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末春初,氣溫還很低,天空卻湛藍得像拿水洗過。前幾天下過大雪,藍天下的山林銀裝素裹,一片靜謐,美得叫人心曠神怡。
甄愛無暇顧及。一下車,冷氣撲面而來,小腿凍得發麻。她下意識裹緊呢子大衣,快步走向面前的古堡。
天地間只有漫天呼嘯的風。
對面那歐式的城堡在白雪的襯托下,乾淨又典雅,像童話故事裡王子和公主住的地方。
可城堡的窗子太多,乍一看像人的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盯著雪地中央的甄愛。
什麼人會住在這種詭異的地方?
甄愛撇去心頭的異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白底黑字,沒有任何裝飾或色彩,手寫著古典的英文斯賓塞體——
s.a.yan
themanofletters
他叫言溯。
白雪在卡片上反著刺眼的光,折進她漆黑的眼眸裡。
從歐文那裡拿到名片時,她有些意外。解密專家,邏輯學家,行為分析專家,fbi和cia的特別顧問,外加一堆數不清的頭銜,落到名片上只有這一個簡潔的描述。
themanofletters,學者?解密者?
看似低調,實則驕傲。
甄愛走上厚重的石頭臺階,摁了門鈴。開門的是皮膚暗黃的女傭,抄著一口語音純正的東南亞英語說:「請等一下,我去轉告先生。您請自便,但最好不要。」
甄愛點頭道謝,卻暗想最後一句話怎麼聽都像是這家主人的語氣。
果不其然,她一扭頭,看見玄關右側牆壁上白底黑字,和那張名片上一樣的字型——
youmaysuityourself,butdonot!
請自便,但最好不要!
真是個傲慢的傢伙。
屋內暖氣很足,她無視掉門口的衣帽架,解開釦子,鬆了鬆圍巾,卻不脫下一件衣物。
古堡內溫暖又幹淨,裝飾結構是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窗子很多,天光明亮卻不刺眼,柔柔地映在歷經滄桑的名畫上,一室歲月的味道。
十分鐘過去了,還沒有主人的身影。她沿著大廳石階上去,走了幾步,瞥見走廊盡頭有彩色的光。
出口是另一番天地,五彩繽紛的光如瀑布從高高的天空流瀉下來,一切都籠在一層淡淡的彩色光幕裡。
面前是寬敞的圓廳,四周從底層到幾十米高的屋頂全是木製的書架,一整圈從上到下襬滿數以萬計的書冊。高低不同,顏色各異,像一顆顆彩色的糖果,安安靜靜等人來品嚐。
書架兩邊有兩道旋轉樓梯,自下往上每隔兩米便有一圈圓形走廊,方便取書。
抬頭仰望,頭頂是大圓形的彩繪玻璃窗,潔白的天光從中穿透,變成一道道五顏六色的光之瀑布。
她從沒見過這麼大的私人圖書館,古老的書香彷彿蘊含著時間洗滌的力量。
她深深吸了口氣,這才看向圖書室中間的一架白色三角鋼琴。在這種地方放鋼琴,這主人的興趣還真奇……腳步陡然一滯,她看見了鋼琴架後面坐著的年輕人。
24歲左右的年紀,眼眸深邃,膚色白皙,五官精緻奪目彷彿上帝親手雕刻。西方人一樣輪廓深刻的臉,像古典油畫裡走來的英倫貴族。尤其那雙淺茶色的眼眸,澄澈明淨,像秋天高遠的天空。
只是一眼,就讓甄愛的心「砰」了一下。
他見來了人,表情淡漠,不聞不問,只一雙疏淡的眼睛盯著甄愛,烏黑的睫羽一垂,把她打量個遍,平平靜靜地收回目光去了。
那一眼實在太微妙,甄愛總覺他在判斷什麼,可轉念一想或許是自己多心。
繞過鋼琴才發現他並非坐在鋼琴凳上,而是輪椅裡。
他個子很高,穿著淺色的毛衣長褲,折在輪椅裡,卻很安逸的樣子,正在五線譜上畫蝌蚪,譜曲?甄愛不免惋惜,這麼好看的年輕人竟是……殘疾?
他或許正想到靈感處,自顧自埋頭寫著,似乎忘了甄愛的存在。寫到某處,他想到什麼,伸手去夠鋼琴架那邊的書。
甄愛見他動作困難,下意識要推他的輪椅,手剛伸出去又想起這種「好意」很不禮貌,結果手懸在半空中,不尷不尬。
他看著她收回去的手,默了半晌抬眸看她,淺色的眼眸淡漠卻掩不住凌厲,帶著有所探究的意味。
甄愛被他看得奇怪,先開口:「你好,我找言溯先生。」
「我就是。」
甄愛愣住。來之前聽過一些關於言溯的傳聞,性格孤僻,沒有朋友,常年住在深山的神秘古堡裡。她自然就想象出一個身形佝僂,面容嶙峋的駝背老頭,拎盞老舊的煤油燈,從陰森古堡的漆黑長廊裡走過,黑窗子便閃過一串鬼火。
她知道和「嚴肅」同音的言溯是華裔,理所當然以為是個年紀很大的人,看到這年輕人還以為是言溯的兒子呢。誰能料到那麼傳奇的人會這麼年輕?
「把後面書架上那本白色的書拿過來給我。」他的嗓音低沉又清潤,像某種樂器,「正對著你,從下往上數第13排,從右往左數第5本。」
甄愛過去把書拿來,他接過書,不動聲色地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她白裡透紅的手上,不冷不熱地問了句:「沒帶手套?」
這突兀的問題讓甄愛愣了一下,「沒有。」低頭一看,手上的皮膚因為頻繁在驟冷驟熱間切換,紅一點白一點的。
輪椅上的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手帕,十分仔細地把書皮上剛才甄愛碰過的地方擦拭了一遍。
甄愛:「……」
他抬眸,見她看著,安之若素地解釋:
「人的手會分泌油脂,因人體質不同可能是飽和脂肪酸和不飽和脂肪酸,通常來說弱微偏酸性。書本身有一層保護膜,可被人碰過不擦拭乾淨,這種油脂就會破壞……」
他看見女孩因詫異而明顯睜大的眼睛,於是說到半路就閉了嘴,沉默半晌:「當我沒說。」
甄愛失笑。
言溯清俊的臉白了一度:「怎麼?」
「沒事。」
甄愛收了笑意,想起來時歐文的提醒——「不要主動和他握手,因為他會跟你說人的手上有百萬種細菌,包括幾十萬種球菌桿菌螺旋菌,除了細菌還有真菌甚至病毒。而研究表明女人手上細菌的種類和數量比男人還多。所以國際禮儀把男女之間的握手主動權放在女人那邊是不公平的。為了尊重對方,人應該避免身體接觸,尤其是手。」
甄愛把大信封遞給他:「是歐文讓我來的,他說你可以幫我。麻煩你了。」
言溯接過,手指微微摩挲,很有質感,拆開信封取出一張卡片,上面十幾行密密麻麻的數字方陣「98.23.15.85.85.74.66.93……」
「這信封是你的,還是和這張卡片一起的?」
「是我的。卡片沒有包裝,直接被人塞進門縫。」甄愛見他若有所思,多說了一句,「我也奇怪,送卡片竟然不帶信封。」
「紙張的材料能透露很多資訊。卡片是很普通的薄磅單光紙,」他微微眯眼,揚起信封,「但這種手工夾宣紙,只有中國城一家作坊裡拿得到。」
「一個信封就看出這麼多?」甄愛詫異地揚眉。
這個反應落在言溯眼裡有一絲疏淡——她驚訝得略微刻意,就是說,她的表情撒了謊。
他收回目光,把信封和卡片放在鋼琴蓋上,不說話了。
甄愛又把另外幾張紙遞給他:「歐文說你不幫不了解的人解決問題,這是我的簡歷。」
言溯接過來快速翻了一下,放在鋼琴上,還是不說話。
甄愛覺得他一下話多一下話少的狀態很古怪,剛要問什麼,女傭走進來,對言溯說:「歐文先生來了。」
歐文進來,第一句便笑容和煦地看向甄愛:「ai,談得怎麼樣?」
出乎意料,言溯斷了話:「我有話和你說。」根本沒看甄愛的意思。
歐文愣了愣,稍顯歉意地衝甄愛笑笑,神色尷尬;甄愛並不介意,說聲「打擾了」就先離開。
歐文等甄愛走了,才到言溯身邊,一腳踢向他的輪椅:「你這種遇到棘手的事就從輪椅裡找安慰的癖好能不能改改?」
言溯兩指夾起那張卡片,道:「你的這個朋友不是委託人,這不是她收到的。」
歐文頓住,他清楚言溯的性格,他只接部分委託人親自上門委託的案子。
「你是不是搞錯了?萬一……」
「那麼緊張幹什麼?我又沒說拒接。」
歐文張大嘴巴,比之前更驚訝。
言溯這人很古板,做事只按自己的規矩來,既然他認為甄愛不是委託人,且騙了他,那他怎麼反而答應?
「為什麼?」
言溯開啟鋼琴蓋,修長白皙的手指劃出一串輕靈的曲調,他慢條斯理道:「因為她接受了證人保護計劃,是你負責保護的證人。」
歐文被他看穿,驚得背脊一跳,哪還有心思看他玩琴?他把他的手扒開,將鋼琴蓋「啪」地闔上,盯著他:「她不是……」
他本想否認,可很快意識到謊言逃不過這傢伙的眼睛。
言溯重新抬起琴蓋,淡然自若地彈琴,嗓音雋秀低沉,和著琴音有種說不出悠揚:
「她右手受過傷,被囚禁虐待過,警惕性很強,會用手槍,父母中應該有一個或者都是某個領域金字塔頂端的專家,死了。
她接受過專業的自我保護或防禦培訓,懂得基本的密碼學,和簡歷上說的新聞專業不同,她真正的專業應該是生物類,偏向細胞研究或製藥。專業程度或許媲美她父母。」
「你和她待了多久?十分鐘,五分鐘?」歐文瞠目結舌,「怎麼看出來的?」
「很明顯。」言溯淡靜看他,五彩的天光落在他淺茶色的眼眸裡,光華淡淡,滌淨塵埃。
哪裡明顯……歐文張了張口,他真是嘴賤才問他。
雖然無數次見識他這種一眼看穿而別人雲裡霧裡的欠扁調調,無數次在他說很明顯時恨不得搖著他的脖子把他掐死,但和無數次一樣,歐文很想知道言溯是怎麼看出來的。
他倚在鋼琴旁,做了個請的手勢。
言溯輪椅往後一滑,彩繪玻璃窗的光在他淺色的眼眸裡映出一抹淡淡的藍色。
「你給我的介紹和簡歷上一樣。sorrelfraser大學,新聞與大眾傳媒研究生。但實際情況是……
這麼冷的天不戴手套,可能因為會降低手指敏感度,出現突發狀況時措手不及。屋內溫度很高,她出汗了卻不脫大衣和圍巾,她沒安全感,隨時準備走。
褲腳寬鬆沒有褶皺,外面很冷雪很厚,她卻不穿靴子。褲腳藏著東西,看輪廓是把槍。學生會帶槍?不會。如果是重點保護物件就另當別論。
從城中心到這裡一個多小時,她的大衣上沒有安全帶壓出來的摺痕。
你不繫安全帶,因為特工出勤要保持最快的反應速度,安全帶費時間有時還會卡住。她不繫跟你們學的,擔心突發狀況。她有輕度的被害妄想症,是證人換身份初期最普遍的反應。」
「她進來時掃了一遍書架上的書,看到新聞書籍時,跟看其他書一樣沒有停留。她不感興趣。可看到細胞生物藥理那塊區域,目光停留五秒以上,右手無意識在信封上敲打。她不僅在看,還在記書名。這是對自己專業的習慣性知識攝入和補充。
她站立時,右手放在左手上,不是左撇子。但遞東西給我,以及後來拿書都用左手,是想遮蔽右手腕上的電擊鉗疤痕。」
歐文瞠目結舌,言溯推斷的太多了,他在接手甄愛時,拿到的資料都沒這麼全面。當時,他僅僅知道她是被某暗黑組織追殺的高層人物。小小年紀卻掌握著最核心機密的科研技術。也正是由於她如此高階的利用價值,cia才肯保護她。或者說,掌握和利用。
言溯流利道:「另外,她的手有醫用蜂蠟油和滑石粉的味道。蜂蠟油是經常對手進行消毒需要保護皮膚防脫水的人用的,滑石粉是戴橡膠手套進行靈活工作的人要用的。她是外科醫生?不是。醫生要12年的專業學習,她最多22歲;
結合之前的想法,她是實驗室研究細胞生物製藥的。」
「你很關心她,這足以說明問題。」
他挑出簡歷第一頁,對著光傾斜,白紙上浮起一層透明的印跡,「列印前,她曾在這張紙的前一張上寫過東西。學大眾傳媒的學生記電話會用摩斯密碼?
至於她父母,是我看了你的表情,確定她是證人保護物件後才想到的。」
「她還在做相關的實驗說明她在這個領域掌握了核心知識技術。但在生物研究和藥理學領域,沒有天才之說,關鍵是經驗和積累。她這麼年輕,只有可能是父母傳承。另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言溯懷疑又探究地盯著歐文。
「你身邊突然出現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生,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卻非常關心她的安全,還讓我給她解什麼幼稚的密碼。大材小用。」
他不屑地哼一聲,下總結:
「最可能的情形是父母叛離某個組織,被人殺害,死前把所有的機密交給女兒。女兒以此換取證人保護。」
空曠的圖書室裡一片沉寂,歐文驚訝的臉上寫著四個字「歎為觀止」。
「當然還有其他可能。」言溯奇怪地笑了笑,烏黑的眉眼盯著他,「比如她在賣蜂蠟油的店裡打零工,業餘興趣廣泛,喜歡買男性飾品,喜歡研究密碼,喜歡生物藥理。個性叛逆,不繫安全帶,裝著假槍嚇人。同時具有很強的迫害妄想症……矛盾了?我得出的結論就是可能性大的那個。」
他不經意間就露出自負,「你的表情告訴了我答案。謝謝!」
歐文臉都黑了。
他還不鹹不淡地加了句:「所以說,表情豐富,弊大於利。」
歐文氣結,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難道還要擺撲克臉?
言溯起身,把那本白色的書放回書架牆壁內。
歐文低頭拿手指戳著鋼琴鍵,音符毫不成調:「很厲害,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
2
言溯回身看他。
「她並不是初期證人,已經5年了。前幾任保護她的特工都殉職了。」
言溯靜靜看他半晌,聲音低沉:「歐文。」
「嗯?」
「給你一句忠告。」
歐文豎著耳朵聽。
「當心別死了。」
「……」
言溯說完,收拾鋼琴架上的紙張,歐文看著甄愛送過來的卡片,問:「你不準備看看?」
言溯漫不經心的,沒有太大的興趣。
歐文湊過來拿甄愛的簡歷,高中及以前在歐洲,大學及以後在美國,單調平實。他把紙張微微傾斜,順著光,果然看到紙上有痕跡。雖然符號有變體,但毫無疑問是摩斯密碼。
「電話便條,挺清楚的。」歐文不自覺念出來:「delfbenagust,號碼150-250-0441-2!,中國的手機號?」
言溯一頓,目光飄向他手中的紙。一串串符號在他腦子裡飛快運轉,他皺了眉:「這不是人名和電話,是死亡威脅。」
歐文臉色微白,道:「有些證人不尊重生命會故意殺人,但ai不會。」
「她寫字用左手還是右手?」
「右手。」
「她右手受過傷,力氣不夠,而且她個性警惕,怎麼會留下這麼深的印跡?」他似氣似笑,有些惱,「不是她寫的。」言溯抬眸看歐文:「她有一個懂摩斯密碼的室友,你們沒調查過她身邊的人?」
歐文趕緊給甄愛打電話,沒人接轉語音信箱。他立刻動身往外走。
「你現在應該祈禱,這個威脅不是發給她的。」言溯語氣淡淡,眼看歐文要鬆氣,又漠漠加了句,「可能性不大。」
「……」
甄愛電話靜了音,進學校圖書館時掏卡才發現十幾個未接來電。
回電話給歐文,對方鬆了一大口氣,問了一堆問題後,說他和言溯馬上過來。掛電話時還聽歐文很緊張地對誰嘀咕,說人沒事,取消定位追蹤。
電話那頭一個淡漠的聲音給歐文回應:「要死早死了。」
甄愛折回學生公寓等人。時近傍晚,校園裡到處是開車回家或約會的同學,白雪地上一片彩色人影。
甄愛立在矮矮胖胖的小雪人旁,沒一會兒就看見言溯,從白茫茫的冬天走來。
第一反應是驚訝。他沒坐輪椅,腿好好的,還很筆直修長。
坐進輪椅時就個頭不小,現在看來更顯高顯瘦,黑色的長風衣,灰色的圍巾,身形挺拔頎長,低調又過目不忘,像英國電影裡的貴族紳士。
甄愛等他走近,衝他禮貌一笑,撥出的氣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一陣白色的水霧,很快被風吹走。言溯顯然沒對她的笑容做準備,不怎麼生動的表情更僵,像被冷風凍住;淺茶色的眸子幽靜得像教堂裡染著陽光的玻璃。
甄愛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長時間的等候冷得她直跺腳,笑容也在打顫。他們不熟,相對格外尷尬。甄愛見他一臉淡定,只好自己沒話找話:「歐文開車帶你來的?」
這毫無疑問是句廢話,和天氣好吃飯了沒一樣無意義,卻是寒暄的好方式。
但言溯顯然不認同這句話的價值。
他無聲看她,淺色的眼眸在白雪照映下顏色更淺,略帶輕諷:「一隻大鳥把我叼過來的。」原話是「ihitchhikedagiantbird.」分不清是典型的美國式冷幽默,還是對無聊問題的反諷。
甄愛認為更接近後者。他有人際交往障礙吧?
甄愛接話困難,好半天才岔開話題:「歐文停車去了?在這兒等他?」
「進去。」他邁開長腿,臉上帶著不願聊天的冷漠,「寒冷會弱化人的心理防線。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你突然話這麼多,像鳥一樣嘰嘰喳喳。」
甄愛望天,談話徹底失敗。這人思維太跳躍,她絞盡腦汁也不知怎麼接這話。
才進大樓,他毫無預兆地腳步一停,甄愛差點兒撞到他背上。
言溯扭頭看他,眼眸乾淨得像外面的雪地:「歐文說你看到我名片時,說我是個看似低調實則內心十分高傲的人?」
甄愛沒來得及退後,離他很近,仰頭看他俊逸平靜的容顏,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儘管尷尬,她還是承認:「是。」
「高傲,」他緩慢唸了一遍,「儘管我本身很喜歡這個詞,但你應該是不認同的。」
甄愛坦然:「不算不認同,只是覺得謙虛總是好的。」
他背脊挺直地上樓梯,目光直視前方:
「我不同意有些人把謙虛列為美德。對邏輯學家來說,一切事物應當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對自己評價過低和誇大自己的才能一樣,都是違背真理的。」
甄愛一怔,條件反射道:「《希臘譯員》。」
「福爾摩斯迷?」他極輕地挑眉,清澈的眼中閃過難以捉摸的意味,可下一秒說出的話依舊欠扁,「明顯白看了。」
甄愛不怒不惱也無所謂:「歐文說過會兒帶我去吃生日晚餐。你也去嗎?」
他淡淡回答:「神奇的解密之旅變成溫馨的生日晚餐。溫馨這個詞太適合我了,perfect!」
甄愛失笑,沒見過能把反話說到這種程度的人,彆扭得像個小屁孩。
言溯察覺到她在笑,神色清凜下來,腦袋裡蹦出一串分析。
她的笑不合理。邏輯上說不通;行為分析的角度也看不出任何隱含意義。
明明不好笑,她為什麼要笑?不合邏輯的東西讓他覺得不愜意。他微微蹙眉。
甄愛轉過走廊:「我當你這句話是生日快樂。」
他默了半晌,規矩地回答:「生日快樂。」
走到門口開鎖,她回頭望他,「歐文說你看出死亡威脅,能解釋一下嗎,我很有興……」
話沒說完,門自動開了,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甄愛已有不詳的預感,緩緩推開門,就見室友江心躺在一片猙獰的血泊中,脖子上一道駭人的刀口,血放得到處都是。
言溯繞過她,神色如常地走進去,「估計你今天吃不下晚飯了。」
甄愛撥通電話:「911嗎?我室友被殺了,請……」
「屠殺。」言溯蹲在地上,聲音帶著說不清的冷冽。
甄愛一頓。確實,這樣血腥的場面不是謀殺而是屠戮,可她沒理他,按自己的想法報了警。放下電話,她輕掩房門,站在門邊不進不退。
「為什麼沒叫救護車,為什麼知道她死了?」言溯戴著手套,正檢查死者。
這個時候還曉得審問她,果然是他的風格。
甄愛倒不覺得他唐突,靜靜道:「從浴室到宿舍,起碼2升血。」
「眼神不錯。」他意味不明地說,「這麼精確,你懂人體解剖學?」
甄愛心裡一個咯噔,烏黑的睫羽一垂,遮住漆漆的眼眸,平靜如初地回答:「不懂。」
驚訝加遲疑的這幾秒鐘,對言溯來說,完全不難分析。答案是——說謊。
「在你剛在反應的時間內,地球已繞太陽走了74475米。」
嫌她反應速度慢,甄愛乾脆沒反應了。
言溯手指壓著江心的脖子,盯著傷口,不緊不慢地說:「小型水果刀,刀口不長卻很深,精準地刺斷頸動脈,兇手運氣真好。」
甄愛聽出最後一句是反話。果然。
「不過,讓一個邏輯學家相信運氣這種抽象的東西,呵……」他笑一聲,語氣裡其實沒半點笑意。
死者江心盛裝打扮,穿著精緻整齊,齊肩頭髮是溼的,鬼手一樣在地上張開,從浴室到房間有很長的血跡。
言溯蹲在原地把死者檢查一遍,脖子兩側有掐痕,肩膀上有隱約的淤青,因為死亡時間不長尚未完全顯現,還看不太清。
他起身,目光掃視一圈,卻沒走動,怕破壞現場。
很普通的雙人宿舍,左邊是江心的床和桌椅,東西很多,主要是衣服和配飾,看上去價值不菲;梳妝檯上擺著形形色色的香水化妝品,幾乎擠不下。還有一本划著很多圈圈的日曆,顯示主人日常繁忙。有個飾品盒摔在地上,胸針髮卡耳環之類的東西灑在地板各處。
右邊是甄愛的床和桌椅,乾淨簡單,書桌上幾排大眾傳媒的書,床上掛著幾件昂貴又性感的衣服,再無其他。
言溯的目光落在江心的梳妝檯上,問:「她有幾個飾品盒?」
甄愛望著滾落一地的飾物,漫不經心道:「一個,……不知道。」
「這話有問題,」嚴謹的邏輯學家皺了眉,「既然回答‘一個’,為什麼說不知道?既然不知道,為什麼要猜測著回答?」
甄愛:「……」
梳妝檯旁邊的窗戶半開著,下午這一帶有小型雨雪,在深色的桌子上留下兩個清晰的乾燥印記。
甄愛也看到了一個正方形一個長方形。長方形剛好符合地上飾品盒的形狀,而正方形……她四周看看,現場少了一樣東西。
剛這麼想,言溯自言自語:「少了兩樣東西。」
兩樣?她沒看出來。好奇想問,但看言溯的臉,明顯寫著「請勿打擾」。
言溯望向浴室,牆壁上滿是噴濺型血跡,可以斷定是第一現場,而梳妝檯前全是點滴型血跡。看得出兇手特意把死者拉到房間裡來,為什麼?
死者的衣服很整齊,頭髮卻溼漉漉的,為什麼?
放了這麼多的血,兇手身上不可能不粘血,他怎麼大搖大擺從這裡出去?
他扭頭看門邊的甄愛,不鹹不淡地說:「覺得害怕或不舒服,就出去吧。」
「我沒有覺得。」
言溯微微眯眼,那表情似乎是被挑戰了,他看她半晌,扭過頭去,語氣變得不容置疑:「從進來到現在你一直抱著手。這是潛意識裡自我安撫的姿勢。不用騙我。」
面對他的質疑,她不承認也不否認,無所謂地說了一個字:「哦。」
言溯默了,表情有點古怪。她的回答一點不符合語言學裡的對話有效性規則,前言不搭後語,毫無章法和邏輯。這段對話無法繼續。
他不打算繼續,可半晌後還是說:「你站在這裡打擾我了。」
甄愛抬眼:「我沒動也沒說話。」
「呼吸有聲音。」
「……」
甄愛無語,開門出去。
很快歐文來了,轄區的警察也來了。法證人員開始蒐集證據。
來人裡有位漂亮的拉美裔女法醫,小麥色皮膚,波浪捲髮性感身材,見到言溯,笑也不笑:「hey,weirdo!」(你好,怪胎)
言溯不理;
女法醫叫伊娃·迪亞茲,歐文稱呼她伊娃,言溯卻生疏地稱呼她迪亞茲警官。
甄愛透過門縫看,房裡拉了窗簾一片黑暗,紫色熒光下,猩紅的血跡觸目驚心。還在看著,歐文擋住她的視線,拍拍她的肩膀:「ai,別怕。」
甄愛點頭。
「」有人叫言溯,這次是黑髮黃皮膚的警官,看上去和言溯歐文很熟。
她胸前的名牌卡寫著jasminevanderbilt賈絲敏·範德比爾特。非常傳統而老牌的姓氏。範德比爾特是政壇數百年來十分活躍的家族。
但這女孩不像混血。至少不像言溯那樣有明顯的混血兒特徵,眼窩深,瞳仁淺,鼻樑高,皮膚白,五官立體得像石膏。
賈絲敏是典型的東方面孔,臉平眉細額線低,眼睛細長,膚色偏暗。
她很有氣質,舉手投足落落大方。在這方面,甄愛很遲鈍,從小到大她沒有社交,常常不懂別人的表情或舉止承載的意思。
甄愛立在一旁不說話,但賈絲敏還是注意到她。
因為甄愛的外貌太出眾,眉眼輪廓宛如手工精心描畫,美得像中世紀宮廷裡出來的,淡靜沉然,毫無攻擊性。
非常安靜而古典的美人。
賈絲敏忍不住多看她幾眼,才繼續看言溯,詢問他對犯罪現場的看法,想聽他的意見。
但言溯以法證人員證據採集未完成為由拒絕,說他只是觀察到一些東西,不希望他的意見干擾警官的判斷。
賈絲敏更欣賞他;甄愛也側目,詫異於他的原則,原來他並不是一味出風頭秀智商的人。
言溯抬起清淡的眉眼,迎上甄愛的眼神,又波瀾不驚地移開。
賈絲敏看過現場後,出來和言溯談論:「少了一個類似珠寶盒的東西,會不會是搶劫?」
言溯淡淡道:「搶劫沒必要把人從浴室拖來房間,操作困難還容易留腳印。」
「我去查有沒有類似的案件,看是不是連環……」
「不用浪費時間。即使她是目標型別,連環殺手也會誘拐,而不是選在學生宿舍殺人。不過這個兇手,」他微微眯眼,「有手段,冷靜,有備而來,這次的憤怒得到發洩……很可能發展成連環殺手。」
賈絲敏疑惑,不知言溯怎麼看出兇手的個性,雖好奇但終究沒問,點點頭:「和我想的一樣。」
言溯對裡面的法證人員道:「椅子下有一處血跡不規則,像被擦拭過;那邊有什麼東西把血點壓癟了,重點看看;檢查一下梳妝檯上長方形的印記,是不是有不乾膠的成分。」現場人員依言照做。
死者被抬出時,言溯又交代伊娃:「檢查死者的肺部。」
這時,有警官問是誰打的報警電話,能不能回警局協助調查。
通常來說,第一個發現現場並報警的人有很大嫌疑。
言溯毫不猶豫指甄愛。
警官詫異:「你不是死者的室友嗎?」
歐文知道言溯是警局的熟人,趕緊說:「她和一起的。」
言溯不太滿意地看了歐文一眼,對警官說:「她是和我一起來的。但來案發現場前,我和她只相處不到5分鐘,死者死亡約半個小時,不能用做不在場證明。」
這麼配合,十足模範好公民。
歐文無語看他,對甄愛交代:「ai,我會通知律師,你要不想說話,可以一句不說。」
言溯點頭:「歐文給你找的律師一定是最好的。」
歐文繼續無語,你個牆頭草,究竟在幫哪邊?
甄愛坐在審問室裡接受詢問,言溯等幾個警官立在玻璃窗外看。
3
賈絲敏近距離和甄愛面對面,又不動聲色打量甄愛幾眼,她資料顯示是中國留學生,可看上去分明像西方人,那種清麗的美莫名讓人想到伊甸園裡上帝最珍視的花,柔弱,不染凡塵,透著一股仙氣。尤其一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水底的黑曜石,清澈,波光粼粼。
言溯身邊出現這樣少見的絕美的女孩,賈絲敏不太舒服,但一想言溯的性格,想他一路都沒看甄愛幾眼,又有一絲得逞的幸災樂禍。
賈絲敏先問基本資訊。她以為甄愛英文不好,說話格外慢,像和聽力不好的老人說話。
「你和江心什麼關係?」
「室友。」
「能描述一下當時看到案發現場的場景嗎?」
甄愛流利道:「回宿舍的時候門是松的,一碰就開了。她躺在地上,到處是血,我只看了一眼,後面就沒了。」
「之後呢?」
「報警。」
回答得太過乾淨利落,讓賈絲敏些許措手不及:「之後你就一直在現場?」
「是。」
「在做什麼?」
「站著。」甄愛沒理會她話裡的疑問。
「站著?」尾音嫋嫋上提,不相信的意味很濃。
甄愛依舊淡淡的:「嗯,站著。」
「正常人看到室友躺在血泊裡,不會過去看看還有沒有救?」
「有人在屍體旁邊,我不必湊熱鬧。」甄愛臉頰白淨,很坦然。
「誰?」
「言溯先生。」
「那時就在?」賈絲敏詫異,「他怎麼會去你宿舍?」
甄愛淡定反問:「這個問題和案子有關係嗎?」
賈絲敏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玻璃窗外,言溯若有所思看著甄愛:「她太鎮定了。」
歐文警惕:「你什麼意思?」
「看到殺人現場時,她沒有尖叫後退,甚至沒有一丁點驚恐或躲避的反應,僅有的只是抱著手。就像現在,她回答得有條不紊,一句語法錯誤都沒有。語速邏輯全部沒問題,她真正一點兒不驚慌。」
歐文也看向甄愛,無論是接受檢查彙報情況;還是日常生活,她都是這樣,眼睛黑漆漆的像一潭深水,沒有半點漣漪;臉頰乾淨白皙,平平靜靜,即使是微笑也沒有真正的笑意。
她本身就美,笑起來尤其驚豔,她應該多笑的。
歐文藍灰色的眼眸微微一斂:「你懷疑她?懷疑到哪種地步?懷疑紙上的密碼是她寫的,為了吸引我們跟過去?她先到殺了人,等著我們來證明她的清白?你認為她有牽連?這不可能,ai她……」
「當然不可能。」言溯打斷他,笑了一下。
歐文緩了臉色:「謝謝你相信她!」
「什麼?」
「我很開心你終於開始相信他人,而不是永遠拿那些冰冷的資料和證據。」
「你在鄙視我。」言溯挑眉。
「是表揚。」
「你認為我會被‘相信’這種抽象又感性的東西左右?」言溯漠漠的,「我不認為是她殺的,因為剛才在現場把她支出去後,我檢查了她的東西。」
歐文扶額。
「浴室裡只有一個人的洗漱用品,甄愛床上的衣服不是她的風格,是死者的。因為沒地方放,所以擺去她床上。她不在宿舍住。
沒什麼接觸的人不會有什麼仇恨。如果有仇恨,出於較量的心理,死者也不會把衣服擺在她床上。另外。印表機是死者的,甄愛用過,說明兩人關係不壞。
宿舍裡只有書架上的書是甄愛的。按顏色分大類,不同顏色擺在不同層次,再按字母順序排列,不住的地方都整理成這樣,她有嚴重的強迫症。可殺人現場換來換去,血跡拖得到處都是,在她看來,一定會覺得一點美感都沒有。」
他得出結論,「如果她殺人,會用一種更優雅又不失狠烈的方式。」話中竟含著極淺的讚許和認同。
歐文整個人都不好了:「你這是在表揚人?」
「當然。」
歐文望天,這人沒救了。
「不過,有個問題我很好奇。政府會給部分證人免責權,殺人不會受到處罰,我相信她也有。」言溯揹著光,眼眸在這一瞬烏漆漆的,「如果她殺了人,你會怎麼辦?」
歐文反駁:「她不會。她沒有社交圈子,所有的精力都在她的專業上。這樣認真純粹的女孩根本不會去……」
「是啊。」言溯笑笑,「因為她認真又專業,所以她永遠不會殺人。」
歐文梗住,挫敗地嘆氣,言溯這人在邏輯問題上是天性愛較真。
「我也知道這句話的前因後果毫無邏輯。但我還是相信她。就算你說的這種事真的發生,」他沒有絲毫猶豫:「我也要履行我的職責,不管遇到任何情況,不管對方是誰,拼盡全力護她安全,即使殉職也在所不惜。」
言溯不語,抿住嘴唇。
他小時在中美兩地切換,環境的頻繁轉變讓他孤僻冷清不善交際,還三番四次被媽媽拎去做自閉症檢查。如果說他在美國有朋友,那就只有一個歐文。
歐文也是混血,因為母親被殺而立志當警察,成了最優秀的特工。以前到現在,他的信念一直堅定。
言溯看向玻璃窗那邊的甄愛:這些時時刻刻都要偽裝身份的人,他們的信念又是什麼。
賈絲敏還在提問:「可不可以問一句,為什麼你的室友被殺了,你一點兒都不難過驚慌?」
甄愛莫名想起言溯的話,有樣學樣地反問:「你既然徵詢可不可以問,為什麼我還沒準許你就直接問了?既然你原本就要問,為什麼開頭還要徵詢我的同意?」
賈絲敏:「……」這種繞來繞去的調調怎麼似曾相識?
玻璃窗外的歐文臉有點兒灰,古怪地看言溯一眼,後者淡定自若,不作任何反應。
「這是禮貌的習慣用語。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賈絲敏把甄愛的岔開話題當做逃避。
甄愛只答一句:「或早或晚,人都是要死的。」
賈絲敏想,這人真是冰冷,沒有同情心。「詳細說一下死者的情況,包括朋友人際圈。」
「剛開學時,她很活潑開朗參加了很多社團,攀巖跳舞之類。她朋友很多尤其是男性朋友……」
「有男朋友嗎?」
「不知道。」
「不知道?你們是室友……算了,還有別的嗎?」
「前段時間她說太忙,退掉很多社團,唯獨留了密碼解讀社。她總愛在課堂上睡覺。」
賈絲敏覺得這些資訊毫無用處,認為甄愛在打馬虎眼,「這些細枝末節的事,你倒記得清楚。」
「我和她就講過幾次話,不難記。」
「你們關係不好?」
甄愛不答了,緩緩往椅背上一靠:「剩下的和我律師談吧!」
賈絲敏一愣,程式上她一句話也不能問了。通常非本土的人沒有那麼強的自我保護意識,會極其配合,沒想甄愛突然不肯說了。
律師很快把甄愛帶出來,還警告賈絲敏:「我可以投訴你言語誤導!」
賈絲敏灰著臉不吭一聲,這一刻她真恨美國的司法體制給嫌疑人那麼大的自由。
律師帶甄愛去登記資訊。
賈絲敏出來見言溯一直在隔間,不禁臉紅,覺得剛才很丟人,又向言溯提出諮詢的申請。他是fbi和cia的特別顧問,大家自然想得到他專業的意見儘早破案。
可很明顯,言溯不感興趣,他還沒來得及拒絕,歐文把他拉到一邊,低聲:「你必須參與這個案子。」
言溯眼眸靜靜瞧他,一副「沒吃錯藥吧輪到你來命令我」的表情。
「要搞清楚江心和那串密碼是怎麼回事,還要搞清楚有沒有別的密碼。」歐文語速很快,「這案子可能和ai沒有關係,也可能江心要害ai結果出了意外,還有可能有人要殺ai卻殺錯了江心。這麼多種可能,必須弄清楚。」
言溯一副「這種小型案件地方警方完全有能力解決不需要我出馬」的表情:「哦,讓我去處理10年前我就能解決的案子,哈,我的生活真是每天都在進步。」
歐文頭疼地糾正:「‘10年前’這種話不適合一個二十幾歲的人說。」
言溯木著臉:「請你相信警方。」
「我不信。」
「不信你自己來。」
「地方轄區的獨立案件,非恐怖襲擊非公共安全,特工不能插手。」他聲音很低,急得手都攥成拳。
言溯有自己的驕傲,可此刻他唯一的朋友緊張又著急,他不能置之不理。他斟酌半晌。轉身看向賈絲敏:「可以。」
賈絲敏很開心,笑道:「你喜歡音樂,紐約國際音樂節要開幕了,我朋友在那兒做策劃,拿票的話……」
言溯點點頭,掏出支票簿唰唰簽字遞給她:「我要四張,謝謝。」說完人就走了。
賈絲敏捧著支票愣住,她不是這個意思啊!
歐文跟著言溯離開,直搖頭,有這麼遲鈍的人麼?
從警局出來,歐文把律師拉去一邊單獨交代事情。
言溯和甄愛則排排站在路邊,望著雪地中央一條條的車輪印,互不說話。乍一看,像路邊兩棵平行的樹,各自成長,毫無交集。
甄愛經過白天的事,早徹底打消主動和他說話的念頭。
言溯習慣安靜和沉默,更不會覺得不妥,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夜間冷風呼呼地吹,他仍背脊筆挺,像一株不怕風霜的白楊。
甄愛就沒那麼自在了。她縮成一團,凍得瑟瑟發抖,偶爾扭頭看他一眼。
北半球冬天的夜來得早,夜幕中他的側臉愈發白皙,輪廓也愈發分明,刀刻斧琢一般。額頭飽滿,眼窩深深。
他的眼睛很漂亮,明明很靜卻有種水波盪漾的錯覺,映著街對面的霓虹燈,閃著湛湛的光。鼻子的峰度很完美,薄唇輕抿,下頜的弧線乾淨利落。
他絲毫沒察覺到甄愛的注視,專注地望著街道對面,漸漸,唇角微微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好似看到什麼有趣的事。
甄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沒有。她又扭頭看他,猜他在看什麼。
他忽然眼眸一垂,感應到她的目光,緩緩側頭看她,眼眸被夜染成深茶色,純淨得像月夜的雪地。他靜謐無聲,會說話的眼睛卻在說:看什麼?
甄愛被他逮個正著,尷尬地扯扯嘴角,忙不迭地問:「你在看什麼?」
「那個廣告牌很有意思。」他朝對面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
甄愛這才發現他在看沃爾瑪的戶外廣告牌,寫著打折促銷廣告——
「ogee!onsale!mar.1st
all@n
噢天,大折扣,3月1日盡在n」
n是他們所在的這個城市northyearfieldtownship的縮寫。
廣告牌上畫著黃橙橙的桔子,冬日裡這樣明媚的黃色真好看,可她不知道有趣在哪裡。
言溯兀自看著,似乎心情不錯,隔了一兩秒發覺她沒反應,出乎意料地耐心解釋道:「那串文字很有意思。」
這句話基本沒起到解釋的作用。
甄愛張了張口,很想接過他的話來,卻嘴拙,完全不知該說什麼。
他的世界真的很難理解。
又或者,從來沒有朋友的她,嘴太笨了。
她興致懨懨地低下頭。
言溯抿唇看她幾秒,問:「你玩過anagram遊戲嗎?」
甄愛抬頭,不明所以地迎視他。
她知道anagram變位,把單詞或句子裡的字母換順序,組成新的單詞或句子。可她不明白這和剛才他們說的話有什麼關係。
「這種問題也要想上四五秒?」言溯望向遠方,淡淡評價,「你的反應速度真是慢到驚天動地。」
甄愛抿抿嘴,趕緊小聲道:「沒玩過,聽過。」
言溯微微側過身子,面對她開始提問:「比如,eat可以換成什麼詞?」
他突然發問,她愣了愣,才道:「tea!」
「速度真慢。」他毫不掩飾鄙視的表情,繼續,「lived.」
「devil.」
「嗯,不錯。」言溯低頭,眼睛裡似乎有一絲笑意,問,「繼續玩?」
她從沒玩過任何種類的遊戲,這種考畫面記憶力空間想象力和反應速度的遊戲,很新奇。她心裡莫名閃過一陣難以言喻的刺激感,趕快點點頭。
她一激動就會臉紅,夜色中,她小臉白皙清透,染著霏霏的粉色。他的聲音不知怎麼輕下來:「準備好了嗎?」
低沉的詢問,讓甄愛莫名心如擂鼓,彷彿第一次參加知識競賽的選手:「準備好了。」
「聽人說話的時候,最好保持安靜,因為……」
「因為listen(聽)換個順序就是silent(安靜)。」甄愛立刻回答。言溯已經把詞說出來,這個不難。
「參加葬禮不要太傷心,為什麼?」
「葬禮funeral,那是……」甄愛眼睛一亮,「realfun。」真有趣。
「為什麼兒媳婦都害怕婆婆?」
「婆婆是mother-in-law。」她蹙眉想了想,小聲問,「因為她是womanhitler,女希特勒?」
「是啊。」言溯似乎很滿意她的速度和配合,俊臉看上去帶了一絲少見的輕快,「最後一個,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湯姆克魯茲?」
tomcruise?他的名字可以重新排序轉換成……
甄愛咬咬唇,靈光一閃,「啊!soi’mcuter我最討人愛。」
言溯眉梢微抬,似笑非笑:「你真這麼認為?」
甄愛一愣,他這瞬間究竟是正經還是不正經?
她的臉頰陡然湧上一種陌生的發燙感,低頭搓著手,小聲解釋:「我是說他的名字可以拼寫成‘我最討人愛’,不是說我自己。」
言溯挺配合地「哦」了一聲,又看向那個一堆桔子的沃爾瑪促銷廣告牌:「那你試試看,把那個句子裡的字母打亂了重組。」
o!gee!onsale!mar.1st
all@n
單詞拆散的話總共21個字母,怎樣才能把它分配成幾個獨立的單詞,剛好字母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而重新組裝的單詞還要組成一句語法正確,語義完整的句子?
甄愛緊緊盯著廣告牌上五顏六色的單詞,一瞬間這些字母全在她腦海裡跳躍,一個個蹦出來拼湊——sea,rest,moon,rang,year,tale,or,tally,total……
都不對。
不管出現那個單詞,剩下的字母都不能組成有意義的單詞,更別說一句完整的句子。
究竟是一句什麼話?
甄愛情不自禁握緊拳頭,忽然看到廣告牌上大片的桔子,orange?
剎那間豁然開朗,所有的英文單詞飛旋起來,重新組合排成了一句話——
anetstoleallmyoranges!
「一個外星人偷走了我所有的桔子。」促銷廣告牌上一大堆黃橙橙的促銷桔子要被外星人偷走了,哈!
4
她忍不住會心一笑,是啊,言溯說的沒錯,這個廣告牌很有意思。
原來,他就是這樣獨自沉浸在自己滿是創意和思考的世界裡。
這種人,真的好神奇。
她興奮地說出答案,沒有得到表揚,卻聽……
「遊戲結束。」言溯淡淡說著,目光飄向其他戶外牌子上的廣告和聯絡電話。
甄愛意猶未盡,而他恢復一貫的冷清,剛才給她出題時短暫的交流像沒發生過。或許他的世界裡只有資料密碼行為分析,只有這些能讓他有談吐的興趣。
他不會知道,剛才小小的遊戲對身邊這個孤獨而寂靜的女孩來說,就是暗淡冬天裡散著果香的金燦燦的橙子。
難得的清香,難得的色彩。
甄愛深深吸一口氣,很冷很涼,剛才分心了沒有注意,現在又覺得冷了。她努力抱緊自己,斟酌半晌,問:「今天的案子你懷疑我嗎?」
彼時,言溯正試著給視線裡一串電話號碼解密,聽了她的話,慢悠悠轉過頭來:「沒有。」
甄愛的「謝」字發音一半,他話沒完:「我只相信客觀,‘懷疑’這種主觀的情緒,對理性的人來說是大忌。」
甄愛換了方式:「客觀表明我是兇手嗎?」
「證據不足。不過我認為如果你殺人,應該會選一種比較優雅的方式,比如下毒。當然,你不會用輕易就能買到的毒藥,而是比較稀少卻致命折磨的。」
甄愛:「……我……應該說謝謝嗎?」
「不用謝。」
甄愛不說話了,盯著虛空出神。
某一刻,好像有一朵細小的雪花飄過,打起精神定睛一看,什麼也沒有。望望天,依舊黑漆漆的。
原來剛才的雪花是幻覺。
冷風一吹,更加冷了。
她的牙齒不住地打顫,一時間沒忍住,竟「咯吱」一聲作響。她窘迫極了,立刻咬緊牙。
言溯當然聽見她牙齒打架了,低頭看她:「怕冷?」
「嗯。」
他「哦」一聲,沒下文了,繼續望向遠處燈箱上的數字。過了好一會兒,也不知在和誰說話:「從中醫的角度,怕冷是因為腎陽虛;從西醫的角度,是因為血液缺鐵;甲狀腺素分泌不……」
他見她臉色蒼白,睜大眼睛跟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於是閉嘴,默了默才說:「這個時候好像不應該說這些話。」
他復而望天,隔了兩秒——「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去醫院看病。」
「……」誰會神經不正常因為怕冷就去醫院看病?
甄愛無語,背後忽然一陣溫暖。下一刻,自己被裹進一個暖暖的東西里遮住了冷風。歐文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把他的風衣給甄愛披上了。
甄愛見他只穿了薄毛衣,想要掙脫,可他摁住大衣的領口,把紐扣繫上。接下來又扣上其他釦子,把甄愛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小粽子。
他拍拍甄愛的肩膀,沒所謂地笑:「我擅長產熱,不怕冷。」話說著,撥出的熱氣一捧捧像棉花般被風吹散。
甄愛沒再拒絕,和歐文一起走去停車處。
走了幾步,發現言溯沒跟上,兩人奇怪地回頭。
言溯筆直地站在原地,揪著眉毛,若有所思地看著甄愛。
忽然,他邁開長腿,大步朝甄愛走去,一邊走一邊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他兩三步走到她面前站定,把厚厚的圍巾往她脖子上圈。
這個動作太突然,甄愛完全沒反應過來,只覺脖子上瞬間溫暖。直到他近在咫尺,開始繞第二圈時,甄愛才回過神,條件反射地往後縮:
「不用。」
「別動。」
他嗓音低沉地命令,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帶,牽動圍巾一收,把甄愛扯了回來。
她差點兒撞進他懷裡,狼狽地站穩;他非常專注,盯著手中厚厚長長的灰色圍巾,一圈一圈往她脖子上套。
圍巾質地柔軟舒適,親暱熨帖,夾帶著男人熨熱的體溫,還有一種甄愛從沒聞過的淡淡香味,像夏末秋初的天空,不太熱烈,淡淡的醇。
甄愛一點兒都不冷了,吶吶抬眸看他,見他極輕地斂著眉,表情認真嚴肅,像面對一串數字,密碼或邏輯問題。
這樣曖昧的動作,他做得清淨典雅,眼神純粹又倨傲,從頭到尾都不帶一丁點狎暱的意味,乾乾淨淨的,就像他這個人。
甄愛被他澄淨的氣質感動,悄悄在心裡抿唇,也不覺得尷尬或臉紅,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言溯給甄愛繫好圍巾,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然後手放在甄愛的肩膀上,很不熟練很笨拙地拍了拍,規規矩矩地說:「我也擅長產熱,不怕冷。」
甄愛:「……」
他在學歐文對人好。這瞬間,她覺得他像某種跟著人類有樣學樣的靈長類動物,又像處於認知期跟著大人學習的小嬰兒。
甄愛剛要說謝謝。但——
言溯看她白皙的小臉裹在自己厚厚的圍巾裡,視覺非常奇怪:「你不適合灰色,戴著真難看,像一隻乾枯的竹節蟲。」他竟用竹節蟲來形容她?甄愛徹底沒了道謝的心思。
歐文提議:「最近流行鮮豔的圍巾,ai皮膚白,戴紅色肯定好看。」
言溯似有似無地「呵」一聲。
歐文扭頭見言溯明顯不認同地挑著眉,問:「怎麼了?」
「沒事。」
可他那表情讓歐文十分不自在,也擰巴了:「你奇怪的想象力又飛到哪裡去了。紅色讓你聯想到什麼,牛?」
言溯鄙夷:「牛是色盲,由紅色聯想到牛,這很不科學。」
歐文無語,半晌之後,還是忍不住:「那你想到什麼?」
「腎上腺素。」
這才不科學!
白色實驗室裡一塵不染。兩排透明的玻璃飼養箱,一臺巨大的方形儀器。
甄愛一身白衣坐在中心儀器旁,操作檯上放著飼養箱,裡面一隻小白鼠四腳朝天倒在血跡裡。
她看著影片裡的小白鼠影像,握著耳機線錄音:
「hnt-dl神經毒素,十萬倍稀釋。
2月29日23:30注入小白鼠體內,一分鐘後藥物作用於心肺,白鼠喪失行動能力,嘔吐發抖,心律不齊,三分鐘後休克。
23:33,注射anti-hnt-dl抗毒血清,症狀持續。
3月1日01:47,白鼠重新獲得行動能力,在飼養箱內爬行5釐米後再度失去行動能力。
03:19,再次休克,喉部出血。
05:38,沒有生命跡象。」
她說到此處,停了停,平靜道,「anti-hnt-dl第4301次抗毒血清試劑,失敗。」
復而補充一句:「hnt-ls神經毒素,百萬倍稀釋後注入小白鼠,瞬間死。尚未採集毒素作用機理,下步嘗試千萬倍稀釋。」
儲存好錄音,開始解剖小白鼠。她坐在試驗檯前,寂靜無聲地工作。
她從來做事心無雜念,在專業領域效率高得驚人,短短幾小時就把各項重要資料記錄在案,又重新配置了抗毒血清。輸入配方比例後,儀器開始自動合成,需要十幾個小時。
時間剛好10點,她起身脫去白衣,走到衣帽架旁取大衣,目光卻凝住。
言溯的那條灰色圍巾正安靜地掛在架子上。
她拿起來,一圈圈圍在脖子上,輕輕摸了摸,手感還是柔軟舒適的。她不禁收緊手心,緩緩握住那片溫柔。
這條圍巾的主人似乎和它一樣,冷肅,一點兒不花哨,可其實很溫暖呢。她低下眸,湛湛黑黑的眼裡閃過一絲柔和。
想起數小時前立在冷風肆虐的路邊,他說如果是她殺人,一定會用優雅又狠烈的方式。
她自認為,這句話是讚許。
歐文說他很無趣,不好相處;可她覺得,他很有趣。她喜歡冬天的橙子,冰涼卻沁人心脾。淡淡的香味,可以留戀很久。再度握了握脖子上的圍巾,嘴角輕微地牽了牽,卻沒笑。
耳畔響起媽媽的教導:「不要有所期待,期待是所有不幸的根源。」
她的臉色便緩緩平寂下來,再無波瀾。最終,她把它一圈圈摘下,和歐文的大衣一起挽在手上出去。
實驗室外是50米長的密閉白色走廊,一塵不染,沒有稜角,茫茫的很嚇人。
走到盡頭,經過視網膜掃描,指紋驗證和密碼輸入後,甄愛離開實驗室乘電梯上到地面。地面是普通的工廠,用作掩護,正所謂出其不意。
出去就見歐文的車停在一邊。他說言溯有問題找她。
到言溯家,女傭照例用純正的東南亞英語說言溯在libluebarri。
進去圖書室卻不見人。
抬頭一望,書架三層的走廊上有一團白色的毛茸茸的東西,或許被來人的腳步聲驚擾,窸窸窣窣動了一下。甄愛伸著脖子看,竟是言溯,他睡在走廊上,頭上還蓋著書。
歐文喊一聲,他才坐起來,無意識地揉揉眼睛,似乎怔鬆了一會兒,才起身順著旋轉樓梯下來。
一壁書籍的背景下,他白衣白褲,看上去清清爽爽,唯獨頭髮飛揚,臉色不太好,像罩著一層霜,俊眉輕擰,眼眸陰鬱,有很重的起床氣。
他才走下樓梯,就凌厲地看向甄愛,很重的怨念:「給我倒杯水。」
「哦。」甄愛莫名其妙應著,轉身去找水。
歐文質疑,「幹嘛叫她倒水?」
言溯淺茶色的眼眸閃過一絲不理解,覺得他的問題很奇怪,半晌後字斟句酌道:「我五行缺水,不喝水,我會炸毛。」
歐文腦袋轉了好幾圈才發現給言溯繞進去了。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言溯這種iq207的人是怎麼理解人話的?
那句話重點是——幹嘛叫「她」倒水,而不是幹嘛叫她倒「水」。
甄愛已端來三杯水。言溯無聲無息喝了大半杯,心滿意足了,抿抿唇,走到三角鋼琴前,也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白色小提琴。然後一大隻蹲在鋼琴椅上,彈吉他般拿手撥弄琴絃,不知在想什麼。
甄愛悄悄打量他,或許因為剛醒,他身上少了冷淡和疏離的氣質,整個人都透著隨意的柔和,散漫又慵懶。
白衣白褲白襪子,像不願起床的孩子,擰著眉心在小提琴上發洩,輕輕幾彈,挺好聽的。
他彈了會兒,看向甄愛:「你那個舍友喜歡上課睡覺是什麼時候的事?」
角色和狀態轉換得太快,甄愛腦子還沒轉過來,回想才發現在警察局接受審問時,她提到過。賈絲敏沒深究,言溯卻記住了。
甄愛還在回憶,言溯已蹙了眉。
他不開心地跳下凳子,大步朝她走來,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在她微愕的目光裡把她平移到鋼琴凳前,摁到椅子上。
言溯指指她的右腿,命令:「把它放到這隻腿上。」
甄愛不明所以,剛要問為什麼,見他神色不好地斂了眼瞳,便乖乖照做。
她才把雙腿交疊,他突然左手握成空心拳往她膝蓋處重重一敲。
右腿狠狠一彈。甄愛怔住:「你幹嘛?」
「膝跳反射不知道嗎?」他後退一步,拉開和她的距離,疏淡地說,「看見沒,你腦袋的速度明顯沒你的腳快,以後用腳思考吧。」又被他嫌棄反應慢。
跟這思維迅速又百變的人在一起,甄愛的神經高度緊張,道:「好像是4,5個月前,她說太忙退掉各種社團的時候。」
言溯極輕地點一下頭。
甄愛意識到他心裡其實有答案了,不想幹擾證詞所以等著她說。
「你不住在宿舍所以不清楚她的作息時間和生活習慣,但你應該注意到你的床和桌子被她用來擺東西了。」
「也是4,5個月前。」甄愛試探,「你有答案了?」
言溯睨她:「她桌上擺著很高檔的香水和化妝品,看分量用了4,5個月。名貴的衣服也是去年10月以後的款。知道她加入密碼社的具體時間嗎?」
「不太清楚。」看來江心的死和四五個月前她的轉變有關。那時,江心忙碌起來,也更有錢。
「和她比較親近的人?」
「也不知道。」甄愛赧然,她和同學幾乎沒交集,「你的意思是熟人作案?」
「兇手去雙人宿舍殺人,除了熟悉她的作息,還要清楚宿舍另一個人的生活規律。」
話音未落,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一會兒,說:「我馬上來。」放下電話,片刻前還起床氣的人已精神抖擻:「去見迪亞茲警官。」
「屍檢結果出來了?」
「嗯,」言溯唇角不經意地微勾,淡淡的眼瞳中閃過一絲幽靜的光,「發現了有趣的事。」
伊娃·迪亞茲坐在辦公室裡,一邊翻雜誌一邊悠閒地喝酸奶吃三明治,絲毫不在乎辦公桌對面的百葉窗沒拉上。對面是解剖室,抬頭就可以看見江心的屍體。
不難想象甄愛跟著言溯歐文過來看到這番場景時,覺得多詭異。
歐文敲敲窗上的玻璃:「對著死人,你怎麼這麼好胃口?」
伊娃隨口回答:「又不是對著那敗興的傢伙,幹嘛沒胃口?」
言溯臉上風波不動,跟沒聽見一樣。
伊娃起身,把食物塞入保鮮盒,放入冰箱。甄愛看見冰箱裡一摞摞整齊的保鮮盒,裡面全是類似器官肌肉之類的。法醫的心理素質果然好。
言溯見甄愛一臉灰色,一下兩下很笨拙地拍拍她的肩,安慰:「人類是一種很會適應環境的生物。」
「……」甄愛真不覺得這種解釋能減少把食物和人體器官放在一個冰箱的詭異感。
伊娃自然知道言溯在說她,慢悠悠回了句:「在人類足跡遍佈的陸地海洋太空,言溯無疑是迄今為止人類未能適應的最極端惡劣環境之一。」
甄愛眨眨眼睛,把一個人比喻成環境這種事,她怎麼覺得聽上去很帶感?
她以為言溯會說這話邏輯有問題,但他只風淡雲輕地問了句:「和新男朋友分手了?」他的「武器」總是獨特。
伊娃望天:「老天,我恨死了這個怪胎。你怎麼看出來的?」
「這種低智商的問題,我拒絕回答。」
伊娃握緊拳頭往前一步,被歐文攔住。
5
「……前天都在別人家過夜,結果週末一個人吃早午餐,還留了晚餐的分量。」言溯平靜地表示惋惜,「噢,迪亞茲警官真可憐。」
甄愛:「……」
一個不見面都能把人看穿的男人,一個不放過任何細節的男人,一個讓所有人都懷疑智商的男人,果然是惡劣環境。
伊娃咬牙切齒:「我真想現在就把你解剖。」
言溯微微頷首:「我的榮幸。」
歐文抓頭髮,像走投無路的獨自看家的爸爸,「幼稚園小朋友們,看在上帝的份上,給我停下!」
言溯和伊娃同時閉嘴。
甄愛輕輕撥出一口氣,科學家之間的口水戰什麼的,果然科技含量高。
眾人隨伊娃去到對面的解剖室,甄愛站在好幾米開外,沒有靠近。
伊娃掀開白布,露出死者的頭部和肩膀。言溯探過去看。伊娃指著幾個地方解釋:「脖子兩側的掐痕顯露出來了。比較奇怪的是,兩邊的肩膀下方,就是和鎖骨平齊的這個位置。你看,兩道暗紅色的淤痕,是在一條直線上。不知是什麼東西弄的。」
言溯直起身子:「呼吸道和肺部的檢查結果?」
伊娃答:「肺部有一定量的水,呼吸道有輕微的損傷。」
現在的她,絲毫沒了剛才和言溯抬槓的樣子,而是和此刻的言溯一樣認真而專注。
「這就對了。」言溯緩緩抬起手,半握住虛空,做示範,「因為一開始,兇手從後面掐住她的脖子,一次次地,把她摁進洗臉池滿滿的水裡。」
伊娃恍然大悟,「這就解釋了她肩膀兩側的傷,我一直找不到能留下這種直線型凹痕的工具,原來是洗臉檯的邊緣。」
又補充:「法證科那邊沒發現異常的指紋,腳印和dna。至於你提到的兩塊形狀奇怪的血跡,有一塊被人擦拭過;另一塊被什麼東西壓癟。那一小滴血跡裡有極少的油墨,但目前沒找到匹配的油墨型別。」
言溯抬起眼簾,深深盯著虛空在想什麼,很快又垂下眼皮。
伊娃轉身去旁邊的櫃子裡端來一個小盤子,上面放著一枚鉑金尾戒:「這是在死者的胃裡發現的。」
甄愛聽聞,遠遠看了一眼,有些反胃。
言溯掏出手機拍下那枚戒指,若有所思地彎唇:「原來少了三樣東西。」
歐文奇怪:「又少了一樣?」
「是啊。」言溯瞥一眼戒指,掀開白布看看死者的手指,得到確認,「嶄新的戒指,戒指盒去哪兒了?」
他不再看了,卻問:「食道有沒有被金屬刮傷的痕跡?」
「有的。」
他點點頭:「吞下去的時間不長。」
說完,把白布蓋好,又對伊娃說了聲謝謝,人就往外走。
歐文問他去哪兒,言溯道:「可以開始詢問證人了。」
三人一邊下樓,言溯一邊解釋。
原來警方已經根據不在場證明和作案動機排查縮小範圍,找出了近段時間和死者有過爭持的四個人。他們都願意協助調查。
賈絲敏凌晨就打電話跟言溯說可以一早去調查,她知道他向來不願拖沓。但言溯破天荒地說不急,下午去也不遲。
三人已坐上車,歐文邊系安全帶邊奇怪:「你也有覺得破案不急的時候?」
言溯簡短道:「等屍檢結果。」
「那現在你發現什麼新線索了沒?」
「我們的這位兇手,思維快,隨機應變能力非常強。」他靠在汽車後座,雙目微闔,黑色風衣的衣領高高豎著,半遮住利落的下頜,看上去疏遠而不可接近。
他說得輕鬆,車裡的人再次如墜霧裡,不知道他怎麼從江心身上的幾點痕跡看出兇手思維快應變快的。
歐文習慣他的調調,已經懶得問,甄愛卻好奇:「為什麼?」
半晌,他緩緩睜開眼,頭未動,淺茶色的眼瞳轉過來盯住她。
車窗外景色流轉,他的眼瞳像是沉在水底的琥珀,泛著粼粼的波光,澄澈而清透。
她知道,他這樣光華燦爛的眼神,帶著最純粹的自負和倨傲,只在他思維現出火花、精神得到振奮時才出現。
他傲慢地輕呼一口氣:「之前,有一點讓我不能理解。兇手弄了一身血又不引人注目地離開現場,說明他很有手段。現場除了凌亂的血跡,其他全部完好,沒有打鬥。說明他控制了整個現場,有備而來。但,在人來人往的公共宿舍弄得鮮血噴濺是很爛的辦法。洩憤的話,一刀太少;另外,兇器是非自帶的水果刀。
一部分看上去是有備而來,另一部分又像是衝動殺人。這兩者,矛盾。」
甄愛聽得入神,不自覺參與了:「你認為兇手一開始準備的殺人方式是溺水淹死?」
「聰明。」言溯似乎滿意她和他思維的碰撞與分享,不吝嗇地誇了她一句,道:
「往人身上捅刀,看著生命的鮮血一點點流逝,這是發洩怒火的好方法;但同樣,一次次把人摁進水裡,看著手中的受害者掙扎求生,卻一點點失去反抗。這樣強有力的控制也讓他享受。」
享受?他的用詞還真是奇葩。
甄愛脊背一顫,但好奇心更勝,情不自禁地分析:「把人一次次摁進水裡,折磨後淹死,兇手會獲得更大的刺激,且不會弄髒自己。兇手一開始是這樣準備的,不然他不可能不帶刀而用江心的水果刀。可為什麼後來又換成刀子?」
「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言溯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毫無笑意地牽動唇角,「有某種原因干擾了兇手的心志,讓他覺得淹死她都不足以洩憤,要換個新方法。」
甄愛一愣:「你的意思是他中途受了刺激?」
「嗯。雖然中途換了方法,但他還是完美地逃走了。這個殺手看上去很混亂,但其實聰明又有組織性,做事謹慎又隨機應變。他極度喜歡控制的感覺。這一類殺手會讓自己儘可能介入調查,想知道警方在找什麼,甚至會誤導警方。」
「你的意思是?」
他眼中閃過一絲挑戰的期盼,言語中也有難得的不羈,「親愛的,真正的兇手就在這幾個配合調查的人裡。」
雖然知道他此刻因為思維高速運轉而處在興奮狀態,但這句「親愛的」還是讓甄愛驀地心跳「砰」了一下。
到警局門口和賈思敏會和。上車時她看見甄愛,詫異地問言溯:「她怎麼還和你在一起?」
言溯對這問題沒興趣,閉著眼心不在焉地答:「她是證人。」
第一個相關人是江心的男朋友西德尼·泰勒,現住在父母的郊區別墅裡。
汽車駛入寧靜的郊外社群,寬草坪大別墅,很快到了泰勒家。一個24歲左右的年輕小夥正在清理車庫。汽車道上停著剛剛清洗的紅色跑車。
在郊外寧靜的環境裡,每一輛過往的車輛都足夠引人注意。西德尼·泰勒抱著雜物箱,回頭望了一眼;
言溯等人下了車。出乎甄愛的意料,言溯走在最後,慢吞吞的,四處看。
賈思敏介紹身份說明來意後開始詢問,首先是不在場證明:「2月29號下午三點到四點,你在哪裡?」
「學校宿舍。」
「有沒有人和你一起?」
「沒有。」
泰勒看上去很平靜,只是精神不太好,黑眼圈很深。
言溯盯著他手中的紙盒看了一下,又看賈思敏,後者明白,問:「我們的問話還有一會兒,你可以把紙盒先放下來。」
泰勒臉色不太輕鬆,猶豫一下,還是轉身走進車庫把紙盒放好,又走回來。
賈思敏:「你和江心什麼時候開始談戀愛的?」
泰勒懷裡沒了紙盒,很不自在,糾結地抱著手:「一年前。」
「同學說你們倆關係很不好,經常吵架?」
泰勒警惕了,緩緩道:「我們以前很好,只是最近在一起的時間少,才出現摩擦。」
「她和其他男生的關係怎麼樣?」
「她朋友很多,男的女的都很多。」
「那你……」賈思敏的下一個問題被打斷。
「西德尼。」一對衣著樸素卻很有氣質的夫婦從屋內走出,制止了問話。是泰勒的父母。
他母親走過來,不太友善地看著賈思敏:「他和死者的關係太親密,又沒有不在場證明,為了防止警方套取不該說的話,我們請了律師。」
意思就是以後對泰勒的每次提問,必須有律師在場。
賈思敏頓覺挫敗,剛想好言表達自己沒有惡意,一旁的言溯卻開口問泰勒:「你喜歡打籃球?」
這個問題並沒讓他的父母感到不妥,泰勒點點頭:「我們學校還拿過東部大學生籃球比賽冠軍。」
言溯沒問題了,拍拍那輛保時捷跑車,沒來頭地讚許:「車很漂亮。」
泰勒扯扯嘴角:「生日禮物。」
第一個拜訪行將結束。賈思敏不甘,向泰勒的父母爭取,說想拿律師的名片以便聯絡。
言溯挺拔地立在道路對面,望著繼續洗車的泰勒,唇角微微一彎:「所有人都會撒謊。」
所有的人都會說謊?聽上去是言溯一早的推斷。可現在隱含的意思是泰勒已經說謊。
甄愛坐在車裡,透過車窗仰頭望言溯。
北風吹著他的短髮,利落清俊。
他的唇抿出一彎上揚的弧度,沒有笑意,卻賞心悅目。從她的角度看,他的身姿顯得愈發頎長,映著冬天淡藍色的天空,像一棵挺拔的樹,乾淨清朗,自成一景。
甄愛自問從來不是好奇心強的人,可這幾天屢屢被挑戰,就像此刻,她很想知道讓他兀自心曠神怡的秘密是什麼。
她趴在視窗,探頭問:「泰勒哪裡撒謊了?」
言溯緩緩低頭看她,表情安靜:「你自己不會想嗎?」
要是一般的女孩,會面紅耳赤;但甄愛只理解字面的意思,真聽他的,認真想起來:「泰勒家很有錢,可他在學校裡很普通就好像……」她獨來獨往,和同學的交往淺,一切只是大致印象,也不知對不對。
「就好像是家境一般的學生。」言溯出乎意料地接過她的話。
「你看得出他在學校的樣子?」
言溯揚了揚下巴,「喏,那輛保時捷跑車沒有學校的停車證,不是上學工具。這麼炫的車不開去學校,他很低調。這一點從他和他父母的著裝也可以看出來。」
甄愛配合他,努力回想:「有次我聽江心跟別的女生說,羨慕她的男朋友比泰勒有錢。她後來穿衣那麼暴露,男朋友是不會買那樣的衣服讓女人穿去給別的男人看的。」
言溯:「噢,吵架的原因出來了。」
「泰勒為什麼要對江心隱瞞家境?怕她因為錢才和他在一起?」
「死者一開始或許不是因為錢,你看,他家車庫裡一大堆獎盃,大學裡運動好的男生往往受歡迎。」言溯說到這兒,臉上閃過一絲不快,道,「但後來就變質了。」
甄愛敏感地捕捉到他的異樣,重點歪掉:「你讀大學的時候,體育好嗎?」
淡淡的藍天下,言溯清俊的臉陰沉了一度,不說話。
「哦。」甄愛恍然大悟的表情,手指輕輕敲打著車窗玻璃。
言溯:「我那時才13歲。」
「哦。」甄愛可憐同情的樣子。
言溯:「……」
甄愛輕輕笑了,拂了拂被風吹亂的碎髮,挪開話題:「戒指是他買的?」
「是。泰勒左手小手指第二關節處有很新的一圈擦傷,是戴了新戒指後急著拔下來扯出的傷痕。他一直抱著紙盒就是想遮住手。」
甄愛聽言一愣,言溯打量觀看就是在看這些細節?他真的很厲害。
賈絲敏從屋子裡出來,大家啟程去下一個地點。
第二個證人是文波,密碼社團的組織者,他是華裔,在學校旁的街區開了家漫畫書店。店子不大,現在不是下課時間,沒什麼客人,就他一個守著。
依舊是賈思敏問問題。
言溯不擅和人正面打交道,自顧自走去書架之間。
甄愛跟著去。他習慣性地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背脊挺直。她見他目光掃過一排排的書,卻始終自持收斂,問:「怎麼不看書?」
「沒帶手套。」
她知道他的意思,碰一本無數人借過的書等於和無數人握手。
「你看過漫畫書嗎?」
「沒有。」他回答得乾脆。一陣漫長的寂靜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延續對話的責任在他這邊,無意義地回問,「你呢?」
她緩緩搖頭:「也沒有。」
然後,又無話了。
兩個人都不是擅長對話的人。
言溯擰眉思考了一會兒,說實話,他遇到的女孩要麼嘰嘰喳喳太聒噪,要麼說話永遠不在重點。但這個女孩顯然很有度,話不多,聲音輕和,他聽著也不討厭或排斥。
他於是開口,繼續聊天:「我小時候的夢想是做書店老闆,把從古到今各語種書籍裡的謎題和密碼都解開,可後來才發現,密碼不在書裡,而在人心裡。」
他嗓音低沉,透著說不出的悅耳。
甄愛心裡也異常平和:「我小時候的夢想是做棒棒糖店的老闆。有很多不同顏色口味和形狀的棒棒糖。最多的還是彩色波板糖。一圈又一圈,越大越好。」她說及此處,唇角不經意就染了一層光彩。
「女孩都喜歡吃糖嗎?」他垂眸看她,目光不似以往清淡,「研究說吃甜食會增加人的幸福感,對此我深表懷疑,拔牙一點兒都不幸福。」
她被逗樂了,微笑:「但其實我從沒吃過棒棒糖。小時候媽媽不許吃,長大後,忽然有一天,就對那些鮮豔的色彩不再憧憬了。」
她聲音漸小,心裡升起一股淡淡的傷感,彷彿被時光欺騙。那些味蕾上的甜蜜終究是錯過了品嚐的最佳時機。
「呵,真是遺憾啊。」他垂眸看她,緩緩道出她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