「我懂了,這個跳過。」

……喂,這樣秀心有靈犀真的合適麼……

甄愛舒了口氣:「再就是兩個比較奇怪的地方。我剛才在下面注意到,好像只有這個教室有窗簾,而且全部拉著……」

賈絲敏立刻道:「當然了,兇手又不是傻子。殺人過程中被人看到了怎麼辦?」

甄愛沒正面回答,繼續自己的話:「再就是,燈是什麼時候開的?」

賈絲敏噎住,這個問題她答不上來。

安娜被吊了一兩個小時。天是黑的,如果亮著燈,學校管理員早就發現了;可齊墨說他一睜眼就看見光亮中的屍體。

那,燈是誰開的?

夜風掀開窗簾吹進來,賈絲敏覺得陰森森的,毛骨悚然。

言溯放好手機,摘下手套,說:「去第一間教室看看。」

甄愛一愣:「你認為那裡是案發現場?」

「要不然你以為屍體和書包一樣,可以背著到處跑?」言溯瞥她一眼,「他們換地方,或許不是因為想轉移警方注意力。而是……」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甄愛理解了——只有第二間教室有窗簾。

眾人去了第一間教室,很快就懷疑那裡很可能是案發現場。桌椅雖然擺得很整齊,但地上明顯被清掃過。瓊斯立刻用對講機叫樓下的法證人員上來。

言溯四處看看,幾乎沒有什麼異常,儀容鏡子完好無損,只是門後邊滿是灰塵的角落被人踩踏且摩擦過,牆上還有什麼東西擊打的痕跡。他只把那兩處交代給了瓊斯,便去了第三間教室。

現在,他覺得是時候見那群熊孩子了。

教室裡守著幾個警察,四個大學生排排坐著,看上去憂心忡忡,但也算鎮定。反倒是看到言溯時,大家明顯緊張起來。

甄愛察覺到了異樣,卻不明白。

言溯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說:「有件東西給你們看!」說著調出安娜背部的照片,舉到他們眼前,學生們同時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滿臉駭懼,像見了鬼。

言溯收回手機:「這就是你們當年隱瞞的兇手留言?」

年輕人們很快恢復平靜,低著頭互相交換眼神,卻沒一個開口。

賈絲敏費解了,但不想表現出來,所以沒問。

倒是伊娃直言:「隱瞞?什麼意思?」

言溯回答著她的話,銳利的眼睛卻又平又直,盯著學生們:「我一直懷疑他們害怕的並不是什麼討債或是父母政敵的迫害。」語氣很肯定,「在留言這一塊,你們撒了謊。」

一夥人全垂下了眼睛,不看言溯。

撒了謊?

除了甄愛,其他警官都疑惑了,但都沒問。現在言溯在審問,他們不能表現出任何反面的情緒。

面對質疑,凱利最先開口,語帶譏誚:「先生,兩年前,你可不是法證人員。」言外之意誰都明白,當年法證人員確實拍到了玻璃上的字。

言溯很是輕鬆:「我看過,用手在玻璃的水霧上寫的,對吧?」

戴西抬起頭來,又低下去:「是的。是兇手寫的。」

「帕克死時是在浴室。蒸氣很濃,照理說水珠會緩緩凝聚流下來,讓字跡模糊。但我記得當年的照片裡,沒有。」

言溯說完,在場的警官皆是一愣,幾個學生看似鎮定,卻都不自覺地僵硬了脊背。

「至於羅拉死的那天,你們在外面找了15分鐘才回到車裡。那時車內的熱氣都散了。重新回來在車裡待的時間很短,玻璃上怎麼會有霧氣?用手寫在車窗玻璃外邊?那天的雨一直都沒有停,會馬上把字跡沖走。」

十幾個人的教室裡,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我想,玻璃上原始的字跡是用一種更牢固的方法寫上去的。比如說,透明的薄蠟。」

甄愛一愣。

確實,蠟能讓水自然排開卻不會被沖刷。

幾個學生還是表面鎮靜,一聲不吭。

瓊斯卻恍然大悟,猛地拍腦袋:「當年有個做法證的小夥子說,案子裡有點奇怪,說玻璃上有不成形的蠟的痕跡。我以為是玻璃上原有的。原來是你們刮的。」

甄愛無語。案子的細節往往才是最關鍵的。如果當年言溯不是通過證詞來推理而是接觸得更多,那學生隱瞞的秘密早就被挖出來了。

也不會到今天,又死了一個人。

可言溯分析到此,學生們即使臉色變了,但還硬著嘴,一句話都不說。

過了不知多久,託尼咬牙道:「不!我們沒有,或許是兇手換留言了。再說,你沒有證據。」

這句話說到了關鍵上,其他人紛紛抬頭附和:「我們沒有。」

「心理素質不錯,我很欣賞。」言溯點點頭,找了把椅子坐到他們對面,長腿交疊,語調閒適,「在正式開始之前,告訴你們兩個事實。

第一,我是行為分析專家,我可以從你們的語氣語調停頓,眉毛眼球嘴角臉頰的動作,手指肩膀身體腳掌的移動,還有一系列細節上,看出你們說的話是真是假。

第二,我是密碼分析專家,迄今為止還沒遇到我看不懂的文字或圖案。所以,」他搖搖手機,「你們認為我需要多少時間看懂這句話?」

幾個學生全謹慎而懷疑地看著言溯,在他說了這番話後,他們全都靜止了。眼不轉手不抖,連頭髮絲兒都不動了。

戴西鼓著勇氣,喊了句:「與其在這裡觀察我們,你不如去找真正的兇手。」

言溯淡淡道:「長大了兩歲,智商還是停滯不前。兇手?不就在你們中間嗎?」說著,朝做筆錄的警官伸出左手。後者立刻把記錄本遞過來。

齊墨問:「你……你要做什麼?」

「陪你們演一場電影,叫無處遁形。」言溯翻開筆錄本,補充一句,「電影時長不超過半小時。」

幾個學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周圍的警官全屏住呼吸。

甄愛知道,一步一步,言溯在不動聲色中,擊潰他們的意志。

言溯慢里斯條地看著,寂靜的夜,這一方光亮中,時間拉得極度漫長。有一種無形的壓力開始施加在學生們身上。

「先……凱利吧。」言溯抬眸,凱利聞言下意識地咬了牙關,自然沒逃過言溯的眼睛。

他不慌不忙:「根據筆錄,你下午一點到五點半在你的新公司工作,有員工作證。」

凱利答:「是的。」

言溯看著他,微笑:「很好,沒有撒謊。」

這話反而讓凱利緊張了,言溯已經不用垂眸看紙,而是盯著他,很快開始下一問:「五點半到七點半,你回到家裡洗漱吃晚飯,一個人。」

「是的。」

「撒謊。」言溯不顧凱利略顯驚慌的眼神,再問,「七點半到案發,你在電影院看電影?」

「是的。」

「沒撒謊。」言溯的這句話再次讓凱利怔住,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凱利還怔愣時,言溯不輕不重地說:「不過我敢打賭,你身上帶著電影票,可你不記得電影的內容。」

凱利臉白了,一句話說不出來。

旁邊有位警察遞過來一張電影票,那正是凱利拿出來做不在場證明的。

其他學生之前看著凱利交出來的,現在看凱利的臉色便知道他的確不記得內容,一下子,學生們看言溯的眼神,全多了警惕和恐慌。

「不記得內容不要緊。」言溯風淡雲輕的,「那你應該記得今天有沒有誰傷過你吧?」

凱利茫然,不明白:「沒有啊!」

「嗯,很好。」言溯點點頭,「那你能解釋一下你右手虎口處紅灰色的傷是怎麼回事嗎?」

凱利猛地一震,光速遮住了手,囁嚅道:「燙,燙傷。」

而甄愛和伊娃早就看了過去,有點兒紅,更深的是灰白。那不是燙傷,是凍傷。春天,區域性凍傷?

經過這一輪,學生們全部臉白了,個個如臨大敵。

言溯幽幽地看著凱利半晌,居然沒有追問,而是往椅子裡靠了靠,淡淡道,

「下一個,誰先來?」

甄愛聽出了他語調中的倨傲,忍不住會心一笑,哼,和言溯玩,你們還太嫩了!

「下一個,誰先來?」

言溯話說完,卻沒一個人回答。

經過剛才他對凱利的一番簡短又尖銳的詢問,大家都無聲地緊張了,沒人願意更沒人敢答話。

言溯的目光緩緩地從他們臉上滑過,他手指慢慢敲打著本子,發出一下一下的輕微擊打聲。甄愛很清楚,他想事情時從來都是靜止的,沒有動手指的習慣。

他的聲音是敲給對面這群學生聽的。

甄愛不經意彎唇,她真想知道他還有多少種不動聲色的施壓方法,或潛在,或凌厲。

言溯的目光先落在戴西身上。

他看她一眼,近乎命令:「把你做筆錄的內容再說一遍。」

戴西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我下午一直在家裡寫實習報告,五點多的時候洗漱化妝,七點出門去參加朋友的party,一直到剛才給齊墨打電話,才發現出事了。」

「很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言溯食指輕拍著本子的硬板殼,深茶色的眼眸裡含著洞悉與桀驁,戴西明顯承受不住他的注視,才一秒就低下頭。

「我唯一想質疑你的是……」他頓了一下,語氣清冷,「你說的話和筆錄上的一模一樣,句型,語法,單詞。戴西,你在背書嗎?」

他從來便是這樣。表面看著清淡無害,實則跋扈囂張。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把別人的心理壓迫到塵埃裡去。

戴西渾身一顫,扯扯嘴角:「因為事情比較簡單,沒有發生特別的事,所以很好記住。」

言溯沒有深究:「解釋一下你為什麼戴著絲巾和蕾絲手套。」

戴西趕緊取下來,露出有些許擦傷的脖子和手掌:「找朋友借的。我在聚會上被人推搡著摔了一跤,可以找人證明的。」

言溯點點頭,又說:「你這身衣服很新。」

戴西調整一下坐姿,笑笑:「因為參加party,就買的新的。」

言溯不看戴西了,轉而瞥向託尼:「筆錄上說,你要準備心理學考試,所以一直在社群的圖書館複習。」

託尼坦然地點頭:「圖書館應該有人看到我的。」

「人對陌生人的記憶會有偏差,看到你不等於你任何時候都在。」言溯根本不吃他這一套,犀利道,「據我所知,那個圖書館離這裡只有5分鐘的路程。」

託尼一愣,收起了之前輕鬆的語氣:「是很近,但我是臨陣磨槍,每分鐘都很寶貴,就沒有過來。」

言溯默然半刻,眼神往託尼的手上一閃:「你的手指割傷了。」

甄愛看過去,託尼的食指尖上確實有一小道傷口,不細看發現不了。託尼低頭看,恍然:「哦,被裁紙刀劃了一下,不要緊,就沒用創可貼。」

言溯不問了,眸光一轉看向另一邊:「齊墨,到你了。」

齊墨被點了名,愣愣地抬頭。

甄愛看過去,這才發現幾個大學生裡,表情最奇怪的就屬齊墨了。他不算特別鎮定,也不算特別緊張,表情很是僵硬,像是不受自己控制。

甄愛思索半刻才明白過來,要麼他是真的吃了藥,現在還處在藥物的作用之下;要麼他就是極度擅於偽裝。

但她相信,言溯一定辨別得出來。

言溯問:「筆錄上說,你今天一下午都在看心理醫生,然後回家吃的晚飯?」

「是。」

「之後呢?」

齊墨避開他的目光,呆呆地盯著地面:「我吃了藥才出門,路上遇到了託尼,他在星巴克喝咖啡,說晚上不去見安娜了。我也不想去,就返回家睡覺。可不知怎麼,醒來就在這裡了。」

言溯盯著他,眸光幽深:「可筆錄上說,你晚飯後出門時吃了藥,路上覺得不太舒服,到了高中後開始頭暈目眩。」

齊墨眼睛又直又空,盯著言溯,語氣幽幽的卻很專注:「啊,那是我記錯了。」

這種精神病人一樣又陰又懼的眼神看著讓人發毛。

可言溯臉色淡的像水,平平靜靜地迎視著齊墨。兩人對視了足足十秒鐘,他才淡然挪開目光,看向託尼。

後者理會了言溯的意思,看看齊墨,遲疑了好一會兒,說:「齊墨和我是,是昨天傍晚遇見的。今天並沒有見面。」

他的意思是……齊墨的精神有嚴重的問題了?

齊墨空洞洞的眼睛挪到了託尼身上,被他推翻證詞,他一點兒不慌,反而很認真地說:「哦,我又記錯了。」

他專注又執著地說完後,室內鴉雀無聲。

沒有開窗戶,也沒有風,卻陰森森的。

幾乎所有人腦子裡都在想一個問題——齊墨這副模樣,已經不是普通的心理障礙了。他瘋了?

甄愛擰眉不解。

怎麼可能?

在今天之前,他或許有心理疾病,卻肯定沒有嚴重到此刻表現出來的地步。如果他的病真這麼嚴重,他的心理醫生必然不會放行。

甄愛緊緊地盯著齊墨,很希望能從他的哪個細節判斷出他是真的還是裝的。可她沒有言溯那樣的眼睛,看了好久也只覺得,他的一舉一動處處都透露著不正常和詭異。

很可能他獨自出門時還好好的,那究竟是什麼事讓他一下子就變成了這副滲人的德行?

詢問到了他這兒,變得很艱難又棘手了。

可言溯不慌不忙,出乎意料地說:「我們就按筆錄上面的來。齊墨,你放鬆一點兒,看著我說話。」他在對他用心理暗示,「你來赴約的路上,覺得不舒服,為什麼不找醫生?」

這一招果然有效,齊墨垂下眸,低低地說:「我打了電話給安娜,但她沒有接。那時我已經快到學校了,我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想讓她送我去。」

「後來你見到安娜了嗎?」

「我走錯路了,沒有看到她。我好像回家了,白白的被子和床,我就睡了。」他說著,更深地低下頭。

周圍的人已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言溯仍像和正常人說話:「你為什麼給戴西打電話?」

「我做了噩夢,想找戴西說話。」齊墨摀住眼睛,聲音哽咽,「只有戴西願意和我說話,不像別人,只是罵我膽小。」

身旁的戴西擔憂地看著齊墨,眼眶溼了,近乎乞求地看著言溯:「不要再問了,他精神不好。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也不知他怎麼突然惡化了。」

「你是在懷疑他嗎?」戴西很悲傷,「不是他,一定不是他。他很膽小,不會殺人的。」

言溯淡淡的,沒有絲毫的人情味:「膽小不是排除嫌疑的理由?」

就連甄愛都被他突如其來的冷硬和不講情面嚇到,更何況戴西。她臉色蒼白,怔怔看著言溯,說:

「我給他回過電話。我肯定不是他。他跟我說話時很不清醒,這樣的人或許會失手殺人,卻不會深謀遠慮地把人吊起來。他真的很混亂,沒有殺人的能力。他在電話裡發出了慘叫,他是真的嚇壞了。」

她說著說著,幾乎快哭,「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言溯一雙眼睛點黑如潭,盯著戴西:「我至始至終沒下定論說他是兇手。」

她再次怔住,

他卻看向齊墨,冷不丁來了句,「你做了什麼噩夢?看見殺死安娜的兇手了?」

所有人呆了,甄愛也愕住。

齊墨猛然抬頭,眼睛裡閃過一瞬間的清明,就立刻空茫。他似乎在回憶什麼,臉上的表情劇烈變化著,突然痛苦地埋頭:「沒有,不是我,不是我。」

他揪著自己的頭,狠狠拍打,又悲愴地大喊,場面一度有些失控。幾個警察立刻上來把齊墨制住。

這時,門口傳來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你們幹什麼?」

甄愛和大家一起回頭,立刻愣住。

見鬼了?

哈里·帕克?

夜風從門外吹進來,他的金髮張牙舞爪的,一雙藍色的眼睛像深色的夜空,白皙的臉,鮮紅的唇,竟像從夜幕中跑來的絕色吸血鬼。

甄愛詫異了片刻,很快回過神來。他確實長得極像帕克,但年齡明顯大一些,即使是與現在的齊墨凱利相比,他也更成熟。

不用想都知道這是……

「帕克家的另一個兒子,哈維。」言溯不知什麼時候挪到甄愛身邊來了,貌似很貼心地低下聲音給她做註解。

甄愛「哦」了一聲,心裡忽然想笑:「你不說我也猜得到。」

言溯不高興了:

「可你的表情一看就是見了鬼,我是擔心你被嚇到。」

甄愛揣摩了半刻,難道他的言外之意是:哼,我關心你,你竟然不領情。

腦子裡轉了一圈,想想都不可能。

甄愛很自在地擺擺手:「我怎麼會被嚇到?我是忠實的唯物主義者。你想多了。」

居然說他想多了……

言溯不開心地看她,半晌,斂去一切表情,平靜地看向哈維帕克。

很顯然,哈維是齊墨的心理醫生。他還沒走近,不善的眼神就把言溯掃了一遍,後者安之若素的。不難想像,在哈維心裡,言溯就是那個找不出殺他弟弟的兇手還說他弟弟自殺的混蛋。

他很快安撫了齊墨,並對警察提出要帶他走,瓊斯警官同意了,條件是必須通知齊墨的父母。對此,哈維沒有意見。

想起他可能對言溯懷有憤懣,甄愛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幾眼,他和當年的高中生哈里·帕克一樣,有一張帥氣的臉。只是,哈里檔案的照片裡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大男孩,而現在這位成熟矜持,骨子裡又透著點兒冷。

這時,剩下的幾個學生全部提出要回家。瓊斯警官用眼神徵詢言溯的意見,言溯點了下頭,瓊斯也就同意了。

言溯看看手錶,已經快凌晨,腦中莫名劃過一個想法,甄愛累了吧?剛要叫她回家,卻發現這丫頭竟然貌似津津有味地看著哈維……

言溯再次不高興了,這次是真的。

他的腦袋迅速開始啟動運轉程式,甚至比剛才推理還快,分析分析!!!

她為什麼要看哈維?認識他?覺得他好看?他聲音好聽?喜歡他的職業?

她為什麼不看他?……——¥&*%¥(理性分析出現障礙)……不覺得他好看?不認為他聲音好聽?不喜歡他的職業?

不!可!能!他是最好的!沒有哪個男人比他好!

言溯滿意而機械地笑了笑,腦袋繼續想——

嗯,這個問題的出發點好像不對……

他為什麼希望她看他?他為什麼不希望她看別的男人?他為什麼要像她證明自己是最好的?

就像公孔雀開屏,就像雄鸚鵡披上彩色的羽毛,就像……默默在腦袋裡列舉出了幾千種公雄性動物的表演和展示行為後……

這不科學!

他比孔雀鸚鵡blabla聰明!

他還在想著,甄愛過來推他:「喂!」

言溯立刻回過神來,目光銳利地看著她。

甄愛:……「你,怎麼了?」

言溯愣了愣,很快恢復了平常的狀態,有模有樣地問:「怎麼?」

「哦,」甄愛沒在意他片刻不正常的表情,指了指準備離開的人,「你就這樣讓他們走了?」

「不然呢?」言溯邁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卻停住,回頭:「忘了告訴你們。兇手用乾冰冷卻了屍體,所以,你們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無效!」

屋內準備離開的幾個學生全驚呆。

言溯不理會了,逕自出去,到了走廊,才繼續和甄愛說話,「只能先放他們走了。作案工具都在現場,沒有要銷燬的東西。死者和兇手很可能都沒出血,加之清理過現場,決定性的證據很難找到。過早地指定嫌疑人,只會陷入死衚衕。」

甄愛覺得遺憾,但也能夠理解。安娜的屍體上沒有任何他人留下的痕跡,即使是法證人員在第一間教室找到了皮屑鞋印指紋之類的,也不能作為定罪的關鍵證據。抓到了嫌疑人,他要是死不承認,警方也沒有任何辦法。

經過第一間教室時,言溯停了一下腳步,教室裡黑燈瞎火的,法證人員正拿著各種散著螢光的儀器勘察證據。

言溯敲了一下門,問臨近的一個警官:「打擾一下,請問這個屋子裡有飲料之類潑灑的痕跡嗎?」

這個警官沒來得及回答,裡面有個應聲了:「地上有碳酸飲料,但無法確定具體種類。」

言溯退出來,轉彎下樓梯。

甄愛眼珠一轉,跟上去:「哎,你為什麼這麼問?難道和安娜口袋裡的安眠藥有關係?」

言溯「嗯」了一聲:「只是設想。根據現在的情況,有很多種可能,還不能下定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和安娜約會的男人,就在這裡。但他和案子有沒有關係,還不確定。」

甄愛皺眉想了一秒,馬上明白了:「對啊,如果是別人和安娜約會,到現在安娜還沒出現,手機上早就應該接到電話了。」

她不禁暗歎他心思縝密,又問:「那你腦中有沒有開始復原這個案子了?」

言溯在黑暗中淡淡一笑:「當然。」

「是誰啊?」甄愛小聲地好奇。

言溯極淺地笑出一聲:「我有十幾種復原方案,你都要聽?」

甄愛深一腳淺一腳地下樓梯,詫異:「這麼多?」

言溯道:「不到最後一刻,所有細小的可能都有翻盤的機會。」

只有一束光的黑暗樓梯間裡,甄愛從他的話裡聽出了桀驁與嚴謹。她舒心地笑了,卻還是跳著腳過去追問:「那先把可能性最大的一種講給我聽……啊……」

腳下一個踩空,她嘩地就要滑下樓梯臺階去,將要失重時卻驟然落入安穩的懷抱裡。手電筒的光在樓梯間裡混亂地飛舞,他捉住了她,醇冽的氣息撲面而來,很安全,又是那雙有力而溫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胸口……

甄愛眨巴眨巴眼睛,在寂靜的黑暗中,小臉無聲又靜默地升溫,噌地變成了小番茄。

言溯把她抓穩之後,也疑惑了。咦?手心為什麼軟綿綿的?憑著他天性對不明物體的好奇和探尋,他無意識地收緊掌心,握了握,軟軟嘟嘟的。

這是……什……麼……啊……

一瞬間,他凝滯了。

黑暗中,他安靜又沉默地吞了吞嗓子,握著甄愛胸部的手全然僵硬了,一秒後,幾乎是一個指節一個指節地挪開,一點一點地收回來,乖乖放進風衣口袋裡。

彷彿在表示,咳,我什麼也沒做。

黑暗的樓梯間裡,足足五秒鐘,兩人各自站好,一動不動。

甄愛先反應過來,小心地繼續往樓下走,故作無意地說:「嗯,可能性最大的是……」

「哦,你想聽嗎?我給你講吧。」他跟上她的步伐,無限地配合,

「安娜口袋裡的藥,不太可能是兇手留的,反倒可能是她準備給別人用的。籃球賽的5張票取消了3張,不是其他人不去,而是她預料到會出什麼事情其他人去不了。另外,這5個人裡只有安娜家是開化工廠的,她最方便弄到乾冰。」

甄愛腦子轉了好幾個彎兒:「你的意思是,安娜原準備要殺人?」

「嗯。剛開始聽到她約人的時間就覺得奇怪,有什麼事不能一起說,非要一個小時見一個人?」

甄愛追問:「那她想要殺誰?」

言溯彎彎唇角:「以她的力氣,這幾個人裡,她能殺的了誰?」

甄愛一怔,再想想安娜約人的順序……

難道這次殺人是正當防衛?

甄愛坐上車,問:「你懷疑戴西?」

言溯「嗯」了一聲,發動汽車:「把衣服疊起來,內衣捂在最裡面,這是非常女性化的行為。相信我,男人不會覺得女人的內衣露在外面是一件怎麼不好的事。只有女人才會為內衣的暴露感到羞愧。」

甄愛一怔,恍然大悟,發覺他說的很有道理。她從女人的角度看沒有問題,可從男人的角度,把內衣藏在最裡面就是多此一舉了。

只是他話語裡面的那句「相信我」是什麼意思。咳咳,就他這種情商白痴……

甄愛沒忍住,輕輕笑出了一聲。

言溯從後視鏡裡瞥她,不解:「笑什麼?」

甄愛也不掩飾,爽快地回答:「就你,也好意思從男性的性暗示角度分析問題,你這個情商白痴。」

言溯的眼中劃過一絲訝異:「你比我想像的更沒有邏輯。我對人(包括女人)冷淡,是一種行為與態度;這並不代表我的大腦裡沒有男性生理與心理方面的常識。」

甄愛摀住耳朵,飛快地擺頭:「邏輯邏輯,你就會說這個。你是囉嗦的邏輯學家,不聽不聽。」

言溯在開車,自然不能像上次那樣湊到她耳朵跟前去。他拿她沒辦法,心裡又不滿,哼哧一聲:「女人真是沒有邏輯的生物,哼,邏輯學家非常排斥女人。」

甄愛心裡暗笑他的孩子氣,但也消停下來,繼續分析案子:「我還注意到,安娜脖子上的傷痕非常粗糙。如果是男人,力氣很大,不至於讓安娜反抗出那麼多的傷。可凱利手上又有區域性的凍傷,現在想想只有塊狀的乾冰能凍出那種傷痕。這也是為什麼樓梯間那個管理員打不開打火機的原因。

凱利肯定參與了屍體處理,但他是不是殺人的共犯呢?不太可能,如果他和戴西一起殺人,那麼他們兩個人可以輕易地制服安娜,不會有那麼多的掙扎痕跡。」

言溯原準備補充點兒什麼,可從鏡子裡一瞥,她說得正興起,窗外蒼茫的夜色夾著路燈光從她白皙的臉上流淌,她漆黑的眼眸盛滿了星光。

他想說的話,便凝在了嘴邊。

甄愛說得興致勃勃,半路語峰一轉:「可即使是這樣,也不能確定殺人的過程中有幾個人在場。在場並不等於參與。萬一凱利在一旁看著?或者,託尼和齊墨都在一旁看著,不插手呢?就像是觀摩一場殺人盛宴?」

這種設想讓甄愛頭皮發麻,她託著腮,語氣低了一點兒:「當然,這只是猜想,沒有證據。所以說,這個案子千頭萬緒,可能性太多了。」說著,她低下頭聲音更小,「不過,我希望不是這樣。」

眾人圍觀著人殺人?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很輕鬆地挑戰著人類道德和良知的底線。

言溯也不知聽到甄愛最後一句落寞的低喃了沒,照舊認真注視著前方黑暗的道路,寂靜半刻,只簡短地說:「我很欣賞你嚴謹的思路……雖然只是偶爾靈光一閃。」

說話還是那麼欠扁,但不妨甄愛感受到了他的肯定和鼓勵,剛才一小點兒低落的情緒立刻掃光,她復而看他:「那這個案子,你準備怎麼處理?」

言溯道:「讓她自己說。」

甄愛不解,人家又不是傻子。

言溯瞟了一眼手機,又看向前方:「等我拜託法證人員的事有了結果,應該就會有辦法讓她開口的。」

甄愛還要問什麼,卻一下子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看看手錶,都是新的一天了。

言溯瞥她一眼:「困了?」

甄愛搖搖頭,微笑著眼睛裡霧氣濛濛的:「沒有,我精神好得很哪。對了,你今天晚上會熬夜研究安娜後背上的留言吧?反正我不想睡,陪你一起吧!」

她說話還帶著打哈欠之後的口齒不清,咕噥咕噥的,言溯會心一笑,彎彎唇,從兜裡摸出手機遞給她:

「請你解密吧,小偵探!」

他清淡的語氣說出「小偵探」這個詞,在狹窄的車廂裡,透著一種莫名的蠱惑與曖昧。甄愛的心跳停了一拍,低眉從他手中接過手機。

烏黑的手機還帶著他的體溫,很暖,一直暖到心裡。劃開螢幕,桌布也是全黑的,黑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雜質。

純粹又疏遠,神秘又高貴,就像他。

甄愛不自覺地心情好,彎起唇角,找到了圖片夾開啟,只有一張照片,正是安娜背後的留言。可圖片放大的一瞬間,她驟然睜大了眼睛,尚未完全上揚的微笑瞬間消失了。

怎麼會是這句話?

她深深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手機螢幕,直到螢幕的光漸漸暗淡下去,她才回過神來,心中的情緒早已平復,逐漸發涼。

「怎麼了,小偵探?」言溯問她。

甄愛沒興趣地嘟嘟嘴:「這一句話能看出什麼啊?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藥。」她眸光暗了暗,語氣卻故作輕鬆,「哼,聽上去真像是劣質又瘋狂的情書。」

言溯一愣,情書?劣質又瘋狂?

他轉眸看她,甄愛卻已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她探身過來,把手機放進他的口袋裡。男式的風衣口袋好深,她纖細的手腕探下去,淹沒了半截小手臂才觸到底。

口袋裡很安全的質感,暖心的溫度,她的心裡有些許留戀,卻終究是乖乖放好了手機,依依不捨地縮回手。

「啊,好睏。」她嘟噥著,往椅子背上一靠,歪頭朝向窗外,閉上了眼睛,「我先睡了,到了叫我。」

言溯:……

剛才是誰興致勃勃說要陪他解密,還誇下海口說熬夜的?半分鐘不到就要睡覺了?女人真是一種善變又不理性的動物。

小騙子!

言溯沉默地罵她,可忿忿瞟她一眼,心底又悄然無聲了。她歪著頭朝向外面,從他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臉,卻可以看到她瑩白的小耳朵和細膩如玉的脖頸。纖纖的鎖骨因為側著頭而顯得愈發的分明而清秀。

言溯的心莫名漏了一拍,緩緩回過神來,心想,睡就睡吧,到了再叫她。

這樣安靜無人的夜裡,他專注而沉默地開車,她悄無聲息地安睡;其實,也不錯的。

半晌,甄愛緩緩睜開眼睛,眸子漆黑又平靜,望著窗外無邊的夜色,語氣是一種和她冷漠的表情格外不符合的慵懶:「原計劃出來玩,等婚禮結束就回去的。唔,還有好多工作,我明天就先回了。」

言溯微微措手不及,但也能理解。

她並不是普通的學生,她還有很多自己工作,所以他並不挽留:「嗯,好。等我忙完這個案子,回n了再和你聯絡。」

甄愛靜靜地盯著黑夜,又緩緩閉上眼睛。

回到家發現歐文也在,也還沒睡。

甄愛一副很困的樣子,說明天要早起離開紐約,便匆匆上樓了。

歐文一直看著甄愛上了樓,才有些無力地坐到高腳凳上:

「跑了一大圈,卻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資訊。天,我真沒想到,甄愛檔案的密級有那麼高。費了好多功夫,居然什麼也沒查到。」

言溯立在櫥櫃旁煮咖啡,聽言,他清淡地抬起眼眸,想起上次叫cia的朋友查「惡魔之子」的事。

須臾間,他又垂下眼眸,繼續悉心地調配咖啡豆和水的比例,語氣寡淡:「歐文,上面要是反偵察到了你的行為……你想過後果嗎?」

歐文沉默,他當然想到了後果。

可江心宿舍鏡子上的紅字一直在他心裡磨,他總擔心是不是有人已經找到了甄愛的行蹤。短短幾年換了那麼多的特工,縱使對方再怎麼神通廣大,這找人的速度也太快了,就好像甄愛身上裝了什麼追蹤儀似的。

但這只是歐文的擔心,他不想說出來讓言溯或是甄愛不安,所以岔開了話題:「甄愛的檔案是空的。可我還是通過前幾任特工的資訊找到了一點關於她的事。」

言溯的手頓了一下,屏氣聽著。

歐文扶著額頭:「我竟然不知道她有一個哥哥。」

言溯漠漠開始煮咖啡……我早都知道了,喂,你們平時沒有交流的麼……

不過……言溯漫不經心地問:「她哥哥在哪兒?」他想起她說的密碼和糖果屋,「讓我猜猜,她哥哥被關在某個神秘的地方,受盡虐待?」

「我不確定。」歐文揉揉眼睛,「只知道她哥哥的事給了她巨大的刺激,她就從原來的組織里逃出來了。」

言溯靠在大理石臺子旁,捧了一杯水,慢吞吞喝著。

咖啡壺裡發出輕微的汩汩聲。

歐文煩悶地揉揉頭髮:「我查到甄愛曾經管那個組織叫spa——socialpathassociation(反社會組織),可我找遍了網路和文字資料,根本就沒有一個這樣龐大的組織,倒是有幾個不成氣候的小聯盟。」

言溯握著玻璃杯的手頓住,spa?他曾經也以為這是個不存在的組織。

咖啡已經沸騰,散出幽幽的醇香。

「去睡吧,你明天還要送甄愛回去呢。」言溯轉身倒咖啡。

歐文垮著肩膀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你要加班?」

「嗯。」咖啡的霧氣嫋嫋,遮住了他莫測的眉眼——

甄愛一襲白衣坐在實驗室裡觀測顯微鏡。她昨晚睡得不好,白天起得太早,但她早就習慣也不至於精神不好。回程的路上,她還收到了言溯的簡訊,說多虧她的提示,他發現還有第一個死者sindylin.當時握著簡訊,她有些恍惚,提示?那句話真的是情書麼?

anti-hnt-dl防毒血清的研究取得了進展,上一批小白鼠活過了24小時,只是死狀依舊很慘。

甄愛隱隱覺得,這一批病毒的研究很快就會看到曙光了。她興奮又失落,激動過後是揮之不去的迷茫。

好像她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一種又一種的病毒,一段又一段的研究,沒有盡頭和終點,直到她死。她什麼都不會,只會做研究,這也是她唯一存在的價值。

呵,這麼一想,現在保護她的機構其實和以前她成長的組織一樣,都是利用她而已。

甄愛的手一震,她居然在工作中走神了。

她愣了愣,慢慢起身走出去喝水。

賴安也穿著白大褂忙碌,見了甄愛就咧嘴笑了:「ai,我感覺你的實驗快要成功了。等這個研究告一段落,你可以申請休假,和親人朋友出去玩一場。」

甄愛回不過神,休假?

她記得媽媽說過,休息會讓人懶惰,讓人意志不堅定;只有弱者才需要休息。

這麼多年,真正的休息好像只有最近幾天,和言溯在紐約聽音樂會參加婚禮,只有這短暫的幾天,她的腦袋裡沒有充斥著各種病毒資料血清抗體。

結果回來第一天工作就走神,心不在焉。

看來,媽媽的話是對的。休息會讓她意志不堅定。

再說,她也沒有親人朋友跟她玩。

「隨意啦,我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甄愛微笑著轉身離開,目光掃過賴安的水杯,看見上面刻著賴安名字的首字母縮寫ra。

甄愛起初沒在意,往前走了幾步,腦中卻忽然閃過一道光,她驀然怔住。

這個案子裡死過的人,sindylin(林星),lolaroberts(羅拉),harryparker(帕克),annahope(安娜).

他們的首字母縮寫,不會那麼巧吧?

那究竟是……——

戴西一晚上沒睡好,直到天亮才有些許睡意,做了一段噩夢後醒來已經是下午。她望著一室的陽光,想起原本活著的5個人約好了去看籃球賽的。

一夜之間什麼都變了。

或許,早在很多年前,就變了吧?

她望著鏡子發呆,忽然門鈴響。她嚇了一跳,驚愕半天才過去門鏡旁往外看。來人讓她出乎意料。

她理了理頭髮,拉開門,仰頭看著對面高高瘦瘦的人影:「怎麼……你,」她不自在地搓搓手,「你來幹什麼?」

言溯依舊一襲風衣,黑色的衣領挺拔地豎著,把他白皙的臉襯得清幽又冷淡。

他垂眸看她,很不客氣:「明知故問,戴西小姐。我說過,不管你偽裝得多好,我都看得出你有沒有撒謊。」

戴西臉色微白,卻反而平靜了:「哦?可我真不明白你來做什麼。你來問話?你有這個權力嗎?我要找律……」

「我不是警察,」言溯古板地打斷她,「而且你很清楚,我過來找你,是因為你是殺害安娜的兇……第一嫌疑人。」

戴西身子一震,驚愕地盯著言溯,她的手抓在門框,掐的發白,內心鬥爭半天,說出的話卻是:「言溯先生,你不知道你說話很傷人,很過分嗎?」

言溯一愣,清秀的臉龐漸漸靜默下來,心想,如果甄愛在的話,現在一定會瞪他。

他斟酌半晌,覺得應該試圖表示一下友好。

所以,他輕咳了一聲,不緊不慢地說:「戴西小姐,我來找你,是因為根據各方面的判斷,我的理智推理認定出,你有很大的可能,是促使空氣無法到達安娜的肺部,造成氣道阻塞,二氧化碳滯留體內,全身各器官缺氧,細胞代謝障礙,最終心臟停止跳動,的原因。」

他呼了一口氣:「為了做到不傷人,我用了一種比較委婉的方式。」這語氣還沾沾自得,好像他說的話真的起到了委婉和安撫人心的作用。

戴西已經呆了,看著外星人一樣不可置信地看著言溯。

言溯微微蹙眉,她的表情明顯沒有舒緩的跡象,難道自己剛才一番善意的嘗試失敗了?

他心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挫敗,繼而不滿,女人真是難以想像,還是甄愛最好,只有她聰明的腦袋才能理解他。

咦,她很聰明,為什麼他一直沒有發現?

但現在這不是重點。

他收回思緒,淡漠地看著戴西,解釋:「哦,眾所周知,我不善交際。」

末了,補充:「即使如此,我是來勸你自首的,用言語。」

甄愛坐上車,問:「你懷疑戴西?」

言溯「嗯」了一聲,發動汽車:「把衣服疊起來,內衣捂在最裡面,這是非常女性化的行為。相信我,男人不會覺得女人的內衣露在外面是一件怎麼不好的事。只有女人才會為內衣的暴露感到羞愧。」

甄愛一怔,恍然大悟,發覺他說的很有道理。她從女人的角度看沒有問題,可從男人的角度,把內衣藏在最裡面就是多此一舉了。

只是他話語裡面的那句「相信我」是什麼意思。咳咳,就他這種情商白痴……

甄愛沒忍住,輕輕笑出了一聲。

言溯從後視鏡裡瞥她,不解:「笑什麼?」

甄愛也不掩飾,爽快地回答:「就你,也好意思從男性的性暗示角度分析問題,你這個情商白痴。」

言溯的眼中劃過一絲訝異:「你比我想像的更沒有邏輯。我對人(包括女人)冷淡,是一種行為與態度;這並不代表我的大腦裡沒有男性生理與心理方面的常識。」

甄愛摀住耳朵,飛快地擺頭:「邏輯邏輯,你就會說這個。你是囉嗦的邏輯學家,不聽不聽。」

言溯在開車,自然不能像上次那樣湊到她耳朵跟前去。他拿她沒辦法,心裡又不滿,哼哧一聲:「女人真是沒有邏輯的生物,哼,邏輯學家非常排斥女人。」

甄愛心裡暗笑他的孩子氣,但也消停下來,繼續分析案子:「我還注意到,安娜脖子上的傷痕非常粗糙。如果是男人,力氣很大,不至於讓安娜反抗出那麼多的傷。可凱利手上又有區域性的凍傷,現在想想只有塊狀的乾冰能凍出那種傷痕。這也是為什麼樓梯間那個管理員打不開打火機的原因。

凱利肯定參與了屍體處理,但他是不是殺人的共犯呢?不太可能,如果他和戴西一起殺人,那麼他們兩個人可以輕易地制服安娜,不會有那麼多的掙扎痕跡。」

言溯原準備補充點兒什麼,可從鏡子裡一瞥,她說得正興起,窗外蒼茫的夜色夾著路燈光從她白皙的臉上流淌,她漆黑的眼眸盛滿了星光。

他想說的話,便凝在了嘴邊。

甄愛說得興致勃勃,半路語峰一轉:「可即使是這樣,也不能確定殺人的過程中有幾個人在場。在場並不等於參與。萬一凱利在一旁看著?或者,託尼和齊墨都在一旁看著,不插手呢?就像是觀摩一場殺人盛宴?」

這種設想讓甄愛頭皮發麻,她託著腮,語氣低了一點兒:「當然,這只是猜想,沒有證據。所以說,這個案子千頭萬緒,可能性太多了。」說著,她低下頭聲音更小,「不過,我希望不是這樣。」

眾人圍觀著人殺人?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很輕鬆地挑戰著人類道德和良知的底線。

言溯也不知聽到甄愛最後一句落寞的低喃了沒,照舊認真注視著前方黑暗的道路,寂靜半刻,只簡短地說:「我很欣賞你嚴謹的思路……雖然只是偶爾靈光一閃。」

說話還是那麼欠扁,但不妨甄愛感受到了他的肯定和鼓勵,剛才一小點兒低落的情緒立刻掃光,她復而看他:「那這個案子,你準備怎麼處理?」

言溯道:「讓她自己說。」

甄愛不解,人家又不是傻子。

言溯瞟了一眼手機,又看向前方:「等我拜託法證人員的事有了結果,應該就會有辦法讓她開口的。」

甄愛還要問什麼,卻一下子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看看手錶,都是新的一天了。

言溯瞥她一眼:「困了?」

甄愛搖搖頭,微笑著眼睛裡霧氣濛濛的:「沒有,我精神好得很哪。對了,你今天晚上會熬夜研究安娜後背上的留言吧?反正我不想睡,陪你一起吧!」

她說話還帶著打哈欠之後的口齒不清,咕噥咕噥的,言溯會心一笑,彎彎唇,從兜裡摸出手機遞給她:

「請你解密吧,小偵探!」

他清淡的語氣說出「小偵探」這個詞,在狹窄的車廂裡,透著一種莫名的蠱惑與曖昧。甄愛的心跳停了一拍,低眉從他手中接過手機。

烏黑的手機還帶著他的體溫,很暖,一直暖到心裡。劃開螢幕,桌布也是全黑的,黑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雜質。

純粹又疏遠,神秘又高貴,就像他。

甄愛不自覺地心情好,彎起唇角,找到了圖片夾開啟,只有一張照片,正是安娜背後的留言。可圖片放大的一瞬間,她驟然睜大了眼睛,尚未完全上揚的微笑瞬間消失了。

怎麼會是這句話?

她深深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手機螢幕,直到螢幕的光漸漸暗淡下去,她才回過神來,心中的情緒早已平復,逐漸發涼。

「怎麼了,小偵探?」言溯問她。

甄愛沒興趣地嘟嘟嘴:「這一句話能看出什麼啊?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藥。」她眸光暗了暗,語氣卻故作輕鬆,「哼,聽上去真像是劣質又瘋狂的情書。」

言溯一愣,情書?劣質又瘋狂?

他轉眸看她,甄愛卻已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她探身過來,把手機放進他的口袋裡。男式的風衣口袋好深,她纖細的手腕探下去,淹沒了半截小手臂才觸到底。

口袋裡很安全的質感,暖心的溫度,她的心裡有些許留戀,卻終究是乖乖放好了手機,依依不捨地縮回手。

「啊,好睏。」她嘟噥著,往椅子背上一靠,歪頭朝向窗外,閉上了眼睛,「我先睡了,到了叫我。」

言溯:……

剛才是誰興致勃勃說要陪他解密,還誇下海口說熬夜的?半分鐘不到就要睡覺了?女人真是一種善變又不理性的動物。

小騙子!

言溯沉默地罵她,可忿忿瞟她一眼,心底又悄然無聲了。她歪著頭朝向外面,從他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臉,卻可以看到她瑩白的小耳朵和細膩如玉的脖頸。纖纖的鎖骨因為側著頭而顯得愈發的分明而清秀。

言溯的心莫名漏了一拍,緩緩回過神來,心想,睡就睡吧,到了再叫她。

這樣安靜無人的夜裡,他專注而沉默地開車,她悄無聲息地安睡;其實,也不錯的。

半晌,甄愛緩緩睜開眼睛,眸子漆黑又平靜,望著窗外無邊的夜色,語氣是一種和她冷漠的表情格外不符合的慵懶:「原計劃出來玩,等婚禮結束就回去的。唔,還有好多工作,我明天就先回了。」

言溯微微措手不及,但也能理解。

她並不是普通的學生,她還有很多自己工作,所以他並不挽留:「嗯,好。等我忙完這個案子,回n了再和你聯絡。」

甄愛靜靜地盯著黑夜,又緩緩閉上眼睛。

回到家發現歐文也在,也還沒睡。

甄愛一副很困的樣子,說明天要早起離開紐約,便匆匆上樓了。

歐文一直看著甄愛上了樓,才有些無力地坐到高腳凳上:

「跑了一大圈,卻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資訊。天,我真沒想到,甄愛檔案的密級有那麼高。費了好多功夫,居然什麼也沒查到。」

言溯立在櫥櫃旁煮咖啡,聽言,他清淡地抬起眼眸,想起上次叫cia的朋友查「惡魔之子」的事。

須臾間,他又垂下眼眸,繼續悉心地調配咖啡豆和水的比例,語氣寡淡:「歐文,上面要是反偵察到了你的行為……你想過後果嗎?」

歐文沉默,他當然想到了後果。

可江心宿舍鏡子上的紅字一直在他心裡磨,他總擔心是不是有人已經找到了甄愛的行蹤。短短幾年換了那麼多的特工,縱使對方再怎麼神通廣大,這找人的速度也太快了,就好像甄愛身上裝了什麼追蹤儀似的。

但這只是歐文的擔心,他不想說出來讓言溯或是甄愛不安,所以岔開了話題:「甄愛的檔案是空的。可我還是通過前幾任特工的資訊找到了一點關於她的事。」

言溯的手頓了一下,屏氣聽著。

歐文扶著額頭:「我竟然不知道她有一個哥哥。」

言溯漠漠開始煮咖啡……我早都知道了,喂,你們平時沒有交流的麼……

不過……言溯漫不經心地問:「她哥哥在哪兒?」他想起她說的密碼和糖果屋,「讓我猜猜,她哥哥被關在某個神秘的地方,受盡虐待?」

「我不確定。」歐文揉揉眼睛,「只知道她哥哥的事給了她巨大的刺激,她就從原來的組織里逃出來了。」

言溯靠在大理石臺子旁,捧了一杯水,慢吞吞喝著。

咖啡壺裡發出輕微的汩汩聲。

歐文煩悶地揉揉頭髮:「我查到甄愛曾經管那個組織叫spa——socialpathassociation(反社會組織),可我找遍了網路和文字資料,根本就沒有一個這樣龐大的組織,倒是有幾個不成氣候的小聯盟。」

言溯握著玻璃杯的手頓住,spa?他曾經也以為這是個不存在的組織。

咖啡已經沸騰,散出幽幽的醇香。

「去睡吧,你明天還要送甄愛回去呢。」言溯轉身倒咖啡。

歐文垮著肩膀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你要加班?」

「嗯。」咖啡的霧氣嫋嫋,遮住了他莫測的眉眼——

甄愛一襲白衣坐在實驗室裡觀測顯微鏡。她昨晚睡得不好,白天起得太早,但她早就習慣也不至於精神不好。回程的路上,她還收到了言溯的簡訊,說多虧她的提示,他發現還有第一個死者sindylin.當時握著簡訊,她有些恍惚,提示?那句話真的是情書麼?

anti-hnt-dl防毒血清的研究取得了進展,上一批小白鼠活過了24小時,只是死狀依舊很慘。

甄愛隱隱覺得,這一批病毒的研究很快就會看到曙光了。她興奮又失落,激動過後是揮之不去的迷茫。

好像她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一種又一種的病毒,一段又一段的研究,沒有盡頭和終點,直到她死。她什麼都不會,只會做研究,這也是她唯一存在的價值。

呵,這麼一想,現在保護她的機構其實和以前她成長的組織一樣,都是利用她而已。

甄愛的手一震,她居然在工作中走神了。

她愣了愣,慢慢起身走出去喝水。

賴安也穿著白大褂忙碌,見了甄愛就咧嘴笑了:「ai,我感覺你的實驗快要成功了。等這個研究告一段落,你可以申請休假,和親人朋友出去玩一場。」

甄愛回不過神,休假?

她記得媽媽說過,休息會讓人懶惰,讓人意志不堅定;只有弱者才需要休息。

這麼多年,真正的休息好像只有最近幾天,和言溯在紐約聽音樂會參加婚禮,只有這短暫的幾天,她的腦袋裡沒有充斥著各種病毒資料血清抗體。

結果回來第一天工作就走神,心不在焉。

看來,媽媽的話是對的。休息會讓她意志不堅定。

再說,她也沒有親人朋友跟她玩。

「隨意啦,我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甄愛微笑著轉身離開,目光掃過賴安的水杯,看見上面刻著賴安名字的首字母縮寫ra。

甄愛起初沒在意,往前走了幾步,腦中卻忽然閃過一道光,她驀然怔住。

這個案子裡死過的人,sindylin(林星),lolaroberts(羅拉),harryparker(帕克),annahope(安娜).

他們的首字母縮寫,不會那麼巧吧?

那究竟是……——

戴西一晚上沒睡好,直到天亮才有些許睡意,做了一段噩夢後醒來已經是下午。她望著一室的陽光,想起原本活著的5個人約好了去看籃球賽的。

一夜之間什麼都變了。

或許,早在很多年前,就變了吧?

她望著鏡子發呆,忽然門鈴響。她嚇了一跳,驚愕半天才過去門鏡旁往外看。來人讓她出乎意料。

她理了理頭髮,拉開門,仰頭看著對面高高瘦瘦的人影:「怎麼……你,」她不自在地搓搓手,「你來幹什麼?」

言溯依舊一襲風衣,黑色的衣領挺拔地豎著,把他白皙的臉襯得清幽又冷淡。

他垂眸看她,很不客氣:「明知故問,戴西小姐。我說過,不管你偽裝得多好,我都看得出你有沒有撒謊。」

戴西臉色微白,卻反而平靜了:「哦?可我真不明白你來做什麼。你來問話?你有這個權力嗎?我要找律……」

「我不是警察,」言溯古板地打斷她,「而且你很清楚,我過來找你,是因為你是殺害安娜的兇……第一嫌疑人。」

戴西身子一震,驚愕地盯著言溯,她的手抓在門框,掐的發白,內心鬥爭半天,說出的話卻是:「言溯先生,你不知道你說話很傷人,很過分嗎?」

言溯一愣,清秀的臉龐漸漸靜默下來,心想,如果甄愛在的話,現在一定會瞪他。

他斟酌半晌,覺得應該試圖表示一下友好。

所以,他輕咳了一聲,不緊不慢地說:「戴西小姐,我來找你,是因為根據各方面的判斷,我的理智推理認定出,你有很大的可能,是促使空氣無法到達安娜的肺部,造成氣道阻塞,二氧化碳滯留體內,全身各器官缺氧,細胞代謝障礙,最終心臟停止跳動,的原因。」

他呼了一口氣:「為了做到不傷人,我用了一種比較委婉的方式。」這語氣還沾沾自得,好像他說的話真的起到了委婉和安撫人心的作用。

戴西已經呆了,看著外星人一樣不可置信地看著言溯。

言溯微微蹙眉,她的表情明顯沒有舒緩的跡象,難道自己剛才一番善意的嘗試失敗了?

他心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挫敗,繼而不滿,女人真是難以想像,還是甄愛最好,只有她聰明的腦袋才能理解他。

咦,她很聰明,為什麼他一直沒有發現?

但現在這不是重點。

他收回思緒,淡漠地看著戴西,解釋:「哦,眾所周知,我不善交際。」

末了,補充:「即使如此,我是來勸你自首的,用言語。」

戴西的腦袋轉了好幾個迴路,才把他的一番話理解透徹。她很憤怒,更加驚慌,條件反射地狠狠關門。

可言溯反應很快,身形一閃,就進了屋。

戴西氣得發抖,撲去抓電話:「我會報警的!」

言溯雙手插兜,幽幽看著她:「哦,那讓凱利去坐牢吧!」

戴西一下子僵住。

言溯道:「你不想拖累齊墨,不想冤枉他,所以打電話給他曝光屍體,後來說證詞的時候,也極力站在他那一邊。你連他都不想傷害,更可況幫你處理屍體的凱利?」

戴西渾身一震,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卻僵著脖子不肯回頭。為什麼他都知道,就像整個過程他在旁觀一樣?

她還是不吭聲,死死扛著。

言溯走到她跟前,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看:「這是法證人員從吊扇的葉片上發現的。」

厚厚的灰塵上赫然一個手掌印。

「衣服和繩子不易承載指紋,其他地方你們清理的時候也會注意。唯獨往吊扇上面綁繩子時,葉片的頂端看不到,容易忽視。而這是一隻男人的手印,他是男人,自然不會讓你爬那麼高去綁繩子。對吧,戴西,他很照顧你。」

戴西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咬著牙,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言溯收回手機:「凱利現在被請去警局了。有這個證據,即使不是死罪,他也要坐十幾年的牢。」

聽了這句話,戴西終於挨不住,痛苦地閉眼。她的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般,一顆顆往下掉:「安娜是我殺的,不關凱利的事。他不是幫兇,他甚至不在現場。他只是把我當朋友,他很講義氣。是我害了他,是我不好。」

言溯立在一旁,不說話了。

他此行過來,正是因為他十分清楚,以戴西的善良,不會讓凱利替她受罪。

戴西無力地坐在沙發上,不住地哽咽:「安娜約我5點見面,我剛好在附近的街區就去得早了點。結果在學校花園裡意外看見安娜往可樂里放藥。我真不知道那瓶可樂是給我的。

我們說起死去的羅拉,說起很久以前的朋友,也許是我們心理壓力太大,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她也不知從哪裡弄出來的繩子,我們打了起來。最後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清醒的時候她就倒在地上沒氣了。

我好害怕,趕緊跑了。可警察一定會抓到我的,我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給凱利打電話。凱利他說就算自首也一定會坐牢。

他說我個性太弱,到了牢裡肯定會被人欺負。他就要來幫我清理現場,偽裝成吊死。因為我沒有殺人動機,警察不會懷疑我。這樣就可以和兩年前一樣,成為解不開的懸案。」

言溯安靜地聽完,沒有表情地接話:「接下來,你們就回到現場,把她搬去了第二間教室。」

「是。第一間教室沒有窗簾,凱利怕被人看到。結果去到第二間教室,卻發現很多的乾冰,還有水。凱利說太好了,這個可以冷卻屍體,混淆死亡時間。他還說,」

戴西扶著額頭,嘴唇一個勁兒地發顫,「說安娜一定是準備殺我的。」

說到這兒,她聲音顫抖得不成形,「可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跟她說過,我可能會自……」

她摀住嘴,不做聲了。

言溯無言看她,沒有追問。

戴西自知失言,趕緊岔開話題,望向言溯:「你是怎麼看出來的?為什麼看出來是我殺了她?」

「戴西小姐,」言溯靜靜看她,眼眸深得像夜,語調平平,卻透著極淡的惋惜,「雖然我不想說這句話。但是,是你的善良背叛了你。」

戴西茫然不解。

午後的陽光從視窗灑進來,在言溯黑色的風衣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安娜死後,你給她梳了頭髮,給她疊好了衣服。我質疑齊墨時,你為他辯解,情急之下說了句自己都沒料到的話『不是齊墨,我肯定不是他,一定不是』。你當時的眼神非常確定。可他的精神都出問題了,你哪裡來的肯定?」

戴西怔了怔,低下頭,蒼白地笑了:「安娜愛美,我不想讓她亂糟糟的;齊墨膽子小,我怕你嚇到他。」

言溯默默道:「所以,戴西小姐,你是一個糟糕的兇手。在你沒有留下證據的情況下,還讓我抓到了你。」

「是啊,」她苦笑著搖搖頭,「我不適合做殺人犯,不適合。」

言溯說:「正是因為如此,我才獨自過來勸你自首。而且我非常樂意幫你向警方證明,安娜有殺害你的意圖,繩索乾冰是她準備的。」

「謝謝。」戴西羞愧至極地摀住臉,「不要說我善良,我已經不是了。我變成了魔鬼。天啊,離開的時候,我在鏡子裡看見了我的臉,好陌生,好可怕。我看到自己像鬼一樣可怕。」

言溯斂眉:「你說的鏡子,是第幾間教室?」

「第二間。」

言溯不語,第二間教室的鏡子碎成了渣渣。戴西趕到現場的時候,警察已經封鎖了,所以她不知道。

而他此刻也不想解釋,默了半晌,問:「安娜的包裡少了一瓶指甲油,是不是你和凱利拿走的?」

戴西全然迷茫:「什麼指甲油?或許是她沒帶呢,你怎麼知道她帶在身上?」

言溯依舊不解釋,繼續問:「你跑出去後,是什麼時候和凱利一起回來的?」

戴西努力回想:「我心情很亂,一直快到六點。想起凱利要去見安娜,一定會發現的,所以那時候才告訴他真相。就是那時回去的,離事發應該有一個小時。回去後清理現場用了一段時間,後來天快黑了。我怕安娜冷,就關了吊扇的開關,立刻跑了。」

那吊扇和燈,是誰開的?

齊墨的精神出狀況是在哪個時間段?

言溯垂眸想了半刻,又道:「不說這個了,我來還有一件事,sindylin林星。」

戴西猛地抬頭看他,眼神警惕:「那句留言,你還是看懂了?」

「你怕我套話嗎?」言溯笑笑,語調裡摻雜著半點不屑,「那是一封情書的落款,高中時期的林星寫給帕克的,後來到了羅拉手裡。那封情書只有你們幾個知道。而她死後,你們看到那句話全都害怕了。為什麼?」

戴西低著頭,攥緊手指,不吭一聲。

言溯繼續:「三年前,林星死於哮喘發作,死亡地點正是安娜吊死的那間教室。哦不,正是安娜準備殺死你並把你吊起的教室,這又是為什麼?」

聽言,戴西反而鎮靜了,發出一聲冷笑:「呵,她也好意思在那裡殺我嗎?她有什麼資格?」

「為什麼沒有資格?」言溯很快捕捉到她話中的寒意,「因為,林星的死,不是意外,是你們造成的?」

戴西張了張口,剛要說什麼,卻又忍住了。她真的很想把心底埋了那麼多年的罪惡與秘密吐露出來。可她不能,就像大家說的,她不能毀了大家的未來。

她沉下聲音,一字一句,像在說服自己:「那是個意外,和現在的案子,沒有任何關係。」

言溯靜默地看她半晌,語調冷清:「真是愚蠢。」

戴西一愣,吃驚地看他。他居然罵她,太不紳士了。

言溯哪裡管這些,他冷著臉,再次劃開螢幕,調出安娜背後的血字照片:「這句話,是你和凱利刻到她身上的?」

「當然不是。」戴西差點跳腳。

「那你認為是誰刻的?你還確定這件案子和林星的死沒有關係?」言溯不顧戴西漸漸白掉的表情,語速越來越快,

「開燈,讓風扇轉動,在死者背後刻字,他對安娜的生命極度鄙夷,嫌棄。他在恐嚇你們,他想給林星報仇。戴西艾薇你給我動動腦子,好好想想。這件事不說出來,你們之中還會有人死!」

末了,脾氣不好地補充一句:「不怪我不善交際,人類太愚蠢了,和你們交流簡直是浪費時間。」

戴西驚愕好久,還被他最後一句話打擊。

她頹然地垮了肩膀,沒精打采地耷拉下頭:

「林星是很典型的亞洲女孩,學習好很刻苦,傳統又溫柔。那時候,很多男同學喜歡她,但很多女同學不喜歡她。她一開始和我很要好,但羅拉和安娜的朋友圈子都孤立她。我要是繼續和她做朋友,也會被孤立的。」

言溯挑眉:「哈,真是要好!」

說完,他莫名脊背一僵,心虛地往後看看。甄愛當然不在,自然也不會因為他譏諷的語氣而戳他。

戴西被他一句話說得面紅耳赤,內疚地低下頭,

「你不知道,在中學,被同學孤立在圈子之外,是一件多麼可怕又孤獨的事。我……總之,後來羅拉她們捉弄她欺負她的時候,我什麼也沒有說。可她們還造謠說她亂交墮胎。到後來大家都不喜歡她了。」

言溯漠漠的:「中學生真是一種無聊的生物!」

這話說得好像他沒有經歷過中學時代一樣……

戴西深吸一口氣,仰頭呆呆望著天花板:「可很奇怪,帕克不討厭林星,羅拉她們欺負林星,他還救過她一次。

有天羅拉跟我們說,她發現林星喜歡帕克。大家都覺得可笑。凱利還說她肯定以為自己是灰姑娘。

大家想捉弄她,就瞞著帕克以他的名義把她約去遊樂場,還騙她用了k粉。我們只是想要她出醜,害她在遊樂場睡一晚上然後嘲笑她,讓她看看自己是多麼的痴心妄想。沒想到那天她被不明的男人……」

戴西拿手撐著額頭,「可還沒有結束。或許大家不願承認那個惡作劇變成了犯罪。所以我們都說林星在騙人,說那晚什麼也沒發生,是她裝受害者。

後來有一天,林星突然去和帕克表白,還寫了情書給他。情書裡說,她很懷念和帕克的初夜。那封信被羅拉在壁球俱樂部唸了出來。帕克很生氣,說他根本沒碰過林星;林星卻堅稱那晚帕克迷/奸了她。凱利他們見林星汙衊帕克,都很惱火,說她在做公主夢。羅拉和安娜說話很尖刻,罵她不要臉。

大家都在指責她時,她卻突然面色蒼白倒在地上,抓著胸口很嚇人。她說哮喘的藥在她包裡。可……不知道大家是怎麼了。羅拉說她是裝的。」

「我們真的瘋了,她伸著手在地上爬,我們卻笑話她演戲,把那個小藥瓶當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戴西哽咽著摀住臉,痛哭流涕,「直到後來,她突然之間,真的沒有呼吸了……」

「老天,直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我們不是窮兇極惡的人,可那一瞬間,為什麼我們都變成了魔鬼。」

言溯默然不語,很簡單的社會心理學原理,可此刻,他什麼也不想說。他忽然想起甄愛的那句話「她殺人,眾人圍觀著,我不希望是這樣」。

戴西想起往事,痛哭了好久。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現在的案子還讓她頭疼:

「安娜的背後刻字,我實在想不出誰會這麼做。齊墨不會,託尼也不會,哈維?他肯定從齊墨那裡知道了什麼,但他和哈里一樣是個好人,他也不會。天,到底是誰?」

言溯漠漠看著她:「我要問的,都問完了。」說著,雙手緩緩放進兜裡,以示告別。

戴西一愣,臉上還掛著淚痕。她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正正鞠了個躬:「謝謝你,等我把自己整理一下,我會去自首的。」

言溯微微頷首:「嗯。」說罷,背脊挺直地出了門。

坐上車後,言溯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戴西能去自首,對她來說是最好的結果。善良的人犯了錯誤,只有在正視並坦白後,才能放下負擔,繼續善良。

如果挽救了一份失足的心,那他此行就不算徒勞無功。

接下來的工作,還要繼續。消失的指甲油,碎裂的鏡子,齊墨,哈維還是託尼?一切要等法證人員把那張鏡子拼起來。

或許到了最後一刻,事情還會有轉機。

前面遇到紅燈,言溯放緩了車速,不自覺地摸摸手機,他向來不依賴電子裝置。但這一刻,他忽然很想給甄愛打電話。

他很好奇她在幹什麼。

可轉念想想,她如果真的在工作,應該是沒帶手機的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車窗外湛藍的天空,這種和藍天一樣空落落的情緒還真是……陌生又無厘頭。

還想著,手機震動了一下,掏出來劃開,是瓊斯警官發來的,鏡子已經拼起來了。

和他預想的一樣,鏡子上有指甲油的痕跡。

圖片下瓊斯發了一行字過來:「失去目標。」

言溯抓著手機,凝眉想了半刻,腦子裡突然滑過一個想法。

綠燈亮了。

他飛快地打方向盤,車子嘩地滑出一截,立刻朝反方向賓士而去。

言溯一手抓著方向盤,一手撥通瓊斯的電話:「馬上出警找戴西。有人要殺她!」——

戴西沉進水裡,空氣泡泡一點點從口鼻中吐出來,洗臉池的水汩汩地翻騰。她需要空氣,肺部憋得像要爆炸,連腦子都不清楚了。

空氣!

她猛地抬起頭來,望著鏡子裡她溼漉漉而憋得通紅的臉,這就是窒息的感覺嗎,焦灼得讓人抓狂想死?

她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拿毛巾擦乾臉。

才收拾好自己,外面再次響起了門鈴聲。言溯返回來了?

戴西沒看門鏡,直接開啟門,看到那張白皙的臉,她瞬間就愣住,這是……

面前的女孩眼睛黑漆漆的,深得像潭,她看著戴西,殷紅的唇角微微一勾,笑容安靜:「我送你去一個地方。」

戴西警惕地看著她,沒有讓她進來的意思:「言溯他已經走了。」

她微微一愣,旋即恢復了冷寂的表情:「我是來找你的。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給我解釋一下,林星情書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戴西皺眉,她這樣真是無禮,比那個不懂交際的言溯更無禮:「憑什麼?」

幾聲清脆的機械碰撞聲,戴西一低頭,冷氣瞬間從腳底往上湧,她一下子僵住。

甄愛手指一動,彈匣推進了槍膛。

戴西僵硬地坐在副駕駛上,警惕地盯著後視鏡。陽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薄而窄的鏡子裡,甄愛白皙又清麗的臉看上去很不真實,像要融化在燦燦的光裡。

戴西無法把此刻的她和剛才拿槍抵著她脖子逼她說話的女孩聯絡起來。

在她說出一切後,甄愛把她推上了車,並警告,敢亂跑亂叫,就一槍打爆她的頭。

車最終停在遊樂場。

戴西滿心狐疑,她記得甄愛說有人要殺她。可為什麼來遊樂場?

今天有嘉年華,穿著彩色的演員或雜耍或遊行,到處都是人。遊樂場裡五光十色,周圍一片熱鬧,唯獨她們兩個互不說話地行走。

戴西走了一會兒,看見前邊有賣泡泡汽水,像和甄愛緩和關係,便問:「口渴不?我請你喝汽水吧。」

甄愛沒表情的臉閃過一絲愣愣的情緒,看過去就見販賣機裡彩色的汽水鼓鼓地吹著泡泡。

顏色好鮮豔,像透明的糖果。

她靜靜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那我去買了。」戴西才走出兩米開外,突然有小丑朝她撲過去。

「小心!」甄愛喊出一聲,瞬間把戴西撲得撞在販賣機上,水中的彩色泡泡撒歡似的往天上竄。

戴西一下子摔倒在地。

小丑也摔在地上老半天沒爬起來,憤恨地直哼哼:「誰在推我?」

甄愛回頭往人群中看,奇裝異服的演員,戴著面具的遊客,她飛快掃視一圈,卻看不出誰有問題。

很快有人扶起小丑:「對不起,是我撞……」

甄愛斂起眉心,是意外嗎?

而戴西坐在地上,傻了。剛才甄愛在保護她?

戴西站起來,對甄愛的反面情緒一刻間全部轉變。她走過去,輕輕道:「謝謝你啊。」

甄愛看都不看她,也不回答。

戴西不喝汽水了,跟著甄愛繼續漫無目的地行走。走到假面攤位時,甄愛停下腳步靜靜看著。

戴西湊過去問:「你喜歡假面?」

一壁的假面,做工精緻,色彩斑斕。

甄愛仰頭望著:「給你買一個。」

戴西一愣,甄愛已經選了海藍色的羽毛亮片假面遞給她,沒什麼語氣:「戴上吧。」

戴西挺喜歡她選的,照做了。戴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道光。遊樂場,假面具,這不是最好的偽裝嗎?

甄愛說要帶她藏起來,結果來了這裡。難道她懷疑在家時就有人盯上她了?戴西心中一冷,可轉念又安心。

藏樹葉最好的地方是樹林;藏人最好的地方……

她望一眼周圍歡樂的人群,遊行的花車,默默舒了一口氣:「甄愛,你真聰明。」

甄愛沒理她。

戴西覺得她們算是認識了,便問:「甄愛,你不喜歡說話嗎?」

依舊沒回應。

戴西有些遺憾:「看來,你只和你的朋友說話。」

甄愛還是不語,隔了好幾十秒,到戴西都忘了這個問題,她才緩緩地說:「我沒有朋友。」

戴西:……反應好慢啊……

「那個言溯,不是你的朋友麼?」

甄愛微微一愣,心裡忽然就柔軟下來。

她怔怔的,不明白這種奇怪的信任和依賴是怎麼回事。半晌,她低下頭,溫溫吞吞地說:「嗯,他是。」

「怪人和怪人做朋友呢。」戴西嘴快,說完覺得錯了。

可甄愛跟沒聽到似的,面無表情。

走了不知多久,戴西感覺有紅色的光暈在眼前晃了一下,她剛要伸手開啟,卻被甄愛突然抓住往城堡裡跑。

戴西被她拖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前面出現了漂流和迷宮的標示。甄愛看了一眼迷宮在翻修的牌子,毫不遲疑拖著她閃進去。

迷宮裡沒有遊客,也沒有開燈,只有半點夕陽從高處的窗子投下來。一部分籠在血紅的光線裡,一部分則隱藏在層層疊疊的牆壁後面,黑漆漆的。

這是市內最大最複雜的迷宮,佔地一千多平米。路段短岔道多,空間窄轉彎多。每隔一段距離有求助資訊臺,但現在沒有開。反倒是隨處可見各種裝修用具。

光線昏暗,一片死寂。

走在一個狹窄而前後左右都有岔道的地方,戴西莫名滲得慌。

牆壁上到處都是塗鴉,偶爾有骷髏幽靈和死神的畫像。戴西嚇得要死,輕輕拉扯甄愛:「我們出去吧。這裡一點兒都不好玩。」

甄愛淡定:「我方向感不好。」

意思是出不去了。

戴西幾乎淚奔。

甄愛扭看戴西一臉挫敗又悽慘的表情,說:「我夜行視力和聽力很好。」

戴西繼續淚牛:這和出迷宮有半毛錢關係?

「你……」她沒發音完全,甄愛忽然摀住她的嘴,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制止了她的繼續發音。

戴西雲裡霧裡,被她搞得十分緊張。

她豎著耳朵,屏聲靜氣地聽,可死一般寂靜的迷宮裡沒有任何聲音。

但甄愛漸漸蹙了眉,彷彿聽到什麼漸近的東西。她很快作出判斷,對戴西做了個安靜和緩緩挪走的手勢。

戴西完全不明白,但還是配合地跟著甄愛的腳步極輕極緩地走。

轉過一道彎,牆的那一邊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戴西渾身一震,有人跟進來了?

這麼一想,剛才在她面前晃的紅點不會是電影裡面的狙擊槍吧?

牆壁那一面陌生的腳步聲近在咫尺。

她一下子嚇得雙腿發軟,無助地看向甄愛。後者卻似乎更鎮定了,黑漆漆的眼睛裡竟閃過一絲興奮。

腳步聲一步步遠去,甄愛和戴西的眼睛都緊緊盯住前方的轉角。他會從那裡出現嗎?戴西僵硬地縮在甄愛身後,冷汗直流。

甄愛屏住心跳,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槍。

youaremymedicine那個瘋子寫給她的情書,死去那些人的名字首字母,剛好是她前幾個特工的名字縮寫。

巧合嗎?

她真難說服自己。

腳步聲漸漸靠近前面的拐角,甄愛咬緊牙關,在心裡祈禱,出來,不管你是組織的哪一級成員,讓我一槍打死你!

samualleigh,luisright,harveyporter,araonhill,derekapplegate……

她想殺人!她要給他們報仇!

剛扣緊扳機,那人的腳步聲卻漸行漸遠……

這就是迷宮的奇妙之處,相距咫尺,轉過身卻謬以千里。找不到對的路,隔得再近,都走不到一起。

甄愛握著槍,說不出來的失落。戴西卻如蒙大赦,緊緊挽住甄愛的手,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甄愛扭頭看著她壓在自己肩上的腦袋,愣住。這樣親密的舉動叫她不適應,她沉默地抽開手臂,悄無聲息地繼續往前走。

戴西趕緊躡手躡腳跟過去,對她比劃著「對不起」。

甄愛沒有回應,心裡卻冷靜了一些。

剛才她衝動了。戴西還在這裡,她很可能會連累她。要是能把戴西放在安全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去迎戰就好了。

可在迷宮裡,顯然不可能。

把戴西留下,自己去找那人,又擔心他繞回來先找到戴西。

甄愛沉默著繼續前行。

太陽很快西下。迷宮裡的光線又消弱了。兩人摸著牆壁走,遇到岔路隨機選。偶爾遇到死衚衕,戴西嚇得心都要跳出來,甄愛卻極其鎮定地返回繼續轉彎。

不知走了多久,甄愛忽然停下來,還止住戴西。

戴西屏氣聽著,依舊什麼也沒聽到。一扭頭卻驀然發現,微醺的暗色中,甄愛的唇角浮現一絲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看見她無聲無息地拉開保險栓,挪動一步擋在自己身前,手臂舉起,瞄準前方不到一米處的拐角。

戴西立刻明白,那人學聰明了,走路沒聲音。

可甄愛耳朵靈聽得見。

他馬上要出現了?

戴西嚇得腿發軟,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望著甄愛擋在自己面前那消瘦的身影,也不知怎麼想的,望向身後,最近的拐角不到半米。

她一咬牙,豁出去了!

她忽然扯開甄愛的右手,死命拖著她往後逃。甄愛猝不及防,反應過來時已被扯得拐了彎。「啾」的一聲,旁邊的牆壁被子彈擊開了花。

他果然在後邊。

甄愛想甩開戴西,無奈右手使不上勁。戴西也不知哪兒來的勁兒,拖拉著甄愛一瞬間衝過好幾個岔口。

兩個女孩在迷宮裡無頭緒地奔跑,道上的刷子油漆桶踢得噼裡啪啦響。身後的人也不管了,索性甩開了追。

寬闊的迷宮裡,一下子全是稀里嘩啦的聲響,摻雜著子彈的「啾啾」聲。

甄愛怒了:「你放開我。」

戴西不放,還直喘氣:「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和這個人有過節,想利用我把人引出來是吧?」

甄愛毫不訝異,反而更兇:「你知道還不放開,當心我殺了你!」

戴西嗤之以鼻:「你說你吧,想利用我把人引出來,又要照顧我的安全,縮手縮腳的。你這人還真是矛盾!」

甄愛要甩開她的手,她倒擰得更緊了,更可勁兒地往前跑:「甄愛,你要是敢和那人對上,我就撲過去保護你,還你剛才的情。你自己考慮吧!」

她竟然威脅她。

甄愛氣得笑:「想幫我擋子彈更好!你以為我在乎你的死活?」

戴西繼續跑,還勸:「甄愛你真傻,警察一定會來抓住他的。何必把自己貼進去?」

甄愛不解釋。她要的不是處罰,是真相。但她終究沒有再甩開戴西,這個膽小又善良到笨的丫頭……

帶她出來,她真是腦子進水了。

兩人七拐八繞地一陣跑,很快就甩開那人。即使對方的腳步聲響在身旁,迷宮的特殊構造也把人隔在千里之外。

四周再度安靜後,兩人靠在牆上,安安靜靜地深呼吸。戴西做口型:「他在附近嗎?」甄愛認真聽了幾秒,搖搖頭,口型回覆:「另一邊。」

戴西打手勢:我們出去吧!

甄愛:路在哪兒?

戴西:……

兩人於是望天。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窗戶裡的落日餘暉變成了暗紅色,越來越深。白色牆壁染了一層虛幻的黑,看著格外陰森。

沒有帶手機,不能通訊。

在這個到處都是拐角和出口的迷宮裡,和拿著狙擊槍的人鬥智鬥勇,度過漫長而黑暗的一夜,想想戴西都覺得恐懼又絕望。

還不如死個痛快。

戴西難過地向甄愛表達了自己的驚恐:黑乎乎的迷宮,還有一個人在找我們,好可怕。

沒想甄愛淡淡一笑:相信我的眼睛,我會先找到並瞄準他。

戴西一愣,看向甄愛。她沒有裝扮,沒有化妝。頭髮全部挽起,遮進了黑色的棒球帽裡,乍一看像假小子。露出細緻如瓷的脖頸,彷彿白天鵝。不,她這樣的女孩,應該是黑天鵝,清傲,堅韌,透著說不出的氣質。

她正望著頭頂,那種清澈卻又靜得像時光一樣的眼神,波瀾不驚,不染塵埃,看似柔弱,卻極富韌性。

她哪裡來的勇氣,不害怕黑暗?

甄愛沒在意她的注視,抬頭望窗戶。外邊是暗淡的黃昏。今天夜裡會有月亮但云層很厚,迷宮裡會非常暗,只剩極淡的光線。

對方很難看到她,但她可以。

等到深夜,那人休息了,她就獨自過去找他。

夜晚快把這裡變成她經常被關的黑屋子吧!

正想著,迷宮另一邊突然響起三連發的「啾啾」聲。

甄愛和戴西對視一眼,同時愣住。很快響起跑步聲,卻只有一個人,繼而是更密集的槍擊聲。

甄愛立直身子,一絲不苟地判斷各路聲音。

有人闖進來了,沒帶槍,狙擊手在追,新來的人腳步極輕,就連跑步聲也輕……其實是,很穩……

該不會是……

果然下一秒,遠處有誰敲迷宮的牆壁,咚咚地響。隨即,某人驕傲又欠扁的聲音響起:「哦,不好意思,我走路一向沒有聲音。」

言外之意是→→氣死你。

拿槍的人當然被氣到,又是幾聲「啾啾」。

甄愛的心都揪起來了,言溯怎麼跑來了?他有沒有受傷?

心剛懸起,又一頭黑線地落下。

因為→→某人在迷宮裡到處竄,不知是天生愛炫,還是故意氣人,居然做起了解說,聲音隨意又散漫,迴盪在迷宮各個角落:

「進來時我看了迷宮平面圖,就記住了。所以我現在可以隨心所欲到迷宮的任何地方。你開槍只會暴露你的位置,讓我找到你。」

甄愛心中感嘆:這笨蛋好厲害。

話音才落,那人沒動靜了。

戴西很開心,喊:「喂,你真記住地圖了?」

「要不然呢?」言溯語氣很鄙視,「不要把我的大腦和你的dos系統相提並論。」

甄愛想起自己被他稱為windows98,勉強比戴西高一級……

戴西也不介意,趕緊道:「你快抓住他啊!」

這下言溯沉默了,半晌後,很誠懇地說:「我記得地圖,但不會去找他……因為我沒帶槍。」

甄愛:……

你來玩兒的是吧?蠢貨,沒帶槍也不要說真話啊!

戴西扶著額頭:「那你來幹什麼?」

言溯義正言辭:「來揭穿他的真面目。」

……

這句話對現在危險的局面有什麼緩和作用麼?

戴西還要說什麼,甄愛用眼神制止,隨即拉著她繼續前行,這次是往遠離言溯的方向走。

身後又響起幾聲「啾啾」的槍鳴,戴西聽得心驚膽顫,更加不解,甄愛為什麼不去和言溯會和?他沒帶槍,要是在迷宮裡被那人撞到怎麼辦?

屋頂的淡淡晚霞漸漸褪去,偌大的迷宮裡只剩言溯不屑的聲音:「把槍用得那麼熟練,不怕暴露身份嗎?」

話音未落,牆壁上又是一串細小的槍響。

甄愛一路往外走,心裡不是不擔心的。可下一秒,讓她心安的聲音再度響起:「為什麼要殺戴西滅口?擔心她想起鏡子的事,讓警方知道她離開前鏡子沒有碎?

很可惜,我讓人把它拼起來了。結果發現安娜在上面寫了個單詞。」

迷宮的這邊,甄愛和戴西都疑惑了。

對方似乎被激怒,迷宮裡響起一陣陣清脆的子彈殼落地聲。

可一次次落空,那人就好像被壞貓折騰的老鼠,

言溯的聲音依舊沉穩而清淡:「你以為拿走她的透明指甲油,就沒問題了?很不湊巧,安娜的手機殼摔壞後用指甲油把它沾了起來。」

言溯此刻的位置離甄愛她們遠了些,聲音小了點兒,但清晰地透著涼薄的嘲笑:

「知道嗎?單純的分析,安娜在鏡子上寫下你的名字其實有多種動機,或許是寫兇手,或許只是起了玩心拿指甲油寫字。如果你不移動那面鏡子,光憑鏡子上一個字母,我無法判斷是你。

可兇手總是心中惶遽想要遮掩一切,想要隱瞞那面鏡子,所以你把第一和第二教室的鏡子換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行為,我才能判斷,戴西慌忙逃走後,安娜還活著,她甚至在短暫的昏迷後醒了過來。」

昏暗的天光中,戴西狠狠怔住,眼中一下子就湧起了淚花。

言溯的聲音寡淡,帶著一貫的桀驁,茫茫地在空曠的迷宮上空迴盪,一字一句傳進另外三個不說話的人心裡:

「你把兩個教室的鏡子換了。可沒想到剛把鏡子搬好,戴西和凱利回來處理屍體。那時的你一定躲在第二間教室的窗簾後。等他們離開,你在安娜身上刻字,又打碎鏡子。可沾有透明指甲油的碎鏡片太難找。你挑不出來,便乾脆把窗戶玻璃打碎幾塊,混在一起就像是學生扔石頭砸碎的。不會引起警方注意。」

迷宮這邊,甄愛冷冷地彎彎唇角,把鏡片藏在玻璃片裡,這人果然聰明,外加他對槍的熟練,一定不是這幾個學生,很大可能是組織里的人。

正想著,前方突然出現一個出口。

戴西愣了愣,瞬間又驚又喜,運氣太好了。要馬上向言溯報告讓他快點出來,就留那個人在迷宮裡瞎轉圈吧!

可甄愛突然上前摀住她的嘴,做口型:「不要告訴言溯我來過。」

說著,在戴西驚愕的眼神中,她狠狠一把將她推出迷宮,自己則飛快轉身,一拐彎就消失了。

戴西張了張口,不敢追也不敢喊。哪一條都可能讓神秘人先找到她。現在只有外邊最安全。可她抬頭望天,窗戶上最後一絲紅暈也消失了,夜晚已經降臨。她看看周圍黑幕中的白牆,面前短短一截走廊和戛然而止的轉彎,腳板心陣陣發涼。

甄愛快速而無聲地走在迷宮裡,她可以準確地判斷出言溯和另一個人的方位。

言溯沒有槍,他會躲著那人。她要做的是,不要撞到言溯,在他之前找到那人。她一定要問出那封信的事。

她帶了針管,一秒鐘,只要一秒鐘就能讓他生不如死。到時候她用槍嚇退言溯,問出結果就立刻離開。

言溯不會知道。

正打著算盤,又聽到言溯的聲音,隔著好幾堵牆:

「parker!安娜在鏡子上寫的字是parker!即使警察看見,也會首先聯想到兩年前死去的哈里帕克,以為案子又增添了懸疑和詭異的色彩。但帕克家還有一位兒子,就是你,哈維帕克。」

這下,追蹤著言溯一路開槍的聲音停息了。夜幕下的迷宮裡,站著四個人,卻死一般的寧靜。

「一直想不通,安娜這種急躁衝動的人怎麼想得出那麼縝密的殺人方案。且她沒有強烈的殺人動機。是你教的她。你花了很多心思讓她愛上你,花了更多心思讓齊墨的精神問題越來越嚴重。

那天我問齊墨,是不是看到了殺人兇手。他驚恐地說『不是我』。這句話很奇怪,我想,一定是你往安娜身上刻字的時候,被擋在了鏡子後面。而齊墨站在門口,看到了你拿刀的手,和鏡子裡他自己扭曲的臉。

他那天精神不穩定,以為自己殺了人,就嚇得跑進第一間教室躲在角落裡發抖。絕望地找戴西。為什麼不給你打電話?因為他認得你的手。

之後你給他催眠,告訴他這只是夢,又給他吃了致幻劑,等他神志不清而乾冰煙霧快散去時。你帶他去第二間教室,開了電扇和燈,等著學校的管理員發現異樣。」

迷宮某處的哈維彷彿被這一段話說得終於清醒,黑暗中傳來一絲冷笑。

下一秒,三發子彈殼落地。

迷宮裡沒有聲音了。

甄愛的心咯噔一下,言溯中槍了?她心裡一緊,朝他的方向跑去,慌亂中踢到了油漆桶,鐵皮在地上盤滾,噼裡啪啦。

甄愛心一沉,聽見哈維的腳步聲朝這個方向來了,隔著三堵牆。

她才拉好保險栓,旁邊的兩堵牆外傳來言溯的聲音,譏諷又輕佻:「哈維,當年在遊樂場迷/奸林星的,是你吧?」

甄愛一愣,他故意在轉移哈維的注意力?

她的心忽然有些痛,他在以身犯險地救「戴西」。這個傻瓜,平時什麼都不關心的高傲樣子,關鍵時刻卻本能地要挽救別人。

而這話把哈維的怒火燒到極致。片刻的死寂後,他給狙擊槍換子彈,冰冷生硬的機械撞擊聲在黑暗裡格外滲人。

哈維這下不掩飾了,一邊走一邊陰冷而放肆地笑:「林星她死不足惜。不過我真是意外。天衣無縫的謀殺,卻全讓你看破了。今天,你們一個別想活著出去。」

話音未落,他忽然飛快地跑向言溯的方向,一連串射擊。迷宮裡瞬間響起兩種清晰的腳步聲,你追我趕。一下遠一下近。

甄愛也很快找到一個兩條岔路的死角,握緊了槍,無論哈維從哪個角出來,她都能準確地射擊。可突然,背後的牆面傳來一個聲音。

隔著一堵牆,近在咫尺的低沉,透著冷峻的溫柔,他說:「我馬上過來找你,不要亂跑,不要殺他。」

黑暗中,甄愛背靠著他的聲音,渾身一震。

不可能!他怎麼會知道她在這裡?

而她,不會聽他的話。

屋頂窗的天空已變成藍墨色,天光昏暗,整個迷宮都被籠罩薄紗般的夜幕裡。白色的牆壁在黑夜中散著詭異的光,看上去讓眼睛暈眩。

甄愛立在轉角處,背脊僵硬。言溯低沉的聲音彷彿還在身後。

「不要亂跑,不要殺他!」

他知道她想殺人了嗎?他知道她其實是個惡魔了嗎?

甄愛固執地睜著眼睛,盯著面前一堵又一堵毫無規則的白牆,眼睛被黑夜中的白光刺激得有些痛。身在迷宮,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自己的方向。

她從來都不想逃。

要不是那該死的研究牽絆著她,她早就奮不顧身。一直都是他們在追蹤她,她從來找不到他們的足跡。每次都是被動挨打,看著周圍的人一個個死去。

她受夠了。

她想殺了他,她想殺了他們。

就算搭上自己的命也沒關係!

死就死,有什麼了不起!

反正這世上她是孤苦伶仃一個人,沒什麼可留戀的。

就算死也要拖幾個組織的人下水!她要讓他知道,即使是死,她也絕對不會再回去做他們的傀儡!

她如此堅定的時候,言溯偏偏出現了。剛硬的心莫名就軟了。她不明白他怎麼知道自己在這裡,但她很清楚,他記得地圖,會很快找過來。

而她,不想讓他找到。

甄愛繼續沉默著,悄無聲息地離開那個角落,藉著微弱的天光,一點點朝哈維的方向靠近。有幾次她聽到哈維就在牆壁的另一端,可走過去卻是死衚衕,繞不到另一面。

而哈維放開了膽子,自得自在地在迷宮裡穿梭,射擊任何一個他目光以為的幻影。

言溯的步伐也沉重起來,帶了腳步聲。甄愛知道他去了她剛才站的位置,沒有找到她。所以故意發出聲音,吸引哈維過去。

三個人你找我,我找你,一圈又一圈地在迷宮裡轉。

哈維端著槍,在黑暗中笑得格外陰森:「女人看多了童話就以為自己可以灰姑娘變公主。林星這樣臭名的女孩也想和我弟弟在一起?我只是設計一場惡作劇,開了個玩笑,就輕輕鬆鬆地造成了他們之間的誤會。」

哈維一邊說一邊跟隨著言溯的腳步聲,走到拐角處,飛速轉彎瞄準,又窄又短的道上空無一人。

他繼續前行,語中漸漸帶了憤恨:「可這個賤丫頭居然莫名其妙死了,用這樣激烈的方式留在了哈里(帕克)心裡。對她的死,我不屑一顧。」

「但她死後一年,我的弟弟哈里被人以那樣一種慘烈而羞辱的方式殺死。而你這個混蛋!居然睜著眼睛說瞎話,說他是自殺的!」

哈維提起舊事,憤怒到了極致,追著言溯的身影跑得飛快,白色牆壁被射擊出一朵朵的子彈花兒。

言溯斂眉在前邊奔跑,現在哈維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甄愛暫時應該沒有危險,可偌大的迷宮,她到底在哪裡?

天只會越來越黑,接下來……

正想著,前面一轉彎,卻迎上了剛才追錯路的哈維。

四目相對,哈維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之便化作癲狂,舉槍便開始掃射。可就是他詫異的半秒鐘,反應比他快很多的言溯回身退了回去。

哈維心情咒怨地追上去,只看見言溯黑色的風衣衣角在夜幕中一扯,閃進前邊的拐角又不見了。

他的心情沮喪而悲憤到極致,飛速奔過去追言溯,一面在黑暗的迷宮中怒吼:「你這個混蛋!我的弟弟不會自殺!」

男人嘶吼的聲音在迷宮上空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

可前方沉默良久的言溯居然清清淡淡地回了句:「他不僅自殺,還在死之前殺了羅拉。」

一瞬間迷宮裡死寂了。

「哈里是我見過最好的孩子!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哈維聲音冷硬,立在原地。他的金髮完全被夜色吞沒,藍色的眼睛像是狼,散著幽深嗜血的光。

他動作僵硬地拉開彈匣換子彈,就著清脆的彈殼搶地聲,發出一聲類似於野獸般的嘶鳴:「他不會自殺!他不會殺人!你這混蛋!」

他快步走在迷宮裡,聲音都在顫抖:

「你顛倒黑白,可我自己找了出來。我從齊墨那裡知道了林星的死因。原來是被他們踢走藥罐窒息死的。羅拉陰險狡猾,一定是她用這件事威脅大家,所以大家合夥殺了她。可我的弟弟哈里,他善良正直,他肯定受不了良心折磨,想要說出真相。結果被剩下的人殺死。

我原本想借安娜的手把他們幾個全殺死的,可她那個蠢貨。」

迷宮外邊的戴西聽得渾身發抖,而哈維瘋狂的聲音還在黑暗的密閉空間裡迴盪,彷彿不顧一切:「我要把他們全殺了。安娜,戴西,凱利,齊墨,託尼,全都要死。他們全要為我弟弟的死付出代價!」

「還有你,言溯!你也該死!」哈維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句話,猛地追著言溯的身影一轉彎,對面的人……

他條件反射地射擊出一連串子彈,對面的牆壁開啟了花,那人卻沒有倒下。

迷宮中的光線已經很暗。他定睛一看,竟是塗鴉。死神的骷髏臉遮在寬大的帽子裡,死神一襲黑色的斗篷,右手高高舉起,揚著銀色的割命鐮刀。

或許是天黑了,骷髏的黑眼睛格外幽深,像黑洞。

即使是哈維,驟然看到這麼恐怖的塗鴉,也嚇得心跳停了半拍。他穩定了心緒,再看過去,驀然又是一怔。

死神變臉了。

黑色的棒球帽,烏漆漆像深洞般的眼睛,白皙而冷漠的臉頰,修長而細膩的脖頸,她左手託著一把帶著消音器的槍,冰冷地正對著他的頭。

她聲音很低,像是從地獄傳來的鬼魅:「林星的情書,是不是你教她寫的?」

哈維瞬間擺正狙擊槍,可甄愛比他更快,手指已動。但就在這時,兩人之間的岔道上突然有人衝出來把哈維撲開。

甄愛的子彈擦著言溯的脖子飛過,她的心瞬間懸起,後怕得無以復加。

兩個男人在黑暗中扭成一團。

她衝過去要檢視言溯有沒有受傷,卻聽他喊一聲:「蹲下!」

甄愛立刻滑倒,子彈從她頭頂飛過,刺進身後的牆壁裡。

她抬頭一看,言溯牢牢握著狙擊槍的扳機,而哈維則在爭奪。兩個男人抵在牆上,沉默而無聲地較量著。言溯試圖一把將整個槍奪過來,但哈維顯然格鬥能力更強,一腳踢在言溯的腿上,便把他摁在牆上。可後者仍舊死死地握著扳機不鬆手。

甄愛看見模糊的光線中,言溯的臉上閃過一絲極輕的痛楚。她驀然想起marie的那句話,說言溯骨頭不好。

他被爆炸案傷過。

甄愛跳起來,還沒判斷,又聽言溯隱忍著命令她:「不要開槍!」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擔心她殺哈維。

哈維聽言,剛要回頭,甄愛手中的槍托重重砸在他的眉骨上,哈維痛得手一縮,被言溯卸了槍。而甄愛反應極快地從言溯手中搶回狙擊槍,抱著厚厚的槍托往哈維的胸口狠狠一砸。

哈維被打翻在地,來不及反抗,甄愛又是重力一擊,打在他的胸口,尖利地吼:「說啊!」

言溯愣住,他從來沒見過甄愛如此狠烈的一面,也不知她和哈維有什麼恩怨。無論從哪個方面看,他其實和甄愛沒那麼熟,這個想法,讓他心裡淡淡地有些不爽。

哈維頻繁被一個女人打,氣得爆吼:「你又是林星的誰?你也要報仇嗎?什麼情書?bbs上到處都是範本,你想殺你開槍啊!」

甄愛愣住,bbs?——

很快,瓊斯警官等人趕到。

臨被帶走時,哈維仍舊是一臉怨毒地盯著言溯,像是看著不共戴天的仇人:「你這顛倒黑白的混蛋,你收了別人家多少錢,才對全世界說謊?我向你發誓,等我出來的一天,我會殺了所有傷害過我弟弟的人,包括你,言溯。」

言溯風平浪靜,跟沒聽見似的。

哈維臉上忽然閃過奇異的興奮,竟大笑起來:「包括你在乎的人,」他忽而瞥了甄愛一眼,「言溯,我會讓你也體驗我的感受!」

言溯眸光閃了閃,深寂地看住哈維,定定地回覆:「哈里帕克是自殺的。」

「我弟弟不會!」哈維衝他怒吼。

言溯淡淡道:「你父親知道真相。」

哈維渾身一抖,震住。

「我猜想,當年設計讓林星被迷/奸的,應該是你,還有羅拉。帕克意外從羅拉口中得知了真相,所以殺了她。而你是他最敬愛的哥哥,他當然不會殺你。」

言溯看著呆若木雞的哈維,語調安靜,「他對你失望透頂,且他憎恨所有用惡作劇騙林星去遊樂場的人,他想用自己和羅拉的死,讓剩下的人永遠活在恐懼中。」

哈維神經質般地搖頭,無法接受:「不可能,不可能!」這對他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帕克死的那天上午給你們的父親打過電話,長達二十分鐘。他把一切都說出來了。直到帕克死後六個月,因為媒體一直攻擊我,而我始終未予回覆,你父親曾登門拜訪,告訴我我的推理是正確的。他無法公開,所以對我道歉。和……感謝。」

最後寥寥的一句,想必就是老帕克感謝言溯不曾公佈帕克的罪行。

一旁的戴西聽著都落淚了,哈維也全然呆滯,而言溯依舊淡淡的:「你的父親一直沒有告訴你,是擔心你會內疚。他說他已經失去一個兒子,沒必要讓另一個活在愧疚中,再度失去。」

「不可能,不可能……」哈維目光呆滯,不住地喃喃自語,卻很快被警察帶走。

甄愛望著閃爍的警車和遊樂場裡燈火輝煌的夜晚,心裡空空的沒有任何想法。

戴西早抹去眼淚,走到甄愛面前,努力笑笑:「甄愛,我馬上要去警局協助調查了,留個方式以後聯絡,好嗎?」

甄愛吶吶的,沒有反應。

言溯卻一大步上來,把甄愛拎到一邊,不友善地對戴西道:「不好。」

戴西:「為什麼?」

「不為什麼,她不是你的朋友。」言溯冷冰冰的,補充一句,「她是我的朋友……我一個人的朋友。」

甄愛緩緩抬頭看他,只看到他黑色的衣領和冷硬的短髮。

戴西氣了:「你這人怎麼這麼霸道?」說著,彎到他身後,一把扯過甄愛的手,從瓊斯手中奪過一支筆就在甄愛手心寫號碼。

甄愛手心癢,要縮回來,卻被戴西牢牢捏住。甄愛愣愣看著她,窸窸窣窣的癢,一直傳到心裡。

她才寫完,言溯已經不耐煩,衝瓊斯瞪眼:「還不快把她抓去警局。」

戴西還不夠,生怕甄愛不打電話給她,突然道:「下次還給你。」說著一下子扯下甄愛的棒球帽,跑了。

甄愛的長髮瞬間像瀑布般傾瀉下來,在夜風裡柔順地翻飛。而她眼神靜默,竟帶著說不出的嫵媚和驚豔。

言溯愣了愣,良久,才緩緩收回目光。

甄愛望望遠去的戴西,又低頭看看手心一小串黑黑的字母加數字,默默地不說話。

她慢慢吞吞地收回手,發現只剩她和言溯。

兩人都不說話了。十幾個小時的分離,再見卻以這樣的方式……彷彿心裡拉開了距離,變得有些陌生。

夜晚燈光璀璨的遊樂場裡,人群歡聲笑語,只有他們兩個安靜無聲地走在人群裡。

甄愛想起他剛才對戴西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心裡不是不溫暖的。想了想,決定自己打破沉默,問:「你怎麼知道我在迷宮裡?」

他回答得安之若素:「我認得你的腳印。」

甄愛心裡微顫。

她換了鞋,可他還是認得麼?不是鞋印,而是法證學上可以判斷人身高體重性別年齡走路習慣的腳印。

他默默地觀察過她嗎?還是,這只是他樂於觀察的習慣?

甄愛不知道,可阻止不了心裡熨燙的溫暖。

言溯垂眸看她,她低著頭,安然沉靜的樣子,和剛才在迷宮裡擊打哈維的那個女孩判若兩人。以他的聰明,他可以想到甄愛和那封信的聯絡。他其實很想問她,很想聽她說。就像上次的爆炸案後,她和他講述她媽媽的死亡。

可那樣的機會,似乎可遇而不可求。

而他,不想給她壓力。

他真不明白,自己這樣的情緒化,究竟是為什麼?完全無法用科學解釋。

他依舊看著她,看她烏髮披散,夜風吹著髮絲纖細地飛舞,他忽然有種想幫她捋順頭髮的衝動。但他只是剋制地收回目光,望向前方,溫溫道:「既然都在遊樂場了,有沒有想玩的?」

甄愛濛濛的:「啊?」

言溯一見她反應慢,瞬間就換成了鄙夷的嘴臉:「等你想好了,我明天早上再來找你!」

甄愛立刻四處張望,首先看到遊樂場裡最大的摩天輪,彩燈閃閃的,在黑暗的夜幕中,像是巨大的圓形禮花。

言溯順著她的目光:「想玩摩天輪?」

甄愛搖搖頭:「它的花紋看上去像是爆炸呢!」

言溯笑了:「嗯,我也這麼認為。毫無美感的東西,設計它的人是笨蛋。」

目光一轉。

言溯:「過山車?」

甄愛搖搖頭:「要是在最高處停電了怎麼辦?」

言溯點頭:「嗯,每年全球各地的過山車事件成百上千起。」

兩人一邊走一邊看,像是找到了知音,十分開心地把遊樂場裡的所有設施都鄙視了一遍。

走到最後,甄愛看到大大的旋轉木馬,五光十色,精美絕倫。木馬起伏,彩燈閃爍,一邊旋轉一邊唱著歌兒。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唱歌兒的女孩聲音輕的像紗,彷彿捉不住的愁緒。

doyourememberthethingsweusedtosay,ifeelsonervourswhen……

言溯走到她跟前站定:「想玩旋轉木馬?」

甄愛望著滿世界的彩色燈光,記憶模糊,依稀間想起小時候的場景……她看著排隊的人群,小聲問言溯:

「你陪我一起嗎?」

言溯微微一怔,望著花花綠綠的木馬,表情很是窘迫。遊樂場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無聊幼稚到爆,而旋轉木馬是登峰造極的無聊加幼稚。

他摸摸鼻子,想著要怎麼回答時,卻撞上甄愛漆黑湛湛的眼神……

他把手收回風衣口袋,點點頭:「嗯。陪你一起。」

玩的人太多,甄愛和言溯買了票,等下一批。

她趴在欄杆前,靜靜望著木馬上旋轉追趕的人,有情侶伸著手追趕對方,歡聲笑語。

她默默的,忽然又想起媽媽的話,旋轉木馬是最憂傷的啊,它永遠追趕不到同伴的步伐,它最終孤寂一人。

歡樂的人群下了木馬,木馬們一個個安靜地停下。工作人員開始檢票了,甄愛忽然直起身子,對言溯說:「我不想玩了。」

言溯看看手中的票,不解:「為什麼?」

甄愛故作無意地聳聳肩:「不為什麼,覺得好幼稚哦。」

言溯也不追問,把票放在欄杆上,笑:「greatmindsarealike.」英雄所見略同。

甄愛深吸一口氣,走得頭也不回。

兩人一致認為遊樂場真是一件無聊的東西。

快走出遊樂場時,再次看見彩色的泡泡汽水。甄愛的目光多流連了一下,被言溯捕捉到了。他問:「想喝泡泡汽水?」

「是甜的嗎?」甄愛問。

「不知道。沒有喝過。」

兩人心照不宣地走進售賣機,甄愛望著彩色的汽水和汩汩的泡泡,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唇角,像個期待糖果的小孩。

言溯看在眼裡,有些好笑,問:「你喜歡哪個顏色?」

「藍色。」

言溯很滿意:「我也喜歡藍色。」便跟小販說要兩杯藍色的。

小販很善良,提議:「要不一人買一個顏色吧,口味不同,可以換著喝。」

言溯漠漠的:「我們就喜歡藍色,為什麼要體驗不喜歡的顏色?」

甄愛也覺得言溯說的對,奇怪地看著小販。

小販道:「可以換著喝,就能和兩種啊?」

「可我只喜歡一種,為什麼要喝兩種?」言溯不理解,認為小販是在質疑自己喜歡的藍色,立刻冷了臉,說,「為什麼要換著喝?在我看來,紅色的像人血,黃色的像排洩物,白色的像水,黑色的像泥巴水。」

小販驚愕了,乖乖盛了兩杯藍色的泡泡汽水給他們。

甄愛捧著一杯,嚐了一口,酸酸甜甜的,還有泡泡在動。

言溯問:「好喝嗎?」

甄愛開心地點點頭。

言溯也嚐了一口,嗯,果然不錯。

兩人各自捧著汽水,互不說話,慢吞吞地邊喝邊走。卻看見一對情侶站在路對面,用兩根吸管共喝著一杯。

甄愛停下腳步,好奇地看:「他們為什麼兩人喝一杯?」

言溯自然而然地回答:「因為沒錢吧!」

甄愛認為這個解釋很合理,點點頭表示贊同。又看看自己和言溯一人一杯汽水,道:「嗯,他們好可憐。」

不遠處的小販聽見了:……你們這兩個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