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上六點,甄愛緩緩睜開眼睛,居然看見言溯光腳盤腿坐在木椅上,清淺的眼眸一瞬不眨地盯著她。
雖然他莫名其妙跑到她房間裡來看她睡覺這事很詭異,但甄愛並未受到驚嚇,而是揉揉眼睛,不明所以。
言溯目光很微妙,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躁,突兀地說:「你的睡相真難看。」
「我當你的意思是一句溫暖的‘早上好’了。」甄愛大度地笑笑。
不知為何,一醒來就看到他,她突然不想起床。
冬末的清晨,天光依舊灰白,從古典的歐式窗裡透進來。這幾天又下了雪,便感覺天亮得比往常早。
玻璃窗上凝了朦朦的水霧,壁爐裡還有微微的火光,這樣溫暖的地方,睜開眼睛還不是孤單一人,這種窩心的感覺,還真是不錯的。
可是——
言溯眼中全是探究的光,因審度而犀利:「沒有工作的冬天還這麼早自然醒,睡夢中皺著眉心,睡醒了卻平平靜靜好像解脫。你每天都睡眠不好,還做惡夢。建議你去看醫生或者諮詢師。」
「你無聊!」甄愛瞪他一眼,動靜很大地直接翻個身,拿背對他。眼不見為淨。
言溯愣了愣,沉默了。
甄愛縮在被子裡,癟著嘴,哼,一點點美好的感覺全讓他破壞了。
幾秒鐘後,有人拿手推推她的肩膀,語氣生硬:「喂,天亮了,懶蟲起床。」
甄愛無語地扭頭。
「哦,小時候,我有一個豬八戒鬧鐘就是這麼叫的。」言溯很認真地解釋,表情卻僵硬,「果然毫無美感,豬怎麼會像小鳥一樣發出‘啾啾懶蟲起床’的叫聲,完全不符合邏輯美學。」
甄愛抓抓耳朵:「一早醒來就聽你這番深刻且毫不幼稚的話,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言溯平靜看她,「諷刺?」
「聰明!」
「……第二次諷刺……」
「嗯~~」甄愛扭回頭來,背對著他縮在被子裡微微一笑,略感得意。
他神色未變地垂眸,想了想,說:「我剛才分析你,是我不對。」
甄愛揪著被子不說話,唇角的笑意卻忍不住持續上揚。
某人很快又較真道:「但是你說我無聊。」
原來道歉是有條件的。
甄愛癟嘴:「你本來就無聊。哪個有聊的人會清早晨像大狗一樣蹲在人的床邊?」
「大狗?你的形容能力真是慘不忍睹。」言溯停一會兒,「我來是為了告訴你,我可以幫你解答卡片上的密碼,所以快點告訴我,那個密碼是用來幹什麼的?」
甄愛慢慢轉過身來,狐疑地盯著他,半晌後明白了。學校殺人案結束後的這幾天,剛好他手頭上其他工作也結束了。現在,某個連睡覺腦袋都高速運轉的人可以說是……無聊到爆。
他一定是百無聊賴的時候想到甄愛卡片上的密碼,心裡上了癮,偏偏他的原則是不解來歷不明的密碼,所以這傢伙才那麼失態地大清早蹲在她床邊。
甄愛突然想逗他,便善解人意地一笑:「言溯你真好。但那是我的隱私,不能告訴你,你想幫我就解密,不想就算了。我不強求你的。」
言溯聽言,清俊的臉灰了一度。
他放下腿從椅子上站起來,氣壓不低地俯視她,眼瞳幽暗,薄唇輕抿,一點兒沒了剛才彆扭而柔和的姿態。
他盯著她看了好半晌,吐出一個詞:「陰險。」
說罷,光著腳沒有一點聲音地離開房間。
甄愛縮縮脖子,她就知道她的想法完全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哈,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彆扭死他。
等甄愛起床去到圖書室的時候,三角鋼琴的頂板被收起來平放,白衣白褲的言溯,盤腿坐在三角鋼琴頂上,面無表情地抬頭望天,準確地說,是望著虛空。旁邊躺著一把寂寞的白色小提琴。
歐文立在鋼琴旁,無奈地仰頭望他:「,在每年最短的那個月裡,你破解了全國各地101個密碼,外加17個案子,其中包括3個連環殺人案。已經夠……」
「夠了這個詞是留給能力有限的人的。」他望著天,語速極快打斷歐文的話。
歐文握了握拳:「可你需要休……」
「休息這個詞是為意志脆弱的人發明的,我不需要,謝謝。」再次打斷。
他氣勢凌厲地回頭,像一頭暴躁的獅子,近乎猙獰地對歐文咬牙切齒:
「我需要案子,我需要密碼。我不知道你的腦袋是什麼做的,但我的腦子是精密儀器,如果不運轉讓它停留哪怕一天一小時,他都會生鏽。生鏽你明白吧?歐文,給我密碼,給我案子。我需要事情做!」
歐文被他少見的心急火燎的氣勢嚇到,出主意:「希爾教授不是請你回母校mit做演講嗎?」
「不去!」言溯一口回絕。
「為什麼?」
「我沒興趣對著一屋子智商低於我的人講上一兩個小時的課,他們會聽不懂,而我會口渴。」
歐文:「……」
甄愛:「……」
歐文對自己說「別和他計較」,又建議:「你不喜歡公共演講,可希爾教授也提議讓你帶邏輯學的博士生。數量少,智商高,和他們討論邏輯問題,你難道不覺得很有挑戰?」
言溯望著天,一字一句道:「我厭惡那群博士生們!」
甄愛不明所以,看著歐文。
歐文扶額:「,有人把你錯認為是高中生,這不是他們的錯,而且這件事過去好多年了。」
甄愛默然,很多博士都是工作後再攻讀,年齡較大,言溯這種不滿20歲就拿三四個博士學位的人,活該在年齡上受鄙視。
歐文仍孜孜不倦地給他的好朋友提解悶的法子:
「旅遊?」
「人多。」
「運動?」
「平凡。」
「找朋友?」
「沒有。」
「看親戚?」
「無聊。」
歐文黔驢技窮,望天興嘆:「太聰明了,是一種罪過!他在折磨完身邊的人後,終於開始折磨他自己了。」
甄愛不解:「言溯你為什麼不看書呢?你……」
「站在你的位置,23點方向,圖書室g區從下往上數第29排,從左往右數第35本書,那是這個圖書室裡最後一本我沒看過的書。昨天晚上23點45分,看完了。」他嗓音低沉,卻掩飾不去極淺的急躁,手裡拿著小提琴弓,毫無規律地切割著小提琴絃,發出一陣又一陣鋸木頭般擾人神經的聲音。
甄愛詫異,他剛才只掃了她一眼,怎麼把那本書的位置記得那麼清楚;最驚訝不是這個,她望一眼高高的偌大的圖書室和一壁的圖書,不可置信:「這裡所有的書你都看完了?怎麼可能……」
他猛然扭頭看她,背對著早晨傾斜的陽光,眼眸幽深得像夜裡的琥珀,語氣很是挑釁:「你想看哪本?我現在背給你聽。」
他一貫都優雅而疏離,淡漠又風度,像極了英國的紳士,很少有現在這樣兇惡的一面,甄愛下意識往後小小挪了一步。
歐文嘆息:「,你看書太快……」
依舊不等他說完,言溯便反唇相譏:「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不是我的錯。」說完,他陡然睜大眼睛,醒悟,「sergeantdiazwasright,iamaweirdo.」迪亞茲警官說的沒錯,我就是一個怪胎。
默了半晌,眼瞳一暗,輕聲說:「weirdoisunhappy.」怪胎不開心了。
他低著頭不說話了,很憂傷地拉著小提琴。看上去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歐文搖搖頭,表示實在無能為力了。
言溯拉了一小段音樂,忽然倒在鋼琴板上,發脾氣地滾了一圈:「無聊,無聊,無聊死了!」
甄愛眨巴眨巴眼睛,他這樣突如其來的孩子氣還真是……好可愛。^__^
歐文沉默半刻,頗為語重心長地說:「你這樣發脾氣,莫札特會覺得難過。」
甄愛狐疑,這關莫札特什麼事,該不會是……
這下言溯不做聲了,一點兒動靜沒有,好一會兒,才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鋼琴,小聲說:「對不起。」
原來,這座鋼琴叫莫札特……
甄愛:「……」
她走過去,伏在鋼琴邊,拿手指戳戳他的肩膀,他一動不動,聲音硬邦邦的:「別戳我,我很難過。」
甄愛微微一笑:「你家小提琴叫什麼名字?」
面前的人背對著她,還是不動,聲音卻有所緩和:「elvis.」
甄愛託著腮,手指輕點著白色的鋼琴架,問:「言溯,聽說你什麼都會,那你會寫鋼琴小提琴協奏曲嗎?」
他歪過頭來,剛好一束藍色的陽光投影在他淺茶色的瞳仁裡,他的眼瞳乾淨澄澈得像秋天的天空,就那樣直直地看她,看得她心思微顫,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卻突然湊近她,攬住她的脖子,給了一個貼面禮。甄愛挨住他溫熱的臉頰,驀然渾身一燙,他的聲音清潤又有磁性,吹過在她耳邊:「你真是個天才。……儘管只是偶爾靈光一閃。」
甄愛全然沒聽到他的話,只知道臉瞬間高燒。
他卻很快鬆開她,下一秒從鋼琴上跳下來,掀起琴蓋便開始試音了。
歐文總算鬆了一口氣,衝甄愛豎了大拇指。甄愛立在彩繪玻璃窗下斑駁的陽光裡,白淨的臉被清晨斜斜的陽光照得微微發紅。
言溯很快往樂譜架上貼好白紙,扭頭看甄愛,下巴微揚,無比高傲地說:「等我寫成這首協奏曲,就起名叫,致甄愛。」
甄愛吃驚看他,他早側過頭去開始定調了,只看得到陽光下他利落的短髮上全是金色的光暈。
她知道他說這句話時,心思有多麼的單純,可她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狠狠顫動。
甄愛在言溯家住了一個多星期後,找了新房子準備搬家。
過去這段不長不短的日子裡,兩人相安無事。
大部分時候甄愛都在圖書室裡看書,戴著手套;至於言溯,他說要把他喜歡的書重看一遍,於是——
甄愛或趴在高高的環形走廊上,或坐在欄杆邊蕩腳時,偶爾低頭一看,就會看見室中間的白色鋼琴旁,他坐在輪椅裡,修長筆直的雙腿交疊搭在琴凳上,十指交疊放在身前,看上去像在閉目養神。
書本都在他的腦袋裡,他要是重看的話,只用開啟腦海中的圖書,一本本翻閱。
這種時候,他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塑像,坐在彩繪玻璃窗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玻璃窗的光線在古老的城堡裡安靜而沉默地走一圈,傾斜又直立,直立又傾斜,從陽光稀薄的清晨到光彩厚重的傍晚,從山水墨畫的寧靜致遠到西方油畫的濃墨重彩。
有時她爬得太高,有時她的腳步走在木製迴旋梯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輕微一聲在細塵輕揚的空氣裡盪開,擾亂了落針可聞的靜謐。他便會極輕地蹙眉,偶爾睜開眼睛,靜默望著書架高處像小松鼠一樣穿梭來回的小人影兒。
默默地想:再安靜的女人都是吵鬧的。復而閉眼。
甄愛臨走這天中午,照例她做飯;
把飯菜端到言溯跟前時,某人照例挑剔地掃一眼盤子裡散亂得不成形的米飯,和糊成一團的牛肉青菜胡蘿蔔,皺了眉:
「我需要的是食物,而不是……飼料。」
「你比馬牛羊難伺候多了。」甄愛拿手撐著桌子,「最後一頓,將就點兒行嗎?」
言溯擰著眉毛,覺得不公平,「我每天都非常認真地做晚餐,為什麼最後一頓你都不好好做?」
甄愛梗住:「……我已經非常努力了,言先生。」
「言先生」的稱呼讓他抬了眸:「可我沒有看到。」
甄愛微怒,拿叉子在他盤子裡戳戳戳:「看上去他們是糊成一團的,但事實上只是湯汁很多,他們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
言溯抿唇沉默,看著她把自己盤子裡那一團粘稠的東西分解成了糊糊,良久才道:「說你不努力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
甄愛稍稍滿意,大度道:「算了,我也不介意你……」
「這不是努力的問題,這是能力的問題。」
「……」
歐文幾乎把臉埋進盤子裡去。
甄愛眯起眼睛,輕輕摩著牙齒,半晌微微一笑,道:「假如我是一隻小狗,那我也是一隻包容的小狗。我喜歡狗糧,但也不討厭你這塊糞坑裡的石頭。」
歐文撲哧一聲笑,言溯沉默無聲看她。
甄愛無所謂地歪歪頭,表示愛吃不吃。
這時門鈴響了。甄愛去開門,來人是位優雅美麗的白人女士,妝容精緻衣著高貴,舉止高雅笑容和煦。
2
甄愛沒來得及詢問,對方淡淡微笑著自我介紹:「海麗·範德比爾特,的媽媽。」
甄愛愣住,言溯媽媽的姓氏和賈絲敏一樣?
海麗脫下大衣掛在衣帽鉤上,和甄愛一起去餐廳。
歐文先打招呼:「嗨,海麗!」
言溯沒反應,自顧自吃東西。
海麗看見言溯盤子裡一團沒有任何賣相的食物,微微睜大眼睛,很驚訝她那個挑剔的兒子怎麼會安之若素吃這種東西。她不經意看了甄愛一眼,後者正在乖乖吃飯。
海麗便說讓介紹一下這個新朋友。
「我的廚師。」言溯頭也不抬,補充,「壞廚師。」
甄愛:「……」
海麗一愣。歐文忍住笑,解釋:「她叫甄愛,是我的朋友。」
海麗不多說了,目光柔和看著言溯吃飯,等到他快吃完,說:「honey,不要挑食,把胡蘿蔔吃了。」
甄愛這才發現言溯盤子裡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連多的米粒都沒有,卻剩著很多胡蘿蔔。
她有些不好意思,她不知道他不喜歡吃胡蘿蔔。
言溯不緊不慢拿餐巾擦拭嘴唇,說:「不。」
「為什麼?」
「我不是兔子。」
甄愛強忍著沒笑。
海麗倒是很好的脾氣,勸:「胡蘿蔔對眼睛好。」
「你覺得我眼神不好?」言溯微微挑眉,繼而睫羽一垂,把自己母親看一遍,道,「你早晨參加政治女性小組例會,會後霍金森太太向你抱怨她丈夫出軌,查威爾斯太太勸說你買at通訊的股票。例會之後你去了哥哥家,在那裡外婆跟你說哥哥的婚禮一定要我去,然後你來了,帶著請柬。」
甄愛睜大眼睛,雖然推理好神奇,但那是長輩呃。
海麗一點兒不詫異,這麼多年她早就習慣。她開啟包,把請柬遞到言溯面前。
言溯看也不看:「人多很無聊,婚禮很無聊。一家人都在談政治,最無聊。」
海麗起身拍拍他的肩,曉之以理:「honey,相信我,這次大家絕對不會談那些你認為無聊的事。」
言溯面不改色:「政治家都是騙子。」
海麗又笑,動之以情:「honey,大家都很想見你。」
言溯:「既然如此,我更不應該搶新郎的風頭。」
「……」
海麗發現,她永遠不可能在辯論上贏過這個滿腦子都是邏輯的兒子,遂乾脆道,「honey,你不去,我就把你圖書館裡我們家的書全部收回。」
言溯挑眉:「看吧,威脅和暴力,政治家的一貫手段。」
海麗滿意地走了,臨走前優雅地和甄愛歐文告別。
海麗才走,歐文便問:「剛才那一通分析,怎麼回事?」
言溯淡淡的:「她毛衣的左胸口有別針穿過的痕跡,又短又小,不是胸針,是政治女性小組的小會徽。頭髮上有露水和黃色的花粉,這個時節她能去的地方,就是我外祖母的溫室花圃。至於霍金森太太和查威爾斯太太的事,網上播了霍金森先生的桃色緋聞,查威爾斯家的at通訊最近高層變動股票動盪,當然希望外界多買股了。」
說完,見甄愛似乎沒聽他講,而是時不時瞟一眼請柬,他伸手把請柬推到她面前,語氣古怪:「你想去?」
「沒有,我看到地點在漢普頓,聽說那裡很漂亮。」說完,人已經起身,「好啦,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甄愛東西不多,收拾了一個小背包就出門。
離開時,言溯身形筆直站在門口,也不低頭,只傲慢地垂眸睨她一眼:「真好,散發雌性荷爾蒙的壞廚師要走了,再見。」
一旁的歐文狠狠杵了他一下。
言溯重新站好,頓了頓,繃著臉微微頷首,舉止禮貌又優雅,像個紳士,用一種類似機器人般平穩而沒有停頓的語調說:「甄愛小姐,和你住在一起的日子很開心,我會想你的。」
甄愛面無表情從他跟前走過:「撒謊!」
言溯點頭:「當然。」
她換鞋時,卻聽他很輕地說了一聲,近似於低喃:「記得經常鍛鍊。」
甄愛的心驀然一暖,想起這幾天早晨和他一起無聲地散步,唇角便含了一朵淡淡的笑顏,低低地「嗯」了一聲。
推開門,門外剛好來人,竟是賈絲敏。兩人在風中四目相對,甄愛平靜無波,賈絲敏一臉詫異:「你怎麼在這兒?」
「我正準備走的。」
言溯看她,沒什麼興趣的樣子:「又死人了?」
賈絲敏眼睛一紅:「我要死了。」
言溯漠漠的:「那你不趕緊去醫院?」
狹窄的玄關裡站著四個人,一片冷氣中,烏鴉飛過。
甄愛立在門口,寒風吹得她的頭髮亂飛,她下意識拉緊領口。面前忽然有人伸手過來,把門一拉,冷風便關在了門外。
她順著那白皙而指節分明的手看過去,言溯早已回頭,看著賈絲敏:「有事快說。」
賈絲敏深深皺眉,慌亂又害怕:「證人調查後,你沒給我打電話之前,我就想到現場血滴裡的油墨可能是棒球卡上的。我猜,或許趙何是兇手,當時他的室友來警局做筆錄,我就讓另一個警察去暗示他……」她抬眼瞥見言溯冰冷的目光,羞愧地低下頭,「讓他說,確定他的棒球金卡在趙何手裡,成了犯罪現場的證物。還讓他到時候出庭作證。」
歐文愣住:「你們和他說這些話的時間比搜查趙何儲物櫃的時間早,那時候警方並沒有找到趙何的贓物,這是誤導證人,操控取證程式。」
賈絲敏急得聲音都抖了:「我怎麼知道後來能找到關鍵證物啊,開啟趙何的儲物櫃後,我就沒打算這麼做。可糟糕的是記錄員把那個警察和他舍友的話記錄下來,放進了公訴方的證據裡,結果被辯護方的律師發現了。」
甄愛和歐文皆是一怔。
言溯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看著賈絲敏,淡淡道:「恭喜你,拯救了一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
結案後,甄愛回去宿舍,把江心的遺物寄回中國。
下車前,歐文說:「ai,別害怕,沒事了。」
甄愛不解:「原本有什麼事?」
「你其實擔心過,身邊的人死了是因為你的連累吧?」他伸手過來,標誌性地拍拍她消瘦的肩膀,「現在真相出來了,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甄愛望著他藍色的眼眸,忽然感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確實想過,是不是組織的人追來了,本來要殺她卻誤殺了江心。她很清楚,要不是歐文的要求,言溯根本不會參與這種小案子。
而她跟著言溯瞭解程式,從一開始就擺脫了自己帶災的想法,並沒受到精神上的折磨。
一切,都多虧歐文的細心和體貼。
甄愛粲然一笑:「謝謝你,因為你,我這些天過得很輕鬆。你知道的,輕鬆這個詞對我從來說,從來都是奢侈。」
歐文驀然臉紅,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甄愛真正的笑顏,從唇角瀰漫到眼底,有些靦腆,有些生澀,卻掩飾不住乾淨與純粹。
他就知道,她真正笑起來時,很好看。
不笑的時候,只是靜靜的,就美得讓人慢了呼吸,這麼一笑,只是淺淺的,就彷彿讓人心都停了。
真正難得的美人,不怪有人一直追逐她的足跡。
他別過頭去,尷尬地直視前方:「我讓把江心和趙何的證物都看過一遍,沒有發現其他的密碼,也沒有和你有關的任何事情,所以這些你也不用擔心。」
「嗯,我知道。」
他兀自臉紅著,甄愛已經下車。歐文立刻搖下玻璃,接近零度的空氣卻怎麼也吹不散臉上的熨燙。
去到樓上,宿舍門口的警戒線早已拆掉,推門進去,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甄愛關上門,才剛開始收撿江心的遺物,電話響了,陌生的號碼。
「hello?」
對方明顯堵了一下,半晌之後,頗為不滿:「你為什麼不存我的電話?」
甄愛翻白眼:「你誰呀?」
他略微驚異而鬱悶:「你竟然聽不出我的聲音?」
甄愛:「……」
「你誰呀」意思是「你以為你是誰呀」不是問「你是誰」。這人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
「我的意思是,你又沒有告訴我你的電話。」
那邊收了脾氣,平靜地「哦」了一聲,這才說:「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趙何無罪釋放了。」
好幾天沒聯絡,他的聲音熟悉又陌生,透過電話線,竟有一種低沉的悅耳。
其實甄愛中午從歐文那裡知道了結果——
雖然有影片記錄趙何穿著泰勒的衣服,揹著裝有血衣的運動包進了體育館,他的儲物櫃裡也搜出了運動包,包裡有血衣手套死者丟失的珠寶盒,還有沾了血跡的棒球卡(與現場的血點完全吻合)。
但陪審團依舊沒有全票判趙何刑事有罪。因為公檢方違反了取證過程中最基本最不可侵犯的原則——公正與真實。
賈絲敏和她的同事代表的國家一方在取證過程中,誘導證人做出對被告不利的陳詞,因為這一個汙點,所有的證據都蒙上了陰影,蒙上了不公不真陷害被告的嫌疑。
自從twelveangrymen(十二怒人)後,陪審團的12位成員大都偏向一條定律:寧可放過可能性99.9%的壞人,不能錯判0.1%的好人。
言溯在電話那頭說:「誰能確定那些確鑿的證據不是警察栽贓嫁禍的?」
甄愛無言,她知道其實言溯很確定,可他卻能如此平和地接受這個結果,他的心理真的很讓人費解……或者,是一種強大的包容吧。
「你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了,是不是?」
「嗯,趙何絕對會無罪釋放,然後繼續殺人。」
甄愛奇怪:「他為什麼會繼續殺人?」
「趙何在庭審現場一句自我辯護都沒有。這個人沒有是非觀念,沒有憐憫,做事從來隨心所想,還異常不合群。這類人往往在受到重大刺激後會愈發偏執。而這次的殺人會成為開啟罪惡的鑰匙。」
甄愛意味深長「哦」了一下,竊竊地想:做事從來隨心所想,還異常不合群,這不是說你自己麼?
言溯聲音一沉:「立刻停止你腦袋裡無聊的想法。」
甄愛癟嘴,隔著電話線都能察覺,真是神了。
甄愛忽然想到什麼,故意逗他:「抓的人就這麼被放走了,你會不會覺得遺憾又憋氣?」
言溯很平靜:「不會。」
「為什麼?」
那邊,他的聲線異常的平穩而有張力:「這就是遊戲規則。站在正義的一方不能用非正義的手段去打擊他們眼中邪惡的一方,這是規矩,也是公平。要知道,正義是對的,但代表正義的人,不一定對。或者說,沒有人能代表正義。」
甄愛默然半晌,微微一笑,是啊,是人就會犯錯。
這就是人治和法治的區別?
她拉開窗戶,望著遠處淡淡的藍天,含著笑,問:「你是不是覺得,如果趙何這次被定罪了,那才是法律的失敗?」
「對。」那邊的人字字鏗鏘,「他有罪,但司法要公平。」
「而且,」桀驁不馴的堅定,「下次,我照樣會抓到他。」
甄愛望著天,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這個男人真的像此刻她的目光所及——廣闊,乾淨,如天空般透明,如時空般亙古不變。
不過,天空還有另一個屬性,陰晴不定:「喂,現在該你說話了。」
甄愛愣頭:「啊?什麼?」
那邊停了停,隱忍著抗議的情緒:「我說完一句話之後,你居然不做聲。哼,你應該多學學社會語言學。把維持聊天和對話的責任都壓在我身上,這樣不能構成一個和諧而有趣的交流。」
最後下結論:「甄愛小姐,你不會聊天。」
哦,原來他打電話是來找她聊天的。只是,會聊天的言溯先生,聊天選這種內容,真的好麼……
甄愛很有使命感地接話:「嗯,你去庭審現場了?」
「當然,」他稍微提高聲調,倨傲又神氣,「有警察違背職業道德的案子,真是精彩。」
她就知道他的側重點古怪。
「那,賈絲敏呢,她會不會受到處罰?」
「她的同事因為誤導證詞被開除了,她沒受到牽連。」
這就是言溯說的「政治」?
甄愛斟酌再三,還是問:「她和你,是什麼關係啊?」
「沒有關係。」平平淡淡的語氣。
「可,她和你媽媽一個姓……」
「哦,想起來了,我媽和我爸離婚之後,因為我住在中國,我媽覺得孤單,就收養了一箇中國小女孩。」
甄愛一頭黑線,世界萬物對你來說不要這麼沒有存在感好不好……
不過,她心裡突如其來的開心是怎麼回事?
她兀自偷偷地淺笑著,忘了說話。
3
很長的一陣沉默後,甄愛才發覺氣氛轉冷,該自己說話了,趕緊找話:「江心的父母好可憐,肯定傷心死了。」
說完,似乎更冷了。
甄愛抓了一下自己的頭,你怎麼這麼不會聊天。
可言溯竟然毫無負擔地接過去了:「我找律師聯絡了她的父母,請他們來美國打民事官司。雖然刑事法庭判定無罪,但民事法庭會判定故意殺人和鉅額賠償的。趙何如果沒有錢,有生效的死亡保險。」
甄愛一怔,她差點兒忘了刑事判罪和民事賠償是獨立的。而讓她沒想到的是,言溯竟然會為一個陌生人做這些。
這人雖然傲嬌又古怪,卻也是善良正直的。
她感慨得一塌糊塗,於是又忘了接話。
又是一段詭異的沉默之後,言溯不開心了:「甄愛!」
「嗯?」
「你是一個糟糕的聊天物件,我不想和你說話了。」
甄愛眼珠一轉,故意氣他:「言溯!」
「……嗯?」傲慢的語氣。
「你也很糟糕。你說的這些話其實歐文都告訴我了,你沒必要給我打電話的。哼,你提供的資訊一點兒都不具有時效性,也不滿足語言學社會交際學科裡對話的資訊性原則!」
結果,對方疑似憋屈地沉默了,真的沉默了。
甄愛說完,心裡一個咯噔,呀,該不會挫傷學習和人聊天的小孩子的自尊心和積極性了吧。
令人心亂的安靜後,他的語調恢復了一貫的冷清和倨傲:「我打電話是為了提醒你,離趙何遠一點,小心他去殺你。」
「你這個烏鴉嘴!」甄愛小聲吼他,把收拾整理的東西弄得噼裡啪啦響。
「你在幹什麼,拆房子嗎?」語氣不善,一聽就知道他皺著眉。
「我在給江心收拾東西。」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一度:「你在案發現場?」
「廢話,我……」
他居然直接掛電話了。
甄愛盯著手機螢幕,覺得他真是不可思議。
剛才打電話的功夫,她已收拾好了紙盒。幾天沒人住,宿舍裡染了一層灰,她手上髒乎乎的。
推開洗手間門去洗手,抬眼便看到鏡子,甄愛瞬時狠狠一驚。
洗手檯的鏡子上用鮮豔的口紅寫著幾個猙獰的字,乍一看竟像人血:
「foryou,athousandmiles!」(為你,追遍天涯萬里!)
他來了!
耳畔驀然響起那個男人的聲音:「c,你以為逃得掉嗎?」
她原本就不是甄愛,而是暗黑組織里的c小姐。
她很清楚,叛逃者從來不會有好下場,就像父母和哥哥的慘死。她能活到現在,除了cia特工的保護與她千百次變換身份,更重要的是,a先生和b先生不想殺她,想活捉她。不然,她就是有百條命都不夠活。
可她不能回去,她不要再和害死她親人的兇手在一起,不想再過著被他們囚禁的生活,更不想回去那個是非顛倒的黑暗組織里。
「foryou,athousandmiles!」
鏡子上的字,像火一樣灼燒著她的眼,這是他親口對她說過的。這是她無數次逃命的時候看到過的,這是危險來臨的預兆。
他來了!
甄愛臉色慘白,雙腿止不住發軟,她死死擰著門把手,好幾秒才恢復了力氣。下意識地摸摸腰間,槍還在。
瞬間的安定。
她靠著門,環視一圈,宿舍裡沒有人,也沒有動靜,卻陡然間陌生得可怕。
突然,房間門被人緩緩推開,吱呀一聲悠揚。
甄愛渾身僵硬,緊緊握著腰間的槍,一動不動。
她死死盯著房門上那人古銅色的手指,心懸到了嗓子眼。他露面的那刻,她心都差點兒跳出來,卻又驟然墜落。
是趙何。
趙何沒料到這兒有人,見到甄愛也是微微一愣,半晌後卻換做微微一笑,關上門,又在不經意間落了鎖。
甄愛瞬間平復了適才忐忑的情緒,冷淡看著。他回犯罪現場的原因,一目瞭然。就像言溯說的,這人是個變態,而江心的死開啟了他心裡的黑匣子。
趙何站在房門口,望著洗手間門口的甄愛,問:「這裡死過人,你不害怕?」
甄愛不理。
趙何冷笑了幾聲,拿出一截口紅,在牆上書寫起來:「沒想到這次還能遇到她的朋友,真不孤獨。」
甄愛認得他手中的口紅是江心的,他在牆壁上寫的字也正是洗手間玻璃上的。
甄愛試探著問:「你很喜歡這句話?」
「她很喜歡,」趙何詭異地笑,「我第一次為她跑馬拉松,得的獎金給她買了項鍊,她能不喜歡嗎?」
甄愛不語,看著牆上的字跡,又看看鏡子上的,一模一樣,原來這句話也可以理解成,為你奔跑幾千英里。
可,口紅和鏡子,是那個人的標識,真的只是巧合?
鏡中的女孩,臉色微白。
趙何寫完字,回頭看她:「這裡對我來說,很有紀念意義,你知道為什麼嗎?」他的聲音又輕又詭,帶著幾絲講鬼故事般的懸疑感,似乎想嚇唬面前的女孩。
但甄愛很不配合,臉色平靜,甚至帶著淡淡的嗤笑:「果然兇手都有重返犯罪現場的愛好。無聊!」
他微愣,半晌卻笑:「你確定我是兇手?」
甄愛冷淡瞟他一眼,懶得解釋:「你長了一張殺人兇手的臉。」
趙何眼中頓露兇光:「什麼是殺人兇手的臉?」
「讓人沒來由地厭惡。」甄愛回答得異常簡短,彷彿和他多說一個字都難受。
趙何眼中閃過濃郁的恨,自己是個殺人犯,可她竟然一點兒不害怕和驚惶!到了這種程度,他還是不能吸引女孩子的半點兒注意,哪怕是變態的恐懼!
她竟然說他的臉讓人一看就厭惡。
呵,這就是江心玩弄他感情的理由?
他一直孤獨又內向,而拉拉隊裡那個叫江心的女孩,燦爛活潑,像陽光一點一點溫暖進他的心裡。他第一次懷著忐忑的情緒送她一串小珍珠,她開心地親了他的臉頰。
這就是美妙的愛情吧?
這就是盲目的愛情吧?
即使她一次次和別的男人成雙入對,只要她一個親吻一次擁抱,他的憤怒便頃刻消散。他知道貴重物品能讓她開心,就努力買給她。那次的項鍊讓她開心得和他共度一晚,還允諾很快和男朋友分手。
可等來的卻是毫無預兆的翻臉與絕交。
江心無意中得知泰勒的真實家境,她再也不可能和泰勒分手,不僅如此,她堅決不肯和趙何繼續地下情了。
這對還憧憬著和江心光明正大在一起的趙何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他從來沒有和女生交往過,和江心的拉手親吻撫摸做愛,全讓他刺激又癲狂,只要一想到本來應該屬於他的女孩卻要永遠被另一個男人禁錮在身下享受,他便徹底瘋了。
在殺死江心的那刻,看著她在他手中凋零,看著她的生命一點點剝離,他的身體變得瘋狂,如墜雲端,竟變態地到達了高潮。
啊,老天,殺人的感覺,太美妙了!
他之前跪著祈求愛情的卑微,受過的羞辱隱忍,遭受背叛拋棄的憤怒,全在這一瞬間爆棚。他的身體,他的情感,全需要釋放!
面前的女孩比江心要漂亮一千倍,高傲冷淡一千倍,這讓他心裡升起前所未有的征服感。要知道,即使甄愛極少在學校露面,低調而冰冷,關於她的猜測和傾慕從未中止。有人說她是歐洲的公主,有人說她是神秘的亞歐混血。
現在,這樣的美人在他面前,他要用男人的身體和力量蹂躪她,讓她哭著求饒,等玩夠了再割斷她的喉嚨。
這樣美妙的幻想叫他幾乎控制不住臉上的情緒,笑得極度扭曲,「這裡太有紀念意義了,它也是我第二次殺人的地方。」
甄愛倚著門,面不改色。
果然是言溯口中自信到自卑的心理變態,果然會發展成連環殺人。她還記得言溯很桀驁地說:「下次我照樣會抓到他。」
甄愛歪著頭,薄唇輕彎,淡淡一笑:「你這樣沒本事又不值一提的男人,還是不要浪費他的時間了。」
趙何雖然不知道甄愛口中的「他」是誰,但他很清楚她口中的「你」是誰,她竟然說他沒本事又不值一提。
「你和江心一樣,從來沒把我放在眼裡。我殺了人還能站在這裡,我沒本事?」他兇光畢露,朝她撲過來,「今天你死在這裡,我還是能夠全身而……」
啾一聲輕響。
趙何止了腳步,驚愕地睜大眼睛,他不可置信地低頭,就見汩汩的血水從左胸湧了出來。他來不及發聲,還不明不白,就直直朝後倒下去。
「ai,開門!」趕來的歐文猛地敲打房門,一秒後,轟地一腳踹開。
衝進來就見甄愛面無表情握著手槍,槍口灰煙嫋嫋,正對著自己的方向。
她白淨的臉上,濺滿了鮮血。
歐文立刻關上門,顧不得看趙何的情況,趕緊拿甄愛手中的槍,拔了一下,沒動靜。她眼睛裡一片空洞,不知道在看什麼,就是不鬆手。
他握住她的手:「ai,沒事了,把槍給我。」
甄愛眼神空茫,卻極度冷靜:「他要殺我,我是正當防衛。但我故意刺激了他。從這個角度說,是我引導的。」
歐文神色不明,輕嘆:「你不引導,他也想殺你。剛才打電話說趙何可能重返現場,讓我注意。我就立刻從停車場跑過來了。」
甄愛緩緩收回槍,眼神冰冷得可怕:「他進來的那一刻,我就想殺他。」
歐文一愣,緊張起來,她卻盯著他身後的牆壁發呆,他回頭看見牆壁上的字。
她不想他擔心,平靜地說:「是巧合。」可說出來的話她自己都不信。
歐文沒多問,到一旁打了個電話,又拿紙巾去浴室,一看到鏡子上猩紅色的英文單詞,就蹙了眉。
他知道,雖然甄愛說是巧合,但這些字肯定刺激到她了。
歐文走出浴室時,甄愛正坐在地上發呆,身上都是噴濺血跡,一點點像細小的紅梅。他蹲下用溼紙巾給她擦臉。她乖乖的沒有動靜,像是找不到方向的孩子,怔松地望著他,漆黑的眼珠像水洗過的黑葡萄。
他被她安靜的眼神看得心頭亂跳,趕緊垂下眼眸。
他忽然就想到言溯的問題:歐文,如果有一天她殺了人,你會怎麼辦?
他無聲地閉了閉眼,ai,如果你殺人放火,我便幫你毀屍滅跡。
把她蒼白的小臉擦拭乾淨,他又給她擦去脖子上的血跡,女孩的皮膚細得像瓷,白皙清潤,他別過目光去,輕輕擦去她衣服上的血。
不過幾分鐘,來了幾個穿得像水電工一樣的人,面無表情一聲不吭,戴著手套全副武裝,找了把椅子放在房屋中間,把地上的趙何搬到椅子上,放一把消音手槍在他手裡,對著胸口扣動扳機。
甄愛坐在地上靜靜看著,人影在她清黑的瞳仁裡閃動,沒帶起一絲漣漪。
完畢後,有一位走過來指了指甄愛,對歐文說:「雖然她有免責權,但按照慣例,我們要帶她回去審問。」
甄愛面無表情站起身。
歐文卻攔住,冷硬道:「他要殺她,這是正當防衛,不需要任何審問。」
那人十分堅持:「這是應該的程式。」
歐文挪了一步,結結實實擋在甄愛面前,一字一句:「我說了,我不會讓你們任何人帶她走。」
雙方就這樣僵持十幾秒,一陣沉重的安靜後,這群人又以水電工的姿態離開了。
「ai,沒事了。」歐文舒一口氣,回頭看甄愛,心口卻猛地一痛。
甄愛小臉慘白,固執地望著他,月牙般的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緒,咬牙半天,最終還是狠狠地顫聲:「我的特工,你們,殉職後就是這樣死第二次的嗎?」
「砰砰砰……」連續六聲槍響,射擊場人形靶子的頭部六個清晰的洞口。
甄愛還不滿意,重灌彈匣,選擇移動人靶。
歐文陪在旁邊,沉默看著。
甄愛是他的第一個證人保護物件,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證人都像她這麼堅強又有毅力。剛認識甄愛時,她的槍用得並不好。短短一年,技藝突飛猛進。
此刻,她帶著淡黃色的護目鏡,雙臂筆直舉著槍,目光堅定毫不動搖,發發擊中目標。
她曾說:如果她的槍法再好一點兒,保護她的第三個特工就不會死。
這是她跟他說過的唯一一件和過去有關的事。
而他,不能問。
一小時的槍擊訓練很快結束。
走出射擊場,陽光很好,這幾天氣溫回升了。
歐文開車去接言溯。
4
其實幾天前甄愛猶豫過要不要再次換身份,可那時言溯打電話過來:
「想去漢普頓玩嗎?」
「婚禮還有一個多星期呢!」
「在那之前,哥倫比亞大學舉辦文化節,有對外開放的公眾講座請我去講。」
他想讓她聽他演講?
甄愛傻傻地不接話。
他沉默半晌,聲音更不自在:「咳,婚禮前紐約有春季音樂節,順便陶冶一下你可憐的情操。」
搖擺不定的心緒在那一刻定了下來。
甄愛望著窗外青青的春天,問歐文:「他不是不喜歡講課嗎?」
「但他同時認為學者肩負著對公眾傳播知識的責任。」歐文認真開車,「這次要講的是符號學,內容比較淺顯,只是科普級,並非學術。」
很快接到言溯,但上車時出現問題。
甄愛以為他會坐副駕駛,所以她坐在歐文後邊。
言溯走到駕駛室後邊,一拉車門見甄愛坐得穩穩當當,面無表情地關上門繞去另一邊。
歐文指自己身旁:「你不過來這裡?」
言溯望著窗外:「事故率最高的座位?謝謝。」
歐文道:「你現在那個位置就安全了?」
「副駕駛和副駕駛後側一樣不安全。」說完,扭過頭去意味深長地看一眼駕駛位正後方的甄愛,「安全意識不錯。」
甄愛被他凌厲的目光看得發麻:「你要是不喜歡,我們換位……」
「不用了。」他目視前方,飛快打斷。
真是彆扭。
甄愛輕笑:「你也怕死?」
他靠進椅背,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懶懶地說:「死不死不重要,怎麼死比較重要。如果我的名字出現在報紙訃告欄裡,死因是車禍的話……在我看來,這和被雷劈死一樣無厘頭又無意義。」
他扭頭看她,淺茶色的眼眸淡定又認真:「這樣,我會死不瞑目的。」
甄愛無語:「可每年有幾百萬人死於車禍。」
言溯肅著臉,無比莊嚴:「願上帝保佑他們。」
前邊的歐文聽聞,嘀咕一句:「騙子,他根本不信上帝。」
甄愛撲哧輕笑。
笑完卻想到最近的壓力,她望著窗外的風景,平靜地收了笑容:「那,你對死亡的態度是什麼?」
言溯緩緩睜開眼,輕緩道:
「如果我生命的旅程到此為止,我也可以問心無愧地視死如歸。我相信,我從未把我的力量用在錯誤的地方。」
甄愛一愣,愕然扭頭看他。
彼時,初春的高速路旁,灰茫又青黃交加的原野像河流在窗外流瀉,青嫩的色彩湧動著,生生不息;
而言溯俊白如玉的側臉,疏淡又靜謐,一如亙古的時間,永遠的稜角分明,倨傲而不馴。
這一瞬,她被誰狠狠敲醒。
是啊,甄愛,如果你生命的旅程到此為止,你也可以問心無愧地視死如歸,因為,你從未把你的力量用在錯誤的地方。
所以,害怕什麼?
即使敵人厄運全部尾隨,你也可以豁然開朗,可以坦然面對。你的生命問心無愧,即使戛然而止,也沒什麼可怕的。
想到這裡,她的唇角不自覺洋溢起幸福的笑;言溯似乎感應到她毫不避諱的目光,側頭過來,剛好就看見她情緒萬千的眼眸。
他神色微僵:「看什麼?這話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福爾摩斯說的。」甄愛粲然一笑,別過頭去,笑望著窗外蒼茫的原野。
這話不是言溯說的,但她知道他心裡是這麼想的;所以他這人永遠都那麼雲淡風輕,榮辱不驚,那麼遇變不亂,安危不懼。
這樣的豁達開闊,也是她畢生的追求。
言溯靜靜看她,女孩正迎風趴在車窗前,長風呼嘯,她的烏髮肆意飛舞,囂張又飛揚,真不像她一貫冷靜淡漠的樣子。
其實這樣,很好不是嗎?
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原野,甄愛迎著風探頭張望,漫長的公路無邊無際隱入遙遠的天邊。天地空曠,他們像風一樣呼啦啦賓士。
汽車電臺播放著輕快悠揚的美國鄉村音樂summervibe,曲調舒緩又清新,懷舊裡帶著夏天海灘的陽光,一瞬間,春風裡就有了夏天的味道。
她閉著眼睛,呼吸著初春清冽的空氣,跟著哼起了歌。
哼了沒一會兒,卻聽言溯散漫地評價:「真難得。」
甄愛臉一紅,以為他要誇她,沒想下一句卻是:「居然每一句都能唱走調。」
歐文沒忍住笑出聲。
甄愛小小地惱了,甩了鞋子,一腳踹到言溯腿上;後者始料未及,瞠目結舌地看她。他不至於被甄愛踹疼,但明顯,他驚異的是甄愛的動作本身。
甄愛踢他之後也覺不妥,立刻紅著臉望向窗外。
她想,她真是被這樣空曠的天地和輕快的音樂影響了。不過,影響就影響了吧。^__^
甄愛坐在昏暗的階梯大教室裡,一瞬不眨望著黑暗裡惟一的一束光——講臺上的男人,英俊冷清,氣宇軒昂。
言溯西裝筆挺立在講臺前,幻燈片光影飛旋,上面有兩個五角星,一正一倒。此刻整好講到女性生殖器崇拜。
「正五角星象徵渴望與精神;倒五角星則代表魔鬼。連環殺人犯理查德·拉米雷茲在殺死男人強暴女性和小孩肢解屍體後,會在現場留下倒轉的五角星。但從自然崇拜的角度,五角星起初代表女性,陰柔神秘,萬物之源。」
甄愛沉迷其中,意猶未盡,聽到這話稍稍一訝,沒料到他這樣傲慢又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會把女性放在這麼高的地位。不是說男人或多或少都有大男子主義麼?
周圍的女學生和白領們竊竊私語:「太男人了!」
甄愛頓覺怪怪的。淡淡的吃醋,又淡淡的驕傲。但轉念一想,以她現在的位置,好像兩種情感都不該出現。
「下一個符號。」
幻燈片上出現了六芒星的標誌。
「由一正一倒兩個三角形組成,上面的正三角呈尖銳狀,象徵男性生殖器;下方的倒三角成杯狀,象徵女性生殖器。表示男女性合一,同時也暗示女性承受並儲藏的能力多於男性。六芒星最開始是印度教的女性崇拜標誌,後來成為猶太人的象徵圖形,在猶太教中代表大衛王,也叫大衛之星。」
這時,甄愛身邊一個女生搶著發言:「言教授,有人說六芒星可以看做是緊緊相擁的男女,在無盡的性行為中達到精神的合一。這個說法你贊同嗎?」
教室裡窸窸窣窣起了笑聲。
雖然演講很精彩,但言教授明顯不愛交流,所以忽然有人打岔,大家都很歡樂。甄愛也是其中之一。她很好奇言溯的回答,更好奇面對這種問題,他會不會難堪。
言溯臉上沒有一絲尷尬,只是極輕地抿了一下唇,道:「我並不贊同。」
那女生還不放過:「為什麼?」
言溯的目光看過來了,甄愛驀然身子一僵。他淡淡的,波瀾不驚:「當男女互相吸引,肉體的慾望無可厚非,但精神的合一更在於彼此對自己,對對方,對世界,相似的認同。
這種認同,與其說是互相說服,更不如說是發現另一個自己。人的精神是獨立的,不需要去迎合。真正的合一,是相似的靈魂之間,天然的吸引。」
幾百人的階梯教室裡鴉雀無聲。
甄愛愣住。
她早該想到,他這樣高傲而孤寂的靈魂,怎可能屈從或是迎合別人。在他的愛情裡,他不會改變自己,也不會讓對方為他改變。
守不住自己靈魂的女人,他必定看不上。
他喜歡的人,一定像他一樣,內心強大,靈魂獨立。和他互相吸引,卻不會迎合屈從對方。這樣自由獨立的愛情,將會是多麼的震撼!
此刻他立在光亮之中,看著她這個方向。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可她莫名感到心裡一股承受不了的重量,終究低下了頭。
她早該想到,他們的境遇就像此刻,他永遠光明,而她永遠黑暗。猶豫要不要換身份時,她心裡那一絲莫名其妙的希冀與不捨,其實是不應該的。
言溯已繼續:「男性的生殖器象徵隨處可見。黑色項鍊繩上的小牛角,狼牙,希臘神話裡的神杖,火箭手槍跑車……」
演講結束後,聽眾全體起立鼓掌,經久不息。
甄愛去到休息室,見他東西都收好,整裝待發。
見了甄愛,他微微皺眉:「怎麼這麼慢,去了趟火星?」
「教室裡幾百人呢,門就那麼一小點,你讓我爬窗戶?」
言溯不說話了,目光灼灼看著她。
甄愛心顫顫的:「你看什麼?」摸摸臉,「我臉上有東西?」
「我當然不是在看你。」語氣裡有那麼點兒不滿。
甄愛伸手在他面前晃一下:「不是看我,你看鬼啊!」
言溯臉灰了,目光近乎抱怨,一聲不吭就繞過她出門去。
甄愛莫名其妙。
從走廊出教學樓,他走得飛快,甄愛一路小跑:「你怎麼了?」
言溯快步走下石階,也不看她,眯眼望著大學裡紛繁熱鬧的文化節,淡淡問:「剛才你鼓掌了嗎?」
甄愛愣了足足三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演講。
而事實是,她的確沒鼓掌。
隔那麼老遠,他怎麼看到的?
言溯不滿:「回到休息室,你也沒有表揚我。」
甄愛張了張口,見他看上去真挺受傷的,趕緊小聲說:「我太震撼了,你講的那些內容,我還沒完全消化。」
這下,他的步速明顯緩了緩,自言自語中帶著點兒懊惱,似乎後悔剛才的小心眼:「噢,我忘了考慮你的反應速度。」
甄愛:「……」
她幹嘛那麼好心表揚他?就該彆扭死他!
不過他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今天怎麼……
甄愛正暗自開心,石階上圍來了學生和聽眾繼續向他提問,他也配合,絕不敷衍。
有人給他送小禮物,他皺著眉,但也接下,禮貌道謝。
甄愛無事,望周圍的風景。學校道路兩旁是各種文化展臺,要是過會兒拉言溯一起去看看就好了,不知道他有沒有這份閒心。
人群有人散開,有人進來,一度混亂,甄愛差點被擠倒,忽然感覺有誰扯了自己一下。
與此同時,言溯看向甄愛身後:「你等一下。」
甄愛回頭,只見一個帶帽子的男子匆匆離開,很快就是言溯追過去的身影。
甄愛摸著後腦勺,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剛才,那人扯了她幾根頭髮。
而片刻前,言溯在人群中接到那個禮物的第一秒,就感覺到了異樣。
一雙白手套遞過來的。
他抬頭,見甄愛身後立著一個男人,深深低著頭,棒球帽外邊還套了層寬鬆的衣帽,乍一看像死神的黑斗篷。
那人轉身就走,他被圍在人群中,好不容易跑出去,校園街道上人來人往,那人一下子隱匿在人群中,再也看不到蹤影。
言溯最終停下腳步,眸光陰沉地低頭,掌心躺著那人塞過來的袖珍木雕,一個琵琶,弦槽、絃軸等組成部分細微精緻栩栩如生。木體上刻了類似加號+的十字。
那個神秘人,想表達什麼意思?
言溯沒來得及多想,腳下的地面陡然一晃!周圍的一切都在震顫!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整個校園。
他驚愕地回頭,剛才他站的臺階,一片濃煙滾滾的火海。血液和殘肢四處飛濺。
言溯的心狠狠一沉,他把甄愛丟在那裡了。
教學樓石階附近的幾個展位被炸的七零八落,火舌亂舞,濃煙滾滾。
石階上血流成河。
受傷的年輕人和炸飛的軀體雜亂無章落在地上,沒受傷的人痛哭著捂著耳朵報警,更多的人幫著傷者止血摁傷口。
原本美麗的校園瞬間變成人間地獄。
空氣裡全是濃郁的血腥味和炸藥的硝煙,刺激得人睜不開眼。
言溯的腦子被爆炸瞬間的衝擊波震得嗡嗡直響,失魂地跑回來,目光四處搜尋。甄愛,甄愛,馬尾,白上衣,牛仔褲,甄愛。
看到了!
他立刻奔過去。
甄愛跪在一個受傷女生的身上,雙腿壓著她斷裂得汩汩冒血的大腿。那正是演講中打岔的活潑女孩。
甄愛的髮帶被利物割斷,頭髮全散開,滿是塵土血跡,凌亂地垂落著。她的雙手死死摁著女生裂開的腹部,殷紅的血像泉水一樣往外冒。
她在和她說話:「嘿,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女生滿頭鮮血,目色驚恐:「安琪。」意為天使。
言溯快速掃了甄愛一眼,看上去沒有受傷。他即刻起身掏出手機,卻在聽到甄愛的話時,身形一頓。
他沒想過一貫冷淡的她,聲音會如此溫柔,同時又如此充滿力量:
「嘿,安琪,相信我,你會沒事的,好嗎?」
5
安琪躺在地上,劇痛之下反而不能感受到任何痛楚,大大的眼睛清澈又無光:「好的。」說完便要閉眼。
甄愛趕緊喊:「安琪,不要睡覺,和我說話!說……你有男朋友嗎?」
安琪睜開眼睛,無力而艱難地微笑:「沒有,但,有喜歡的人呢!」
「救護車馬上就來了,等你好了就和他表白好嗎?」
甄愛說著,心裡卻一抽一抽地疼。
她拼命摁著她肚子上的缺口,可粘稠的血漿奔湧著從她指縫溢位。她很清楚,這個女孩的生命正在她手中一點點流逝。
安琪表情呆滯,某個瞬間忽然深深蹙眉:「我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麼?」
「疼!痛!」她一咬牙,豆大的眼淚便顆顆砸下,悲愴又無助地痛哭,「老天,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甄愛也想知道,為什麼人們總要傷害自己的同類!
可現在最緊張的是安琪的傷勢,情緒激動只會讓血流得更快。她剛要安撫她,安琪卻鎮靜下來,眼中淚光盪漾:「please,helpme.」(求求你,幫幫我。)
「安琪,你要我幫你什麼,我會陪著你。」
女孩的眼淚像決堤的河流:「please!pleasetellmymom,iamsosorryforbeingimpossible,andilovehersomuch.」(求求你,轉告我媽媽,對不起我太不懂事。對不起我今早和她吵架,對不起,我愛她。我很愛她。)
她痛苦得連連搖頭:「godplease,helpmymom.」(上帝啊,求你保佑我的母親。)
「你不會有事,救護車馬上就到。」甄愛痛得剜心,急切地望向遠處閃爍的車燈,「你聽……」
可再低頭,安琪已閉眼,她手心的血液也緩緩停滯……
言溯拍下幾百張照片再回到甄愛身邊時,安琪早已死去,甄愛卻仍保持著跪坐的姿勢,雙手血紅地摁壓著她的腹部,極深地低著頭。
他剛要過去拉她起來,卻看見幾滴晶瑩的淚珠,一顆顆滴落。
他的腳步於是頓住。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落淚。
他原以為,她這樣外表疏離冷淡,內心堅硬漠然的女子,是不會流淚的;更可況對一個陌生人。
甄愛跪立埋頭的身影雕像般,一動不動,靜默而又無聲。
言溯俯視著她,抿了抿唇,他忽然感到,她身上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悲傷。
他稍稍怔愣,不明白突然之間怎麼感應得到她的情緒。這是他一貫的弱項。
救護車和警車同時趕來。直到醫務工作者過來檢查安琪的情況,甄愛才迅速站起身,眼睛裡沒有半點淚光,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可言溯很確定,他看到了她的眼淚,沉默而又隱忍,悲傷卻又無聲。
她站起身,他才看見她胸腹處大片的血漬,一驚:「你……」
「不是我的血。」她打斷他的話,罕見的速度飛快。
言溯不說話了,靜靜看她。
甄愛低著頭,烏髮披散,襯得小臉愈發白淨,乾淨得沒有一絲情緒。就連低垂的睫毛都是靜靜的,不曾輕顫。
他知道她喜怒不形於色,內心其實是難過的。
良久,他抬手,一下兩下,拍拍她的肩膀。
甄愛緩緩抬頭,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著他,有些柔弱。
他語氣有些冷:「我向你保證,一定馬上抓到那個混蛋。」
甄愛莫名心中一暖,又聽他淡淡道,「我向你保證,不會讓他有機會第二次作案。」
甄愛旋即一愣。
一般來說,這樣的爆炸案,有了第一次,很快會有一連串。可這樣的毫無頭緒,能抓到兇手嗎?
但轉念一想,他是言溯啊。
她用力點點頭,滿是信任:「嗯,我相信你。」
言溯冰封的臉稍有鬆動,很快又淡下來。
市警局的幾位警察過來了。
為首的是布萊克警官,他和言溯有過合作,所以不用介紹和寒暄。
布萊克吩咐旁邊幾個炸藥專家:「速度快一點兒。」
「你們來之前我看過了。」言溯說,「炸藥用鋼管裝載,主要成分是硫酸銨、氯化鉀和鋁沫。就剛才的爆炸程度來看,化合物配比非常精確。引爆器上連線了水銀彎管,只要裝置傾斜,即刻引爆。」
警官們全驚呆,蹲在不遠處的專家抬頭,插了句嘴:「他說的都對。」
「至於裝置是怎麼引爆的,」言溯指了指對面的路燈,「那裡有監視器。雖然我推測有人把裝置放在石階上,等著不知情的人走過去不小心踢翻,但還是看監控更保險。」
話音未落,有警官過來:「監控室那邊看到了,確實有人把炸彈放在臺階上,然後等人踢翻。但不明人物放置的地方剛好是死角,只看到了一隻手,沒看到人。」
他全說準了!
布萊克警官晃了晃神,道:「還有別的線索嗎?」
言溯:「把你的人都叫過來,我不想重複第二遍浪費時間。」
布萊克很快照做。
甄愛見警察們圍著言溯,要退出人圈。
言溯眸光一斜就瞥見她的動作。
他後退一大步,一下攔住甄愛的去路,不等她反應就捉住她的手,冷著臉命令:「別動,哪兒都不許去。」
甄愛唬了一小跳,周圍警官們的目光讓她臉紅。她本能地想掙開,他卻似乎來勁兒了,死死箍著。她終究是拗不過他,低著頭躲去他身後,卻任他攥著手。
言溯其實是擔心不盯著她又出什麼意外,才把她拉在身邊。可這一握緊手,他清晰地感到,掌心她那一小截手腕柔軟滑膩得不像話,像是握著凝脂。
他不太適應,思緒放空了幾秒,才回過神來,淡定開口:
「不明人物是男性,23-35歲,很不合群,有犯罪史或少年管制史,比如打架鬥毆,但最有可能是蓄意破壞公物;
他曾受過傷,不具對抗性,很沉默穩重,共事的人經常忘記他的存在,或者小看他的能力。從炸彈的焊接技術和開關設計來看,他行為做事非常有條理,完美主義。他非常聰明,智商在150以上;
他沒有引人注目的職稱或頭銜,屢屢在學業、升職或課題研究上受挫,很有可能是學校的研究生或是教授導師的助理,對學校的評定製度不滿;
學科大致在機能性方向,獨立時間很多。」
言溯邊飛快說著,邊撥弄手機,很快布萊克警官的手機嘀嘀一聲響,是言溯發過去的圖片包:
「你們來之前我把周圍的目擊者,報警者,救助幫助者全部拍下來了。不明人物就在這些照片裡。你們可以開始排查抓人了。」
布萊克嚥了咽嗓子,他只是問有沒有什麼線索,而得到答案是……破案了?
其餘的警官都沒了魂似的盯著他,鴉雀無聲。
言溯見大家都沒動靜,俊眉一挑:「哦,原來這場爆炸只是演習。」
有警官不理解:「什麼意思?」
言溯冷臉:「意思是你們的響應速度慢得令人歎為觀止,真對得起納稅人養你們的錢。」
甄愛低頭,呃,他對反應速度的諷刺已經從她一個人上升到全社會了。
大家如夢初醒,剛要行動,言溯又叫住他們:「等一下,我說的這些是初步推斷,只是根據現場判斷出的最大化可能。因此,我保留一兩條錯誤的權力。」
甄愛立在他高大的背影裡,詫異抬頭,只看到他利落的短髮在風中張揚。剛才他說的話那麼謹慎而保守,竟不像一貫的自負。
「通常我不會這麼快下定論,但鑑於爆炸案的巨大傷害性,我們必須爭分奪秒。」
布萊克聽出別的意思,緊張起來:「你是說?」
「一天或幾小時內,還會有一場爆炸。」言溯看看周圍,忽然奇怪地笑笑,輕蔑又譏諷,「警車,救護車,死亡,傷痛,所有人都在痛苦。他終於得到重視,當然要發揮到極致。」
他頓了頓,復而平靜道,「我已經給他畫了一個模糊的影像,剩下的重任,就交給你們了。」說罷,微微頷首。
幅度不大,卻滿載著託付和信任。
甄愛又一愣。
她恍然發覺,就是這一低頭,讓她看到了另一種魅力,無關智慧,只關乎人格。
布萊克警官一怔,重重點頭:「交給我們了!」
警察們立即行動。
言溯轉過身來,見甄愛臉色好了很多,臉還有些紅,剛要問什麼,她卻立刻抽回手,低聲道:「不好意思,把你的手弄髒了。」
言溯這才發覺她的手上全是粘稠的血液,而自己手上也沾染了血漬。
他望一眼草地,便牽她過去,拉她蹲到灑水器旁洗手。
他很快洗乾淨了,可她手上的血結成了塊。
畢竟是人血,她不免心急,又搓又摳,一雙手血紅血紅。言溯擰眉,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不由分說拉過她的手,幫她擦拭起來。
甄愛又要掙脫,卻再次拗不過他的氣力。
「別動。」他低沉地命令。
說這話時,頭卻不抬,只一絲不苟擦拭她的手心手背,指縫指甲。
甄愛不動了,木木看著他低垂的眉眼。他那麼認真,動作那麼輕柔細緻,像是對待他最心愛的書籍。
手帕柔順的材質,摻雜著涼絲絲的流水,還有他掌心不慍不火的溫度,一股腦兒彙集在甄愛的手心,有點兒癢。清涼的感覺緩緩蔓延到心尖,更加癢了。
從小到大,沒人給她洗過手,包括媽媽。那時,媽媽抱手立在洗手檯邊,看著小小的甄愛踮腳站在板凳上,在水龍頭下搓小手。
她恍惚:「以前我洗手時,我媽媽就在旁邊說,洗手要洗21秒。」
言溯頭也不抬:「你的手太髒了,要洗十幾個21秒。」
甄愛默默不語,又陷入沉思。
她有次在學校看見泰勒給江心洗手,他從背後環著她,淺銅色的手在透明的水流下親暱地搓著江心白嫩的小手。兩人咯咯地笑。
水珠閃著太陽的光,很美好。
那時她莫名其妙地想,泰勒經常打籃球,他的手掌一定有很多繭,粗糙卻很有質感,那才是生機勃勃的男生。
而現在,青青草坪上,細細水流下,和甄愛交疊在一起的那雙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而硬朗。
甄愛愣愣看著他把她捧在掌心,他細細拭去她指縫的斑駁血跡,他和她十指交疊……
她的臉漸漸發燙了。
可正如他這個人,這樣的動作他依舊做得乾淨,沒有任何狎暱的意味,只是純粹的照拂與關愛。
她狂跳的心又漸漸平靜下來。
似乎,他總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甄愛定下心,問:「你是怎麼給這個投炸彈的不明人物畫像的?」
「有一部分是站在前輩的基礎上。」他真誠而又懇切,絲毫沒有獨攬功勞或是邀功的樣子。
「諸如精神病人,虐待狂,ptsd創傷後綜合症,連續縱火犯,投彈手,都有前輩們根據經驗畫出來的犯罪畫像。」
「是嗎?」甄愛好奇,「這麼說警察系統裡,對不同型別的犯罪者,比如連環殺手,都有大致的畫像了?」
「嗯,聯邦調查局上世紀80年代提出了一種分類方法,有組織力的連環殺人犯,和無組織力的連環殺人犯。」
甄愛推測:「精神病人就屬於無組織能力的?」
言溯正細心用拇指肚揉去她手背上一塊凝血:「除了精神病人,還有嚴重的ptsd創傷後綜合症殺人犯。這兩者都屬於無組織能力。
由於他們的理智和社會功能相對遲鈍,犯案現場比較好判斷——
一時衝動,不刻意選擇被害人,不自帶犯罪工具,作案後不清理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