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藥,謊言,惡作劇

親愛的阿基米德 玖月晞 第1頁,共2頁

兩年前,

新澤西州newlington鎮郊公路附近,

凌晨,

小樹林。

瓢潑大雨中,黑色的夜幕吞沒了大樹底下的深藍色車輛。四周沒有任何光亮。

只有滔滔的風雨聲。

漸漸,樹林深處一道道手電筒閃閃爍爍,逐漸彙集,螢火蟲一般慢慢流向那輛深色的麵包車。

凌亂而暴躁的車門開關聲此起彼伏,穿著雨衣的年輕高中生們陸續上車。

坐在駕駛位置的紅雨衣少年不耐煩地扔下雨衣,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盤。他一頭鮮紅的頭髮,發尖的雨水簌簌地墜落。

他罵罵咧咧:

「眾議員的女兒了不起啊!我爸還是財政部長呢!她哪兒來的臭脾氣?這麼大的雨,說跑就跑,找了半天都不見人。讓她給我死在這樹林裡好了!」

「你說什麼?」後排中間的綠雨衣少年憤怒了,跳起來要和他理論,卻被旁邊幾人攔住。綠雨衣少年有一雙湖綠色的眼眸,金髮白膚,漂亮得像是童話裡的王子。

後排束著馬尾的女生衝紅頭髮的男生嚷:「凱利,你閉嘴!」

「我閉嘴?」凱利惡狠狠地嗤笑,「剛才是誰說話把羅拉氣走的?我記得好像是你吧,戴西?」

叫戴西的女生不說話了。

「都別吵了!我們要統一戰線!慌什麼!」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少年叫託尼,他看上去是最大的一個,黑髮黑目,似乎最有權威。他一呵斥,車內便安靜了。他隨即又道,「現在該怎麼辦,繼續去找她,還是先離開這個鬼地方?」

金髮碧眼的綠雨衣少年斬釘截鐵:「一定要先把羅拉找回來。」

這下,坐在前邊的凱利沒有反對,只是近乎諷刺地笑:「我無所謂,反正想走也走不了。」

所有人一驚:「什麼意思?」

凱利掏了根菸,打火機打半天都沒有火星,一把煩悶地扔開火機,道:「剛才羅拉那個瘋子搶方向盤,害得車從公路上衝下來。撞到油箱,漏油了。」

「太詭異了。」坐在後座的另一個少年個子最小最瘦弱,黑框眼鏡襯得他臉色更加發白,他囁嚅道,「會不會是那個人的報復?我們現在趕緊離開這裡吧,萬一那個人追過來殺我們怎麼辦?」

一瞬間,車廂裡死一樣的靜謐,只剩外邊呼嘯的風雨和無邊的黑夜。

他身旁坐著一個濃妝豔抹的女生,當即就鄙夷地看他:「齊墨,你也太膽小了吧。那個什麼玻璃上的字就是惡作劇塗鴉,和我們沒有半點關係。」

她似乎是在給自己壯膽,特意加重了後面幾個字。

中間最漂亮的金髮美少年冷哼起來:「沒半點關係?安娜,你倒是第一個收拾東西竄上車,不肯度假非要連夜趕回去。」

安娜臉色僵了,咬牙半天,一字一句念出他的全名,甚至包括中間名字:「哈里?西蒙?帕克!要真是有誰來報復,第一個該殺的人就是你!」

哈里臉色一白,陰沉沉看著她。

安娜一愣,自知話說重了,又別過頭去看齊墨:「都是你疑神疑鬼。哼,那件事是個意外,除了我們幾個,沒人知道。誰來報仇?誰會替她來報仇?」

個子小小的齊墨看著她,驟然臉色慘白如同見了鬼,眼睛似乎要瞪得大過他的黑框眼鏡去。他蒼色的面容映著車窗外的狂風驟雨,格外滲人。

安娜:「你這樣看我幹什麼?」

齊墨驚愕地瞪大眼睛,聲音像鬼一樣飄渺:「安娜,你的,後面。」

安娜瞬間毛骨悚然,見車廂裡的其他人臉色都變了,嚇得渾身發抖,僵硬地扭頭去看。

車窗外黑風霧雨,樹葉像鬼手一樣招搖,玻璃上全是雨打的水珠,卻映出清晰的圖形和字跡。一個小小的五角星,旁邊一行英文字母: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藥。

這正是她們在海邊度假酒店的水果刀上看見的。

齊墨細細的手杆哆哆嗦嗦的:「那,那不是林星情書的最後一句話嗎?」

再平凡不過的一句話,卻讓車內所有人的心裡蒙了一層深深的恐懼。

齊墨抓著頭,死死盯著那塊玻璃,發瘋似得重複:「他追過來了,他來給林星報仇的。他追過來了!」

「閉嘴!」安娜尖叫一聲,扯扯嘴角,扭曲著面容極力笑笑,「不可能。我們開車走了2個多小時,他不可能追上。這個字母一定是靈異……」

可一瞬間,她閉了嘴,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黑色的眼珠像是要從眼眶中崩裂出來。她身旁的其他人亦是同樣的表情。

即使是車廂裡有那麼多人為伴,每個人卻都被嚇得渾身僵硬,一張張被雨夜映得死白的臉上,全是驚恐和震嚇。

那塊寫了字母的玻璃上,有什麼白色的東西輕飄飄地被狂風吹過去,不出半秒,又輕飄飄地吹回來。

像鐘擺一樣,晃晃蕩蕩,擺來擺去。

偶然風止,擺動的物件隔著玻璃窗的雨幕,終於清晰——竟是誰的一雙腳。閃電一過,森然的慘白。

「啊!!!」好幾聲淒厲的慘叫刺穿風雨交加的夜幕,卻很快被樹林吸收,一片靜謐——

等到大劇院音樂匯演的那天,言溯忽然不想去了。因為那天,剛好中央公園有一場茱莉亞音樂學院的露天交響樂會。

伊娃家住在紐約,歐文從一開始就叫上了伊娃。結果,四個人分開。歐文和伊娃去看音樂匯演,言溯和甄愛去露天音樂會。

春季交響樂會晚上八點準時在中央公園舉行。

言溯的公寓就在中央公園附近,兩人一起步行過去。

那時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卻很明亮,映得灰暗的夜幕中一道道白光。

公園周邊車流熙攘,人聲鼎沸,偏偏他們兩個安靜無聲卻又步履很快地行走著。

言溯換了件薄薄的風衣,依舊是他最鍾愛的黑色,雙手插兜,眼睛望向虛空,似乎是在出神,步子一開始極快。他走路一貫如此,速度快得都可以起風。

可某個時刻像是想起了對甄愛的承諾,便立刻收了腳步,溫吞吞的,速度慢得像蝸牛。

一路過來兩人都無話,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好問他。因為她知道,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思考,她不好打擾。

可現在是去聽音樂會的,腦袋休息一會兒都不行麼……

甄愛低頭想著,忽然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汽車剎車聲。她一愣,朝那聲音的方向扭頭,就見一輛高速行駛的轎車向她這邊,瞬間平移過來。

她什麼時候一個人跑到路中央來了?

甄愛狠狠一驚,下意識地想後退或是跑開,可她的身體在這一刻根本不聽使喚,運動能力完全滯後於腦中的想法。

眼睜睜看著那輛車朝她撞過來,千鈞一髮之際,手臂卻被誰抓住,身子整個兒地被扯了回去。全世界的車燈路燈在她面前旋轉,混亂中,她看到了言溯滿是驚愕的眼眸。

下一秒,紊亂的汽車滑行聲戛然而止,而她猛地撞進了他溫熱的懷裡。

他拉她的時候,用力太猛,結果她撞過來,連帶地推著他連連後退幾步,一下子撞到路邊的梧桐樹幹上。

這一番撞擊不輕,他吃痛得微微咬了咬唇,樹幹猛地一搖晃,冬末的枯葉就著春天的新葉簌簌地墜落,灑滿了兩人的頭髮衣衫。

甄愛愕然看著他,隔了半刻,才猛然發覺自己擁在他懷裡,雙手竟不知什麼時候環著他的腰。男人熨燙的體溫頃刻間傳遍全身,她頓時臉頰發燙,慌忙鬆開手,立刻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

這真是,要死人了!

可她也沒有表現出太過的尷尬,拍拍身上的落葉,裝作無意地看了他幾眼,見他根本沒看她,而是慢里斯條地撥弄著頭髮上的葉子,她心裡也就稍稍落了一口氣。

路燈從樹梢上投射下來,昏黃的燈光裡,一陣奇怪的靜謐。

「那輛車挺好看的吧,都朝你撞過來了,還看得那麼入神。」言溯看似隨意地開口,聲線還是那麼低沉悅耳。

甄愛臉一紅,知道他又是諷刺她反應速度慢了。

果不其然,

「你的反應速度還真是……」他無語地咬牙,臉上是少見的不耐,半晌後,「你是哪種單細胞動物?草履蟲?藍藻?」

「啊?」甄愛吶吶的,她第一次聽說有人會用草履蟲和藍藻來形容人的。

「不,草履蟲都比你快。」暗黃的燈光從他頭頂垂直而下,他的五官愈發的深邃,卻依舊淡漠冷清,「你的神經反射弧長得簡直是,可以繞地球5圈了。」

甄愛:……

她靜默地看他,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咄咄逼人。她也不滿了,抿著嘴別過頭去,不看他。

他不怎麼開心地皺了眉。明明是她亂走路不對,還好意思生氣?

他看著她,幾秒鐘後,突然上前一步,欺身捉住了她的手。

甄愛手中一燙,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她條件反射要掙脫,他卻攥得更緊,沒什麼情緒地命令,近乎低聲呵斥:「不許動!」

甄愛不動了,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全是警惕。

她很少見他這樣微微地發火,莫名有些害怕。

「跟著我乖乖地走,別老想往人家的汽車上撲,你的屬性是蛾子麼?」他的聲音平淡下來,說完,邁開長腿繼續走。

雖然又被他取笑成蛾子,但甄愛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覺得手心他的溫度像是一直燙進了她的心裡,陌生又怪異,可她並不討厭,也不排斥,反而還覺得很窩心。

分明他看上去那麼冷淡的說。

他這樣疏淡的人,即使是牽手,也是桀驁強制的,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她的心像是被暖暖的棉花兜住,偷偷開心的感覺無限放大。

某個時候,她甚至是很想稍微用力,握住他的手,思來想去斟酌了半天,小手動了動,卻最終沒有使力,只是被動地任由他牽著,走過川流不息的街心,走過斑駁陸離的燈光。

而此刻的言溯,腦袋裡早就放下了之前思考的邏輯問題。

剛才甄愛撞進他懷裡的時候,他很清晰地感受到,有兩團軟軟的東西壓在他的胸口,隔著溫熱的布料透進他心裡。

那種綿軟細膩的感覺彷彿在心口縈繞,揮之不去了。

他倒是沒有想到別的層面上去,很清楚這只是男人身體的正常反應。

她散發的雌性荷爾蒙已經造成他體內雄性荷爾蒙分子的紊亂和不安,真是討厭。可這個笨蛋竟然都不會過馬路,現在還要他牽她的手,哼,真煩躁!

可他言溯是個適應力極強的人,原本只打算牽甄愛過馬路的,牽著牽著牽順手了。

他腦子裡總想著別的事,幾乎忘了他們兩個還拉著一起,竟然就習慣性地握著她的手,放進風衣口袋裡。

甄愛唬了一跳,即使是她,也知道這個動作太過狎暱。可言溯這個少根筋的竟然十足的淡定自若。

兩人才走到中央公園門口,忽然聽見有人喊甄愛:「ai~~」

言溯在沉思,一開始並沒有反應。但甄愛立刻停住腳步,回頭望去,忽然意識到他還牽著她的手,便立刻掙脫開。

言溯的口袋裡忽然就空了一小塊。

他的手裝在兜裡,不動聲色地握了握,又低眉回想了一下,從客觀的角度說,剛才手心裡那一小團綿綿的小手,觸感好像真不錯。

甄愛尷尬地縮回手,望向來人,卻是她的男助理,ryan賴安和另一個白種男子。

賴安親密地挽著那個男子的手走過來。

甄愛早就知道賴安是同性戀,這在美國的大環境下很常見,所以她並不驚訝,反而為了轉移剛才和言溯牽手的尷尬,先熟絡地問:「這是?」

賴安笑眯眯的:「艾倫,我的男朋友。」

甄愛慢吞吞地點點頭,絞盡腦汁接話:「哦,這就是你經常提起的男朋友啊?」

沒想到高高帥帥的艾倫忽然笑了:「他經常給你提起的是他的前男友。」

甄愛臉色微僵,暗想好不容易試著和人主動說話,結果……尷尬死了。

可不過一秒,艾倫又朗聲笑開:「我就是他的前男友啦,分分合合,兜兜轉轉,又和好。」

賴安和著自己的男朋友笑了起來。

甄愛乾笑了一聲。

言溯低頭,漠漠地看她:「一點兒都不好笑。」

……

熊孩子……

甄愛覺得更加尷尬時,艾倫卻沒介意,反是驚訝地盯著言溯看了一會兒,忽然就笑了起來:「yan?」

言溯沒有完全轉過身,側著看他,臉上沒有任何情緒,甚至沒有一點兒被人認出的詫異感。

甄愛猜想,或許他經常被不認識的人認出來,見怪不怪了。

賴安很驚訝的樣子:「你們認識?」

「是我認識他。全美有名的密碼學家,邏輯學家,行為分析專家,」艾倫列出了一長串頭銜,又崇拜地加了一句,「言溯先生破譯過很多奇特的密碼,過去的光輝事蹟一大堆。很多關鍵重要的場合都是等他決定拍板的。我最近也開始學習密碼,但是太難了,半途而廢,要是從言先生這裡取經就好了。」

甄愛眼珠一轉,想想原來他是言溯的粉絲。

她抬眸看言溯一眼,還以為某人會淡淡的傲嬌一把,沒想,

言溯微微眯眼,眸光一閃,便把他掃了個遍,簡短地問:「記者?」

艾倫明顯的受寵若驚:「你認識我?」

言溯木著臉:「不認識。」

一群烏鴉從甄愛頭頂飛過……

艾倫明顯一愣,卻也不介意,自然又隨和道:「言溯先生還是和以前一樣,眼神敏銳,一眼就可以看出很多資訊。」

對於這種客套又禮貌的誇讚,言溯的態度一貫都是——沒反應。

甄愛這才意識到,言溯不認識他,卻一眼看出了他的職業。

甄愛也忍不住把賴安的男朋友上下打量了一遍,除了覺得他衣著講究,應該是中產階級外,實在挖掘不出更多的資訊了。

艾倫停了一下,眼光閃了閃,問:「今天既然遇到,想請教一下言先生,五角星一般代表什麼意思?」

言溯微微斂瞳:「意思多了。」

「你解決的符號和意義太多,估計都沒什麼印象了。」艾倫善解人意地笑笑,語氣一轉,有意無意放滿了速度,「哈里·西蒙·帕克,不知道這個名字,對言先生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甄愛和賴安雲裡霧裡,

言溯臉色平靜,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你想說什麼?」

艾倫微笑:「他的父親,老帕克議員,近期競選紐約州長的時候,說起了當年他兒子的冤死案。作為參與當年案件調查,卻草草結案的你,不知道對老帕克的傷感,有什麼想法?」

甄愛怔住,他在說什麼?

她的助理賴安,卻看著她微笑,並沒有不好意思,反而在為他的男朋友驕傲。在這個國度,任何追求真實,挑戰既定現實的人,都是討人喜歡的。

言溯風波不動,沒興趣地評價:「老帕克是位不錯的政治家。」

艾倫的臉上劃過一絲不可置信,彷彿沒見過言溯這麼固執的人。他在諷刺老帕克拿兒子的被殺做政治向上的階梯?

賴安終究是甄愛的助理,不想太尷尬,打圓場著衝甄愛笑道:「我都不知道你談戀愛了,既然那麼巧遇見,哪天我們一起四人約會吧?」

話雖這麼說,其實是帶著一點兒幫男朋友探尋真相的心思。畢竟,兩年前,紐約州眾議員千金和參議員家公子的離奇死亡轟動一時。

甄愛知道賴安誤會了,剛要解釋,艾倫看了言溯,十分誠懇地說:「doubledate?很好啊,我正想找個機會和言溯先生聊聊呢?」

那個樣子就像是求知若渴的學生。

「其實我和他不……」甄愛話沒說完,被言溯打斷,「可以!」

甄愛一愣:我和你又不是情侶關係,搞什麼四人約會啊?

可言溯忽然長手一伸,扣住甄愛的肩膀,一帶,就把她拉到身邊,牢牢固定住,再次拍了拍甄愛的肩膀,依舊是不輕不重的兩下。

甄愛知道他不會幹無聊的事,想他或許有什麼別的目的也說不定,所以不尷不尬地表示預設了。

賴安很開心,熱情地和甄愛約好的四人約會的時間和地點,才告別。

言溯這才鬆開甄愛的肩膀,淡定自若地走進公園。

甄愛跟著:「你怎麼看出他是記者的?」

言溯:「自己想。」說著,竟近乎抱怨地白了她一眼,「回回都問我。」

甄愛:「……」

走了沒幾步就到了表演的草地上,舞臺上燈光璀璨,周圍人群熙熙攘攘。

甄愛的心思卻全在小帕克的身上,想了好久,還是問:「小帕克,他,出了什麼事?」

「死了。」言溯專注地望著舞臺,漫不經心地應著。

這不是廢話麼……

甄愛沒心思地看著舞臺,過了一會兒,又問:「怎麼死的?」

「吊死的。」

這種死亡方式真是讓人聽著都滲得慌:「那兇手呢?」

「牽扯人全是未成年。」

意思就是不能說了。

「可老帕克仍然提起那個案子,說明受害者的家屬沒有得到安慰……」甄愛深吸一口氣,挑戰地說,「沒抓到兇手吧?」

言溯的側臉凝了半秒,似乎頃刻罩了一層淡淡的怒氣。

甄愛知道說錯話了,噤聲不語。

而言溯確實是在生她的氣。

今天艾倫的一系列挑釁,兩年前的那場風暴,兩年間無數人的問詢,都沒讓他心裡有哪怕一絲的煩悶或不平。

從兩年前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起,他就預料到了一系列可能對他名譽造成的損害,他置若罔聞,毫不掛心。

到了今天,他也是同樣的想法。

可到了此刻,甄愛質疑他了,這是他沒料到的,更沒料到她的一丁點兒質疑都讓他極為不爽。

他居然一時失控,違背了當初的決定,語氣不善地說:「因為老帕克撒謊了!」

甄愛思索了很半天,也無法從現有的隻言片語中推斷出任何的資訊:「撒謊?為什麼?」

她原意是問老帕克撒的什麼謊,但言溯卻習慣性地理解出現偏差,看到了更深的層面。

他扭頭看她,眼眸在這瞬間漆黑又清亮,似乎在嘲笑什麼,卻沒有半點笑意:「因為有的人以為,謊話說多了,就會變成真話。」

甄愛望著他深深的眼眸,像被蠱惑了,完全忘了剛才的問題,不受控制地問:「為什麼有的人會這麼想?」

「因為更多的人,聽多了謊話,就以為那是真的。」他倏然一笑,「比如你,剛才就在想,是不是有可能,我犯了錯,害了人。」

甄愛被他說中,狠狠一怔,她不知道這種想法有沒有惹怒他,本想求證,但他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臺。

他的眼眸安靜又沉默,倒映著舞臺上各色的燈光,再也看不清心思——

兩年前,

紐約市,

warton高中,

壁球俱樂部更衣室。

「凱利你能不能別抽菸了,燻死人了!」安娜皺著眉,煩躁地揮了揮鼻子跟前的煙霧,塗了厚厚睫毛膏的眼睛憤怒地瞪著他。

凱利頂著一頭的紅色頭髮,邪肆地笑笑,偏偏吐了口煙霧到她跟前。

安娜怒極,衝上去就要撲打,被齊墨和戴西攔住。齊墨個子小,戴西又是女孩兒,兩人幾乎攔不過安娜的力氣。

年齡最大的託尼站在一旁,臉色不好,習慣性地訓斥:「我說你們能別吵嗎?現在警察都調查過來了,大家就不能和氣一點,團結一點兒?」

凱利深深吸了口煙,吞雲吐霧的:「團結個屁!發現羅拉屍體的時候,我說挖個坑把她埋了,誰聽了我的?一個個要報警,這下好了吧?警察來了,說兇手就在我們這幾個人裡。你要我們團結,是團結兇手哪?」

「你不要這麼說。羅拉被吊在車頂的樹上時,我們大家都在森林裡找她啊!」齊墨臉都白了,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小聲說,「警察懷疑我們,是因為我們沒有說出當年林星的那件事。你不要自亂陣腳,中了那個復仇者的計。」

「就你最煩人!」凱利不賴煩地看他一眼,後者立刻低下頭不說話了。

凱利吐出一口煙,又說,「那個叫什麼的,昨天好像把壁球俱樂部的名單拿走了,那上面也有林星的名字。我告訴你們,你們都給小心點兒,誰要是敢透露半點風聲,就給我走著瞧!」

「可是,」一直不開口的戴西猶豫起來,「他好像已經找過(哈里)帕克談話了,我還看見帕克臉色很不好。就怕,他是不是已經說出去了。」

凱利冷冷一笑:「不可能!」說著掏出手機,自言自語:「不過說起來,帕克他去哪兒了?約了我們過來,自己卻不見人。電話也打不通……咦,開機了!」

與此同時,空曠的更衣室裡響起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裡全是恐懼。

好半天后,有人輕輕喊他的名字「harry?parker?」,沒人理會。

鈴聲還在唱。

學生們漸漸毛骨悚然。剛才才吵成一團的少年們一個個互相抓緊雙手,大著膽子,順著鈴聲的方向走過去。

目光最終落到了淋浴室。

一排排透明的玻璃門,只有一個霧氣騰騰。

安娜顫聲道:「或許只是他在這裡洗澡,忘記手機了。」可誰會帶著手機進淋浴室呢?

幾個人緊緊簇成一團,哆哆嗦嗦靠近那扇霧氣濛濛的門。

戴眼鏡的齊墨眼尖,驚愕地睜大眼:「你們看玻璃!」

眾人一看,霧氣上再度出現了一個五角星和一行字:你是我的藥。

安娜和戴西兩個女生腿腳發軟怎麼都不敢靠近了,齊墨也嚇得和她們擠成一堆,拚命在胸口畫十字:「他來了,復仇者來追殺我們了!」

凱利聽得煩躁,罵道:「一群沒用的東西。」說罷,沖淋浴房裡吼:「帕克你給我搗什麼鬼!」一把拉開浴室的門。

和羅拉一樣,這次的哈里·西蒙·帕克,光著身子,懸在高高的淋浴噴頭上。

中央公園的大草地上,成百上千的人彙集於此,目光齊齊望向中央的臨時舞臺。在指揮家揚起手指的那一刻,萬籟俱寂。

臺上學生們忘乎所以地演奏著自己心愛的樂器,大提琴,小提琴,長號,鋼琴……一股股的音樂像水流一般,隨著指揮棒在夜晚的空氣裡迴旋,流進聽眾的心裡。

甄愛立在人群當中,滿心的虔誠和敬畏。

在這樣震撼天際的純音樂里,腦子裡的雜念被驅逐得乾乾淨淨,只有沉醉。

起起伏伏的音樂把她感染得歡歡喜喜,扭頭去看言溯,他依舊雙手插兜,稀罕的是,他嘴角噙著清淡的笑,看上去心滿意足。

甄愛心裡不動聲色地落了一口氣。

曲終人散,人群離開。

言溯的步子比來時放緩了很多,依舊面容沉靜,緘默不語。甄愛跟在他身旁慢吞吞地走,猶豫著看了他好幾次。

濃郁的音樂氛圍漸漸消散,她心裡對那個未成年案的疑惑與好奇,又升騰上來。可現在並不是問他的好時機。

雖然他看上去總是疏淡有禮非常紳士,但她也清楚,如果真惹了他,指不定會炸毛呢。

又想起音樂開場前他說的那幾句話,怎麼都像是已經炸毛了。

甄愛興致全消地低下頭,有點兒懊惱當時的嘴快。

而言溯心裡也是同樣的惆悵,外帶淺淺沮喪。

從他陰森森說出那幾句話後,一個多小時的音樂會,兩人再無言語。他不禁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話說重了?

不然,按平時的相處模式,她這會兒早該說話了。

言溯心裡一沉,為什麼總是要等著她先開口呢?側眸看她一眼,她低著頭,垂著睫毛,不知在想什麼,很是悻悻的樣子。

啊,一定是之前他說話的表情不對,惹她尷尬了。

她該不會以後再不問他問題再不說話了吧?

言溯擰眉沉思片刻,冷不丁就說:「既然你那麼好奇兩年前的案子,我帶你去熟悉一下證人們吧!」

「誒?真的?」甄愛原本以為他在生氣,思索怎麼打破這沉默,沒想他突然這麼說,當然是興奮的。一時間,黑白分明的眼睛亮閃閃的。

言溯原本忐忑的心緒一下子蒸騰不見,只覺夜風吹得整個人都暢快了。卻依舊語氣寡淡的:「嗯,今天不是你的節日麼?總該送你一份禮物的。」

甄愛的嘴角立刻耷拉下來,今天是愚人節。

他邊走還邊嘀咕:「笨蛋真幸福呢,全世界都給你過節。」

甄愛:……——

甄愛託著腮,望著面前的兩個紙盒:「這就是你說的帶我熟悉證人?」

言溯脫了風衣,利落地捲起袖子,先騰出一個盒子的東西:「我當初就是這麼瞭解他們的。」

甄愛動動眉毛:「你只看了證據,口供和線索,就破案了?」

言溯瞥她一眼,帶了點兒傲慢:「不行嗎?」

「我的意思是,程式有點兒奇怪麼。」甄愛立刻改口。

畢竟,他大半夜的帶她來檔案室,已經很合著她的心意了,她總該帶著點兒感激。

某人還是很容易被騙過去的,規矩地解釋起來:「哦,當時我在協助弗吉尼亞州警查一個連環殺人案,也是恐嚇,留下五角星的密碼。紐約這邊看了這幾個學生的口供,以為有聯絡,就把材料寄給了我。」

甄愛卻沒聽,她無意的一抬眸,目光落在他幹練捲起的襯衫袖口,小手臂的線條流暢又緊緻,像石雕的藝術品。

她的心咚咚一跳,不受控制地再往上看。白色的罩燈從他頭頂落下來,被他額前冷硬的碎髮遮住,沉進眸子裡,黑漆漆的,像幽幽的潭水一樣好看。

她趕緊收回目光,一邊平復心情一邊道:「那,因為是未成年人,所以錄口供都有律師在場是嗎?」

「嗯。」言溯已經把筆錄和照片都整理好了,放成幾堆——

凱利,託尼,齊墨,安娜,戴西,哈里·帕克。

甄愛目光依次劃過:「咦,怎麼有帕克的筆錄?」

「他是在羅拉死後三天才死的。」言溯拍了拍旁邊那個空盒子,眸光幽幽盯著她,似乎不滿,「注意觀察!」

一看,盒子上寫著羅拉·羅伯茨,呃。

「都是高官子弟啊!」甄愛先看了案件陳述,莫名腳發涼:「她怎麼會被吊死在樹林裡,還被扒光了衣服。這也太詭異了。」

話音未落,對面的目光冷了冷,聲音帶著教導:「我帶你來不是讓你看恐怖電影的。」

甄愛聳聳肩,剛要看卷宗;言溯等不及地開口了:「鑑於我不相信你的快速歸納能力,還是我先給你介紹一下吧。」

「7個學生去海岸度假。結果收到了恐嚇,連夜開車回紐約。死者也就是羅拉,和男朋友帕克吵架了,賭氣要下車。全車的人都勸她。她卻搶了方向盤,汽車偏離公路衝進樹林。她跳車跑了。剩下的6人分頭去找,約定十五分鐘後不管找沒找到都回來商量。

十五分鐘後,誰都沒有找到她。坐到車裡後,看見了她的腳……她被掛在樹上,而繩子的另一端系在車輪軸承上。」

甄愛安安靜靜聽著,眼珠轉轉,看看四周。

他竟然把她帶到審訊室來看檔案,小房間裡黑乎乎的,只有他們頭頂上的燈光。

真是奇怪,雖然警察和他很熟,也不至於把以前的案子調出來給他看啊,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但不論如何,她很開心他帶她過來,瞭解他過去辦過的案子。

對面,言溯閒散地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抵在下頜處。燈光造成的陰影下,他的眸子黑漆漆的,直直看著甄愛。

甄愛一抬頭撞見他黑洞般的眼睛,心底一顫,彷彿差點兒給他吸進去,本想說的話全部忘在腦後了。

言溯抿抿唇,聲線清溫:「有話要說?」

甄愛:「……呃……」

要說什麼來著?忘了!>_<

言溯點點頭,讚歎:「你知道嗎?如果夏季奧運會有一個反應速度最慢比賽,你一定可以拿金牌,而且是十連冠。」

甄愛:……

你才十連冠,你全家都十連冠!

她只是心裡想想,嘴上沒有計較,很快整理了思緒:「是要從給他們發恐嚇信的人查起嗎?我看看,」

她搗鼓搗鼓檔案,抽出幾張紙,「嗯,這幾個學生在口供裡說,有人在度假酒店的水果刀上用番茄醬留下了恐嚇。他們家都是來自政界,以為是父母的仇人,就立刻嚇得趕回家。」

說完,甄愛覺得哪兒不對。

可還沒來得及發言,對面的人就哼出一聲笑:

「真聰明!這個神秘的恐嚇者既然能進入他們在酒店的房間,他不直接綁個人捅誰一下,反而用番茄醬留資訊。

這群政治家的孩子們不曉得報警,卻大晚上地出逃。而恐嚇者還神奇地預料到他們會吵架,車會出故障,大家會分頭找,羅拉會落單。」

他俊眉一挑,「哈,真是史上最神奇最完美的犯罪。」

甄愛歪著頭,無所顧忌地看他,換了平平淡淡的強調:「言溯先生,你確定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一個晚上?」

言溯沒料到她突然變冷,脊背一僵,愣了愣,摸摸鼻子:「呃,不這樣也可以。」

「很好!言歸正傳。」甄愛滿意地點點頭,抬起下巴,「只有他們中間的人,能控制整個步驟。所以兇手就在這些學生裡面。」

言溯剛準備說一句「聰明」,話到嘴邊,忍了忍,憋下去了。剛才甄愛冷臉的樣子唬到他了,他可不想再看第二遍。

哼,這女人竟然疑似兇他!

他眸光幽幽地鎖在甄愛身上,後者跟小松鼠一樣這裡翻翻那裡看看,弄得窸窸窣窣的。

言溯的手指飛快動了動,估計是等不了她的速度。

半晌,低頭看材料的甄愛緩緩抬頭,盯著他飛速拍拍的手指,那白皙修長的手指立刻停止運動。

甄愛微微眯眼:「你有意見?」

言溯乖乖搖頭,口是心非:「沒有。」

甄愛這才開始說正事:「根據他們的口供,羅拉是個被寵壞的女孩,脾氣不好,喜歡捉弄同學。學校裡就這幾個人跟她玩得好。帕克是她的男朋友,什麼事都順著她。嗯,還有一條,帕克在學校是萬人迷,所以羅拉很受同齡女生的嫉妒。

但這些,都不足以成為殺人的理由。更不足以,把她的衣服扒了,吊死在樹上。」

「這像一種,」甄愛輕咬下唇,在腦海裡找尋合適的詞,「報復,洩憤,也像……儀式!」

言溯聽了一半,始料未及地走神了,一句話也沒聽進去,只出神地看著她。

瑩白的燈光下,黑幕為背景,她披散著烏髮,巴掌大的臉盈盈霏霏,眼神因為沉思而略顯迷濛,難得一見的妖嬈;貝齒輕咬著殷紅的嘴唇,莫名帶著一種純真的蠱惑。

他的心一顫,立刻別過眼去,狠狠吸了一口氣,又立刻屏住呼吸。

荷爾蒙!荷爾蒙!周圍的空氣裡全是荷爾蒙!他要不能呼吸了!

他真是有病才大晚上的帶她一個人到這種密閉幽暗的空間裡來。

甄愛見他奇奇怪怪的:「你幹嘛?」

言溯四處望望,岔開話題:「從證詞裡面就可以看出誰是兇手。」

甄愛不知道言溯的心裡有過不小的震顫,很快規規矩矩地看卷宗去了。

凱利證詞——

「羅拉在她的房間裡發現了恐嚇文字,就把我們喊過去看。她沒點兒事就大驚小怪的。齊墨那個膽小鬼立刻嚷著要離開,真是沒用。羅拉一直在發瘋,我看到車上有菸酒和大麻,就讓大家都用一點兒。沒想到越來越亂了……

車子衝進樹林後,羅拉跳下車就不見了。這女的每次一喝酒就發瘋。我不想去找她,但託尼說一定要去。齊墨害怕,說萬一大家走丟了怎麼辦?帕克就說,15分鐘回來聚一次。回來後我不想找她了,發動車要走,車子才動了幾米,就發現郵箱漏油了……」

託尼證詞——

「我們沒準備當天就回來的,可羅拉嗑藥了,很激動一直吵。在車上,安娜說羅拉任性刁蠻,兩人又吵起來了。當然,因為我喝了酒,說話稍微衝了點,也指責了羅拉幾句。汽車衝到樹下後,羅拉不見了,安娜還賭氣不肯去找,帕克急得罵她,說都是她把羅拉氣走的。安娜也喝了酒,一氣之下反而最先衝進樹林。齊墨和凱利也不肯去找,因為我最大,說了他們幾句,他們就去了。」

齊墨證詞——

「不是總有高官子弟被報復的案件嗎?我很害怕啊,所以羅拉說要回來的時候,我是絕對支援的。車是帕克的,應該是由他開。可羅拉大吵大鬧的他要照顧她,就給凱利開車了。我真怕凱利開車,他性格暴躁,速度也快。我早就料到會出事,可大家都沒人理我。

其實,後來去找羅拉的時候,我沒有分頭找。不是我膽小,而是因為我腦袋暈暈沉沉的,只好偷偷跟在託尼身後。留在原地太可怕了,自己一個人進樹林也可怕。可是跟著託尼走了一會兒,就走丟了。嚇死我了。」

戴西證詞——

「或許大家都覺得,這個事都是羅拉自作自受。她太固執太驕縱,以前出去玩,她一不開心就喜歡搶方向盤,都養成習慣了。但其實我們也有責任,大家回去的路上,心情都不好。除了開車的凱利,我們喝了酒抽了點大麻,情緒比較激動,最後才吵成那個樣子。

因為內疚,所以我也去樹林裡找了,可我真的害怕,而且神智不太清醒,半路跑回來,結果撞見了凱利在挪車。我怕他罵我不找人,又跑進樹林……」

安娜證詞——

「羅拉那個人一直都很拽很任性,她說要回來大家都跟著她。什麼怕恐嚇啊,就是因為她看見海灘上有美女和帕克說話了。嫉妒心比鬼都強,一路都跟帕克吵,在車廂裡又嗑藥又抽菸的,帕克一直哄她,我都看不過去了。嗯,其實是因為我也抽了藥,脾氣暴躁了。但連脾氣最好的託尼都說了她幾句。

她仗著有大家都喜歡的好男友帕克護著,越說脾氣越爆。還要開車門跳車,還好帕克攔著。最後她還去搶方向盤,帕克再次去攔,可羅拉跟發瘋了一樣,還把車門的內鎖都開啟了。我差點兒從車上滾下去。哼,她就喜歡撒潑演戲,一齣又一齣,搶方向盤跳車什麼的,一下子就不見了。就喜歡別人找她,真是煩人。」

帕克證詞——

「羅拉說要回去,作為她的男朋友,我當然是支援她的。大家心情都不好都有意見,所以我一路上都在努力活躍氣氛。可羅拉心情越來越不好,最後我都控制不了。她差點兒跳車,還好我攔住了她。

後來出了事大家都很煩躁,都不想去找她。只有戴西和託尼同意去找。好在託尼說服了其他的人。我擔心大家分散了會有意外,就說15分鐘後集合。可很遺憾,我沒有找到,其他人也沒有找到。最後竟然……」

甄愛扶著臉頰,皺眉思索,她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怎麼覺得這個案子,太簡單了,兇手就是那個人啊。

可轉念一想,不可能,怎麼會呢?

「不可能吧?」甄愛小聲嘀咕著,歪了頭,抿著唇左思右想。

言溯慢悠悠看著她擰眉思索的樣子,知道她應該是想出什麼來了,他也不急,只慢慢等著。

對面的甄愛低著頭,白白的手指戳來戳去,像小學生一樣一次次從證詞上的關鍵地方劃過。女孩眉心如玉,微微蹙著。乳白色的燈光把她的肌膚照得透明,真……好看。

言溯默默地垂下眼眸,盯著自己的手指。

甄愛認真想了很久,總算是把心裡的想法按邏輯順序梳理了一遍,先後順序也都想好了。

畢竟,她平常對自己專業以外的東西不敏感,很遲鈍,總是被他取笑。她難得發現自己對推理感興趣,言溯都那麼好心地帶她過來,她自然希望讓他看到自己比較聰明……呃,不呆……的一面。

「作證的都是高中生,心理年齡較小,單獨錄口供,證詞裡帶有部分感性色彩。證人之間的內容有多處重疊,所以我認為這些證詞的可信度,應該在90%以上。」甄愛肅了容顏,很是認真的樣子,說著把帕克的證詞單獨拿出來,指了指,

「但是,帕克的供詞很奇怪。其它的人或多或少加入了自己的主觀想法和情感,一說一長串;他的供詞像是完成任務,很客觀,很有條理,沒有透露一點兒對羅拉的感情。」

言溯點點頭:「我很開心你看到了這一點,這也是判斷供詞正確性的常見手法。但並非完全準確。日常比較淡漠或是有條理的人都可以做到。舉個例子,假如今天你死了,我作為證人去錄筆錄的話,我做出的證詞會比帕克的這份更加客觀邏輯,且毫無錯處。」

甄愛:「……謝謝你為我的被殺案做出的配配合與貢獻。」

言溯:「應該的。」

還應該的!

甄愛瞪他:「我說了,他們不是高中生麼?」

言溯反而較真了:「可我讀初中的時候也能這樣。」

甄愛不爽地眯眯眼,冷冷的:「迪亞茲警官口中的怪胎先生,你要炫耀麼?」

言溯再次背脊一僵,愣了愣,木木道:「……我不說了,你繼續。」

「那我先從最關鍵的殺人手法上看吧。」甄愛抬起眼眸,見他真的規矩了,才繼續,「雖然大雨沖掉了很多證據,但最基本的兩個問題,沒有被掩蓋。」

言溯無限配合地點點頭,一副願聞其詳的姿態。

甄愛:「第一,上車前大家都沒有看見屍體,上車後卻看見了。第二,即使是男人,也很難把屍體吊上去高高的樹枝,而這幾個學生手上沒有抓繩子留下的擦傷,附近也沒有手套等防護裝備或是其他抬屍體的工具。唯一的解釋,就只有那輛汽車。」

言溯雙手合十,抵在唇前,安靜地聽著,深茶色的眼眸中時不時劃過幾絲讚許。

甄愛大受鼓舞,大膽地說:

「戴西的證詞裡提到過,她中途跑回來看見凱利在挪車。在這一點上,我認為她沒有撒謊。不過,暴風雨的晚上,她很有可能看不清楚那個人是誰。只因為之前開車的人是凱利,所以她理所當然地把車內的人當成凱利。當然,這也不能排除凱利的嫌疑。究竟是誰在開車姑且不論,但當時車裡的人很可能就是兇手。

兇手先用繩子把羅拉勒死,繩子一端繫住她的脖子,另一端繞過樹枝,綁在車底的輪子軸承上。把車倒退幾步,車輪的馬力就會把屍體吊起來。調整一下高度,遮進樹裡面。

大家都上車後,凱利開車挪了幾米就發現油箱沒油了。就是這時候車往前開了一點兒,所以屍體下滑了一段距離,落到了車窗上。

照這麼看,油箱也有可能是兇手弄壞的。」

甄愛總結道:「羅拉的死法,和屍體的移動與出現,只有這一種解釋。以此來看,如果凱利下車時抽走了車鑰匙,那兇手就只有可能是有車鑰匙的人——凱利或帕克;可如果凱利下車時沒有抽掉車鑰匙,那麼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兇手,包括女生。」

「不錯,」言溯讚歎一聲,補充證據,「事實是,凱利把鑰匙落在車上了。」

甄愛微微蹙眉,估計這就是當時警方沒有定下兇手的原因吧,因為看上去誰都有可能。

言溯見甄愛推理的井然有序,又問,「那,兇手是怎麼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找到出逃的羅拉,並殺了她的呢?」

「我一開始也在好奇,那麼大的樹林,兇手是怎麼那麼快找到羅拉的。」

甄愛把證詞擺好,指著上面的幾處,

「安娜說羅拉搶方向盤,把車門的內鎖開啟,害得她差點兒滾下去,還說羅拉一下子就不見了。而另外幾位證人都是同樣的說法,並且提到,羅拉喝了酒還磕了藥。

我很大膽地設想了一下,極有可能,羅拉意識不清滾到樹叢裡或是車底下去了。而撞車的那個瞬間,其他人都顧著自己,很有可能就是這個時候,兇手朝黑暗中喊了聲『羅拉』。於是,剩餘的人在恢復鎮定後,以為羅拉已經跑了。可事實上,她昏迷在附近的黑暗裡。」

甄愛說到這裡,聳聳肩:「這個,有點兒猜測的成分。我不知道兇手是怎麼控制她昏迷的。」

言溯定定地盯著她,從旁邊的資料夾裡摸出一張紙遞到甄愛面前。

是屍檢報告。死者的胃裡除了酒精大麻還有致幻劑和鎮定劑。無非就是讓人過度亢奮後又陷入昏睡的藥物。

半刻前還吐舌頭不太自信的甄愛,立刻得意地揚揚下巴:「我真是個天才!」

言溯輕哧一聲,嫌棄地白她一眼,半刻後低下頭,卻笑了。

甄愛看著他,也在心底偷偷地笑。

明明只是這麼簡單的場景,逼仄的審訊室,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束燈光無盡黑暗,卻讓她感覺意外的歡愉。

世界真靜,只有窸窣的紙張和他們的對話,每一句都可以講到心裡去。

儘管講的都是案子,無關感情。

可就這樣智慧的交流,也很讓她欣喜。

言溯身子往前傾了少許,手肘撐著桌面,手背交叉,硬朗的下頜墊在上邊,目光灼灼望著她,聲音低醇得像夜裡的風:

「繼續說,我很期待。」

他是在考她麼?

甄愛甘之如飴,繼續分析:「從證詞裡面,我看到了幾個疑點。這群高中生經常會玩high,喝酒抽菸吸大麻都是常有的事。

案發當天,除了開車的凱利,剩下的幾個人都和羅拉一樣,喝了酒,抽了大麻,神智都有些不清醒,這也解釋了車撞到樹上後,大家反應半天都不知道羅拉在哪兒,以為她跑了。

但有一個人沒有。羅拉第一次要跳車的時候,他反應很快地抓住了她;羅拉搶方向盤的時候,他也去阻止。明面上阻止,暗地裡卻很可能使壞,或許,他還開啟了車門的內鎖。」

言溯彎彎唇角:「那你是懷疑哈里帕克了?」

「是的。」甄愛很堅定,

「明明可以很簡單地勒死死者,卻非要扒光她的衣服掛在樹上。這分明就是一種洩憤,兇手的殺人手法不是臨時突發奇想,而是早有準備。

這一切看似意外的事件,只有帕克一個人能夠聯絡起來。

一開始酒店水果刀上的威脅,嚇得齊墨一定要離開,他很膽小,同行的人都知道;羅拉嫉妒心強,卻看見美女勾搭帕克;安娜和戴西兩位姑娘都站在帕克這邊,認為羅拉小心眼;凱利和託尼等男生也認為羅拉無理取鬧。帕克越是哄她,羅拉越驕縱,其他人則越反感。

凱利性格暴躁,喜歡用非常手段解決問題,帕克在車裡放上他們平常最喜歡的大麻,凱利看到了一定會扔給大家用,讓大家別吵吵了。」

「但這些還不是最重要的。」她說道此處,微微停頓了一下,

「因為兇手早有準備,所以在車鑰匙這一點上,他不會容許任何失誤。我從一開始的客觀分析,就認為兇手最有可能是凱利或者帕克。

但凱利他不肯去找羅拉,照理說,兇手會想讓大家都看見自己離開了車。反觀帕克,他很微妙地約定了15分鐘,又刺激最不願意離開車的安娜衝進了樹林。

15分鐘,他不是擔心大家迷失,而是暗示大家,沒找滿15分鐘,不許回來。

這麼一想,這個案子,真是太簡單了。」

甄愛說完,忐忑地看向言溯,有點兒殷切地期盼表揚,又似乎害怕推理出錯。

「有些時候,案子沒你想的那麼複雜。再說了,高中生犯的案子,從來都很低階。」

言溯淡淡一笑,也不知在想什麼,眼瞳暗了暗,幾秒鐘後才抬眸,繼續問,「相比這些,我比較想知道,你一開始在猶豫什麼。」

甄愛有些赧然:「因為,他死了。」

言溯努努嘴:「哦,這樣。因為他死了,所以他活著的時候不可能殺人。」

甄愛一愣,經他這麼一說,她才發現這種想法毫無邏輯。

那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她一開始沒想明白?

帕克後來死了,不能代表他之前沒殺人啊。

甄愛立刻問:「那帕克為什麼死了?」

言溯的語調變得有些淡:「這個問題,我也想弄明白。」

甄愛見他臉色不好,心中狐疑,難道還沒抓到兇手?但她終究沒問,而是指了指標著「帕克」的另一個盒子:「能看看那個嗎?」

「請便。」

甄愛把帕克案子的材料看了一遍,事情的經過非常詭異。

所有人都收到了帕克發的簡訊,說有要事商量,讓大家晚上9點在壁球俱樂部的更衣室裡集合。這期間,有人給帕克打過電話,是關機。

幾個人聚在一起等了幾分鐘,帕克沒來。凱利給他打電話。這時,電話開機了,眾人循聲過去,就見帕克光著身子,吊在淋浴噴頭上。和羅拉的死法一模一樣。而隔間的玻璃上留了五角星和字元,和羅拉死時汽車玻璃上的一樣。

「他們幾個人進更衣室時,沒聽見水聲,但他們根據鈴聲走到浴室門口時,玻璃上有很深的水霧。以此推斷,學生們進更衣室時,熱水管關掉不超過10分鐘。再加上法醫的推斷,帕克也是在那個時間附近窒息而死的。」

「太詭異了,」甄愛摸了摸手臂,「兇手為什麼要把時間安排得那麼匆忙?難道不怕有人提前來了更衣室,撞到殺人現場嗎?」

而更詭異的是,帕克留了一張自殺遺書。

「爸爸媽媽對不起,內疚和罪惡已經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犯錯的人都該死,我也該死。是的,是我殺了羅拉。我也不能忍受那醜惡的嘴臉,虛偽的高貴。啊,我把自己寫得正義了,不,實際上,我是害怕已經有人發現了我的罪惡。所以,與其等他來懲罰我,不如讓我自己死得其所。今天,我要在魔鬼面前結束自己的性命。

在那之前,先給羅拉的父母一個交代吧,畢竟,父母都該知道自己孩子死亡的真相。

是我在羅拉房間的水果刀上留下了字跡……」

後半部分詳細地交代了他殺死羅拉的過程,和甄愛推測的沒有半點兒差池。

甄愛看著這封詭異的遺書,反而開始懷疑自己之前的推理,真的,是那樣嗎?

和他的口供一樣,遺書沒有透露任何對羅拉的感情。

更奇怪的是,遺書末尾提到了言溯:「你看得到這片陰影嗎?」

沒了。

這哪裡是一封遺書,簡直就是一張密碼紙。

甄愛一下子就疑惑了,帕克真的是自殺的嗎?

帕克的遺書工工整整,字跡端正,沒有任何錯別字或是語法錯誤。長短句錯列,像寫作文,甚至帶著絲絲的文學色彩:

甄愛立刻指出疑點:「按常理來說,人在寫遺書的時候,情緒不穩定,容易波動,這些表現在文字上就是:會出錯,短句多,沒有邏輯,情感豐富。可帕克的這封遺書完全就是反的。他這根本就不是自殺,這遺書十有八九是偽造的。」

言溯眸光凝了半晌,問:「那你看出來,兇手是誰了嗎?」

甄愛一梗,紅了臉,道:「我看了剩下幾個人的口供,安娜是和戴西一起來的,她們在街角的超市轉了好一會兒才進體育館;凱利在路邊抽菸,因為體育館禁菸,監控錄影也拍到了他;齊墨和託尼則是從宿舍一起過來的。他們幾個,好像都有不在場證明。」

言溯看她:「然後?」

甄愛一咬牙:「這裡面肯定有什麼錯位的不在場證明,或者是什麼詭異的殺人手法。但是,只有口供,又沒有現場調查,還時隔多年,怎麼看得出來嘛?」

言溯倏爾一笑:「那倒也是。」

說罷,站起身把東西往箱子裡收。

甄愛不解了,帕克的死因和兇手,她都還沒找出來呢。「幹什麼?」

「收拾東西回家啊!」言溯看了看手錶,瞥她一眼,「怎麼?好奇心還沒滿足?」

甄愛一愣,他這話什麼意思?

言溯見她呆呆的,突然心裡也不知怎麼想的,雙手撐著窄窄的桌子,便朝她傾身過去。他高大的影子一下子就遮住了她面前的燈光,將她整個兒籠在他的陰影裡。

甄愛坐在椅子裡,後退不能,睜大著眼睛,緊張地盯著他。

他靜靜看她兩三秒,覺得她這樣呆滯又略顯懵懂的樣子很是可愛,默了默,不知不覺就沉了聲線,說:「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我都帶你來這兒了。怎麼,開心嗎?」

低沉的男聲在逼仄昏暗的小房間裡,很是蠱惑人心。

他,在逗她開心?

甄愛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思維了,持續發懵:「為什麼?」

言溯依舊是杵在她跟前,近距離地看著她:

「音樂會前,你問我是不是沒抓到兇手。那時候,我說話的語氣好像重了點兒,表情也不對。所以,你不開心了,就不和我說話。那麼,我就要逗你開心。於是,我帶你來這兒,滿足你的好奇心。」

他眉梢微挑,略帶邀賞的意味:「我做的還好嗎?」

甄愛張了張口,她哪有不開心不說話啊?

原來,腦補和神展開是這個意思……

不過,這樣一想想,他這種以為她不開心就帶她來深夜的審訊室看殺人案的哄人方式還真是……好酷!\(^o^)/~

甄愛笑笑:「我很開心啊。」

「那就走吧!」他已經收拾好了東西。

儘管甄愛心裡對小帕克的死還有疑惑,但她感興趣的並非這個人或這個案子,而是他。她感興趣的,只不過是這個案子與他的牽連。

但他明顯沒有自願說的意思,她也不必追問。

今天的事,她已經足夠歡喜——

才到家,下了電梯,言溯便自言自語:「肚子餓了。」

甄愛一路心情都不錯,很happy地自告奮勇:「我給你做宵夜吧?」

言溯沉默良久,似乎在隱忍著什麼,他是不想打破剛才重塑的友好關係的。可任何時候,真理永遠都佔上風。

於是最終,他還是沒忍住,道:「雖然我不想打擊你,但是甄愛,你做的東西真的不能稱之為食物,而是災難。」

她都示好了,他就不能彆嘴賤乖乖地接受麼?

甄愛不痛快地挑挑眉:「這不是由你定義的。」

「ok!」言溯聳聳肩,「我們來看看朗文字典對食物的定義。」

甄愛停下腳步,以為他要去找字典,沒想到他張口便來:

「food,thingspeoplecaneat(食物——可以讓人吃的東西),很顯然你做的那些東西,不滿足這個定義。

反觀災難這個詞,disaster,asuddeneventwhichcausesgreatdamageorsuffering(災難——引發巨大痛苦和煎熬的突發事件),這可不正是說的你的廚藝?」

甄愛胸腔裡頓時憋了悶悶一口氣,為了嘲笑她,他既然開始動用如此科學又高階的方法了!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轉移。

與被打擊相比,另一點更叫她驚訝:「你背熟了一本朗文字典?」

「牛津,柯林斯,韋氏,朗文,各種……不過這不是重點,你岔開話題。」言溯揪著眉毛,對她不科研的態度很不滿意,越說語氣越鄙夷,「喂,我說,你說話就不能有邏輯有條理一點兒?」

甄愛很是無所謂:「我說話有沒有條理,跟你沒關係。」

言溯自在反問:「沒關係那你還說。」

「……」

做夜宵的時候,言溯甚至不讓甄愛幫忙。眼看甄愛要插手,他居然毫不留情地打擊說:「你對美食的天生破壞力會影響食材的心情,進而影響到做出來的美食的效果。」

甄愛抗議:「你這話沒有科學依據。」

言溯淡定地指了指自己:「科學家說出來的,就是依據。」

甄愛頭一次見到他這麼耍賴,還沒反應過來,卻又聽見他自言自語:「用慣了科學的手段,偶爾也要用用非科學的方法。」

甄愛:……

這個混蛋!

甄愛便一直坐在開放式櫥櫃旁,拿勺子敲著盤子,看著言溯襯衫筆挺,不緊不慢地做宵夜。

黃油「滋滋」地在平底鍋化開,嫩白的麵包在絲絲冒泡的黃油裡煎得金黃噴香。

吐司片,乳酪,煎雞蛋清,烤火腿片,生菜黃瓜,一層層井井有條地堆砌好,四四方方,一切為二,兩個金黃色的三角層放在盤子裡,綴著小番茄和黃瓜片,看得人食慾滿滿。

外帶獼猴桃檸檬鮮榨汁。

他把精緻的餐盤端過來,依舊一副冷淡的表情:「不用道謝了,我做的這些不是你能夠用言語補償的。」

甄愛心裡的感激瞬間滅成渣渣,她抓起三明治張口就咬:「剛好,我本來沒打算道謝。」

言溯臉一灰:「趕緊吃。」

甄愛衝他癟嘴,唇角還黏著一抹黃油:「你管我?」

言溯盯著她嘴角的黃油,幾不可察地蹙眉。那一抹淺淺嫩嫩的鵝黃色,黏在她水盈盈白嘟嘟的肌膚上還真是……

難看死了!!

他拉過高腳凳,在她對面坐下。

甄愛知道他吃東西時不喜說話,也就出搭話。兩人便坐在朦朧的裝飾燈罩下,安靜地吃東西。

某個時刻,客廳另一頭的電梯叮咚一聲響,來的人竟是海麗。

甄愛一愣,立刻放下三明治,拿紙巾擦擦嘴,拘謹地衝海麗笑笑,算是打招呼了。她還不好意思像歐文那樣直接稱呼她的名字。

海麗衝她優雅一笑,眼神里有幾絲探尋。

在她看來,幽暗的客廳和餐廳,唯獨這一角燈光曖昧,兩人相對吃宵夜,怎麼都有點兒親暱的味道。

言溯奇怪地看她:「你怎麼會來?」

海麗自以為理解,也不靠近他們,直接揮了揮手就上樓梯了:「我過來拿點兒東西。」很快人就消失不見。

言溯也就當她沒來過一樣。

半分鐘後,海麗從樓上下來,打了聲招呼就走。快上電梯的時候,言溯忽然想起什麼,喊了聲:「等一下!」

他沒有直接說什麼,而是起身拿餐巾紙擦了擦手,然後走了過去。

甄愛喝著果汁,好奇地回頭望一眼。

言溯在和海麗說著什麼,海麗靜靜聽著,偶爾笑笑,後來竟還意味深長地往甄愛這邊看了一眼。甄愛趕緊收回目光,心裡卻十分疑惑。言溯在跟他媽媽說什麼?

海麗乘電梯下去了,言溯回來繼續吃東西,完全不提剛才的事;甄愛也沒多問。

兩人才吃完,電梯又是一聲叮咚,這次歐文回來了,伊娃也跟著。

歐文面帶微笑走到甄愛身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cd遞給她。甄愛接過來一看,瞬間驚喜:「sanni的鋼琴曲音軌,還是他親自簽名的。你從哪裡弄來的?」

歐文沒所謂地笑笑:「認識一個朋友是做演出策劃的,輕而易舉的事。」

言溯瞟了一眼,神色淡淡。

歐文習慣性地拍拍甄愛的肩膀,這才坐去言溯的旁邊:「老帕克在競選州長的拉票活動上,又提起了小帕克的案子,你看新聞了沒?」

言溯含糊地回答:「嗯。」

伊娃走到言溯對面坐下,敲了敲大理石桌面:「你當初是怎麼弄的,為什麼老帕克參議員回回見媒體都要提到他兒子的事?」

伊娃迪亞茲警官一貫冷靜淡定,可現在語氣中也透著少見的憂心,「原本媒體就一直對那兩個高官孩子的死由猜疑,再讓他這麼說下去,大家的矛頭都會指向你的。」

「那又有什麼關係?」言溯慢悠悠地轉動著水杯,「我不介意。」

伊娃無語地扶額:「你平時不介意什麼也就算了,可這次人家說你……」她後面的話凝在了嘴邊,沒說出口,但甄愛聽得出來,她想說「弄錯了」。

屋裡的氣氛一瞬間極其古怪。

言溯慢吞吞喝水,道:「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伊娃一梗,冷冷道:「那個未成年案的法醫是我,我可不想被你拖累得毀了名聲。」可誰都聽得出來這話不是真的。

她說完,人就起身離開,走了幾步,卻輕輕地嘆息:「,我不希望你像l.j.那樣。你們天賦異稟,實力超群,你們這樣的人是正義的希望。我不希望,不,我害怕你像她一樣,因為一次失誤,從此被世人嫌棄,之前的光輝都被踐踏。」

甄愛聽到伊娃口中的「she」,微微一愣,那個和言溯一樣的專業天才l.j.,是個女的?

言溯手中的玻璃杯穩穩放在大理石桌面,不輕不重地一聲脆響。他眼眸輕斂,目光銳利:「eva,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在那個案子裡,我沒有犯錯。」

伊娃的背影微微一動,語氣僵硬,卻是笑著的:「ibelieveinyou!」(我相信你!)

甄愛心裡起了疑惑,早早上樓特意上網搜了一下。

她意外發現了賴安的記者男朋友——艾倫寫的評論文章,抨擊錯假冤案的,其中就提到了小帕克案。艾倫在文章中說,種種跡象表明,當年的高中生被害案是連環殺人,尤其是小帕克的案件,疑點重重。

詭異的死法,未知的密碼,虛假的遺書,一切都是兇手聰明的計策。

而大名鼎鼎的判案專家言溯居然睜著眼睛說瞎話,堅稱小帕克是自殺的。這其中絕對是牽扯到政壇的政治陰謀!

艾倫對言溯的種種言語抨擊,讓甄愛心中不滿;可那句「言溯認定小帕克是自殺的」,讓甄愛完全驚住,為什麼?

第二天是甄愛和賴安艾倫四人約會的日子,地點在villapac。

言溯和甄愛從各自的房間走出來,看了對方一眼,同時奇怪地蹙了眉,異口同聲:

「你穿成這樣?」

「你穿成這樣?」

言溯一襲墨色西裝,英氣逼人,冷靜的黑色襯得他的氣質清冽而倨傲,五官也愈發的白皙俊秀。他挺拔地立著,像古遠城堡裡孤寂一身的王子。

甄愛片刻失神,不動聲色地看了他好幾眼。

而他濃眉輕擰,看似若有所思實則頗有嫌棄地看著甄愛。

甄愛穿著最普通不過的白色外套牛仔褲。

「你穿成這樣是去給人拖板凳的嗎?」他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嫌棄,「哦,服務生都會穿得比你好。」

甄愛搓搓手:「那你一個人去好了,反正我們也不是真的戀人。」

「喲?」他俊眉一挑,「還破罐子破摔了?」那似笑非笑的樣子,像是在逗一個賭氣的小孩。

「你才是破罐子!」甄愛小怒了。

言溯居然無聲地笑開了,走過來在她背後拍了拍,示意她出門。

進電梯的時候,甄愛從鏡子裡看見兩人的倒影,他矜貴而清雅,乾淨古典得像中世紀的皇室貴族,又像原野上筆直挺拔的樹;而她的衣著實在是太路人太大眾了,站在他身邊真的很不搭。

甄愛看得自慚形愧,別過頭去;

言溯目光始終平視前方,見她直接灰著臉扭過頭去,他眸光閃了閃,唇角似有似無地一彎。

出門後的第一站竟然是valentino門店,甄愛早猜到去的地方有著裝要求,倒沒有太多驚訝。

她不常買衣服,望著一世界華麗的禮服,有些迷茫,不知從何選起。

言溯掃了一眼,挑出一件淡綠色的單肩連衣及膝裙,白色風衣,襪子和小靴,遞給她,說:「綜合了衣服顏色和你皮膚顏色的配合程度,保暖程度,三圍的相配度,以及衣服的美觀度,這件是最好的。」

一旁的服務員面色糾結,理解得很困難。

甄愛捧著柔軟的衣服,四周張望了一下:

「那個紅色……」

「太風情,像蒂塔萬提斯。」

「黃……」

「太暴露,像布蘭妮。」

服務員臉都黑了。

「那個v……」

「……你想穿去給誰看?」言溯不善地眯眼,默了默,「再說,你胸圍不夠。」

服務員忍著輕笑。

甄愛臉微紅,站直了小身板,還疑似輕微地挺了挺胸,不滿地看著言溯。

可言溯沒理解她的意圖,居然特滿意地點點頭:「果然我選的最好吧。」

甄愛乾脆沒意見了,進去換衣服。

出來的時候,人已經是煥然一新。

言溯回過頭來看她時,淡靜的眼眸也微微凝了半秒。

就像他之前目測的,這套衣服很合身,很配她白皙的膚色,簡潔大方又不失時髦俏皮,色彩淡雅,襯著她那張清麗的小臉,在初春的季節看著都心曠神怡。

甄愛對這樣的裝扮也很滿意。

只是,這次的約會,她不免會想到賴安的男朋友艾倫。昨天晚上上網搜到的內容讓她的心裡蒙上了淡淡的陰霾。她對今天的約會有些擔心。

這麼想著,她又不自覺輕擰著眉心望了他一眼。

彼時,他很專注地目視著前方,不知在和誰說話,聲音平淡又古板:「第九次。」

甄愛四處看看:「什麼東西?」

言溯都不回頭看她:「你第九次看我了,這次又在看什麼?終於發現我是外星人了?」

你眼睛怎麼長的?他一直看著前面,她還以為他沒注意到呢。

甄愛微窘,吶吶的:「呃……」

言溯這才垂眸瞥她一眼,似乎習慣了她反應慢半拍,懶得等了,索性直接開口:「你有話想問我?」

「嗯,我……」

「不會是想問小帕克吧?」

「嗯……」

「是想問他的事,還是想問我的事?」

甄愛:……

你也要給我個機會開口啊?

甄愛很誠實:「都想知道。」

言溯點點頭:「哦,原來你喜歡聽故事。」默了默,說,「真遺憾,我不是喜歡講故事的人。」

甄愛頭頂掛了三條黑線:「那你跟我說那麼多有的沒的幹什麼?」

言溯穿梭在夜色中,唇角不經意地輕輕勾起:「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有這麼強的好奇心!過了昨天,還念念不忘。」

甄愛一愣,倏爾低頭,在心裡微微一笑,她並非好奇案子,而是好奇他。

為什麼那麼想知道他的過去呢?哪怕是一丁點兒微不足道的東西。

就好像知道他的過去,她就認識了他好久一樣。

真是奇怪的心理。

不過,他不說就算了吧。她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相信。

他說帕克是自殺的,那她就認為,他是對的——

到了約會的地點,賴安見了甄愛,也是眼前一亮,誇讚甄愛漂亮,又拉著她的手來了個親密的貼面禮:「ai,晚上好!」

言溯立在一旁,皺了眉。

走去座位時,賴安和艾倫在前面,言溯和甄愛在後邊。言溯也不知在想什麼,忽然就攬住甄愛的腰,把她帶到身邊。

甄愛始料未及地撞進他懷裡,他已經低頭,湊近她耳邊,微微一側,貼住她的臉,輕聲說:「ai,晚上好!」

甄愛挨著他溫熱的臉頰,愣住。

他在學賴安給她貼面禮問好,竟不像平時疏淡地喊她「甄愛」,而是類似外國人的發音ai~~音調平聲,尾音略長。像是一聲呢喃,被他低沉的嗓音喚著,綿綿的,說不出的柔和迤邐。

他行了禮便直起了身子,鬆開了搭在她腰間的手,臉上依舊是淡定自若。

對於他這種學習人類的行為,甄愛已經見慣不慣了。

走到餐桌前,他竟然還驕矜地代替服務員給她拉椅子,紳士風度十足,這讓甄愛頗為受寵若驚。她原以為他對這種事懵懂遲鈍,卻沒想,他要是做什麼事上心起來,對細節的要求都極盡完美。

賴安看在眼裡,自以為理解地衝甄愛眨眨眼,又替好朋友開心似地衝她笑笑。

甄愛抿著水杯,稍稍心亂地移開目光。

賴安個性活潑開朗,也算是甄愛比較固定的朋友,雖然兩人時常在實驗室裡見面,但大都靜心研究,互不說話。

此番遇到,他難免像見到多年不見的好朋友一樣盡情聊天。

艾倫則是斯文穩重的樣子,偶爾笑著插話幾句,卻不多。

倒是言溯,至始至終都不講話,默默聽著……或許沒聽。

直到後來,賴安問起上次見面,說音樂會效果怎麼樣時,艾倫轉而問言溯:「那天你是怎麼看出我是記者的?」

這一問,也吊起了甄愛和賴安的好奇心,都齊齊看著言溯。

言溯放下水杯,語調平平地說:「你上衣口袋裡的兩支筆,一隻是錄音筆,一隻的筆帽上安著針孔攝像機;手裡拿著手機,螢幕頭兩個快捷鍵就是錄音和相機;還有你的手錶,也是可以錄影的。」

結論是——

「要麼你是個變態的記錄窺視狂,要麼這就是你的職業。」

這麼一聽,竟像是:變態的記錄窺視就是你的職業。

甄愛不好意思地笑笑:「這已經是他最溫和的評論了。」

言溯眼珠一轉,略帶抗議地看了甄愛一眼。

艾倫也不介意,反而開玩笑:「真榮幸言溯先生沒有第一眼把我列定為變態,看來我長得不像。」

言溯沉默了半秒,說:「不是的。那是因為還有別的特徵,讓我把你清除出了變態的隊伍,歸到了記者那一類。」

「……」

甄愛表示自己已經控制不住了,沉默望天。

艾倫愣了愣,還是問:「我哪裡顯露出來我是做記者的?」

言溯乾淨利落地問答:「register!(語域)」

艾倫一愣,瞬間恍然。

甄愛和賴安則沒太明白,齊齊看向言溯。

後者極其快速地解釋:

「你說話省掉了很多系動詞,這是常見的新聞標題寫法。再說你的詞彙——『開始』不用begin,start,而用embark;『過去』用previous,『獲取資訊』用dig,『重要』用landmark,『和好恢復』用fence-mending,『決定』用callthetune。

你說的7句話60個單詞裡,用了15個書面語9個行業用語16個閱讀三級以上詞彙。要麼你喜歡嚼詞,要麼你就是做文字工作的。」

艾倫和賴安張口結舌。

就連甄愛也瞠目,他的腦袋是怎麼運轉的,點頭之交的人幾句話,他都能從語法語義語言學的角度分析得這麼清楚。這……

艾倫連連點頭,心服口服。

賴安眼中閃過崇拜的光,興奮又好奇地問:「那你知道我是幹什麼職業的嗎?」

言溯平淡看他:「你在fda(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nctr(國家毒理研究)中心工作。」

賴安大吃一驚:「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言溯漠漠的:「沒有看,甄愛告訴我的。」

「……」

艾倫喝了一口紅酒,看似漫不經意地問:「很厲害,但是,你的判斷有沒有過出錯的時候?」

甄愛心裡微微一個咯噔,知道艾倫的職業性和探究性顯露出來了,她有些擔心地看了言溯一眼,後者很簡單地說:「沒有。」

說著,竟一臉淡然自若地把甄愛的盤子端到自己面前,拿著刀叉幫她切牛排。

甄愛一怔。

她右手力度不夠,控制不住刀叉,原本還略微發愁,卻不知他是怎麼看出來的,竟然主動幫她切牛排。

她胸腔裡突然湧滿了溫暖,可一抬眼看見賴安曖昧驚喜的表情,一貫淡然的她竟有些赧然。

扭頭再看言溯,他垂著眸,安靜又認真,熟練地用刀叉把盤子裡的牛排切成很多個小塊,動作乾淨優雅,像是藝術家。

甄愛莫名心跳如擂鼓,臉頰也發燙起來,心思混亂時只好捧著紅酒嚥了一大口。

言溯把牛排切好遞給她,看到她紅撲撲像小番茄一樣的臉,奇怪地看了一會兒,問:「你發燒了?」

甄愛:「……喝了紅酒。」

「東西都沒吃你喝那麼多酒幹什麼?你的一些生活習慣還真是……」言溯皺眉,「你該不會是那本書的作者吧?」

「哪本書?」

「早死的妙訣!」

「……」

對面的賴安和艾倫都輕輕笑著。

甄愛低頭,用叉子挑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味道很好,她不經意地彎彎唇角。

半晌後,艾倫重拾話題:「可人都是會犯錯的。,你哪裡來的那麼多自信?」

言溯的回答像在背教科書:「自信來源於對正確的追求,和不害怕出錯的勇氣。」

「那你哪裡來的勇氣不害怕出錯呢?」

「因為我本來就不會讓自己出錯。」

得,又繞回去了。

艾倫聳聳肩,笑出一聲,拿諺語來壓他:「weareonlyhuman!我們只是凡人,凡人都會犯錯。」

言溯彎彎唇角:「你沒懂我的話。」

艾倫不解:「什麼?」

「是啊,我們只是凡人。這是很好的一句藉口,不是嗎?」言溯放下手中的刀叉,習慣性地十指交錯,撐在桌子上,眼瞳幽深,表情認真,

「我是卡車司機,我可能偶爾晚睡酩酊大醉;我是士兵,我可能偶爾放哨偷懶;我是警察,我可能偶爾遺漏細節證據;我是醫生,我可能偶爾忽略了x光片上一個黑點……這些都很正常,因為,我只是個凡人,我也會犯錯,所以很多時候,我不需要意志堅定,我不需要承擔責任,我不需要嚴於律己。」

他淡淡看他,「我們只是凡人,凡人都會犯錯。這句話聽上去就好像『凡人』的屬性是出錯的藉口。但我卻認為,作為『人』的屬性是區別自然界其他高等動物的標誌。不然,真是浪費了人類祖先以千萬年計的進化。」

「所以,你懂我的話了嗎?」言溯的話擲地有聲,「我說我不會犯錯,這不是自負,而是態度。」

甄愛盯著他堅毅的側臉,恍如被震撼了一般,心底悄然無聲。

是啊,他從來都不是自負輕狂,他不過是嚴苛自律,到了一種禁制的地步。於他來說,不會犯錯,這不是驕傲,而是一段意志堅韌磨練心智的苦行。

艾倫欽佩地點頭:

「我很驚訝你的態度,也很震撼。但是,我認為仍然存在你做到一絲不苟卻仍舊出錯或者主觀判斷的可能。比如小帕克的案子,和羅拉案一樣的死亡方式,一樣的五角星和流言,關鍵還有一封明顯造假的遺書。請問,言溯先生為什麼判定他是自殺的?」

甄愛的手微微一頓,她忽然又想到了艾倫在報導裡用到的那些尖刻的抨擊。

她擔心地看向言溯,後者依舊風波不動,淡淡道:「我不會把案件內容透露給你。」

艾倫聳聳肩:「當然,這是你的職業素養。而作為記者,我必須公平正義地反應社會上所有的聲音,揭露所有的黑暗。所以,我會繼續追蹤幕後可能的陰謀。」

甄愛覺得或許是紅酒喝多了,頭腦一片發熱的憤怒。

可當事人言溯竟然禮貌地頷了頷首:「我尊重你的看法。」

甄愛的腦袋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又是一愣,她真的從言溯淡漠平靜的聲線裡聽出了尊重。

可是很奇怪,一瞬間,她莫名就心酸起來。

又酸又痛!

以他每天搜取各種資訊的習慣,他一定會看到艾倫寫的那篇文章,言辭尖利,咄咄逼人。

可是,

他這個人,太正直,太純淨,他尊重不同的聲音,所以即使被艾倫這樣反駁和質疑,他也平靜而公正地接受。

可是……

甄愛覺得頭有些沉,手中的刀叉不輕不重就落在了盤子裡,砰的一聲響。

艾倫和賴安都抬起頭來,

言溯也扭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微訝,卻沉澱下來,輕聲問:「怎麼了?」

甄愛沒理,只是眸光很冷,近乎帶著狠勁兒地盯著艾倫:「你說你要公平正義地反應社會上所有的聲音。呵,」

一貫淡漠的她竟然冷笑了一聲,自己不覺而周圍的三個男人都噤住。

「請問,當全世界都認為帕克是他殺的時候,言溯認為他是自殺。他作為少數人,不,一個人,就不包含在你說的社會上所有的聲音裡了嗎?新聞學的課本上說過,不能忽略少數人的聲音。艾倫先生,你的公平正義在哪裡?」

「在我看來,全是自相矛盾!」

「不……」艾倫還要辯解,可甄愛根本不給他機會。

她臉蛋通紅,許是真的喝多了酒,心中的憤慨一開了口就像是破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很不巧,我看過你的那篇報導。其中對於案件的推理和質疑全是你的主觀之言,沒有任何警方的證據做支撐。作為一個探案的非專業者,以記者義憤的角度去報導推測,你這是愚昧無知。作為一個專業的輿論引導者,你只顧展現自己迎難而上劍走偏鋒的特點,卻絲毫不顧你的文章會對受眾的誤導和影響。你英雄主義氾濫,偏執得可怕。」

艾倫臉紅如豬肝,重重放下刀叉:「甄愛小姐,你這是人身攻擊,毫無依據。」

甄愛卻一挑眉,笑得無懼:「哦?刀子落在自己身上你知道疼了?那篇報導裡,你不就是這麼攻擊言溯的嗎?那他……」

甄愛喉中突然就哽咽了,言溯看到那篇報導的時候,是風淡雲輕一笑而過嗎?還是冷靜漠然地拂去心裡的一絲刺痛?

她不知道,因為他不辯解。

他不辯解,所以你們就以為他沒感覺,他沒人心疼嗎?

憤怒在短暫的遏制後排山倒海地襲過來:「中國有句古話,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艾倫先生,公平正義不是口頭上標榜的,而是行為上踐行的。作為記者,尤其如此。」

艾倫臉色十分難看了,彷彿自己汲汲營營建立起來的高貴正義者形象,在剛才的幾秒鐘裡就被甄愛拆得乾乾淨淨。

賴安臉色也很不好,有些不滿地看了艾倫一眼。

艾倫頭大如鬥,僵硬地反駁:「甄愛小姐,你說的話,主觀色彩太濃了。」

甄愛得逞地一笑,彷彿就是在等他這句話,她重重地點點頭:「剛才我那一番主觀色彩十分濃重的批判是我不對。艾倫,我向你道歉。」

這突然的冷靜得體反而讓艾倫隱覺不安,而下一秒,甄愛立刻扭轉話鋒:「所以,也請你,為了你那一番對言溯的主觀攻擊,向他道歉!」

後面四個字尤其大聲,周圍餐桌的人全訝異地看了過來。

艾倫頓時騎虎難下,面紅耳赤,卻一句話不說。

甄愛眼睛都紅了,狠狠瞪著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艾倫!我要你道歉。別逼……」

言溯不動聲色又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原本因為生氣小手握成了拳,緊緊摁在餐桌上。他掌心寬厚,覆上去,便將她整個兒都攏了起來,密密實實地包住了。

片刻前失控的甄愛忽然就安靜了。好像暴躁的小獅子被注射了鎮定劑,瞬間柔順服帖下來。

她依舊是小臉通紅,不顧一切得把艾倫嚇到的眼神在扭過頭看向言溯的一刻,剎那間恢復了清澈。

她愣愣地看他,又呆呆地低下頭,盯著自己忽然感覺一片溫暖的手。那裡,只看得到他白皙的手背,他堅定又溫柔地攥著她的手進他掌心。

她再次吶吶地抬頭看他,不明白,她其實是不勝酒力,有些大舌頭地說:「怎麼了?」

而他看著她清清亮的眸子,原本想輕輕搖搖頭的,最終卻只是定定地,微微一笑:「沒事。」

這一打岔,甄愛幾乎是什麼都忘了。之前潮湧一樣的情緒都落了下去,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身體熱熱乎乎的,尤其是被他覆住的手。

對面的艾倫微微地,如釋重負。

可是賴安放下了刀叉,沉默地看向艾倫。

後者一驚,剛要說什麼,賴安冷靜地先開口:「艾倫,我覺得甄愛說的很對。你應該向言溯道歉。」

艾倫幾乎坐立不安,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之前我認為你很有勇氣,敢於抨擊黑暗。可現在細細一想,很多都是你的主觀作祟,煽動大眾的情緒。比起記者,你是一個很好的演講家。這樣的人,真的很可怕。」

艾倫沒料到賴安也會倒戈,氣憤道:「你這才是愚……」

話音未落,賴安一杯紅酒就潑了上去。

淅淅瀝瀝的酒水從艾倫身上流下,在周圍人驚異的目光裡,賴安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毫不愧疚地說了句:「瘋子!」

說罷,又看向言溯:「你沒有跟你一個瘋子生氣,這樣的大度和包容,讓我欽佩。」

轉身要離開時,又退回來,臉色緋紅地咳了咳:「我和艾倫正式分手了。如果你……」

言溯眸光暗了暗,帶著點兒陰惻惻的味道。

「開玩笑的,」賴安聳聳肩,朝懵懵的甄愛走過去,「我只是要給ai道個別。」

他剛要欺身給甄愛來個貼面禮,驀然發覺言溯身上的寒氣都撲到他身上了,他弓著的身子一僵,舉著雙手直起身,後退了幾步,笑著規規矩矩地擺擺手:「那就口頭上說再見吧!」

出門的時候,言溯從服務生手裡接過甄愛的風衣,親自給她穿上。末了,幫她把風衣上的紐扣一顆顆扣上,又豎了豎她的衣領,不經意間,微涼的拇指就觸碰到了她因喝酒而緋紅髮燙的臉頰。

只是蜻蜓點水般的觸碰,輕盈的感覺卻縈繞指尖,他依舊平靜,垂眸看她,低低地說:「外面冷了。」

他聲音低醇得像琴,甄愛仰頭看他,雙頰緋紅,眼眸清亮。

甄愛從不喝酒,今天第一次喝酒,覺得味道不錯,就不小心多喝了一些,全身都暖暖的,她咧嘴一笑:「我不覺得冷呢!」

他看著她因為酒精而暖融融的笑臉,表情凝滯了半刻,轉瞬即逝。

跟著他走出去的時候,甄愛想起今晚上他的表現,不似平時的疏離,便追上去,仰著腦袋問:「你演戀人,還是很有天賦的嘛!」

言溯隨口答:「那是因為我談過很多次戀愛。」

甄愛腳步一頓,復而前行,聲音明顯弱了些:「是嗎?」

「當然不是。」言溯頗帶驕傲地說,「因為我什麼都會,我是個天才。」

甄愛忍不住微笑,又漸漸收斂。

或許對她好,只是一樣簡單的技能。無關感情,只關乎能力。就像彈鋼琴,就像清晨散步,就像喝水,就像做飯。

但即使是這樣,被他這樣真摯又專注地對待過,她還是很開心。

甄愛深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氣,心想,要是很多年後,他還會偶爾記起曾經有過這項技能就好了。

她走著走著,腳步有些漂浮,腦子也有些迷濛,卻還曉得問出心裡的疑惑:「你好像對艾倫沒有惡意。」

言溯穩步走路:「為什麼要對他有惡意?」

「他質疑了你……」她的步履微微踉蹌,「三番四次。」

「他維護了他心中的正義。」他的語調很平穩,卻透著一股張力,「而且,任何時候,反對的聲音都是很重要的。」

「那是我不好,讓你難堪了。」甄愛晃了一晃,口齒不清。

言溯卻極淺地笑笑:「沒有,你那樣,我其實很開心。」

他看見她急匆匆為他爭辯的樣子,他竟然奇怪地開心,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開心。只是,他不太明白為什麼。

這不合常理。

「不過,」他陡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她,「你怎麼了?」

話音未落,後面的甄愛一個剎車沒穩住,撞進他懷裡,於是再也站不穩了。

言溯伸手扶住她,看著夜裡她黑葡萄一樣清透的眼眸和紅撲撲的小臉,不用想也知道:「你酒量不行。」

她懵懵的,伸出一根食指比劃:「我只喝了……一杯。」

言溯板著臉,義正言辭:「酒量不行和你喝了幾杯沒有關係。」

她反應更慢了,搖搖晃晃半天:「現在這個時候,你要跟我講邏輯?」

言溯:「……」

「我不會大晚上地站在路邊跟一個意識不清楚的女人談論我最心愛的學科。」言溯板著臉說,「這樣很傻。」

「嗯,很傻!」甄愛重重地點點頭,剛要往前走,雙腿一軟,差點兒往下倒。

言溯趕緊摟住她的腰,結果她就掛在了他身上,這下,他只得半扶半抱著她繼續走路。

女孩的身體柔得像水,盈滿他整個懷抱,這樣陌生細膩的觸感叫他不太適應。且她軟軟地掛在他脖子上,腦袋晃來晃去,炙熱的鼻息全噴進了他襯衫領口,輕軟又滑膩,攪得他的心裡平生一股奇怪的心煩氣躁。

甄愛被他摟在懷裡,乖乖地跟著他的步子走,還揚起小臉回頭看他:「言溯,你是不是同性戀?」

言溯被她這沒頭腦的話氣得反而笑了:「你又在想什麼?」

甄愛嘿嘿地笑,口齒不清:「聽說,極度優秀的男人,都是同性戀。」

言溯皺了眉:「雖然我很欣賞你的眼光,看得出我是極度優秀的,但是你的邏輯思維真的是慘不忍睹。部分優秀的男人是同性戀,你卻偷換概念擴大了定義範疇,推出所有優秀的男人都是……」

甄愛的眼眸濛濛的,很明顯現在她腦袋的認知能力受到了酒精的阻礙,她軟軟地笑:「其實我覺得,你這種較真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言溯閉了嘴:「……」

甄愛說著還擺擺頭:「但是,我現在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言溯:「……」

甄愛歪頭靠在他胸口:「你不是同性戀,那你就喜歡女人哦?」

言溯懶得回答。

她歪歪扭扭的,幾乎讓他手忙腳亂不說,還總是不經意地在他身上蹭蹭,他好歹也是身體各個感官都十分敏感的年輕人。

這樣在他懷裡拱拱拱,他真的,要有反應了好嗎……

她突然地又是一歪頭,火爐般的小臉就埋進了他的脖頸間,熱乎乎的鼻子和嘴唇黏在他的鎖骨上,直往他胸口呼氣。他觸電般,一個激靈,立刻狼狽地拉開和她的距離。

這一推,甄愛站不穩,直接往後倒去。言溯一怔,趕緊俯身重新去摟她,抓著她的腰往回一帶,她輕飄飄地又撞了回來。

他低著頭,撞了個滿懷,而她仰著頭,紅紅的嘴唇稀裡糊塗地擦過他的唇角。幾乎是千分之一秒的短暫唇齒觸碰後,兩人的臉頰摩擦出沸騰的高溫,緊緊貼在一起。

言溯火速把她從自己身上揪下來拎著,而她,似乎是酒的後勁完全上來了,絲毫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黑黑的眼珠烏溜溜地看著他,歪著頭懵懂地問:

「你在想什麼?」

言溯抿著唇,語氣裡難得一見有極輕微的氣急敗壞:「不想說。」

「說啊。」

「我想把你扔掉!」

甄愛小心翼翼摀住嘴巴,黑眼睛乖乖看著他:「我不說話了。」

言溯:「……」

言溯客觀地從生理角度分析了一下,雖然家不遠,但這麼半摟半抱著她回去,被她軟乎乎的滿是雌性荷爾蒙的身體蹭幾下,絕對會在他身上引起一些不良的連鎖反應。

剛才不一會兒的功夫,他懷裡滿是她盈盈柔軟的身體,真是水做的,嬌柔又綿軟。

而短暫的擦唇而過後,他的唇角和臉頰上也全都是她馨香的氣味,還有她肌膚上滑嫩細膩的觸感。

雖然他很清楚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生理反應,但偏偏他天賦異稟,對任何一種感覺都……過「身體」而不忘。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女人的身體陌生又刺激,好幾次在他心底劃過電流。

這些感覺,別說縈繞心頭揮之不去,估計拿磨刀石都磨不掉。

想了想,決定還是揹她回去。

甄愛沒有抗拒地任他背起來,迷迷濛濛,似睡非睡。

言溯也不知道她還有幾分意識。走了一半,扭頭看她一眼,她的小腦袋歪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的。

路燈光透過樹影照在她白裡透紅的臉上,長長的睫毛下一道幽幽的暗影,偏偏臉頰的肌膚被照得幾乎透明,像是一碰就會碎掉的玻璃。

他淡靜地收回目光,直視前方,卻下意識地稍稍抬起這邊的肩膀,怕她頭一歪掉下去。沒想力度沒有控制好,肩膀一抬,她腦袋朝裡一歪,緊緊貼住了他的臉頰。嘴巴埋在他的脖子上,鼻息呼呼地往他襯衫裡邊噴。

真是自作自受……

……

好癢……

言溯:==

能不能用個麻布袋把她套上,像聖誕老人一樣拖回去。

初春的空氣裡都是清冽又幹淨的味道;夜色微濃,米白的燈光就著樹丫斑駁的影子,在石板人行道上投映下樹梢新芽的輪廓。兩旁的西方建築裡偶爾透出溫暖的光,道路中央時不時車輛駛過。

他就這樣安靜而又沉默地背著她,從陸離的各色光線裡走過。

她比他想像中的輕很多,167的身高,背在身上似乎只有47kg左右。他眼眸一垂,便落在她的手上。因為摟著他的脖子,她的衣袖被拉上去了一些,露出纖細的手腕,上面很多道淺淺的傷痕。

他眸光幽暗,眼瞳幾不可察地斂起,復而目視前方,沉穩地走著。

脖子上,她緊貼著的嘴唇卻蠕動了一下,發出一絲模糊不清的音:

「哥……」

他望著前方,神色疏淡:「誰是你哥?……亂喊……」

她喃喃自語:「我好笨。」

他默默微笑:「這倒是。」

說著,自己都覺得好笑,他竟然跟一個迷迷糊糊醉酒的丫頭對話?沒邏輯!

她難過地嘀咕:「我看不懂你留的密碼。」

言溯的唇角便漸漸安靜下來。

他微微側頭,瞥了她一眼,她輕輕蹙著眉心,睫羽輕顫:「你想對我說什麼?我好笨,看不懂。」

言溯收回目光,正視前方:「不僅笨,還固執。」

「4407次,還是失敗……對不起。」她的聲音小如細蚊,說出就被風吹散了。

可近在耳邊的低語,言溯還是聽出了她話裡的內疚與痛苦,更深的是無力。

他的腳步忽然一頓,因為,有淚水滑進他的脖子裡,冰冰涼涼的。

春夜的涼風一吹,透心。

甄愛難得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一夜無夢。紅酒的作用過去,依舊在早上六點準時醒來。

醒來之後卻不想起床,而是在寬大柔軟的床上滾來滾去蹭了蹭。

天鵝絨的床墊和被子蓬鬆又舒適,軟乎乎的像棉花糖。她從不睡軟床,偶爾體會這樣親暱的感覺,她還是很喜歡的。

厚厚的窗簾遮住了外面的光,開啟臺燈,朦朧的光線把房間內清淨典雅的裝飾照得愈發溫馨。

她閉著眼睛,縮在被子裡回想了很久,昨晚的事卻像風中柳絮,抓不到一絲痕跡。罕見的賴床之後,甄愛洗漱好了下樓去。

才走下樓梯,電梯叮咚一聲響,言溯走了出來,看得出是散步了回來的。

他看了甄愛一眼,神色淡然,和往常沒有任何差別。

甄愛問:「昨天是你帶我回來的嗎?」

問完才發現不妥,這個問題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句廢話,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會好好回答。

果然,他眸光清淺,無聲地閃過來,說:「昨晚一個天使經過,把他的翅膀借給了你,你自己撲騰撲騰飛回來的。」

甄愛跟在他挺拔的身影背後,不滿地小聲嘀咕:「你直接說『是』更簡單。」

言溯耳朵尖,走在前邊,頭也不回:「你動腦子想想最簡單。」

今天是歐文做的早餐。

言溯才拉開椅子準備坐下,手機就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接起來第一句話就是:「催什麼催,婚禮會跑掉嗎?」

甄愛早已習慣,淡定坐下。

言溯也坐下來,語氣不好:「餓肚子或口渴的時候,我會變得很不好相處。」

這話說得就像他其他時候很好相處一樣,

「你希望我到現場的時候先把你圈子裡的朋友們去過什麼地方,誰和誰玩曖昧,誰和誰有一腿分析一遍嗎?」

「很好!我欣賞你務實的態度!」他掛了電話,滿意地準備吃早餐,才拿起刀叉,頓了頓,看也不看身邊的人,說:「過會兒去漢普頓。」

甄愛一愣:「啊,婚禮哦。」

言溯陰沉沉看她一眼,不太開心:「我家的事對你來說,就這麼沒有存在感?」

剛才是誰說婚禮不會跑掉的?

甄愛低聲罵他:「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傢伙!」

言溯想了一會兒,瞥她:「我聽得懂成語。」

臨行的時候,歐文卻說工作忙,不去了。

甄愛莫名其妙,簡直不知道他這段時間在忙什麼。

她特奇怪:「可是歐文,你的工作,不就是我麼?」

歐文聽了這話,臉立刻變成了一個番茄,然後呼哧呼哧跑開了。

甄愛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這是甄愛第一次參加婚禮,心裡還有些期許,本想問言溯有關婚禮的資訊,但言溯開車時極為認真,俊秀的臉上只有專注,彷彿寫著「為了你的安全,請勿和司機講話」的字樣。

甄愛好幾次想開口,琢磨老半天,說:「言溯,你真的可以一心多用麼?」

言溯皺了眉:「認識這麼久你還沒看出來?領悟能力真差。」

甄愛灰頭土臉的,你直接說「是」不就好了麼。

她也不和他計較,立刻道:「既然如此,那我們聊天吧!」

「聊什麼?」言語中有微微的警惕。

甄愛裝作很隨意的樣子,對著鏡子撥弄頭髮,說:「聊一些你的想法啊,比如……為什麼小帕克是自殺的呢?」

言溯極快地從後視鏡中瞥了她一眼,她看似漫不經心的樣子,哼,其實心裡很認真呢。裝的一點兒都不像。

他收回目光,答案卻是出乎意料的配合:「好啊。」

甄愛反而措手不及。

言溯淡淡注視著前方,他的確不太願意提已經過去的事,但想起昨晚甄愛在飯桌上對他的維護,他當時因為她而愉悅的心情……

如果她對這件事好奇,他是願意取悅她的。

他微微眯眼,細細回想了一下,說:

「一開始,有種很合理的解釋是,小帕克殺了羅拉,學生中有人知道了他是兇手,出於報復或其他原因,以同樣的方式殺了他。這個兇手特別聰明,把警方往連環殺人案的方向誤導,就很難查出他是誰。」

甄愛贊同:「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而且,」她不好意思,「看到帕克死亡現場描述的那一刻,我第一反應是連環殺人,差點兒推翻之前的推理。」

「外界不知道帕克是羅拉死亡案的重要嫌疑人,所以帕克和羅拉的死法一樣時,誰都認為是連環殺人。」

言溯彎了彎唇角,卻沒有笑意,「而這時我說帕克是自殺的,全世界大概以為我要麼是瘋子,要麼捲入了哪些家族中在搞陰謀。」

甄愛替他委屈:「為什麼不把羅拉案的分析公佈,讓大家看到帕克是殺死羅拉的兇手。先不管帕克是不是自殺,這個案子至少不是連環。」

言溯扭頭看她,淺茶色的眼眸澄澈乾淨,帶著一絲費解:「帕克不是未成年麼?」

「車上還有其他學生。難道讓媒體知道他們聚在一起嗑藥抽大麻。相信我,媒體絕對會轉移目標,以他們為典型抨擊青少年教育。」

甄愛一梗,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想著保護未成年人的隱私和權利……

她忽然有些心疼,別過頭去看窗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平復胸腔中酸酸澀澀的情緒,重拾話題:「帕克為什麼是自殺?」

「一開始,我就沒有排除自殺的可能性。」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只是習慣。」

甄愛想起,她聽歐文說過,言溯為了保證推理結果的正確,會把各種可能性(包括最不可能的)都想出來,並一個個地驗證。

這或許就是他說的,不會犯錯的原因吧。

「你說的那些錯位不在場證明,詭異殺人手法,甚至雙人作案,集體作案,我都考慮過了。可每個都有圓不過來的地方。」言溯直直看著前方的路,「到了最後只剩一種可能。」

「那封遺書呢?」甄愛問,「那不是一封正常的遺書,一看就是偽造的。」

言溯淡淡一笑:「如果帕克想要的效果,就是讓人以為他是被殺的呢?」

甄愛一愣,她並未考慮到這種動機。可現在考慮到,這個案子反而變得簡單合理:「你認為遺書是帕克自己寫的?」

「對。」言溯回答得很堅定,他在不知不覺中就嚴肅起來,

「我看過帕克的臥室。十七八歲的高中男生,收拾的極其整潔有序,書架上很多的推理小說,尤其是密室和不可能犯罪。換種說法,他平時就是個很有條理有計劃的人,且他有基礎的推理知識和能力。知道遺書有幾種寫法,知道怎麼有效地誤導警方。」

甄愛恍然大悟:

「帕克案子裡,我一直疑惑,兇手怎麼那麼大膽自信。明知道帕克約了很多朋友過來,還在等人的地方殺人;在那兒殺人也就算了,還只比約定的時間提前10分鐘,要是有誰來的早一點,就可能撞到兇手。」

「我之前考慮過是不是兇手用什麼方法控制了大家到達的時間,但沒有這種跡象。」言溯極淺地笑笑,

「帕克是自殺的,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他自己是兇手,不用從浴室離開,不會撞到來人。吊死自己的那一刻開啟手機,等大家等得不耐煩了打電話過來。即使有人來早了,等待的那幾分鐘也足夠他窒息而死。」

可帕克為什麼要自殺?

甄愛剛準備問,想了想,決定自己先分析一遍。想著想著,忍不住就輕聲自言自語:

「他自殺,卻偽裝成他殺。一定是想傳達什麼資訊。既然如此,他傳達的資訊一定會表現在案發現場不合常理的地方,讓發現屍體的人一眼就看到,並被震撼。」

她聲音很小,可言溯耳朵靈,聽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彎彎唇角,透過車內的後視鏡瞥了她一眼,她正託著腮揪著眉心,細細思索著。她認真的樣子真是可愛。

可目光一收回,言溯看見了自己眼底的笑意,自己都覺得很陌生,他愣了愣,彷彿被自己嚇到。

這真是一種費解的表情。

他有些驚訝,有些不自在,更有點兒窘,最終,表情極為彆扭地目視前方去了。

甄愛不覺,自顧自梳理好了線索,和他討論:「有兩個可疑點——

一是玻璃上的水霧和印記。帕克特意約大家按時過來,是為了控制熱水的霧氣,怕死得太早,水霧散掉後,大家看不到字跡。」

言溯故意問:「大家看不到,法政人員也會發現的。」

「那些字跡是給發現現場的人看的,第一眼的震撼。就像第二點,他的遺書,用防水筆寫了掛在身上。他的目標是那些學生!」

甄愛腦子裡靈光閃過,「吊死,扒光衣服,玻璃上的字跡,一切都是他的傑作。在羅拉身上試驗之後,完完整整地複製在自己身上。他做這一切,是為了恐嚇剩下的人!」

言溯望著前方,神色未明:「是。未成年案的細節不會公佈,其他人不會知道他殺了羅拉。而他的自殺現場太震撼,讓他人堅定不移地認為是他殺。剩下的人一輩子都在戰戰兢兢,在恐懼:下一個,是不是就到我了。」

甄愛莫名脊背發涼,帕克想要的,就是這種精神上的折磨?

「這群學生究竟在害怕什麼?」

言溯問:「你記得羅拉死後他們的證詞嗎?就是他們找羅拉沒找到回到車裡的那一段。」

甄愛:……

她怎麼可能記得……

言溯等了幾秒,見她灰著臉沒反應,這才領悟過來,慢吞吞道:「哦,差點兒忘了你的腦容量。」

甄愛抗議:「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麼奇特。再說,你記這麼多東西,腦袋不會累嗎?」

言溯:「電腦需要休息?」

甄愛:「可電腦也有宕機和崩潰的時候。」

言溯扭頭,淡淡看她:「不要把我和你這種記憶體小的windows98相比較。」

甄愛:……

言溯複述:

「凱利證詞——上車後託尼問大家是否繼續找;我開了下汽車發現油箱壞了;安娜抱怨說羅拉不懂事;帕克和她爭執;這時齊墨髮現車窗的威脅,五角星和一句話『錢還是命』……

託尼證詞——上車後我問大家是否繼續找;凱利說……」

甄愛聽他把所有人的證詞說後,皺了眉:「都一樣,他們沒有撒謊。」

「哪些地方一樣?」

「事情的大致經過,每個人說的話,開口的順序……」

甄愛猛地停住:「全部一樣。託尼提問,凱利說汽車,安娜抱怨,帕克爭執,齊墨髮現。之前的口供都有自己的側重,到了那一塊卻驚人的相似,他們商量過!可,為什麼?」

言溯很淡靜:「唯一的解釋是玻璃上的字,他們不約而同想隱瞞。寫在玻璃上的字不是『要錢還是要命』。而是一件他們都害怕卻不敢公開的事。」

甄愛回想起帕克的那封遺書,現在經過言溯撥開雲霧的一番分析,那封遺書其實很清楚很合理了。

「是的,是我殺了羅拉。我再也不能忍受那醜惡的嘴臉,虛偽的高貴。」——這是他殺害羅拉的原因。

「內疚和罪惡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犯錯的人都該死,我也該死。」——帕克其實是想殺了所有人,然後自殺。

「不,實際上,我是害怕已經有人發現了我的罪惡。」——帕克死之前,言溯和他談過話。或許,他懷疑言溯已經看出來了。

「所以,與其等他來懲罰我,不如讓我自己死得其所。」——比起被發現被拘捕,他寧願再殺死一個(他自己),把恐懼留給剩下的人。

「今天,我要在魔鬼面前結束自己的性命。」——他打電話找來同伴們,死在他們面前。因為,他們就是魔鬼!

快到海岸了,海上的風吹進車窗,帶著春天親切的涼意。

甄愛的心卻很沉重。她記得她在帕克的證物盒子裡看見過他的照片,18歲不到的白種少年,金髮碧眼,帥氣陽光得像是童話裡的王子。

看上去那樣明媚的少年,怎麼會處心積慮地密謀出這麼一場戲?

這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

甄愛靠在車窗邊吹風看風景。

漢普頓在東海岸,春天來得早。

道路兩邊的大樹早已發出新芽,木色的枝椏上一片淡淡的嫩綠,透映出微藍色的晴空,一路蔓延,著實像一幅令人心曠神怡的水彩畫。

汽車行駛在海濱街道上,透過樹木便是大海,在陽光下美得像藍寶石,熠熠生輝。

甄愛的心情也隨之輕鬆起來。

路的盡頭轉彎是條棕櫚大道,春風吹得葉子呼呼作響,路邊停滿了名貴汽車,不遠處是一座大莊園。

甄愛知道這就是目的地了。

言溯把車停在路邊,和甄愛步行過去。

快到門口,卻見前面圍著不少的記者。

甄愛奇怪了:「他們來幹什麼?」

言溯完全不值一提的語氣:「哦,忘了告訴你,spencer(斯賓塞)馬上要競選紐約州的參議員。」隔了幾秒,「新娘安妮是亞當斯家族的。」

甄愛張了張口,說不出話。

她原以為是個小型又溫馨的婚禮,這麼看來,規模不小。她立刻拘謹起來,小聲埋怨:「我都說了要穿裙子來,你非不肯。」

言溯側眸看她:「今天降溫,你想凍死嗎?」

甄愛頂嘴:「可你自己都穿著齊齊整整的西裝呢!」

言溯:「你要是穿西裝,我不介意啊。」

……

呃,剛才這一小段類似打情罵俏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甄愛臉紅,立刻另起話題,

「其實,你至少應該參加婚禮彩排晚宴,就只有家人一起。」

他垂眸睨她,語調倨傲:「甄愛小姐,你是在指導我的人際交往嗎?」

指導?

甄愛總覺得他這話似乎意有所指,看他眼神也是含意頗豐的,她莫名心跳不穩,收回目光不回答。

又是等了幾秒沒反應,言溯嫌棄了:「說你幾次反應慢,你就乾脆自暴自棄不反應了?」

什麼自暴自棄……他的用辭還真是……

甄愛一時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這是她第一次瞪他,不滿又嗔怪,可怎麼都有種溫溫的嬌。

他微微一愣,半刻之後,居然清淺地彎彎唇角,不說話了。

他隨著她的步子,慢吞吞走了一會兒,復而又說:「彩排就是親屬間一個個發表煽情又感性的演講,極度不符合我的風格。如果我開口,必定會破壞溫馨的氣氛。」

甄愛抬抬眉梢:「你還真有自知之明。」她飛速說完,覺得狠狠出了一口惡氣,自顧自滿意地微笑。

他原本要反駁什麼,可一低頭瞥見她嘴角自在得意的笑容,想說的話就凝在舌尖,無疾而終了。

走近門口,記者看到了言溯,大感意外,很快一窩蜂地過來問:「老帕克再提及當年小帕克的被殺案,你依舊堅定認為他是自殺嗎?」

「你不覺得小帕克自殺的證據很牽強?」

言溯見記者湧過來時便豎了衣領,瞬間把甄愛白色外衣的大帽子拉起來蓋住她的頭,又拉她到懷裡。

他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摁著她的頭,用一種近乎霸道而強制的力度把她緊緊裹著,低頭冷臉地穿過閃爍的鎂光燈和尖銳的問題。

甄愛什麼都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捂得嚴嚴實實,頭被摁在他的脖頸之間,餘光裡只能看見自己白絨絨的帽子和他高豎的衣領。

她的臉抵在他的脖子上,狹窄密閉的空間裡全是他冷冽而又熨燙的男性氣息,陌生而又熟悉。她呼吸困難,臉頰發燙。

可她沒有想掙脫,而是任由他牢牢箍著。周圍的聲音她都聽不到了,耳畔只有他的心跳聲,透過他的頸動脈強有力地傳過來。

短暫又漫長的幾秒鐘後,他帶她進入莊園,這才鬆開她。

言溯臉色不太好,帶著些許陰霾,不知是在生誰的氣。他若有所思地擰眉幾秒,才看向甄愛,目光有些凌厲。

而她臉紅紅的,愣愣地立在原地發呆,大大的毛茸帽還戴在頭上,襯得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白嫩嫩粉霏霏的,可愛得像呆呆的雪娃娃。

他忽然就消氣了,反而有些想笑,臉上卻沒有表現,依舊冷淡清冽,問:「熱了?」

甄愛睫羽撲撲兩下,慢吞吞把帽子摘下來:「沒有。」——

草地上很多賓客在攀談。

其中有老帕克,見了言溯,兩人對視一眼,微微頷首,便再無多言。

甄愛覺得怪異,因為老帕克並未表現出半分的怨言。照理說,他應該怨恨言溯才是。可或許政界的人都善於偽裝吧。

一些認識言溯的和他打招呼,但都不和他握手或是行貼面禮。

他唯獨在看到外婆時,躬身和老人家貼了貼臉。

海麗享受不到這種待遇,也不介意,反倒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甄愛一會兒。畢竟,這是迄今為止她見過的在她兒子身邊待得時間最長的一個女孩兒了。

甄愛大窘,眼神無處安放。目光一挪,剛好撞見言溯的哥哥斯賓塞,他衝她微微一笑,內斂而有度。

甄愛聽歐文說過,斯賓塞是海麗讀大學時的非婚生子,個性很好,不像言溯那麼古怪。現在一看,他長得很是英俊明朗,五官和言溯有四五分相似。

海麗大學畢業後就和言溯的爸爸結了婚,但跨國婚姻只持續了三年。言溯的撫養權歸爸爸,海麗想念孩子就收養了箇中國女孩,起名茉莉花jasmine,就是賈絲敏。

賈絲敏是伴娘之一,之前在陪新娘,後來發現宣誓臺旁的籬笆竟是原木色的,便趕緊過來找媽媽。

她老遠就看到了言溯,剛要歡喜,又看見了他身邊的甄愛。她很親暱地同言溯打招呼,卻笑容虛浮地把甄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甄愛靜默沒反應。

賈絲敏想著正事,先擱下心裡的不愉快,對海麗和斯賓塞說新娘要求的籬笆顏色是純白色,不是原木色。

而婚禮只剩半個小時。

斯賓塞希望給安妮夢想的完美婚禮,決定先推遲,叫人去換。可海麗不同意。

這時,外婆慢悠悠地說:「不要緊,家裡有白漆,讓去刷。」

甄愛聽著奇怪,沒想言溯話不多說,真的脫下風衣,卷著袖子刷油漆去了。

甄愛跟過去,看著他躬身蹲在籬笆邊,手中的刷子蘸著油漆利落又熟練地刷在原木上,所過之處一面細膩平滑的白色。漆粉均勻,光滑平整,像是專業的粉刷匠。

甄愛詫異:「你從哪裡學來的?」

言溯專注地盯著手中的刷子,淺茶色的眼眸裡映著雪白的光:「小時候的夏天,外婆家的籬笆都是我刷的。」

甄愛腦中就浮現出一副寧靜的郊外畫卷。

歐式的古老莊園,茂密的樹蔭,滿牆的繁花,豔陽藍天下,小男孩提著油漆桶踮著腳尖刷籬笆。小小粉刷匠一身的白灰,像雪娃娃。

言溯刷著油漆,嗓音悠揚:「自從看了湯姆索亞後,就再不給她刷籬笆了。」

「那時候她說什麼刷籬笆不是誰都幹得好的,只有天才做得好。騙子。」白光印在他臉上,白淨漂亮,言溯彎了彎嘴角,「那陰險的老太婆,就知道欺騙小孩子。」

甄愛忍不住輕笑,蹲在他身邊託著腮。

春天的風從海上吹過來,有點涼,卻很好。

賈思敏立在休息室裡,掀了落地窗的紗簾看著。

兩個大孩子蹲在白白的籬笆邊有一陣沒一陣地聊著天,臉上映著白漆的光,微笑連連。

準新娘安妮望見籬笆邊的言溯和甄愛,笑了:「沒想到會帶女伴過來,真漂亮的東方美人。」

賈思敏不說話,賭氣似地拉開落地窗,走上草坪,喊:「甄愛,過來和我們一起玩!」

甄愛扭頭看她,愣愣的,沒有立刻回答。

這麼慢的反應是怕她欺負她嗎?

賈思敏無端心煩。

看著甄愛淡靜又水靈的眼睛,賈思敏做了好多思想工作才堆起來的笑容消減了幾分。她即使是心裡嫉妒,也不得不承認甄愛的漂亮。

甄愛剛要答話,言溯拿手肘輕推了她一下:「不想去就不去。那裡沒一個你認識的人。」

甄愛道:「這裡本來就沒一個我認識的人。」

言溯緩緩扭過頭來,眼神不善:「我不是人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甄愛癟嘴,「今天的婚禮,難道我就一直黏在你旁邊?」

「為什麼不行?」言溯覺得理所當然,「你要是不喜歡和陌生人玩,你就一直跟著我好了。我們兩個玩。」

甄愛低頭,心底砰砰地跳。

她一下一下地揪手指,斟酌著要不要說「好呀」,可賈思敏又喊她了:「甄愛,過來看看新娘嘛!」

這一喊,海麗和外婆都往這邊瞥了一眼。

甄愛不好拒絕,應了聲。

起身時,還故作得意地拍拍言溯的手臂:「哼,我有小夥伴,才不和你玩呢!」說到最後自己都忍不住,撲哧笑出來。

她都不知道為何此刻那麼心情好,好得像草地上的燦燦陽光。

言溯不理她,唇角彎了彎,繼續刷籬笆。

甄愛小跑到落地窗前,往室內看一眼,安妮身著雪白的春款婚紗,很漂亮。七個伴娘穿著七彩小洋裝配長裙,像是活潑的糖果。

她拘謹而真誠地向安妮道喜。安妮和斯賓塞一樣,很會照顧人,當時便擁抱甄愛表示感謝。

這下,甄愛放鬆下來。

賈絲敏立在一旁,不太友善地盯著甄愛看。今天寒流回潮,雖然出了太陽,氣溫卻有點低。甄愛穿著白外套,寬大的帽子堆在肩膀上,襯著熒熒的小臉很是清麗。

賈絲敏想起言溯說過的話「寒冷會弱化人的心理防線」,她唇角一彎:「甄愛,女賓都穿的裙子呢,我給你找條禮裙吧?」

甄愛本就覺得穿裙子合適,還挺感謝賈絲敏的。

進去試衣間,開啟衣袋才發現不是春款而是夏款,絲絲縷縷材質很薄。甄愛猶豫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畢竟是陌生人的婚禮,她只認識言溯,不好挑三揀四。而且她的外套可以拆掉帽子,看上去就像小洋裝,套上也就暖和了。

可才出試衣間,就不小心撞到了賈絲敏,她杯中的小點紅酒全潑到她的外套上。賈絲敏忙道歉,趕緊叫人來把甄愛的外衣拿去洗,又吩咐拿一件和伴娘一樣的小洋裝過來。

甄愛聽了,也就沒介意。只是覺得,第一次穿抹胸的裙子,總覺得胸前空空的,尷尬得慌。

賈絲敏笑:「甄愛,我們剛才在討論伴郎們,你之前在外面看見過吧?」

甄愛點點頭。

「我們都覺得那個金髮藍眼睛的最帥,你說呢?」

甄愛望了一眼,又點點頭。

「他叫威廉,是斯賓塞在劍橋大學的同學。從英國來的,和王子的名一樣。」賈絲敏還要再說,

有個伴娘笑了:「jasmine,你又想配對啦?可甄愛小姐是帶來的女伴,不用你介紹。」

賈絲敏隱去眼中的一絲不快,答:「只是順帶帶甄愛過來。你們不瞭解麼?他喜歡的不是甄愛這樣的女孩。」

那幾個女孩想想,也覺得印象中的言溯不是這樣,便聳聳肩,不插話了。

甄愛眸光閃了閃,臉色微白。

「而且,他那麼古怪,甄愛也不會喜歡他,對不對?」賈絲敏盯著甄愛,話語溫柔,眼神咄咄逼人。

甄愛的心狠狠一震。

這個問題出乎意料地把她推到了一個尷尬而奇怪的角度,她不得不審視自己的內心。

其實,她從來都不覺得他古怪。

一天又一天,她反而覺得他正直浩然,真實可靠,有原則有堅守,充滿了人文主義情懷,很溫暖很貼心。

這樣的人,她為什麼不能喜歡?

這樣的人,她其實已經喜歡了。

甄愛的心跳得激烈,她沒有迴避,直直迎上了賈絲敏的目光。

後者見她竟然坦然直視,心下暗覺糟糕,眼見甄愛要回答了,立刻眼珠一轉,故作恍然大悟地搶先開口:

「不好意思,我差點兒忘了。威廉是英國卡文迪什家的爵士,你知道的,這些古典貴族之家很注重出身和教養。和你,是肯定沒有結果的。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安妮這樣。也只有安妮這樣的出身,才能真正地從生活和事業上幫到spencer!」

賈絲敏聲音很低,只限甄愛一人聽到。

甄愛再怎麼遲鈍,也聽出了她的意思。

言溯家,不管是從父親還是母親的角度,都出身高貴。就像他的哥哥斯賓塞,只有亞當斯家族的安妮才能與之相配。

賈絲敏好心地湊過去安慰甄愛:「不過不要緊,威廉這麼帥氣有型,能和他玩玩也挺好。甄愛,你不會虧的。」

甄愛的臉白了,一言不發。

這輩子,她和平凡人的交際太少,也不太懂怎麼和普通人打交道。即使之前她遇到再大的風浪,而賈絲敏這樣的綿裡藏針陰險詭計卻是生平頭一遭遇到。

除了一貫的冷漠,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且她心裡的確發虛,一個連身份都虛假的人,她該怎麼說喜歡?

這一瞬間,她真想立刻從這個婚禮上消失,躲進她的實驗室裡誰也不見,再也不出來。但她終究不是那樣任性的人。

從小到大,她都不是隨心所欲的人。

她不動聲色地平復了胸腔中難過又隱隱悽然的心情,對賈絲敏淡淡一笑:「我自己知道,不用你操心。」

賈絲敏聳聳肩,調皮地笑笑,和其他伴娘一起擁著新娘出去了。

婚禮要開始了,休息室裡只剩甄愛孤零零一人。

給她找外套的人,也一直不來。

甄愛立在原地,漸漸冷意來襲。紗裙太薄,還是裹胸的,才走到落地視窗就瑟瑟發抖。

她望了一眼外邊陸陸續續就坐的賓客,不敢出去。肩膀胸口全露在外邊,這種打扮對從來衣著保守的她來說,太暴露了。更可況只有她一人穿著夏裝,這樣出去,絕對會吸引全場目光。

雖然沒有把賈絲敏當做同伴,但她也很清楚,自己被孤立了。

她不在乎一切人的想法,可她還是有點難過,她一定給言溯丟臉了。早知道不該跟他來參加婚禮。

本來就不屬於你的繁華,興沖沖來湊什麼熱鬧?

還想著,光影中閃過來一個人,眉目如畫,眸光灼灼,正是言溯。

「你怎麼又發呆了?」言溯掀開白紗簾走進來,蹙著眉,看上去頗有微詞,可一看到甄愛空空蕩蕩的表情,他便愣住,故作的嫌棄撤得乾乾淨淨,眼中很快閃過一絲擔憂,「怎麼了?」

甄愛怔怔看他,無話可答。

言溯垂眸掃了一眼,眉心又深深擰起:「誰給你換的這套亂七八糟的衣服?不冷……」

他習慣性地抬手去摸摸她的肩膀,可這次手伸到一半就停住。甄愛的肩膀白白細細的,很是好看。可這樣光露著,他摸上去就不妥了。

他愣了愣,臉頰閃過一絲紅,尷尬地收回手。

甄愛不明白他的意思,心隨之墜落。

不想他下一秒就脫下西裝外套,甄愛猛地清醒,剛要回縮,他已不由分說把西裝套在她身上。

甄愛覺得這樣更加引人注目,還要掙脫,言溯卻緊緊扣住了西裝的領口。她細細一個在衣服裡怎麼掙都像是入了網的魚,被他一雙手便輕易地控制得牢牢的。

言溯不知她怎麼鬧彆扭,本還不解,可見她急慌慌在他寬大的西裝裡擰來扭去,跟裹在蛹裡的毛毛蟲似的爬不出來。

他一時又好氣又好笑,猜她是害羞了,愈發握緊了手,唬她:

「現在趕緊去後排入座,不然等過會兒所有人坐好了,我就這樣拎著你出去。讓大家不看新娘,都看你。」

甄愛果真不動了,黑眼珠不可思議地盯著他,想不通他怎麼會做出如此反常的行為。

言溯挑挑眉,笑得得逞了似的。

甄愛望一眼窗外,大家還在入座,也只得硬著頭皮跟在言溯背後出去了。周圍的人忙著說話,到了最後一排坐下,都沒有人注意到她。

甄愛的心漸漸鬆下來,小腿有點兒涼,胸膛卻很暖和。言溯的西裝對她來說太大了,套在身上空落落的,卻有種小孩兒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覺,新奇又好玩。

海上來的風吹著白色籬笆上的氣球和玫瑰簌簌地擺動。

甄愛望了言溯一眼。除去西裝外套,他只穿了件襯衫,風吹來吹去,像掃堂一樣,一下子鼓起他的衣衫,一下子又緊貼他的身體。

他短髮冷硬,臉色白皙,甄愛猜想,他或許是冷的。

但她沒把外套還給他,因為知道他從來都不容拒絕。

她的心又像往常一樣,莫名地溫暖起來,無法形容。可一次,帶了極淺的疼。

她望著陌生的人群,神思恍然。

這些天,她全然忘了自己的處境,不再像以前那樣深居簡出,戰戰兢兢。而是平靜又期待地跟著他,走向一個本不該屬於她的世界。

不知不覺,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只因為他說「以後和你一起的時候,我不會走那麼快」。所以她想跟著他的腳步,哪怕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給她一個寧靜安逸的側臉。

只因為他拉她一次手,給她一個貼面禮,送她一個擁抱,為她披上一件衣服,她就在不知不覺中忘了自己。

此刻驀然回想,這樣小女兒淡淡哀愁的情緒還真是不適合她。

甄愛坐在花叢裡,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理智地對自己說,不過是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對你好,所以你才會不知所措。

彷彿這樣說了,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就被理智嗤笑著丟棄了。

她安定下來,望著宣誓臺上扶著聖經起誓的新郎和新娘。

默默看了會兒,心裡的問題終究沒忍住,小聲問身旁的言溯:「你到你哥這麼大的時候,會不會也像他這麼結婚?」

「不會。」他眸光清淺,望著臺上的新人,聲音很低,毫不猶豫。

甄愛沒話了。

她靜靜地,牽起唇角。

的確,她也很難想像他和誰戀愛結婚的樣子。他這樣完美的人,心中的那個影子也該是完美的。那多難找啊!

他應該不會對誰動心,更別說終生相伴了。

甄愛不動聲色地拉緊西裝外套,輕輕歪頭,蹭了蹭硬朗的領口,有極淡的男人的香味縈繞在臉頰。她想,是時候回到以前了,是時候離開這段難忘的旅程了。

她是惡魔之子,他是希望之光。

終究不是一路人。

但她忘了言溯的理解從來非同常人,她這個問題的重點是,

會不會像他這麼「結婚」

而不是

會不會像他「這麼」結婚

所以,

言溯眼珠轉轉,奇怪地想:我又不信天主教,當然不能像教徒一樣捧著聖經結婚。

儀式結束後是婚禮晚宴。

甄愛換了衣服,拿著座位卡走到桌子前,竟看見圓桌上有自己名字的水牌aizhen,放在yan的旁邊。

她愣住,這才想起在曼哈頓的房子裡,她坐在廚房這邊吃三明治,言溯和海麗站在電梯那邊講話。一定就是那個時候,他讓海麗把她的名字加進了賓客席裡。

甄愛頓覺窩心,四處尋找言溯的身影。

他立在不遠處的花架旁,和他的家人一起。海麗和一個男人擁在一起說話,賈絲敏在歡笑,只有言溯木著臉,一副開小差的樣子。

甄愛沒有等他,逕自去拿自助餐。

婚禮的每一道餐點都做得精緻非凡,甄愛左看右看,目光先落在五彩繽紛的乳酪上,剛要去夾,熟悉又禁止的聲音落在耳邊:

「脂肪含量太高,對心血管不好。」

甄愛自然地咬咬唇,除了言溯那個掃興鬼還有誰?

他面無表情地說完,看著她盯著蛋糕略顯失望又不捨的神色,卻覺得好笑。分明就是大人了,可有些時候不經意間流露的心思還是單純懵懂的小女孩。

心裡想笑,表面卻繼續譴責:「你居然不等我!」

「你不是在忙麼?」甄愛淡淡的,話說出口,自己都覺酸得怪異,趕緊別過頭去夾蛋糕。

言溯也愣了愣,見她心不在焉地去拿東西,也不知怎麼想的,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命令:「喂,都說了這個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甄愛輕輕掙開他的手,也不想表現得任性或無禮,默默放下夾子,往前走。言溯跟屁蟲一樣追著她,還叮囑:「好好選,多吃點兒。」

甄愛不理,走了幾步,看見五顏六色的燒烤水果肉串,剛要跟廚師說要兩串;

言溯輕咳一聲:「嗯,不錯。燒烤的水果和肉類含有豐富的致癌物。」

甄愛想說的話就梗在了嘴邊,憐憐地嗅了嗅水果夾雜著烤肉的清香,沒精打采地扭頭就走。

又見新鮮的醬汁蟹肉,剛要取,言溯再次禁止:「螃蟹太寒了,你想下個冬天凍死嗎?」

甄愛縮回手,忿忿地:「還說要我多吃呢,騙子!」

「我哪兒知道你挑食物沒有半點水準,」言溯把自己的盤子和她的交換,「吃這個。」

甄愛一愣,不知他什麼時候已夾了滿滿一盤子菜,牛肉小羊排蔬菜水果沙拉生魚片,各種各樣還擺得整整齊齊很有格調。

甄愛捧著一盤子菜,蔫蔫地回座位去了。

坐下來才意識到,言溯給她挑的這些菜都是補充陽氣的,想到這兒,甄愛心裡一暖。

面前突然又多了一杯牛奶,外加一個小盤子,裡面放著兩小塊布朗尼加藍莓乳酪:「喏,飯後甜點。」

他特意加重了「飯後」兩個字,又瞟了一眼甄愛的盤子,意思是不吃完飯不許吃蛋糕。就像哄小孩兒一樣。

甄愛乖乖地接過來,烏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歡喜。

言溯看在眼裡,忽然就想起約莫一個多月前在文波的書店,她漠然而遺憾地說她growoutofcandy(長大了就失去了兒時對糖果的期待)。

呵,小騙子。

他幾不可察地彎彎唇角,不再說話。

對面的賈絲敏幽幽看著,心底很憤怒。就連她,都極少看見言溯笑,記憶中他一直都很淡漠,其他情緒也少得可憐。

而今天言溯在甄愛面前的各種表情流露,也太豐富了。故作的不屑,鄙夷,不滿,隱忍的輕鬆,私下的笑意……無一不再挑戰她的忍耐力。

他居然還把衣服給她穿,那個任何東西都不許人碰彷彿碰一下他就會死的人,居然把衣服給甄愛穿。

賈絲敏咬著嘴唇笑著,突然對甄愛道:「甄愛,剛才在休息室你不是說……」她善解人意似地略去了後面的話,留給人無數遐想,「我把威廉介紹給你認識啊。」說著,碰了碰她身旁那個金髮碧眼的英國紳士。

甄愛疑惑了:「我和你說什……」

話還沒完,就被賈絲敏打斷:「甄愛,威廉。」

威廉彬彬有禮對甄愛微笑頷首,他的確是個溫雅的男人,只是一點頭一微笑,就滿是古典的調調。

甄愛不想和賈絲敏爭執,也不願失禮,便閉了嘴,對威廉點點頭。

言溯坐在一旁,蹙了眉。

甄愛喜歡這種男人?真笨!

他兀自冷著臉,竟不覺自己臉色陰沉得難看。

賈絲敏見狀,心裡又是幸災樂禍又是刺痛,原本盼著介紹的這兩人能說上話兒。但威廉的舉止只限於紳士的範疇,並不主動,甄愛更是不答話。

氣氛一下子就冷了。

賈絲敏來氣了,故作熱絡:「甄愛,你是學新聞和大眾傳媒的吧,威廉認識很多新聞報社的人,你要是想實習的話,可以找他幫忙哦。」

這樣的寒暄顯然超過了泛泛之交的範疇,威廉禮貌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奇怪地看了甄愛一眼。同桌的人,包括外婆和媽媽,也都費解地看著賈絲敏和甄愛。

在大家眼中,賈絲敏一直是個舉止優雅的女孩。今天她的行為和平時判若兩人,再根據之前賈絲敏說的話。再明顯不過了。甄愛想通過賈絲敏認識威廉,所以賈絲敏有失禮儀拚命撮合他們兩個。

就連在這種彎彎繞繞方面很遲鈍的言溯,也察覺了不對。

甄愛沒發現什麼問題,說:「謝謝,但是不必了。」說罷,繼續認真喝牛奶。

「可我都說了要幫你的。」賈絲敏「小聲」地嘀咕,在甄愛覺得莫名其妙要開口前,又先問,「對了,甄愛,還不知道你哪兒來的呢?」

甄愛不覺不妥,剛準備回答。

「什麼叫『哪兒來的』?」言溯淡漠又微冷的聲音響起,「我帶來的!」

這一說,甄愛回過神來。

細細一分辨,「你哪兒來的」是一句很不禮貌不友好的問話!可奇怪的是,言溯這個沒情商的人,今天怎麼準確地感覺到了說話者的意思了?

賈絲敏的小聰明被言溯當眾挑破,臉一下子發燙,尷尬地圓過來:「我的意思是,認識甄愛這麼久,我還不知道她是哪兒的人。」

甄愛見桌上的氣氛變冷,想著言溯的親人都在,還是轉圜過去比較好,可還沒來得開口,又被言溯搶了話。

「她和你有那麼熟嗎?你見過她幾次?和她說過幾句話?」他眸光幽暗,語速快得咄咄逼人,「她的事,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就連甄愛都嚇一跳,更別說同桌其他的人。

海麗也是頭一次經歷這種情況,但她很快掩去眼中的驚愕,輕咳了一下,近乎命令:「behave!(言溯,注意你的言行)」

甄愛低下頭,面紅耳赤;言溯卻淡定得像石頭。

賈絲敏羞得眼睛都紅了。

她立刻就知道言溯已經看出來她是故意刁難甄愛的了。他這種對周圍人漠不關心的個性,怎麼會察覺出不對?

一下子委屈,嫉恨,羞辱,全都湧上了心頭:「我只是想和她做朋友,你為什麼……」

「說謊!」言溯簡短地拆穿,語氣定定的,下結論,「你對她不友善。我很不喜歡。」

甄愛猛地抓住了桌下他的手,示意不要再說話。她很感謝言溯維護她的心情,可結果卻是,她更加難堪了。

她從來接觸的東西都很簡單,實驗,資料,比例。第一次接觸到那個封閉世界外面的人——言溯。也是那麼簡單。

可今天這個婚禮,已經超出了她人際交往的所有知識。

她被賈絲敏討厭了,而言溯的其他家人或許也對她的印象大打折扣。她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不像實驗,錯了一下就改正引數再來一次。

言溯扭頭看她,見她低著頭臉紅得滴血,一時怔愣,隱隱發覺自己似乎做錯了。

他應該用一種幽默又圓滑的方式岔開話題,可他不擅長。

他只知道直來直往。

見她受欺負了,就幫她出氣。

至於為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斂起眼眸,在心底狠狠罵了自己一句:笨蛋!

由於言溯喝了點紅酒,所以回程是甄愛開車。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話。

雖然終究是無風無浪地度過了晚宴,但那之後的氣氛一直都是困窘和尷尬,揮之不去。

甄愛很沮喪,唯一的安慰便是言溯的袒護。

想起來紐約的這些天,言溯對她,細微之處總有溫暖。可從他的性格考慮,她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她很想弄清楚,卻也不明白自己想弄清楚什麼。

這個婚禮真是一團亂。

賈絲敏的那些個問題,言溯的態度,把她平靜的心攪成了亂麻。分明下定了決心,婚禮過後就離開,可在餐桌上,他為什麼要那麼刻薄地針對賈絲敏,又那麼強硬地維護她?

他到底在想什麼?

汽車賓士在夜色濃重的路上,甄愛想起了婚禮上問他的那個問題,終於狠狠心開口:「你這種性格,應該不會去談戀愛吧?」

彼時,言溯正在閉目養神,聽了她的話,緩緩睜開眼睛,眸光幽深,一抬眸望著車內鏡子裡她的臉,一瞬不眨,說:「我是哪種性格?」

小鏡子裡她表情未變,依舊專注地正視著前方的道路,聲音卻一下子沒了底氣:「我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淡漠地望著前方的黑暗:「所以你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不知道我是哪種性格,還問我這種性格人是不是不會談戀愛……」

甄愛被他這種較真弄得有些心亂,不滿地打斷他的話:「凡事都要從理性的角度分析,排斥任何感性的因素。不表現或者本來就沒有情感。智商很高情商沒有,腦子裡從來不考慮人情世故。個性高傲又理智分明。」

言溯沉默良久,緩緩地說:「除了最後一句,你前面說的所有,都不屬於『性格』的範疇。」

「……」

甄愛陡然扭頭看他,帶著幾不可察的兇:「所以你現在是想和我討論邏輯和定義的問題嗎?」

言溯愣了愣,規矩地回答:「現在不說也可以。」

他頓了半刻,見甄愛不說話,木木地開口: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推斷出我『這種性格』就不會有感情的。難道是因為我平時在工作中不摻入感情比較冷漠?人在工作中要時時刻刻記掛著感情的事嗎?你是這樣嗎?帶著感情去上學上課,帶著感情去做工作談生意?因為我不喜歡感情用事,所以我就沒感情嗎?你真是這完全不合邏……」

「你在長篇大論什麼,我一句也沒聽見。」甄愛一想自己在糾結,這傢伙卻還是正襟無憂的樣子,真覺自己會被他氣死。

她頭一次想任性了,胡攪地打斷他的話,「啊哈?你在說話嗎?為什麼我耳朵邊有嗡嗡嗡的小蟲聲音。」

言溯閉了嘴,沉默而幽靜地看著她,車外斑駁的燈光從他俊秀的臉上淌過,看不清情緒。

車內陡然陷入昏暗的靜謐,甄愛的心有片刻的凝滯。

他看著她,突然解開安全帶欺身過來,甄愛餘光瞥見了他靠近,嚇了一大跳,想躲偏偏無處可去。

下一秒他熨燙的鼻息就噴到她臉上,熱得灼人,還帶著極淡的紅酒醇香,罕見的靡邐。

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細膩的耳朵,嗓音低沉,「這樣聽得清楚了嗎?」

「誰告訴你我是沒感情的?」

這下,甄愛的腦子是真的嗡嗡成一片了,臉上的熱度陡然間蒸騰,腦中一片空白。

車飛速地一轉彎,前面交警設著臨時道路巡檢,她心跳如擂,回過神來慌忙踩剎車,結果踩成了油門……

汽車轟隆一聲撞進了警車裡,一時間,警笛呱啦啦地扯著嗓子叫。

言溯神色自若地坐好。

甄愛尷尬又憋屈,趴在方向盤上不抬頭。直到警察來敲玻璃,她才規規矩矩地下了車。

最終判罰結果是扣分開罰單,外加賠償警車的維修費。

甄愛沉默無語,看了一眼言溯,他依然是身形筆挺,立在車邊的夜幕中,淡定瞧著。薄薄的唇角掛著寡淡的笑,好似得逞了什麼,深邃的眼眸裡頗有幸災樂禍的意味。

甄愛氣得咬牙,只覺被熱血衝昏了頭,轉身便對正在開罰單的警察說了一句話,意思大概是我上面有人。

這話一齣,警察靜默地看她半晌,收起了罰單,拿出了手銬。這是羞辱藐視警察,他嚴苛地命令:「轉過身去。」

甄愛昂著頭,大義凜然堅決不轉。

事態突然發展到這個地步,言溯也意外,剛要走過去,沒想那個警察已經擰住了甄愛的肩膀,一扭一推,把她摁趴在警車上,又扯過她的手三兩下就拷在了背後。

言溯止了腳步,靜靜看著甄愛。

亮紅色的警燈在她白皙的臉上一閃一閃的,她微微揚著下巴,冷漠又無懼。那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直直看著他,帶了明顯的挑釁和不屑。

好像,認識她那麼久,這一刻才是她最真實的樣子。沒有隱忍,沒有克己,沒有偽裝,沒有呆滯。

言溯沉默良久,往後退了一步,以示拉清界限。接下來,他居然面不改色地說:「沒我事,我先走了。」

甄愛:「……」

她眼波微微一動,就見他真跟沒事人兒一樣淡定自若一身灑脫地上了車。

這一瞬間,甄愛只覺二十幾年的淡漠都破了功,真恨不得用髒話罵他!絞盡腦汁偏偏她一句都不會。

汽車輪胎「譁」地和地面發出摩擦音,飛快利落地離開之前被撞的那輛警車,疾速倒了出去。

甄愛眼睛都氣紅了,這幾天對她那麼好都是他的心血來潮。現在潮退了,他就懶得搭理她了。可她的心早被淹死了,混蛋!

但是,汽車沒有轉彎。

甄愛一愣,睜大了眼睛,眼睜睜看著倒著行駛的車像離弦而發的箭一樣,準確無誤地撞進了後面一輛完好無損的警車。

雖然撞去的瞬間剎了車,但也阻止不了那輛警車立刻呱啦啦扯著嗓子鳴叫。

警察和他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言溯神態安然地從車裡走出來,穿過蒼茫的夜色和閃亮的紅燈,走到驚愕的甄愛身邊,居然出乎意料地咧嘴笑開了,像個淘氣的孩子。

笑完,他慢吞吞又不失優雅地轉過身去面對警察,還不忘乖乖把手背在身後,回頭看目瞪口呆的警察一眼,眼神很配合,似乎在說:是這樣嗎?

半小時後……

警察局臨時看押室的鐵欄杆背後,言溯筆直站立著,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靠著牆壁沉默不語。

他表情淡靜,偶爾垂眸,看腳邊的甄愛一眼。

甄愛正蹲在地上畫圈圈。

同一個屋子關押的還有幾個歡樂的青少年,坐在地上開心地唱著歌,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抽了大麻。

吵鬧的聲音太大,甄愛聽著反倒十分開心,她知道言溯對噪音從來都沒有忍耐力。

她幸災樂禍地抬頭看他一眼,他卻平靜又淡然,淺眸一垂,悠悠揚揚的。

甄愛冷淡地扭過頭來。

有警察過來,拿棍子敲了敲鐵窗,不耐煩地吼:「你們幾個給我安靜點兒!」

青少年們趕緊閉嘴,等警察走了,又開始竊竊私語。

有個扭頭見了言溯,帶著大舌頭七倒八歪地問:「嘿,哥兒們,你也是掀了美女的裙子摸大腿被抓進來的麼?」

甄愛沒忍住撲哧一聲笑。

言溯清俊的臉白了一度,他突然無比後悔自己莫名其妙毫無邏輯的撞警車行為。

那少年見他冷著臉不理會,也覺沒趣,目光又挪到甄愛身上,自以為覺悟地點點頭:「原來是嫖女人被抓了。」

這下,輪到言溯清淡地勾勾唇角。

甄愛:……

她那麼正經,哪裡看著像站街的了?

幾個青年又歡樂地唱歌去了。

甄愛蹲在地上,低頭拿手指戳地面。

言溯看著,見她似乎真不怎麼開心,想了想,沒話找話:

「這個看押室每天都會有至少幾十個人進來又離開。

通常被看押的人是未成年或是處在社會底層,他們的鞋在一次清理前平均走過5到6萬米的路程。路上的各種泥巴垃圾髒東西和細菌病毒都會沾到鞋底,

所以你現在戳地面,就等於是把他們走過的路都摸了一遍。」

……

旁邊的青少年側耳聽著,一臉驚悚,哥兒們,這樣搭訕真的沒問題麼?

當然有問題!

甄愛的手更狠地戳地,簡直像在戳他的頭。

說完之後,不用別人提醒,言溯也慢慢地覺悟了。他靜靜地發現,好像氣氛更不對了。

言溯摸了摸頭,嘀咕道:「我的意思是,別戳了,萬一戳傷了手……」

說完自己都覺得沒邏輯又矯情,他尷尬地摸摸鼻子,又繼續,「咳,手其實沒那麼容易傷,但是可能戳斷指甲。嗯,對,指甲,」

探頭看一眼,「唔,你從來不留指甲……」

「噗!」甄愛低頭忍了好半天沒笑出聲,笑完又緊繃了聲音,「切!別費心找話了,你真不擅長。」

言溯稍稍一愣,復而微微一笑,就真不說話了。

好一會兒,他望著鐵欄杆對面瑩白的燈光,緩緩說:「過會兒去看電影吧!」

甄愛扭頭看他,有些驚訝。

他看了看手錶:「imin電影院每週末十點後回放經典電影,今天,」他略一停頓,甄愛知道一定是他看過電影宣傳單,現在正在回想,「是卓別林的喜劇。」

甄愛點點頭。

沒過多久,伊娃過來保釋他們。警察發了傳票,下星期要去法院受審——

半個小時後,甄愛坐在夜裡空無他人的電影院,望著螢幕上的小個子藝術家安靜無聲地做出一系列令人捧腹的表演。

黑白色的電影院裡,一片靜謐,她安靜地微笑著。

某個時刻,她扭頭看坐在身邊的言溯。

他專注地望著電影螢幕,清亮的眼睛似乎盛著閃爍的星光,側臉俊秀又美好。他嘴角帶著清淡的笑,黑白電影的燈光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甄愛心絃微動,收回目光,望著那令人開心的螢幕,漸漸的,心底悄然無聲。

言溯忽而眼眸一垂,目光緩緩落到她白皙而嫻靜的臉上,幽深的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復而望向螢幕。

一片安靜——

看到一半,言溯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了,拿出來一看,是賈絲敏。言溯毫不猶豫地結束通話。幾秒鐘後,又是一下震動。

這次是簡訊——

「命案,執行官的孩子。」——

兩天前,晚上十點。

nt大學的田徑場格外空曠,晚間鍛鍊的學生早就散了。

「fuck!」凱利把手中的信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又狠狠踢了一下草皮,「過了兩年,那人怎麼還是陰魂不散!」

剩下的幾個人都是臉色慘白。

託尼攥著信紙,紙上劃著五角星,寫著同樣的話「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藥」,他也有點慌:「安靜了兩年又出來,他想幹什麼?」

「他要殺我們!」安娜尖叫著,手裡抓著同樣的信紙,捂著臉幾乎要哭,「兩年前出現了兩次暗號,結果羅拉和帕克就被殺了。可是,還不夠,老天,那個惡魔覺得還不夠!」

齊墨臉色尤其可怕,蒼白得像鬼,聲音也哆嗦得像是從地獄飄來的:「我就說了,林星的復仇者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一輩子都不可能……」

話沒說完,凱利一腳把他踹開:「你這個沒膽的混蛋,給我閉嘴!」說罷,把菸頭扔在地上碾碎,「我們還有5個人,他要把我們一個個全殺掉嗎?來啊!」

他突然瘋了一般衝黑暗的操場角落狂吼:「你在看著我們驚慌失措嗎?你這變態滿意了嗎?你來啊!來殺……」

「閉嘴!」安娜嚇得全身抽搐,厲聲叫著撲上去摀住他的嘴。

齊墨呆若木雞,虛無縹緲地問:「你說我膽小鬼,那你猜,我們之中,下一個死掉的人,會是誰?」

齊墨越說越抖:「你們不怕死嗎?那你們說,下一個被扒光衣服高高吊死的人,會是我們當中的哪一個?」

這一聲問話,讓所有人惶遽得停了呼吸。

夜色瀰漫的操場上,空曠的風呼嘯而過,吹得所有人的心如墜冰窖。恐懼像夜裡的霧氣,一點點侵入他們的五臟六腑。

戴西捂著臉,淚流滿面:「我們報警吧,把當年的事說出來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再這樣下去,我會崩潰。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