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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愛愣愣抬眸,見他竟淺淺地彎了唇角。他是笑了,如雪夜的月光一般清淺,卻別樣的美好。他這人表情一貫寡淡,不冷酷也不溫暖,就連此刻的笑容也是,很淺很淡,彷彿本來就該是那樣安靜。
可因他難以言喻的調侃語氣,這笑又變得格外觸人心絃。
她忽然就想起媽媽的話:內心平靜的人,笑容都是克己的。
她一直固執地認為,克己是一段隱忍的苦行,是一種哀屈的束縛;就像不能吃糖,就像不能哭泣,就像不能傾訴,就像不能信任。
可他對克己的詮釋,卻是遊刃有餘,是內斂有度,是收放自如,是兀自的低調又張揚。
甄愛有一絲觸動,安安靜靜垂下頭。
隨和又閒適地跟著他的腳步在書架間走了一圈,她問:「你不需要聽證人的話嗎?」
「我在聽。」言溯盯著漫畫屋的裝飾櫥窗出神,說,「雖然世上有你這種想一件事都慢吞吞的人,但也有那種同時想很多事都反應飛快的人……比如我。」
甄愛:「……」果然三句話不離欠扁。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櫥窗裡出乎意料地擺著很多體育用品,諸如籃球網球乒乓球。言溯斂瞳細想片刻,繼續之前的話:「比起證人們的話,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腦袋。」
甄愛縮縮肩膀,這傲慢的傢伙完全不相信證人證言。
走過去,聽見賈絲敏問文波:「之前有人看見你和死者在街上大吵?」
「她弄髒了我店裡的絕版收藏漫畫。」
詢問接近尾聲,沒有突破性的發現。賈絲敏見言溯走來,更著急沒有任何表現,問:「密碼社團是你成立的吧?」
文波解釋:「是讓對密碼有興趣的人互相交流。」
聽到這句,言溯問:「死者生前記錄的最後一張字條,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陡然傳來陌生的聲音,文波一愣,道:「社團成員都懂一些基礎的密碼學,有時候相互交流或玩鬧就用密碼記錄。但成員之間的事情和習慣,我不知道。」
甄愛一愣,想要提醒言溯,卻見他眸光閃閃看著自己,淺茶色的眼眸不起一絲波瀾,卻彷彿心有靈犀地交流了一句話。她一怔,驀然明白,什麼也不說了。
言溯目光挪到收銀臺旁邊的小紙盒裡,發現幾張計程車票根,問:「案發那天早上你幾點起床?」
這個問題太無厘頭,聽上去和案件關聯不大,文波並未隱瞞:「呃,10點左右。」
言溯沒深究,目光往上移,落在他身後的一排相框上,下頜微微一點,「那根棒球棍賣了多少錢?」
指的是文波和傳奇棒球明星喬納森的合影,照片中,文波抱著一根棒球棍。可言溯怎麼知道他把那根球棍賣了?文波無聲良久:「100美元。」
言溯問完,不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出去,好像他過來只是看看書聊聊天。出去時,背影安然,自在掌握,只可惜他把其他人扔進了雲裡霧裡。
甄愛跟在旁邊,小聲說:「你問文波字條時,只說了字條沒提密碼,但他的回答卻暴露了。」
「對。」他走得很快,淡靜的眉目之間全是信手拈來的從容,「他就是寫密碼和死者交流的人。且他撒謊了,那不是死亡密碼。」
不是死亡威脅?
甄愛奇怪,卻沒立刻問,而是試著先梳理別的細節:「你怎麼知道他賣了棒球棍?」
言溯頭也不回,大拇指往身後一揚。
甄愛回頭見他指著書店的櫥窗,那裡掛了很多體育用品,牆上有條很淺的球棒形狀。
「陽光讓牆上的漆褪色了,球棒掛了很長時間,並非一開始就想賣掉。他最近缺錢。」
甄愛感嘆他敏銳的觀察力:「你問他幾點起床,是不是因為看了盒子裡的計程車票根,知道他很晚回家,但直接問他會否認,所以反過來問?」
言溯聽言,腳步停了一下,低頭淡淡一笑:「甄愛小姐,我很欣賞你的觀察力和智商。你沒有我想象的笨。」
雖然最後一句很欠扁,但甄愛把它當表揚來著,一抬頭撞上他純粹又澄澈的眼神,她不禁微微臉紅。這臉紅卻無關其他,只因她從沒受過如此直接而坦誠的表揚,心裡湧上了陌生的欣喜。
言溯說完又解釋:「票根顯示他常常凌晨還在外邊,地點是有名的夜生活區。他和死者用密碼交流,或許和他們不好見人的夜生活有關。」
不好見人的夜生活?甄愛擰眉,江心捲進了不法的勾當裡?
剩下的兩個證人和文波的背景相似,華裔,密碼社團成員,男的叫趙何,女的叫楊真。
言溯等人先去趙何的宿舍,彼時他正在寫字桌前畫符號。賈絲敏問起,他拿了本基礎密碼學給她看,說在畫弗吉尼亞密碼。
賈絲敏看了幾眼,沒興趣,便開始詢問。
趙何那天獨自在練功房練習跆拳道,也沒不在場證明。
他書桌上都是漫畫書,牆壁上貼了好多單人照,跆拳道馬拉松游泳田徑各種,多人的只有一張密碼社團合影。
賈絲敏奇怪,這三個證人都喜歡體育。
她問江心和泰勒的關係,趙何的回答和文波差不多,不太熟,只知道兩人經常吵架。
賈絲敏:「別人看到你和江心曾在體育館爭吵,你怎麼解釋?」
「江心不禮貌,踢了更衣室的門。我說一句,她回十句。」
「江心有沒有和誰關係不好有仇恨?」
趙何的回答是和文波差不多——活潑可愛,溫柔撒嬌,男生們都覺得她挺好,也沒見她和哪個女孩爭執過。
言溯看了眼他書桌上的透明盒子,問:「你收集棒球卡?」
「是的,一整套。」他還要講這套珍貴的卡片,但言溯沒興趣地「哦」一聲,進入下一個問題:「你們宿舍丟東西了?」
趙何一愣,摸不著頭腦,順著言溯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旁邊整整齊齊的桌上擺著一張沒填完的失物招領表。
「這個啊,舍友收藏的棒球金卡丟了,所以寫招領表。但這麼難得的卡片人家撿到也不會還。」
「那倒是。」言溯點頭,「死者生前記錄的最後一張字條,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趙何望住他,「什麼字條?」
「沒事。」言溯看上去不介意,轉身出去了。
甄愛出門時,回頭望一眼室內的兩個書桌,輕輕擰起眉心。
這個小動作沒逃脫言溯的眼睛,他眼中浮起一絲微妙的笑意:「你也發現了?」
「噢。」甄愛懵懵抬頭,有些詫異,明明認識言溯沒多久,卻奇怪地很有默契,「我覺得那套棒球卡不是他的。」
「嗯。」言溯嗓音低沉,「他手中拿著密碼學的書,可書架上不僅沒有其他密碼書,也沒有留給他手中那本書的空位。他坐的不是他的桌子,旁邊整齊的書桌才是。不過,」
他停住,眸光淺淺看向甄愛,「棒球金卡丟了是真的。整套卡里最珍貴的就是金卡,要是搜齊了,那麼寶貴的東西不會隨意放在桌子上。」
甄愛歪頭:「我還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麼?」
「我注意到失物招領表有兩種格式,他舍友桌子上也有,而且日期是錯的。就好像……」甄愛沒推理過,因而稍顯猶疑。
言溯鼓勵:「像什麼?」
甄愛一咬牙:「他的舍友直接在以往的電子模板上改了丟失的物品內容,卻忘記改日期。他的舍友經常丟東西。」
言溯意味深長看她,眼裡的光彩靜默地綻放:「不是經常丟東西,而是經常被偷。」
甄愛點頭:「男生宿舍那麼整潔,有整理癖的人不容易丟東西,可能是內部作案。」
言溯對她的參與很滿意:「他看上去太坦誠了。有一部分撒謊的人不像慣常理解的那樣迴避提問者的眼神,他們更需要眼神交流來判斷別人是否相信他說的話。」
他彎彎唇角,似乎在看不堪一擊的對手。
甄愛聽著,覺得新奇。聊著聊著,到了女生宿舍。
第四個證人楊真住在這裡,和江心同一棟樓。
甄愛經過樓梯間時,望一眼自己的宿舍,仍舊拉著警戒線,空落落的。
有人輕拍她的肩膀,回頭卻是言溯。他動作還不熟練,拍兩下,不多不少,表情肅穆莊嚴地安撫:「別怕。」這正是事發當天歐文對她做的安慰性動作。
甄愛發現,自從見歐文頻繁拍肩膀給她鼓勵安慰後,言溯就學會了這項技能。
但他的動作很生澀,總像在拍一隻狗。她猜,他一面很真摯地想要友好,一面又不受控制地想各種資料顯示狗狗身上帶了多種寄生蟲細菌。
可無論如何,他的細心足夠她心頭一暖。
週末,楊真的舍友不在,宿舍就她一人。她剛從超市回來,正獨自吃泡麵,坐在電腦前玩facebook。甄愛莫名就想到言溯今早用在伊娃身上的那個「分手論」。
楊真和另外三個證人一樣,對賈絲敏的提問還算配合,但她的回答和其他人驚人的類似。
不在場證明?獨自游泳,沒有。
江心和泰勒的關係?經常吵架。
你和江心有過劇烈爭吵?拉拉隊排練的時候推搡到了。
有沒有誰恨江心?沒有,她是萬人迷,活潑可愛。
在甄愛看來,楊真和其他人一樣,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一句,看似配合實則謹慎。或許只有言溯才能看出異樣。但他沒有觀察楊真,而是掃視著宿舍內的環境。
整齊乾淨的宿舍,沒有不妥。書本化妝品衣物都有度,風格比較開放,不太適合她冷冷的性格。
言溯望向浴室,問:
「有潔癖嗎?」
「沒有。」
「有男朋友嗎?」
「……也沒有。」
「死者生前記錄的最後一張字條,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不知道。」
最後一次拜訪,在賈絲敏看來,依舊一無所獲。
從宿舍樓出來,天都黑了。
賈絲敏立在冰冷的夜風裡,不甘地咬唇,這四人明明答應配合調查,可一個個什麼重要的東西也沒有。她原想和言溯一起吃晚飯,順便問問他的意思,可警局臨時有事,只能匆忙回去。
甄愛跟在言溯身後,不緊不慢地從臺階上下來,他突然一停,她差點兒撞去他身上。這次他沒笑她反應慢,而是挺拔地立在夜幕裡,淡淡一笑:
「和我說的一樣,所有人都說謊了。」
他的背影映在夜幕中格外筆挺,眸子也被黑夜侵染得漆黑,像粼粼水波下的黑曜石,精明,洞悉一切。
經過剛才和他三次短暫的思維碰撞,甄愛期待知曉他腦子裡的想法:「你從行為上看出楊真在說謊?」
「我問她問題時,她幾乎想也沒想就回答。又不是知識競賽搶答題,正常人都會有片刻的考慮。」
甄愛想起之前他對趙何的判斷,汗顏。迴避,對視,眼神,時間,每一個引數的細微改變都能判斷一個人撒謊與否,他成精了。
言溯:「她沒男朋友,但有喜歡的人;她說沒潔癖,但有潔癖。」
「潔癖我看得出來,但男朋友?」
「有沒有男朋友是個很簡單的問題,她卻猶豫,說明她有喜歡的人,很喜歡,以至於別人問起時她想回答yes。且她的衣服化妝品,你不覺得有即視感?」
「像江心的風格?」
「女人模仿另一個女人,要麼是喜歡,要麼是嫉妒。」言溯說完,忽而又問,「你注意到她桌上的購物紙袋沒有?」
「像是毛巾之類的日用品。」
「記憶力不錯。」言溯彎彎唇角,「但浴室裡沒有舊毛巾,垃圾簍裡也沒有。」
甄愛一經提點,只覺恍然間有些東西漸漸清楚:「沒有人會在沒買新牙刷之前把舊牙刷丟掉,也不會在買新毛巾之前把舊的扔掉,除非那塊舊的擦過什麼不該擦的東西。」她腦海中靈光一閃,「現場有一塊血跡被擦拭過。」
「聰明。」言溯毫不吝嗇地誇她。
甄愛抿著唇,表面淡淡的,心裡卻按捺不住興奮與激動,她喜歡這樣刺激的思考和對話。她忽然發覺,她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引導著參與了很多,這樣的參與讓她很開心。
他其實不像表面那樣不可接近。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夠與他在思維層面對話,跟得上他的人。
難題隨之而來,現在一看這四人都有嫌疑了。
甄愛問言溯:「你知道兇手是誰嗎?」
他淡淡地說:「不告訴你。」
甄愛微愣,之前還說得好好的,這人怎麼說變就變?
「為什麼不告訴我?」
言溯擰著眉,不太開心地垂眸:「肚子餓了。」
「誰?」甄愛想不通,肚子餓了是什麼理由?
「我。」他目視前方,氣定神閒道:「在我對食物的需求沒有得到滿足前,我不會滿足你對好奇心的需求。」
「馬上要去吃飯,你那麼彆扭幹什麼?」
他微微側頭,斜睨她:「我沒彆扭。我剛才說的那句話只是我一貫的態度,你卻因此推斷我很彆扭,這毫無因果關係。」
甄愛張了張口,無力反駁,於是慢慢閉了嘴。
歐文跟上來:「錯過在餐廳預定的時間,沒位置了。」
言溯倒安然接受,大步往車的方向走:「自己做。」
歐文道:「讓ai一起吧。」
言溯腳步一頓,研判地看著甄愛:「為什麼?」
甄愛沒來得及阻攔,歐文已開口:「ai的舊公寓太吵退掉了,新住處還沒找到,可以讓她在你那兒先住幾天嗎?」
言溯不解:「她不是有宿舍?」
歐文:「……那宿舍才死人。」
言溯更不解:「難道不是更安靜?」
他腦子怎麼轉的?
歐文一頭黑線:「你讓一個女孩子住在剛發生過兇殺案的房子裡?」
「哦。」言溯恍然大悟,回頭看甄愛,很體諒的樣子,「原來你怕鬼。可你要相信科學,世界上沒有鬼魂一說。」
甄愛平靜道:「我不相信有鬼,但世上不是有一種比鬼更可怕的生物麼?」末了,低下眼簾,自言一笑,「雖然這種生物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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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溯微微眯眼,夜色把女孩的小臉襯得白皙清盈,剛從室內出來還帶了霏霏的紅,漂亮的眼睛黑漆漆的,空靈又淡漠,沒有一絲情緒。就好像天地萬物都不曾影響她,不曾在她眼睛裡留下哪怕一絲的痕跡。他若有所思地看她半晌,似乎在思考什麼,最終答案是:「不行。」
歐文挫敗,差點兒咆哮:「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紳士點兒!」
言溯自若地反駁:「原來紳士的判定標準是請甄愛小姐回家住。」
歐文瀕臨抓狂:「為什麼?你們家房間一大堆!」
某人義正言辭:「她會破壞家裡的平衡。」
「什麼平衡?」
「我家除了marie,isaac和albert,還沒住過任何雌性生物。雌性荷爾蒙是一種感性分子,我排斥任何感性因素。」
甄愛艱難地理解好半天,結果頭頂一串問號?
歐文扶額解釋:「marie是新加坡女傭,isaac是隻鸚鵡,albert是條熱帶魚。」
甄愛不可置信:「你用愛因斯坦(alberteinstein)和牛頓(isaacnewton)給你的寵物命名。」
「儘管我很欣賞你看出她們名字的出處,但我不喜歡你對她們的態度。」言溯倨傲地抬著下巴,頗有不滿,「albert是條很聰明的熱帶魚,而isaac背得下全英文的力學三大定律,英國德文郡口音。p.s.她很喜歡吃蘋果。」
甄愛點頭:「你選marie做女傭,該不會因為她的名字和居里夫人一樣吧?」
言溯眯眼看她半晌,抿唇:「你比我想象中的聰明。ok,你可以在我家借宿。」
一個小時後……
甄愛坐在開放式廚房的吧檯這邊,懷疑地看著脫了外衣身形修長的男人在廚房裡做飯。
她從沒見過有人做飯竟用到量杯試管小天平和滴管,主菜配菜調味料全部整整齊齊按先後順序排列,像軍訓的小朋友乖乖排隊在盤子裡站軍姿。
做飯的人在心裡默唸計算著秒鐘,看準時機用量,順序絲毫不亂。
歐文在一旁喝水,說言溯心裡的計時和鬧鐘絲毫不差時,甄愛詫異地伸著脖子看:「反正都是要吃的麼,不用那麼精準也可以。」
言溯根本不理她。
歐文杵杵甄愛的手,道:「看見沒,他竟然還分析別人有控制慾。」
言溯:「這不是控制。做菜是一門科學,橫切面,縱切面,食材大小比例,火候,食物順序,控制時間,每一項指數都會影響最終結果。就像是做化學實驗一樣。」
鴉雀無聲。不對,三隻烏鴉從甄愛頭頂飛過。
她想了好幾秒,才猶猶豫豫地「哦~~~」一聲,表示她聽懂了。
菜端上來,甄愛傻了眼。松仁綠豆擺成麥田怪圈,甜玉米是梵高的向日葵,蝦仁果蔬是瑪雅金字塔,芥末三文魚是小長城,青椒牛肉是楊輝三角。
甄愛嚥了咽嗓子:「你做成這樣是給人吃的?」
她的重點在於——是給人「吃」而非「看」的。
可言溯的理解——是給「人」吃的。
所以,他莫名其妙:「你為什麼要質疑自己身為‘人’的屬性?」
甄愛:「……」
甄愛開動,嚐了一口,稱讚:「言溯,你要是不破譯密碼了,可以去做廚師。」
這樣的讚美不會讓言溯有半點反應。
「你還真容易被收買。」他鄙視她,「如果擅長什麼就要做相關的職業,我有一百條命都不夠活。」
「為什麼?」
「賭徒盜墓者神偷廚師西點師鋼琴師小提琴師圍棋手國際象棋手……我不會累死嗎?」
他只是陳述事實,卻不妨礙歐文聽著很想扁他:「閉嘴!」
甄愛:「賭徒?你心算很厲害?有沒有砸過拉斯維加斯的賭場?」
言溯臉色略灰:「我說了那麼多,你就聽到這一個。……還是我最鄙視的一個。」
他不開心地低頭吃飯,甄愛想挽回:「那你為什麼選擇密碼邏輯和行為分析?」
言溯不理。
甄愛追問:「為什麼啊?」
「因為智商太高,不想暴殄天物。」
甄愛徹底閉嘴。
歐文:「ai,你不喜歡吃三文魚?」
「不是啊。」
「那你怎麼一片沒吃?切的很好。」說到這兒,歐文忍不住笑,「他真的計算過不同厚度的三文魚入味速度,還有醬油芥末的比例。」
言溯迅速地說:「喜歡吃魚的人聰明;不喜歡吃魚的人笨。」
「……」甄愛也較勁了,「生的三文魚可能攜有沙門氏菌,腸炎弧菌等多種細菌;還會攜帶很多寄生蟲和線蟲。」
一群烏鴉從餐桌上空飛過。
歐文的刀叉掉進盤子裡,一臉悲痛地趴倒在餐桌上,悶聲悶氣地控訴:「ai,如果你也這樣,我真的會瘋的。」
甄愛笑笑,「啊,我只是說著玩玩,三文魚還是很好吃的。」
晚飯後,歐文獨自去山林散步;言溯在圖書室看書;甄愛則跟著marie去看房間。
二樓是古典的歐式城堡風格,羊絨地毯石壁掛畫,繁繁複復的幽靜長廊,要是沒有女傭帶領,絕對會迷路。
她的房間在言溯隔壁,室內裝飾簡單幹淨,沒半點兒冗繁。
marie幫她鋪床,邊拾掇邊自言自語說言溯骨頭不好,所以家裡的床都是硬板的,還嘀嘀咕咕說什麼:「他是個奇蹟。」
甄愛沒懂,也沒問,收拾好了和marie一起下去。
去到圖書室,言溯雙目微闔坐在輪椅裡,修長的雙腿交疊著搭在鋼琴凳上。不知是在小憩,還是在思考。許是閉上了那雙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的他看上去異常清潤,甚至有些柔弱。
鋼琴和書架間拉了幾條長長的線,夾著一排排現場照片和記錄紙。
「在想證詞的事?」甄愛沒地方坐,靠著鋼琴。
言溯睜開眼睛,見她立著,把雙腿往這邊挪了一點兒。甄愛看著鋼琴凳上緩緩消散的一個腳後跟印子,心裡怪怪的,在他腳邊坐下。
「不是。」他垂眸,不知在想什麼,抬眸時已恢復一貫的清明,「知道為什麼這四人的回答都類似嗎?」
甄愛不答,她知道這種時刻他寧願自說自話。
「因為最模糊的回答就是最安全的。每個人都有想隱瞞的事,卻又想知道自己隱瞞的事警方知不知道。」
甄愛輕咬唇角,黑漆漆的眼睛在燈光下眸光流轉:「但你想說這種小案子根本難不倒你,是不是?」
「是。」
「人的交流中,75%是非語言的。即使他們口語表達25%的謊話,我也能看到75%的真實。」言溯抬手往鋼琴鍵上劃過,一串清幽的音符,「真遺憾,他們碰上了我。」
這樣傲慢自負的話,由他一說,變得格外的真實。今天訪問證人時,她已瞥見他腦子裡的閃光。
甄愛抿唇,因為他,她參與到了外面陌生而新奇的世界,她忐忑而無措,卻開心而期待。但表面上沒她仍是風波淡淡,抬眸直直盯著他看。
太過直接的對視讓他臉色一僵:「怎麼?」
「你竟然沒有推斷他們的性格。比如泰勒不甚明朗;文波謹小慎微;趙何左右逢源;楊真個性詭譎。」
言溯鄙夷:「你這種行為分析說出去會被人打死。」
甄愛聳肩表示無所謂。
言溯微一低頭,淺色的眼眸遁入幽深:
「根據證據推斷事實可以,但擅自給他人做心理畫像就牽強。這不是連環殺人案裡虛幻的不明人物。他們四個很正常地站在我們面前,連犯罪嫌疑人都稱不上。以自己的專業知識去窺探普通人的心理並下定論,這是精神上的侵犯。毫無疑問,這不是我學這門專業的目的。」
甄愛微訝,被他這瞬間平靜無波的浩然正氣震撼。
有氣勢也有收勢,這才是一個真正可靠可信的男人。
難怪這麼年輕就成了fbi和cia的特別顧問,擁有這樣專業技術的人不少,可他這樣底線分明的人才最可貴。
言溯補充:「行為分析不是單獨的學科,也沒你們想象的那麼神奇。很多時候都要輔助心理刑偵法證。有些時候,連證據都可能是假的。」
甄愛心裡忽然一片寧靜,聽得見自己緩緩的心跳聲。
「一開始你說少了三樣東西。除了珠寶盒和戒指盒。第三樣應該是紙條,可你怎麼確定現場有紙條?」
言溯從繩子上摘下一張照片,遞到甄愛跟前。
是梳妝檯被霧雨沾染後留下的兩塊印記的特寫,一個長方形,一個正方形。長方形印記上有一個小三角的凸起,被他用紅色馬克筆圈出來,格外明顯。
甄愛心服口服。當時在現場他就看出來了。他的觀察力太敏銳。
「原來飾品盒下壓了張便籤紙。現在飾品盒摔在地上,紙卻不見了。」
「嗯,我特地叫人檢查那裡,有不乾膠的痕跡。便籤紙上的。」
「會不會是兇手拿走了?」
「可能性不大。」言溯把玻璃杯穩穩放在鋼琴上,淡然道:
「飾品盒是有人抽那張紙條時不小心摔在地上的。之所以抽,是因為來人站的位置不方便,不想踩到血跡。隔得太遠,不能把飾品盒拿起來再拿紙。飾物掉進血泊裡,卻沒沾上血。說明來人取走紙時,血跡已開始凝固。我不認為是兇手回來取的。他要是一開始想拿走什麼,就不會忘記。」
他靠進椅背:「所以說,在我們發現兇案現場之前,就有人去過了。」
他像一個巫師,完全控制了她的思想。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只能聽到他清沉又醇雅的聲線,不慌不忙像彈鋼琴般優雅,抽絲剝繭般地細數案件。
這是她從未接觸過的,證據,推理,細節,一切緊張又刺激,每一點細微之處的發掘都牽一髮動全身,一點點彙集,在將來的某一刻,量變引起質變。
那是多驚心動魄的一件事!
她認真看著他,突發奇想,不知道他的腦袋是怎麼運作的,好想解剖開來看一看。
言溯眸光一轉,整好撞上甄愛靜靜的眼神。和往常一樣,很乾淨,卻很清深,沒有透露任何情緒,沒有任何行為學心理學的理論可以依靠。
自第一次見面,他看出她大量的資訊後,之後的每次相處,反而看不出她在想什麼,再也沒有新的資訊可以補充。
她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子,越接觸反而越看不透。
更奇怪的是,他們的思維總能碰到一處,不會無話可說,不會節奏不對,也不會莫名其妙。
甄愛問:「你……是不是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他漫不經心地「嗯」一聲。
「那你在等什麼?」
「兇手是怎麼離開現場的?」言溯雙手合十,抵在嘴唇邊,眼神銳利地看著虛空。
甄愛也皺眉,兇手原計劃溺水殺人,那怎麼讓自己沒濺到血,或者濺了血卻安全離開?
言溯放空眼神,仰頭望住圖書室頂高高的彩繪玻璃窗。
窗外是無邊的黑夜,襯得玻璃上的彩色圖畫格外鮮明,他忽然說:「想起小時候聽的童話,那個世界總是善惡分明,十分簡單。」
甄愛驚訝:「你小時候也看童話書?」
言溯一副「這不是重點吧」的表情:「我的母親是一位神奇的女人,直到我有行動能力後,才擺脫她的童話故事摧殘。2歲後,我寧願聽名家演講都不願聽她講故事。」
「兩歲?」
言溯臉上寫著「你怎麼還抓不住重點」的表情,僵僵地說:「對不起,我比較早熟。」
甄愛腦中浮現出一幅畫面,年輕的媽媽捧著童話書柔聲細語地講述,而嬰兒床裡的小孩兒手腳撲騰,到處亂滾。她忍不住唇角噙了笑意。
言溯清逸的臉灰了一度:「立刻停止你腦子裡無聊的想法!」
甄愛收了笑,不滿:「你懂讀心術還是什麼?」
「我看上去像吉普賽人嗎?你對這種非科學的東西還真是熱情。」
甄愛反駁:「說兩個字‘不是’就夠了。」
言溯別過頭去,不贊同地低聲:「童話看多了就相信非自然。」
「我媽媽沒給我講過童話,從小到大,我聽過的也只有兩個。」
言溯回過頭來,見她不是說謊:「這不科學。」
甄愛聳聳肩:「真的。我媽媽給我講的第一個故事是糖果屋歷險記,很可怕。」
言溯神情古怪:「你是說韓塞爾與格蕾特?」
「嗯,」甄愛點頭,臉色微白,「講一對兄妹被父母拋棄,去到森林裡的糖果屋。河裡淌著牛奶,石頭是糖果,籬笆是餅乾,牆壁是奶油蛋糕,煙囪是巧克力,屋頂是烤肉片……」
他峻峭的眉梢小心翼翼地抬起,無限配合:「所以……這是一個恐怖故事?」
毫無疑問,他搞不懂女人的心裡在想什麼。
甄愛臉紅了,輕聲解釋:「糖果屋的巫婆用這些來迷惑韓賽爾,把他養肥了吃掉啊。」
他的表情有如醍醐灌頂,緩緩地連連點頭,「是啊,好嚇人。」
甄愛:「……」突然好想拿他去做小白鼠。
言溯見她垂眸不說話,臉微白手握拳,不是假的,這讓他疑惑不解,思量了片刻,腦中突然劃過一個想法。難道,童話之所以變成夢靨,是因為感同身受。
「你有個哥哥?」他隨意一問。甄愛烏黑的睫羽狠狠震顫,想否認,可考慮到他的觀察分析能力,說謊是徒勞,索性緘默。
再深入一分析。「而且……」他剛要說什麼,剩下的話卻凝在嘴邊。
難道……死了,或許很慘。她們一家人很可能是某種組織的人,只有她逃出來了。
對她來說,那個地方不就是邪惡的糖果屋?
言溯的話撂在半路,靜默不語。
甄愛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抬頭:「我上次給你的密碼,你看出來了嗎?」
「沒看。」言溯直言不諱,「儘管我對世上所有的密碼都感興趣,但我不會讓我的能力成為別人利用的工具。這句話不是針對你,但你的那個密碼,顯然是你自己寫的。」
他頓了頓,道:「如果有人威脅或騷擾你,我會幫你處理;可如果只是你的業餘愛好或私人交易,我不會滿足你。」
甄愛並不覺得忤逆,反而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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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和解謎有關的事都對他有天生的吸引力。那一串密碼放在他這裡,他忍著不看,一定很難受。如果有人想用密碼幹壞事,他當然不能為了滿足他的興趣和表現欲就擅自解答。
她笑笑:「等我想好了告訴你它的來由,再請你幫忙。」
言溯抬眸看她。她比他想象的要隨性豁達,不拘小節。他可以想象到她惡劣的成長環境和諜戰片裡才會有的恐怖經歷,可她呢,雖然淡定從容,卻不曾冷漠冰涼,看上去也不陰鬱嫉恨。
這樣的人,讓他看著好想……研究。
「另一個童話呢?你不是聽過兩個童話嗎?」
「哦,」她微笑了,顯然這個童話是幸福的,「阿基米德的故事。」
「……我怎麼不知道阿基米德寫過童話?」
「不是他寫的,是以他為主角的故事。」這一瞬,她烏黑的眉眼裡眸光流轉,「他很自信,說‘給我一根槓桿,我就能撬動地球’,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改變世界,不是很有豪氣,振奮人心嗎?後來羅馬兵破城來殺他,他蹲在地上寫寫畫畫,滿不在乎地說……」
「先等我把方程式寫完。」
「先等我把方程式寫完。」
異口同聲。
言溯附和,說完意猶未盡,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是啊,任何時候,科學和知識,都不能向政治和武力低頭。學者更不能向強權低頭。」
甄愛微微一怔,垂下眼眸,淡淡微笑:「這是我聽過最美的童話。」
言溯看著她唇角滿足的笑意,心絃微動,起身去書架最底層的一角,抱了堆書過來,齊齊擺在鋼琴蓋上,道:「我來給你補課。」
甄愛奇怪。
言溯拿起一本,很快投入狀態講故事:
「從前有個公主,很笨,她吃了巫婆的毒蘋果,死了,被一個王子親了,就活了。」他不開心地皺眉,講不下去了,「這麼不合邏輯的故事誰寫的?換一個。」
他把書扔在一邊,探身重新拿一本,「有一個住在閣樓裡當女傭的姑娘,和王子跳了一支舞,就嫁給了王子。」
甄愛絲毫沒有聽童話的幸福感,而是謹慎地看著他,果然,他淺茶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莫名其妙,「這亂七八糟在講些什麼?」
又換一本。
「有條美人魚,用自己的聲音換了一雙人腿,想和王子在一起,但王子和別人結婚,然後她死了。」
「……」
「悲劇?」言溯頗有不滿,暗暗懊惱沒給甄愛講一個好點兒的故事,「換動物世界。」
「有一隻小鴨子,他又醜又傷心,最後他變成了一隻大白鵝。」
「……」
一陣古怪的沉默之後,言溯搖搖頭,沉默地笑了:「果然,阿基米德才是童話。」
他微微抬頭,目光沿著一排排靜默的書籍往上,不知停在哪兒。柔和的燈光打他的眼瞳裡,流光溢彩,他說:
「毫無疑問,這是我聽過最好的童話。」
這句認同讓甄愛心裡很溫暖。
她深吸一口氣,淡靜地挪開目光,看到言溯身後的現場照片,問:「歐文說你看出密碼是死亡威脅,你還一直沒講原因。剛才又說不是了?」
言溯隨手抄了一張紙,拿筆畫起來。
甄愛湊過去,見他在畫摩斯密碼,剛要問,目光一抬,落在他清秀的臉上。剛才不知分寸地一湊,距離很近,她聞見他身上清新的香味,像清晨的樹林。
她的心砰砰跳,小心翼翼往後縮一小點兒,聲音稍弱:「紙上的印記你記得,你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人的腦袋像圖書館,」他頭也不抬。
「人的六種感覺像一本本的書,雜亂無章堆成一團,有很多資訊會被遮蓋,只看得到表層。可如果分類排序,清理歸類,要找時,輸入索引就可以快速調取。比如這個密碼,我給它貼的標籤關鍵詞是,‘甄愛’‘摩斯’‘不值一提’……」
他聽到周圍一片靜謐,連女孩近在耳邊的呼吸聲都屏住了。
他手指微微一頓,不用想都知道她現在什麼表情——微微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就像第一次見面跟她說人的手分泌油脂一樣。她肯定會無語地說:你只用回答「是」就可以。
他打住,繼續寫密碼,隔了半晌,說:「是,我過目不忘。」
又木木地補充,「還有聽到的……聞到的……嘗過的……感覺到的……」
他默默皺眉,幹嘛跟她說這麼多?
但甄愛覺得很可愛。她幻想出他看不透的腦袋瓜像此刻的圖書室,高高的圖書直上雲霄。裡面住著一個小人兒,勤勤懇懇地整理著他的記憶。
她心中忽而劃過一個想法,微風般在湖面撩過漣漪,說不出,抓不住:
「那,很多年後,你不會忘記我吧?」
他握筆的左手白皙修長,頓住,低著頭垂著眸,烏黑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平靜道:「不會忘記……但,應該也不會想起。」
他見過的一切,不存在忘記一說,全憑他願不願意回想,去記憶裡尋找。
如果以後是路人,當然不會想起。
甄愛的心海平靜如初,唇邊泛起微笑:真是一個連說話都筆直的傢伙。
言溯根據記憶復原了密碼:「看得懂摩斯密碼嗎?」
甄愛不說話,拿過他的紙和筆,在紙上寫:「delfbenagust15025004412!」
言溯看她寫完,唇角微揚:「我一開始把這三個單詞的首字母當關鍵詞,英文看上去像人名,數字像中國的手機號。
後面的數字換成字母。之所以分三段,是因為有的字母代表的數字是十位數。比如15,它可能是第1個字母a和第5個字母e,也有可能是第15個字母o。所以15後面的數字0是為了表示,這個字母不是個位數。」
甄愛:「所以150是第15個字母o,250是第25個字母y?」
言溯抬眉:「剩下的不用我解釋了吧?」
「剩下的0441特地把0放在最前面,就是為了和前面兩個數字區分,說明這次的字母都是個位數。故意寫成441,不寫成144或414,也就是因為英文字母只有26個。所以0441代表的是dda。後面標明的2感嘆號,是要重算兩遍。」
甄愛在紙上寫畫,「所以現在的字母,是delfbenagust,再加兩個oydda。」手中的筆尖停頓,她抬頭看他,目含徵詢,「要用字母變位?」
這猛地一抬頭,剛好迎上他近在咫尺的臉。
他見她低頭寫畫,欺身過來準備指點,沒想她毫無預兆地仰頭,兩人的臉相距不過五指。
甄愛愣愣的,眨巴眨巴眼睛,她的背後是鋼琴,已無處可退。
他的呼吸不緊不慢癢癢地撓她的臉,可偏偏他還沒反應過來,眼睛澄澈乾淨得像秋天的銀杏樹林,一瞬不眨盯著她。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在他淺茶色眼瞳裡細小的影子,卻看不清自己的臉,紅了沒。
言溯沒覺得有什麼問題,直到感受到女孩溫熱的鼻息,暖暖軟軟的,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個距離不對。他緩緩地退了回來,完完全全坐進椅子裡,臉倒沒紅,卻帶著木木的凝滯感。
他垂下眼眸,看著甄愛手中的紙,語氣略顯僵硬:「嗯,字母變位。」
甄愛將剛才的詭異拋諸腦後:「我來試試。」
「我們還是節約時間吧。」他忽又恢復了傲慢的調調,直接說出答案,「deadbodyatsfu,goldenday.」sfu是sorrelfraseruniversity,黃金日,大學死屍。
「goldenday?有些地方認為閏年閏月的最後一天是goldenday。」
「所以我之前說的死亡密碼,清楚了吧?」
甄愛興致盎然,密碼竟這麼有意思。現在看起來簡單,可一開始找頭緒時沒那麼輕鬆。要不是言溯提示,她不知要想多久,「你真厲害,這種密碼對你來說小菜一碟吧?」
「很多時候,一種密碼往往有很多不同的解法。所以我才說它不是死亡威脅。」
甄愛不解:「已經有人死了,驗證了啊。」
「這其中有個邏輯問題。」言溯雙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頜處,眼瞳微眯,「單純的數字和字母密碼解法太多。所以發出人和接收人之間,必然達成一種約定俗成的解密方式,方便交流。so,如果接收人也就是死者,她看懂死亡威脅,知道有人來殺她。她還悠閒地在宿舍裡等死,說明她視死如歸到了一定的境界。
如果死者看不懂威脅,那發出人還煞費苦心搞一齣接收人看不懂的密碼,說明這人無聊空虛到了一定的境界。結果就是這個密碼不是死亡威脅。」
甄愛恍然,不愧是邏輯學家。經他這麼抽絲剝繭一搗鼓,她不得不感嘆。
他交叉的食指有規律地輕拍著手背,像振翅的蝴蝶,「那天我以為你的舍友會對你不利,先入為主把它翻譯成死亡威脅。可之後的任何時候,我都沒認為它是威脅。」
「那是什麼?」
言溯眸光淺淺看向甄愛,「口渴了。」
「啊?」甄愛聽得津津有味,突然被打斷,愣愣看他。
言溯見她微惑,冷不丁問:「聲音的速度是多少?」
甄愛吶吶的:「346米每秒。」
「我剛才說的話都跑到山下去了,你卻還沒反應過來。」
再次被嘲笑反應慢。
「346是氣溫25度的時候,現在5度,只有336米每秒……還是比你快。」
還被嘲笑物理不好。
甄愛起身去倒水。
直到他慢吞吞喝完半杯水,他才從甄愛手中抽過紙筆,握著橡皮,把剛才的分析擦掉,只留了原來的人名和電話號碼:「之前是我想複雜了,字母就是字母,數字就是數字。你先只看字母,對delfbenagust進行變位看看?」
「feb」有了剛才的討論做鋪墊,甄愛首先想到二月,剩下的是……
她一震,驚訝:「angeldust!」
言溯眸光漸深:「你也知道天使塵?」
甄愛一梗,心裡猛跳,卻不顯山不露水地解釋過去:「不就是普斯普劑嘛,之前對迷幻類毒品做新聞調查,所以瞭解。」
她瞭解的不止如此,她還知道普斯普劑的專業名是苯環已哌啶。但她想不出江心怎會和毒品扯上關係:
「那這些數字呢?」
「三個單詞對應三個數字。angel150,是一家酒吧;對應dust的是250克;feb對應的是01442,29號。」
甄愛緩緩道:「原來意思是,2月29號往angel150酒吧帶250克的angeldust。」
言溯散漫地看她一眼:「真聰明。」
「我聽得出你是在笑話我。」
言溯轉著手中的水杯:「你的室友,叫什麼來著忘了,她近幾個月忙碌又有錢,極有可能是參與毒品販賣。」
甄愛無意識地咬咬玻璃杯:「我也覺得那個女生怪怪的……呃,她叫江心。」
言溯一抬眼,見她一排小牙在咬他家的玻璃杯,揪著眉心沉默了,很想說「我覺得你這個女生怪怪的……呃,你叫甄愛。」但他終是別過眼神去,不理會她奇怪的小動作。
案情討論完,再無別的話可說。靜謐的圖書室內,兩人面對面,各自捧著玻璃杯慢吞吞喝著,有些微妙。
歐文散步回來,和言溯說起山裡的風光,說有處溪水很好,等到春天雪化夏天水漲,會有大批的鮭魚逆流而上。
甄愛前一晚沒睡好,先上樓。這次沒marie的帶領,她竟迷路了。
古堡二層的走廊四通八達,彎彎繞繞,哪條走廊看上去都相似。甄愛好幾次以為找到房間,擰門鎖又打不開,只得重新找。
好在試了幾次終於找對,洗完澡後沒有睡衣,她裹著浴巾上床睡覺。躺了一會兒,發現黑暗中,她的心裡異常寧靜。
這個陌生的地方莫名給她安寧。
她縮在被子裡微微一笑,爬下床從衣服口袋裡摸出歐文給她買的助睡眠藥,吞了兩片舒舒服服地躺下。
言溯看書到很晚,回房間進浴室洗澡時,發現浴室像不久前清洗過,溼漉漉的。而且浴巾不見了。走到鏡子前拉開,櫃子裡其他洗漱用品還在。
浴巾呢?他立在原地左右看了一圈,百思不得其解。這麼晚了也不能去問marie,就拿了備用的。從光亮的浴室出來,眼睛不能適應黑暗的臥室,可他對這裡一清二楚,閉著眼睛就找到床,掀開被子躺上去,安眠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言溯的睡眠開始鬆動,似乎一根羽毛,綿綿軟軟的,在他臉上撓癢癢。
他是一個任何時候都起床氣嚴重的人,很不滿地睜開眼睛,卻在一瞬間,所有的睡意都幻化成灰灰飛到月球上去了。
甄愛的睡顏寧靜安然,近在咫尺,月光下女孩的臉蛋清透得幾乎透明,他還清楚地聞到她身上清新的香味,和自己一樣的香味。
她動了他的香皂,還用了他的浴巾,能不是他的味道?
聞見一個和自己一樣味道的人,言溯不滿地擰了眉。
半晌之後,他緩緩坐起身,抿著嘴,眸光陰鬱,無聲地側頭看她:難怪我睡不好,原來身旁躺著一個雌性荷爾蒙揮發器,干擾了我的生理系統。
他很確定,現在這種不可思議的局面就是她造成的。
可罪魁禍首睡得很安穩,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頭上,襯得小臉月牙一般皎潔;清秀的肩膀也露在外邊,鎖骨纖細。
言溯默默看了她幾秒,心裡卻奇怪地平靜了。
他認為她的裸睡是對他的贊同,復而暗想自己真是善良,竟然剋制住了一腳把她踹下床的衝動,最後暗暗地,不知在和誰較勁,兀自說了一句,「這是我的床。」
說完居然直接躺下繼續安穩地睡了。
甄愛一夜好眠。
可早上醒來,見言溯安安靜靜睡在自己身側,她眨巴眨巴幾下眼睛,某人俊美的側臉並沒消失。她腦中一片空白,還沒想清楚怎麼回事,言溯醒了。
他濛濛地睜開眼睛,照例揉了揉,掀開被子下床。
坐起身的一瞬間,彷彿想到了什麼,不動聲色地從床邊拉了浴巾系在腰間,站起身回頭,十分坦誠地說:「差點兒忘了你在。」
9
甄愛不去想他平常或許就光著身子起床的畫面,而是捕捉到其中的含義:「你昨晚就知道我在?」
言溯沒聽出這是個問句,以為是陳述句,於是說:「我昨晚就知道,但我剛才忘記了。或許,你應該像我學習存在感。」
甄愛無語:「昨晚就知道我在,你還睡這兒?」
言溯靜靜看她:「因為你跑錯房間所以我也要跑錯嗎。因為你睡錯了床我就不能睡自己的床。我為什麼要因為你的錯誤懲罰自己?」
甄愛知道他腦子構造不一樣,可心裡還是憋著氣,關鍵是她知道跟他爭論不會有好結果。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一咬牙,盯著他腰間的浴巾挑釁:「不用遮了,我看過很多。男人的身體對我來說,一點兒不稀奇。」
言溯的眼波動了動,輕描淡寫地說:「原來你和迪亞茲警官一樣。放心,等我死了,會把身體捐給科研機構。讓你看個夠。」
甄愛:「……」
她挑釁失敗,還疑似暴露身份。甄愛頭一次抓狂,忿忿拿浴巾裹住自己,動靜很大地爬下床找衣服,忍不住埋汰:「古怪的人住古怪的房子,正常人怎麼可能找對房間。」
「自己笨還怪我的房子。作為人類,你應該清楚自己是一種能夠記憶的生物,走過的地方,可以在腦海中行成一張平面的路線圖。」
甄愛極度無語,他這話在挑戰全天下的路痴,雖然她不是路痴。「你奇葩不代表所有人都是!」
言溯淡定反諷:「噢,我能找到我的房間,是因為我和鴿子一樣,腦袋裡面裝了磁場感應器。」
末了,很不給面子地說,「你比鴿子笨,因為鴿子絕對不會撲騰撲騰飛到人類正在炒雞肉的鍋裡去。」
甄愛坐在餐桌前一下一下狠狠地揪麵包片吃,偶爾眼珠一轉瞥言溯一眼,後者趴在餐桌上睡覺。歐文過來坐下,問他:「昨晚沒睡好?」
言溯沒動靜,靜悄悄趴著,一秒後,原本抵在額前的左手抬起來,以手肘為中心做圓周運動,轉了120度,指著甄愛。
甄愛一驚,狐疑看他,不知他是醒是睡。過一秒,他悶悶開口:「被這個人散發的雌性荷爾蒙騷擾了一個晚上。」
甄愛之前不覺得,但現在拿到歐文面前說,不免臉微微發燙。
「我就說了,雌性生物會影響我家的平衡。」
歐文莫名其妙,只當他又鬧古怪脾氣了,衝甄愛抱歉地笑笑。
言溯仍是趴著,左手卻準確地找到黃油刀的位置,從盒子裡挖了一塊黃油。
甄愛和歐文同時扭頭,他還在睡,小刀卻找到麵包片,一層層塗上去,均勻稀薄。幾下的功夫,白白的麵包上覆了層金箔般淡黃色的塗層。
甄愛看一眼自己麵包片上深淺不一的黃油塊,說不出話,怎麼會有這種人,事無鉅細,到他手中全成了藝術?
吃完早餐,言溯去散步,走到門口,忽然退回來,叫上甄愛一起。
甄愛覺得早晨山裡氣溫太低,且起床時他們分明鬧了小小的不愉快,她不想去。可言溯直接吩咐marie給她找雙雪地靴。
marie飛快拿來,特熱情:「這鞋非常乾淨,也很暖和呢。」
甄愛轉念想想他從來獨來獨往的性格,現下被點名同他一起去散步,只當他是示好,心理上挺過得去。
山間的積雪沒化,銀色的樹梢偶爾露出一截乾枯的枝椏,或墨綠的常青樹枝。冬日清晨的陽光稀薄又寡淡,空氣中飄著一層輕紗般的霧靄,不時折映出細砂般的晨光。
兩人一前一後,互不說話地走在雪地裡,除了窸窸窣窣步調不一致的雪軋聲,天地間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山林的空氣甘醇清洌,像剛融化的泉水,吸進身體裡一片神清氣爽。甄愛雖然怕冷,可在過腳踝的深雪裡艱難跋涉十幾分鍾,身體暖得像捧著熱水袋。
言溯步子比較快,走上一會兒就把甄愛甩開幾十米,不催促也不回頭,就那樣不作任何預告地停下來等她。
甄愛每每抬頭,就見他黑色的身影在銀色的雪地裡格外的清挺,內斂而又安靜,像一棵沉默無言的樹。
她知道他在等她,不免加快腳步,跑得氣喘吁吁,呼吸的白氣在空氣裡張牙舞爪;可到離他還有四五米距離的時候,他又邁開大長腿,無聲地繼續前行。
往往復復,總是如此。
走了一圈,這場散步就以這樣一言不發的方式結束了。
直到走近古堡,他忽然沒來由地問:「冷嗎?」
「不冷。」甄愛這才意識到,室外的氣溫零下好幾度,她竟沒有寒冷的感覺,心裡一閃而過一個念頭,好像明白了什麼。
言溯說:「增加陽氣最好的方法就是鍛鍊,比如清晨散步,跑步游泳。」
看似無厘頭的話讓甄愛心裡湧過大片的暖意,自然而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莫名其妙關於怕冷一事的「病理分析」。
她微笑:「我知道了。」
繞到正門,門口停了輛紅色跑車。甄愛覺得眼熟,這不是第一個證人西德尼·泰勒的?
「他怎麼會來?」
言溯:「我讓賈絲敏查出了戒指的購買記錄。」
進門去,泰勒坐在客廳裡等候,臉色不好不壞,垂著眼皮沉思著。
言溯坐進他對面的椅子裡,也不先開口,而是示意marie倒水,然後……自己喝起來了。
兩人坐著,誰都不說話。
甄愛在一旁打量。泰勒和言溯其實年齡相仿,但氣質截然不同。
言溯倨傲冷清,雖不至於冰山,但也給人很強烈的疏離感,一雙眼睛裡全是凌然睿智。
而泰勒陽光帥氣,笑容溫和燦爛,加上籃球隊員的身份,是學校裡的白馬王子。
兩人比誰更耐得住氣,當然泰勒先敗下陣:「我給她買那枚戒指,是想和好,挽回她的心意。」
言溯手臂搭在椅背上,雙手悠然地十指交叉,閒閒地開口:「我知道。」
泰勒詫異。
「戒指是案發當天上午買的,那天不是節日,不是生日,更不是你們的紀念日。不要一臉驚訝地看著我。死者的日曆上,把所有重要的日子用紅筆圈起來外加標註,29號那天空白。所以戒指不是紀念。」
泰勒瞠目結舌。
言溯淡淡的:「我長了眼睛。」
泰勒回過神來,聲音流露出無盡的憂傷:「是的。我愛她。我們之前很好,她很單純,可愛又貼心。我從沒這樣愛過一個女人。可不知道她怎麼突然變了。」
言溯手指交疊,輕點著手背,臉色不耐,似乎在聽極度無聊的東西。
泰勒越說越傷感:「她沒什麼錢,最近卻有那麼多價值不菲的東西,說是別的男人送的。有時吵架,她怪我只會送花送巧克力,給她的驚喜不值錢。我覺得那是我父母的錢,用這些來表達愛意太不純粹。這次我拿到實習的第一筆工資,就給她買了戒指。可她還是不理我。」
畢竟是認識的人,甄愛有些感動。
沒想這時,言溯不冷不熱殺出一句:「很好,在你講完一堆廢話後,我們進入正題討論你是怎麼把她殺了的。」
泰勒驚愕,差點兒從沙發上跳起來:「我沒殺她!我怎麼可能殺她!」
言溯冷著臉:「是嗎?那你為什麼要把新戴上的戒指拔出來,怕別人發現和她肚子裡的那枚是一對?」
泰勒被這問題襲擊得呆若木雞,甄愛也覺得此刻的言溯似乎哪裡不對。
泰勒驚愕:「肚子?什麼意思?」
言溯罕見地咄咄逼人:「法醫在死者的胃裡找到了你送她的那枚戒指。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戒指會被她吞進肚子,而戒指盒不見蹤影?我相信陪審團會對這個問題十分感興趣。」
泰勒臉色慘白,疾聲道:「我沒殺她。我那天是去過她的宿舍。約好了吃晚飯她卻不來,我就上去找她。第一次去的時候她不理我,我把戒指放在桌子上就走了;之後我不甘心,想當面和她說清楚,才第二次返回。可是……」
他嘴唇劇烈顫抖,眼裡全是驚恐。
「再一去,就……我很害怕,想報警卻看見戒指盒掉在門口戒指不見了。我怕警方懷疑我,就撿著盒子跑了。」
客廳裡死一般的寧靜,甄愛深深蹙眉。
她被動參與了案件的調查,已經想象得到當時錯過的悲劇。這麼悽慘震驚的真相,她不知道他該怎麼承受。
可言溯語氣愈發凌厲:「為什麼你以為她不理你?」
「她以前就是這樣,一和我生氣,就自己關進浴室裡,怎麼哄都不理。」
「你在死者的宿舍過過夜?」
「是。」泰勒臉色微紅,「她說舍友不在宿舍住,所以有時候就……」
「好了。」言溯打斷,「第二次回去時,地上除了血,有沒有什麼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亮閃閃的。」
「沒有。」
「你可以走了。」言溯直接轟人,起身又想起一句:「哦,對了,我知道你沒殺她。」
泰勒一怔:「什麼?」
「你不怎麼配合,廢話太多,答一個問題找不到重點,七彎八繞一大堆。」言溯很不客氣,「果然還是嚇你一下比較省事。」
泰勒愕得一臉灰,甄愛無奈扶額。
言溯眸光冷淡,語氣微涼:「不好意思,我不允許任何效率低下的人浪費我的時間。」
甄愛想提醒說這話太直了,但她什麼也沒說,而是沉默地端了一杯水到泰勒面前,又沉默地看了言溯一眼。
言溯分析,她的第一個動作,對泰勒,是鼓勵和安撫;第二個動作,對自己,是抗議和不滿。他凝眉想了想,心裡有一小點點陌生的不爽。
今天甄愛做午飯,義大利千層麵。
端到兩人面前,歐文神情古怪,嘴上倒是沒說什麼;言溯皺了眉:「這一大坨泥巴是什麼東西?」
「千層麵。」
「千層麵聽了你的話會自殺,它的體型是長方塊一層層的,不是這樣……」他盯著盤子裡那坨古怪的東西,找了半天的形容詞,最終還是失敗,不管風度地指著那一小坨,「它現在就像一堆被人暴打了一頓的彩色西紅柿。」
甄愛也知道自己做得很失敗,哄他:「我嘗過了,雖然長得不好看,但味道很好。你就委屈一下吧。」
言溯板著臉:「為什麼你廚藝爛就要我受委屈?」
「……」甄愛稍稍有那麼一點兒想拍死這倒霉孩子的心思,他說話不那麼直會死啊。
歐文很配合拿勺子挖了一勺送進嘴裡,愣住:「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怎麼可能好吃?」言溯面無表情看著盤子裡一堆小山形狀的泥巴,又看歐文,「你是騙子。」
甄愛走過去拿起言溯的勺子舀了一小坨,送到他嘴邊:「看著不好,可味道真的不錯。你嚐嚐,就一口。」
言溯垂眸盯著嘴邊的不明物體,默默地別過頭去,很是威武不屈地說了一個字:「不。」
「為什麼?你就試一下嘛。我要是騙你,我就是小狗。」
他依舊彆著頭:「你這句話無效,沒有任何保證作用。即使你騙了我,你也不可能從靈長類動物變成犬科動物。沒有邏輯的騙子。」
甄愛挑眉:「你怎麼知道我騙你?」
言溯回頭看她:「從理論上說,你的千層麵沒有考慮到順序火候時間形態等一系列因素,它不可能好……」
甄愛直接把那勺千層麵塞進他嘴裡,言溯愣住,眨了眨眼睛,叼著勺子一聲不吭。
甄愛鬆開手:「怎樣,我沒騙你吧?」
言溯細細品味了一下,那一小團入口即化香香滑滑的泥巴真挺不錯。他又神情古怪地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甄愛得意:「現在承認我做的千層麵好吃了吧?」
言溯臉上劃過一絲彆扭,轉瞬即逝。
他搖搖頭,面無表情:「你做的這個,根本就不是千層麵,而是千層泥。所以,我只承認你做的千層泥,味道不錯。」
午飯後,甄愛去圖書室找言溯。
他坐在沙發上,望著虛空,他一沒事就會發呆,腦海裡高速運轉著外人不知道的事,甄愛才認識他幾天,卻早習慣他這種狀態。
她問:「你已經知道犯人是怎麼離開犯罪現場的?」
言溯語速很快:「是。」
「那……」
「我要喝水。」
甄愛起身給他倒水,看他手中把玩的手機:「你在等過了午休時間……」
「對。」他接過她手中的玻璃杯。
甄愛話還沒問完,已經沒問的必要。可心裡有了另一個問題,「你找到證據了?」
「嗯。」
甄愛吃驚。
案發現場除了死者,男友,以及甄愛的日常性殘留指紋和少量頭髮,並沒有別的關鍵證據。和案情有關聯的浴室桌子以及水果刀上都沒有指紋。地上也被擦去了鞋印。
目前來說,甄愛還看不清誰是兇手。
二號證人文波和江心發生毒品糾紛?三號證人趙何去偷東西?四號證人楊真嫉妒生恨?
彷彿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緩緩扭過頭來,揹著光的眼眸靜幽幽,開口:「對我有意見?」
「為什麼這麼問?」
「那你一直看我幹什麼?」
「……」
即使剛才和他對視了好幾秒,甄愛也沒臉紅髮熱,可這直言不諱的一問讓她些許尷尬。
甄愛氣他說話直接,索性說:「因為你好看啊。」
原以為他會不知所措,運氣好或許會臉紅,沒想他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睛,轉過頭去:「那你多看看吧。」
「……」
言溯握著手機,手指靈巧地翻飛,手機在掌中轉動極快。她看得眼花繚亂,沒想手機運動戛然而止,一下湊到她跟前。
甄愛一愣。他神色淡淡的,抬抬手中的黑色手機:「看得那麼入神,想自己玩玩?」
甄愛猶豫片刻,剛要去拿,他卻一下子收回去,淡淡地笑:「百試不爽。」
「試什麼?」
「就知道你突觸多,神經反射弧長。」
「……」
「太無聊了。」他忽然起身,「想不想去還原現場?」
10
甄愛和江心的宿舍還攔著警戒線,裡面的擺設和當初一樣,清掃過後血跡淡了很多,地板中央用白線畫著江心死時的人影。
桌上的檯曆永遠停留在2月。甄愛這次細心看了,上面有記事筆跡,但29號沒有。
她望向浴室,想到案發當天,或許泰勒就站在這個位置,他望著安靜的浴室,沒有進去。再一齣門,就是永別。
她扭頭看言溯:「泰勒如果知道他錯過,肯定很悲傷。」
言溯靜靜思索半晌,倏爾唇角一彎。
「我們來演一遍吧。」他忽然邁開大步,朝她逼近。
甄愛見他氣勢逼人地過來,條件反射地往後躲,卻耐不住他手長,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眸光幽暗,「你事先不知道我是來殺你的,為什麼要躲?」
甄愛怔了怔,回過神來,立刻進入江心的狀態:「嗯,我給你開了門,但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所以沒有叫喊,也沒有掙扎。」
沒有叫喊,沒有掙扎。
言溯臉色微微一凝,這話從她口中平平靜靜地說出來,有種不動聲色的蠱惑人心。
她的臉揹著光,虛幻而瑩白。他收回思緒,深深望著她,嗓音低沉:「你今天很漂亮,過會兒要去哪兒?」
甄愛的心砰地一跳,愣愣看著他英俊的眉眼,卻又醒悟過來,他是說那天的江心。
他都這麼認真地演戲了,自己當然不能拖後腿,她低下頭,漫不經心地別過身:「泰勒約我去吃晚餐,他給我買了貴重的禮物呢!」
說到這兒,甄愛一愣,兇手不是泰勒。江心盛裝打扮,已打算和他和好。泰勒是傻子才會在殺人後把戒指塞到她嘴裡去。
言溯踱步過來,斜倚著書桌,看著立在梳妝檯前的她,目色寂寥,語含輕愁:「所以你不管我了?」
甄愛望見鏡子裡他頗顯頹然的神色,心裡又是一顫,她臉色冷淡,硬下心去洗手間:「我要洗臉化妝,你走吧。」
她開啟龍頭放水,手摸在臺子上,沁人的發涼。鏡子裡,言溯從身後走近她,一步一步站定,貼住她的後脊背,甄愛腳底冷颼颼的。
這一次,鏡中的人臉色沉冷,微微低頭像在催眠:「你的意思是我們再也不見面了?」
洗臉池的水位嘩啦啦上升,甄愛手抓著池沿,一動不動。她早該想到也不是楊真,她哪裡來那麼大的力氣?
她嚥了咽嗓子:「對,不要再見面了。」話音未落,她渾身一顫,因為他微涼的手已握住她的後頸。他壓低身子,重量都在她身上,「我送了那麼多東西給你……」
甄愛反駁:「那些廉價的珠寶還給你。」
「這就是你的衡量方式。只有這些?我為你付出的,只有這些嗎?」他的手微微用力,甄愛一抖,知道自己現在被「按」進水裡了。
她輕輕咬唇,不再說話。
世界一片安靜,只有汩汩的水聲。現在,她沉在水底,窒息了。
可他忽然鬆手。
回了頭。
甄愛於是「聽」到手機響,是泰勒「打」過來的電話。
下一秒,言溯毫無預兆地捂住她的嘴,甄愛猝不及防被他半抱半拖到洗手間門口,很快鎖了浴室的門。
他抱著甄愛在門邊,一手捂住她巴掌大的笑臉,一手「掐」在她細細的脖子上。
甄愛陡然間渾身發燙,他的手微涼,身體卻很熱,貼著她難受死了。且他手就這麼捂著她的臉,全是清淡的男人香味,叫她心緒混亂,胸口亂跳。
她輕輕掙扎一下,可他並沒有鬆手,漂亮的臉上乾淨又分明。
甄愛熱著臉,窘迫地閉了閉眼,算了,索性配合到底。
此刻的她就是江心,她應該被淹得沒了絲毫的反抗意識,聽見泰勒在門外和她說話給她道歉求她出去。她悲慟地希望他能衝進來。可她之前太任性,他每次都讓著她,這次也一樣。她聽見泰勒說我把戒指放在桌上了。
兇手受了刺激,手上的力量愈來愈大,捂著她不能呼吸。她越來越恐慌,泰勒終於走了,她徹底絕望。
「想哭嗎?他已經走了,沒人來救你了。」言溯貼在她耳邊,一字一句,說出來的話悲涼又隱恨,「為什麼,你不愛我?」
甄愛眨巴眨巴眼睛,徹底傻了。小小的臉蛋瞬間成了番茄。
言溯關了水龍頭,開啟洗手間的門帶她走出來,一扭頭,愣住,怎麼忽然間紅彤彤的?
言溯神色古怪,上上下下打量她。
甄愛梗著脖子,沒好氣:「看什麼看?」
他揪揪眉心,不解:「為什麼你像一隻煮熟了的蝦米?」
「……」蘋果番茄西瓜桃子各種形容都有,他怎麼就選了蝦?
甄愛略微負氣地彆著頭,不說話。
言溯思量半刻,探過頭來,問:「你被嚇到了?」
甄愛無語望天,這人在人際交往和情感方面真的是白痴!
言溯一下兩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我不會殺你的,我沒有殺人動機。」
「……」
這算是安慰?她無語:「說案子的事吧!」
言溯走到梳妝檯邊:「兇手恨泰勒,恨那枚戒指,就把它塞進了死者嘴裡。而他不甘心自己那麼久的付出,所以把買給她的東西都拿走。衣服和化妝品帶不走,但有首飾盒。」
甄愛走到桌前,一愣:「有兩個盒子,他並不知道哪個裝的首飾,哪個裝的普通飾品。而且,在這個角度,他看得到飾品盒下壓著紙條。他看了,但不論他把上面的字樣看成死亡威脅還是毒品交易,他都沒拿走。因為這會成為轉移警方視線的證據。」
一切都豁然開朗。
也不是寫密碼的文波。
甄愛再一次心跳加速,卻和剛才在他懷中的窘然無措不一樣。這次激動又興奮,在這樣的交流中,她已不知不覺進入他腦海中那個飛速運轉卻井井有條一切都明晰可辨的世界。
「只有趙何了。」
「這次反應倒挺快,還難得是正確的。」言溯唇角微彎,似乎在誇她。
甄愛神色尷尬:「其實,我沒看出來他喜歡江心。」
言溯睨她一眼:「趙何的宿舍,給你什麼印象?」
「很乾淨,很整潔。他體育很好,很多體育專案都拿獎。」
「你怎麼知道的?」言溯一笑。
甄愛愣了愣,自己都覺得不解:「我當時看到照片牆,都是他一個人拿獎……」她恍然,「他很驕傲,不太合群,沒什麼朋友。大學生一般不會在宿舍裡放那麼多獨照,沒有和朋友的。不,有一張。」
她聚精會神,那個場景給她的感覺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和密碼社團的人一起拍的。他和江心站在一起。」
言溯眼睛裡有無聲的笑意:「不錯,值得表揚。」
甄愛抿唇一笑,很開心:「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想起來。」
「去一個陌生的環境,那裡的一切會在潛移默化中給你留下印象,看你有沒有花心思去想。繼續。」
甄愛思索一會兒:「他好像很節儉,衣服什麼的都很普通。」
「一個參加眾多體育比賽拿了很多獎金的男人,不買奢侈品不過夜生活沒有收集愛好吃飯穿衣儘量節儉,還要偷別人的東西,他的錢去哪兒了?」
甄愛問:「你就這麼看出他喜歡江心?」
「他說他和江心曾經吵架,因為江心踢了更衣室的門。」
「這話有什麼問題?」
「趙何這種在體育方面‘小有成就’的校園明星會因這種小事和女生爭吵?」言溯輕抬眉梢,「雖然原因不對,但這話也有真實的部分。江心確實在更衣室,還真踢過門。」
甄愛蹙眉,不理解。
言溯換個方式:「如果過會兒回去,歐文問你,你臉怎麼這麼紅。你會怎麼說?」
甄愛很窘,小聲道:「言溯帶我去還原現場,宿舍裡暖氣太高了。」說完就愣住。
「你覺得你去了哪兒這件事,瞞不過歐文。」言溯意味深長看她,道,「趙何就是這樣,為了讓他的謊言更可信,他會和真實結合。他想隱瞞和江心的感情部分,這裡他說謊,而剩下的人物和地點都是真的。」他說完,微微一笑:「大部分的人都是這麼撒謊的,包括你。」
甄愛臉紅,剛才他說「趙何想隱瞞和江心的感情」,他怎麼能用這個來類比她和他,她對歐文撒謊是想隱瞞和他的感情部分?
白痴!
可,她為什麼第一反應要撒謊?他怎麼就篤定她會撒謊?甄愛眨眨眼睛,完全懵了。
言溯卻沒在意:「女生會隨便跑去男生的更衣室?」
甄愛收回心思。她對趙何沒有印象,模模糊糊認為是一個搞體育的心思簡單的人。哪裡會想他那麼傻又那麼執著地用錢培養一段愛情?江心用的哪些手段也不得而知了。
言溯繼續:「他拿走首飾盒,離開現場。然後泰勒第二次過來,看到慘狀撿了空戒指盒逃走。」
甄愛的腦子高速運轉:「後來文波來了,他抽走密碼紙條,把飾品盒摔落在地上。」
言溯微微蹙眉,但暫時沒有打擾她:「嗯,泰勒沒有第三次回來,他的腳印呢?」
「被人擦掉了。泰勒驚慌失措從宿舍跑出去,整好被楊真看見。她以為泰勒殺了人。她想保護他,還很開心,就拿毛巾把地上的腳印擦掉。」
「分析得不錯,」言溯低頭見她安靜地興奮著,小臉微紅,他心思微動,卻還是說,「但有一個問題。」
甄愛立刻抬頭,認真地看他,像等待點評改錯的學生。
「泰勒跑出去後,楊真就來了。」
甄愛一窘:「那就是等楊真走了之後,文波再來拿紙條的。」
言溯見她有些亂,忍不住彎唇:「文波的腳印呢?他預見到有兇殺案,帶著毛巾來擦?」
甄愛不好意思地笑笑。
言溯:「如果紙條是文波拿走的,他一開始就不會提。那天他故意誤導我們說是死亡威脅,就是擔心密碼在現場。」
甄愛一拍腦袋:「是啊,你問楊真紙條的時候,她反應太快。她知道。」
「嗯,她看成死亡威脅,以為是泰勒寫的,就拿走了。」
一切都理順後,甄愛的思路異常清晰:「我想到一個證據,有個血滴被壓癟過,上面還有奇怪的油墨,或許就是棒球卡上的。他把金卡送給江心,殺了她後又帶走。卻不小心掉在地上。」
言溯淺茶色的眼中閃過一道光,心情愉悅:「聰明。」
甄愛興奮卻又小聲:「可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不引人注意地離開宿舍的。」
言溯:「泰勒不是常在宿舍住嗎?」
甄愛瞬間被點醒:「他換了泰勒的備用衣服離開!所以現在的問題是,他的那包血衣服去了哪兒?不能燒,他沒車也不能亂扔,帶回宿舍洗也太危險。那……」
「他每天下午要幹什麼?」
「運動隊要訓練。」甄愛靈光一閃,「體育館有私人儲物櫃。他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放到那兒,然後週末再處理。」
「他的失物招領表,是自己的卻說是舍友的。丟失的那一欄只寫了開頭字母k,和金卡沒有半點關係。k就是key的開頭。」
「他弄丟了運動隊私人儲物櫃的鑰匙。」
言溯微微一笑:「鑰匙丟了,可以找管理員開鎖,何必大費周章尋物啟事,除非那裡有不能看的東西。」
「太好了!週末學校沒人,不會有人看到他的尋物啟事。」甄意狠狠地佩服了言溯一把。居然這麼快就要結案。
「體育館有攝像頭,可以看到他穿著泰勒的衣服揹著運動包的場景。」言溯才說完話,手機響了,是賈絲敏。
他語速飛快把推理分析以及證據的位置告訴對方後,說:「順帶查一下文波漫畫屋櫥窗裡的體育用品,或許會發現有意思的東西。」
關門下樓去,甄愛還在想心思。
下了一層,言溯問:「你想問文波的漫畫屋?」
甄愛不知他怎麼看出來的,還慢吞吞地想:這人說話總是這麼直接?
言溯見她半天沒反應,鄙視:「你上輩子是蝸牛。」說著探頭往她背後看上一眼,「我看看,是不是背上的殼太重了。」
甄愛恍然想起還沒回答他的問題,於是趕緊點點頭。
言溯哼笑一聲:「果然是。」
甄愛一愣,馬上辯解:「我點頭的意思是,我想問漫畫屋的事,不是說我背上的殼太重了。」
言溯唇角的笑容無聲地揚起來,眼中笑意點點。
甄愛微窘,居然被他繞進去,沒好氣地說:「我背上沒有殼。」
言溯慢條斯理的:「他的毒品不能放在家裡和學校,放在櫥窗的體育用品裡最好,非賣展出。」
「萬一錯了呢?」甄愛疑問,話音未落,身邊的人僵了一下,背脊筆直地走出去。
她居然懷疑他出錯?言溯一向不在意「笨蛋」們的想法,但這次,他不太開心。
甄愛也察覺了不對,尷尬地跟著。
終於,他沒忍住開口:「你質疑我?」
「不是。」甄愛解釋,這是在美國,如果錯了,文波可以把他告死的。
嗯,聽上去疑似是關心。
言溯滿意了:「大部分漫畫屋的,都不愛運動,是書呆子。」
甄愛笑:「這麼說,你應該經常逛漫畫屋。」
言溯古板地看她:「大部分逛漫畫屋的人是書呆子。這是一個非完全直言命題,這種命題反推不成立。從書呆子推出他要逛漫畫屋,犯了最基礎的邏輯錯誤。」
甄愛望著高高的淡藍天空,揹著手輕輕地搖頭:「啦啦啦,我沒聽。」
言溯:「……」
「咳,除此之外,我不是書呆子。」
「啦啦啦,我還是沒聽。」
言溯緩了腳步,看她。
她不知不覺走到前面去了,粉粉嫩白的小手背在白色大衣後邊,紅色的圍巾在雪地裡格外的耀眼。腿幹細細的,套著栗色的雪地靴,踩著積雪吱吱呀呀地響。
她仰著頭望著天,似乎心情不錯。
他也抬頭望了一眼,冬末的天空,很高,很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