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琵琶與鸚鵡螺

親愛的阿基米德 玖月晞 第2頁,共2頁

「那有組織能力呢?比如縱火犯,火災不是最難蒐集證據嗎?」

他毫不費力:「在美國,94%的縱火犯是男性,75%是白人,年紀不大,在17-27歲之間。童年尿床,與異性交往困難,自尊心低下。且手法會升級,縱火犯最終都會演變成連環殺人犯。」

甄愛默然。

正如言溯所說,這一項項資料背後,是無數警察和畫像師一點一點積累的成果,這才在長年累月中一筆一畫勾勒出罪犯的輪廓。

這麼一想,這就是一代一代正義力量的彙集和凝聚啊!

堅守正義的人,從來都不是孤獨地行走!

甄愛心中湧過一絲溫暖的力量,回到原題:「那,投放炸彈的人呢?」

言溯正低頭,就著水輕輕擦拭甄愛細細的指甲縫。她指尖癢癢的,微微一縮,卻再次被他捉住。

半晌他才道:「投彈手一般分為三個原因驅使,恐怖襲擊,政治目的,個人恩怨。」

「恐怖襲擊會選擇地鐵或時代廣場那樣人群聚集的地方。至於政治目的,還不如去政府機構和軍事大樓。」

「聰明。」言溯彎彎唇角,「我真喜歡自主思考的人,雖然只是偶爾靈光一閃。」

甄愛:「……」

6

「關於投彈手,也有資料?」

「嗯,聯邦調查局對投彈手的畫像是——98%是男性,不合群,有蓄意破壞的歷史。50%的投彈手會把自己炸傷,還有一部分會在放置炸彈時把自己炸死。」

甄愛一頭黑線:「真是吃力不討好,愚蠢的人類。」

言溯聽了這話,竟微微笑了,復而才道:「相反,做炸彈的人通常比較聰明。當然,那些隨意混合石墨硫磺把自己炸死的除外。」

玩笑開完,他才繼續:「以個人恩怨為驅使的投彈手,他的目的是洩憤和謀殺,炸彈是他的工具。因此他會準確地選擇目標。所以,爆炸的地點和人群,就顯示了他的恩怨和身份。」

言溯望了一眼小範圍爆炸後混亂的校園,「他長期生活在這個環境,卻總是被這裡的人忽視。爆炸,是他情緒的爆發,也是他吸引注意力的方式。那一刻,他在對這個校園裡的人說:你們看啊,我在這裡,聲勢浩大地登場。」

甄愛的心微微一震,那人心理是有多扭曲,才非要以這樣的方式證明自己的存在?

「所以,你才認為投彈手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或教職工。那……他這個炸彈是隨機選人的?」

「不。這些忽視他的人裡,總有那麼一個或幾個,格外觸動他的神經。」言溯握著她溼漉漉的小手,覺得那手軟若無骨,綿綿的滑絲絲的,比他家的鸚鵡好摸,也比莫札特和elvis好摸。

他定了定心緒,簡短道,「這是他第一次投入使用的炸彈,他需要試驗,需要轉移警方注意。」

甄愛蹙眉,想清楚了:

「他不僅是情緒爆發,更是精心佈置的謀殺。

無差別的殺人,當然比鎖定仇人的殺人更安全保險,更遠離警方視線。一批批的爆炸案下去,無數的受害者裡,總有一批他真正想殺的人。可到了那個時候,警方又怎麼會知道,他真正的目標究竟是誰?找不到真正的目標,就難以找到真正的兇手。」

言溯似有似無地彎彎唇角,她真是聰明得可愛。

她兀自說完,倏爾一笑:「還好有你,你一定能阻止他的,對吧?」

言溯被她這樣信任和奉承,臉色微僵。一回想,他又在不知不覺中和她講了很多話,而她不僅聽得津津有味,還全都明瞭,甚至能跟上他的節奏和他交流,真是特別。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默默地決定把她的手再洗一遍。

甄愛完全參與到推理中,也不覺自己的手早洗乾淨了:「那他做事有條理,完美主義,是從炸彈的構造上看出來的?」

「那個炸彈對普通的炸彈手來說,已經非常精細。他還用水銀平衡器,他很有想象力和創造力,把自己的作品當成了藝術。」

甄愛冷汗,能把殺人武器當做藝術來研究的人,果然變態又恐怖。這樣的人真不能久留:「那你怎麼知道嫌疑人在你的照片裡?」

「炸彈是一種非常具有殺傷力和破壞力的武器,是智慧和超自然力量的結合,製作過程越危險,爆炸瞬間帶給製作者的認同和享受就越發的非比尋常。幾百上千個小時與危險共舞,他會放棄最終派上用場的一瞬間?」

甄愛徹悟地點頭:「所以他會在現場等著看爆炸。」

這話讓言溯一愣,他忽略了一個細節!

他摸出手機,也不管手是溼的,給布萊克打電話:「嫌疑人範圍縮小了,他一直在那條街的某個文化展位上。這樣才能時刻觀察臺階上的炸彈,卻又不被任何人懷疑。」

飛速說完他掛了電話,湊過去擁抱甄愛,讚歎:「聰明的女孩。」

甄愛突然被他抱住,他寬闊又硬朗的懷抱裡滿是男人的味道,讓她差點心亂,好在只是短短的一瞬。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很開心能幫到他。

「其實,還有另外一種可能。」言溯鬆開她,「或許是那些想滿足英雄主義扮演拯救者角色的醫生或警察,但考慮到1.他們沒有足夠的獨立時間,2.炸藥劑量太大,所以就排除了。」

「如果是警察,不如直接槍擊;如果是醫生,不如直接投放病毒……」甄愛說到此處,心裡一震,趕緊閉嘴。

言溯卻沒在意,關了水管,擰乾手帕,悉心把她的手擦乾。

兩人這才起身去看監控錄影。

剛好警察局的炸彈專家帶著炸彈碎片準備離開,言溯眯著眼看,陡然喊停:「等一下。」

他拿起專家手中的一塊碎片:「中間這條刻痕怎麼回事?」

專家:「不是爆炸留下的,應該是製作者留的印記。通常來說,製作炸彈的人把它當做藝術品,就會在炸彈內部留下專屬符號。都很簡略,看不出任何資訊。」

言溯不置可否地挑眉,問:「碎片拼出來是什麼符號?」

「應該是一個三角形,頂端有條直線。」

言溯想了想,邁開長腿繼續走路,一邊示意甄愛跟著他,一邊掏出手機撥號:「布萊克警官,投彈手今天很可能穿白色衣服。」

等他收線,甄愛追問:「為什麼他今天可能穿白色衣服?」

「三角形頂端有條直線,這個圖形倒過來看呢。」

甄愛想起幾個小時前言溯的演講,立刻道:「那是杯子的形狀。」

「聰明。」言溯幾不可察地一笑,很滿意她認真聽了自己的演講,「那是聖盃的形狀。」

「你的意思是他信教?」

「不一定,但起碼他對教義故事很瞭解,並很認同。考慮到他沉默嚴苛又古怪的性格,這樣的人一定會遵守那條不成文的規矩。」

「那條規……」甄愛腦中光亮閃過,「9月勞動節後,不穿白色?」

言溯側身瞥她一眼,沒說話,卻有讚許。

秋天到來,不穿白色。

而現在,甄愛望向路邊的新綠:「立春了。」

到了學校監控室,言溯把甄愛摁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躬下去身子,視線與她平齊:「坐在這裡別動,我馬上出來,好嗎?」

甄愛臉微紅,不明白他忽然哄小孩一樣討好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她不做反應,他便理解錯了。

他頗為嚴肅地拍拍她的肩膀:「不要怕,我很快會抓到他。」

甄愛微笑:我其實沒有害怕。

言溯進去看影片。

和警官說的一樣,放炸彈的地方是影片監控的左下死角,只看到一隻手放了個小盒子在臺階上。時間是早上六點多。

死角……更加確定作案的是在校人員。

言溯要看的不是這段時間的監控,而是他從教學樓走出來的那刻。

影片裡,甄愛跟在他身後,有人圍上去和他說話。某一刻,影片右下角出現一個戴著黑寬帽的男子,很快朝言溯那邊走過去。

他越過甄愛的肩膀,往言溯手中塞了禮物,而他的另一隻手在甄愛的帽子裡放了什麼東西!

那人轉身離開,言溯追過去,跑出了監控範圍。但身後的甄愛有一個奇怪的動作,她望著那人的方向,捂著後腦勺。

那人扯了甄愛的頭髮。

言溯蹙著眉繼續看。很快,甄愛追了過去。幾秒後,一個女學生蹦跳著從影片左下角跑過,視線轟然炸開。

臺階上的人群像禮花一樣四下綻放。

螢幕右下角的甄愛驚訝地轉身,那個叫安琪的女生渾身血淋,在爆炸瞬間衝擊波的作用下,撲到她身上。

看上去,就像她保護了甄愛……

言溯走出去時,甄愛乖乖坐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只是執拗地一下一下狠狠搓著手。

他坐在她身邊,臉色不太晴朗,聲音卻很輕,「怎麼了?」

她嚇了一跳,尷尬地再不動了,好半天才說:「還有味道。」

言溯知道她說的是血腥味,可不知該怎麼安慰。

甄愛看上去也並不需要,她似乎在想別的事,盯著自己的手指,沉默很久,才說:「你早就看出我的身份了吧?」

言溯不會撒謊,點頭:「第一面就看出來了。」

「我早該想到。」甄愛彎彎唇角,望天。

言溯也望望天。

又過了好久,甄愛靜靜地說:「我的第四任特工叫哈維,阿拉巴馬州的。他說,阿拉巴馬州的名字來源於印第安語,意思是:我為你披荊斬棘。

他說阿拉巴馬男人的血液裡住著戰士的魂。他的名字哈維意思也是戰士。他是戰士中的戰士。」

我為你披荊斬棘;

為保護你,奮戰到底。

「每次回家,他都會先把室內檢查一遍。那天他踩到重力感應的時間炸彈,還有一分鐘爆炸。我知道,重力時間炸彈一旦撤去壓力之後,時間就會成倍地加速。他說松腳之後一分鐘或許會縮短成十幾秒。他說:123,我們頭也不回,一起跑……」

甄愛低下頭,輕輕笑出一聲,「啊……我真傻。」

言溯默然不語,想象得到當時的情況,那位戰士一定是看著她跑出了安全的距離,才鬆開腳的。

相比兩人一起的十幾秒,他寧願給她一分鐘,而只給自己幾秒。

「跑出很遠後,我踩到一截髒兮兮的手……他是個很愛乾淨的帥小夥兒……我衝回去,就像今天這樣,摁著他胸口的傷。可他卻說:

run,kim,please,run!」

那時,她的名字叫kim。

甄愛望著走廊頂上的日光燈,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言溯眼瞳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緒,下頜的弧線緊緊繃著。

他知道,這只是她黑暗過往的冰山一角。

良久,他突然扭頭看她,定定地說:「甄愛,看著我。」

甄愛回頭迎視他淺茶色的眼眸,不明所以。

他沉聲道:「毫無疑問,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最善良的女孩。」

甄愛怔忡地睜大眼睛,不管是對她還是對他,這都必然是一個相當高的評價。

她懷疑言溯是不是想安慰他,可言溯卻十分確定。

經過那麼多常人無法想象的悲劇,她還能堅守自己的底線和專業,從不為自己的遭遇悲春懷秋,卻能為同胞的苦痛而落淚。

「我想,今天,我看到了你的心。」他毫不吝嗇地誇讚,「很乾淨,很美麗,我很開心。」

言溯微微一笑:「不,我應該說,我為你驕傲。」

就是這麼無厘頭又毫不成章法的讚美讓甄愛心裡升起大片的暖意。

他果然不會安慰人,可他的讚許和認同已經讓她心情豁然開朗,再次充滿鬥志。

既然他真心實意地誇獎,她便當之無愧地收下。

她絲毫不臉紅,還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表示感謝。

她的笑真誠又單純,帶著一點兒不太習慣的青澀,他微微怔住,一瞬間心裡莫名其妙地想,啊,是啊,歐文說的沒錯,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他有點兒窘,收回目光,又問:「這些經歷,你和別人說過嗎?」

甄愛搖搖頭:「我不被允許看心理醫生。而且,我也不需要。我自己能處理好。」

「我也相信你能處理好。」他點頭表示支援。與此同時,心裡莫名有種奇異的優越感,半晌後,又為這種優越感鄙視自己。

「對不起。」他雙拳緊握,摁在腿上,「我以後不會再說那些話。」

甄愛不解:「你說什麼了?」

「那些讓你看醫生的話。」說完,他神色轉陰,眯著眼,「原來我說的話這麼讓你記不住。」

甄愛感覺他又被自己逆了毛,趕緊順順:「我覺得那些話是你的關心,只是你關心的方式比較奇特。」

「誰關心你了?我是分析問題解決問題。」話這麼說,臉上卻有一絲尷尬的微紅。

「哦,這樣。」甄愛不無失望,悻悻地扭頭回去看牆壁。

言溯見她這樣,不覺擰了濃濃的眉毛,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又默了半天,探手進她背後的帽子裡,摸索了一下。

甄愛一愣,趕緊回身,卻見他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樣彩色的東西:「你會變魔術?這是海螺?」

「這叫鸚鵡螺。」言溯剛準備詳細解釋鸚鵡螺的來源演化什麼的,但唯一的聽眾沒聽,而是搗鼓著小螺,好奇地搖啊搖:「真好看。」

言溯默默地閉了嘴。

「難怪叫鸚鵡螺,它像鸚鵡一樣色彩繽紛呢。」

言溯忍了忍,最終還是決定糾正她的錯誤:「大自然的358種鸚鵡裡,很多都沒有色彩繽紛的顏色。比如非洲灰鸚鵡,一身的灰毛,特別難看……」

「你剛才是怎麼變出來的?」甄愛故意不聽。

言溯黑了臉:「我說了我不是變戲法的。」

「啦啦啦,我沒聽。」甄愛望著天,聽著鸚鵡螺裡的聲音,不理他。

7

言溯無聲看著,忽然想,不告訴她這隻鸚鵡螺是怎麼來的,也不錯。他不知道那個神秘人是針對自己還是甄愛,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讓她不安。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臺階上的炸彈不是他放的,畢竟那人不能保證自己上臺階時剛好沒人踢到炸彈。可,琵琶和鸚鵡螺,他想傳達什麼資訊?

電話響了,是布萊克警官打過來的。他接了電話,便和甄愛起身離開。

甄愛大約聽到一點兒內容,問:「是不是鎖定嫌疑人了?」

「恩裡克·傑森,31歲,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近十年,本科物理,研究生機械自動化,博士研究領域為機械物理。他作為組員和一個科研小組在研究電子物理工程技術。可前段時間他多年的研究成果宣告失敗,論文被導師批為激進不現實。他競爭對手的專案卻獲得500萬美金政府撥款,正式成為導師助理,馬上要開始第二階段的研究。他被排除在外。」

言溯語速飛快,步調更快。

甄愛不得不又跟著他一路小跑,她看了一下手錶,心中暗歎:不到五十分鐘,就找出犯罪嫌疑人了。

可抬頭一看,言溯鐵著臉色,腳步風馳電掣地快,她不免奇怪:「你不開心?」

言溯聲音清冷:「人跑了。」

甄愛心一提,那個叫傑森的太警惕了。

她看他心情不好,不再多問。

言溯冷冷道:

「警察已經找到他住的地方,但那裡肯定不是他製作炸彈的地點。他比我想象的還要謹慎,第一時間就發現警方在懷疑他。照這麼看,他勢必會提前進行下次行動。他是德克薩斯人,在紐約沒有任何親戚和可借用的場地。所以,他的炸彈研製點在哪裡?」

甄愛跟著他飛速地走下臺階,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冷鷙的氣息,她知道他生氣了。

因為他答應過她,一定在下次爆炸之前抓到那個嫌疑人。可現在,聰明的傑森敏感地察覺到異樣,立刻躲起來了。

甄愛尷尬地緊張著,真希望那個承諾不要給他太大的壓力。

一走神,她的腳下忽然踩空,「啊」的一聲驚呼還沒發音完全,她就猝然摔倒在臺階上。

言溯完全沒料到這個突然狀況,聽到她的叫聲,立刻回身去扶。可他走的太快把她甩了好幾級臺階,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重重摔倒在自己腳下。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走得太快了,瞬間把她扶起來,擔心地掃了她一眼,擰著眉沉聲說:「對不起。」

甄愛一愣,吃痛地說不出話,趕緊擺擺手,實在覺得沒道歉的必要。

她看他臉色很不好,也不知該如何應對。他又低低地問:「很疼嗎?」說話間,竟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甄愛搖搖頭,不介意地笑笑:「只是摔一跤,哪有那麼嬌氣。」

他卻黑著臉,在和自己生氣。

他不動聲色地氣著,又躬下身子,輕輕拍去她褲子上的灰塵。

甄愛看著他彎下的背脊,再看一眼來來往往的學生,微微窘迫起來。她趕緊彎下腰:「我自己來……」

沒想他正好直起身。

電光火石之間,她的下巴輕磕到他的額頭,在他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他的肌膚比她想象中的要細緻緊實,帶著男人的硬朗,髮間還有森林般清淡的味道。

甄愛徹底窘了,乾脆不說話,木木地裝傻。

言溯也是微微一愣,足足兩秒後眼眸才恢復清明。他立在兩級臺階下,視線剛好和她平齊,作保證似的說:「下次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會走那麼快。」

甄愛紅著臉,接話無能,便乖巧地點點頭。

言溯轉身繼續走,心裡蹙了眉。剛才她的嘴唇碰上他的額頭,印下一片綿軟溼潤的感覺。

嫋嫋的纏繞,揮之不去。

但意外的是,他並不排斥,卻有極淡的歡愉。

恩裡克·傑森在大學附近的街區租了間房子,那是一棟很普通的窄窄高高的老樓房。

他人不在,房東太太不肯開門。

言溯和甄愛沿著木樓梯走到第三層時,布萊克警官在走廊上和房東太太協商,叫她開啟傑森的房間。

那45歲滿頭捲髮的太太正用西班牙語混雜英語爭辯:「midios,ucannotbreakintomicasa.youbully.」我的天,你不能闖進我的房子,你這是強盜。

布萊克則解釋說傑森有重大的犯案嫌疑。

房東太太堅決不信,誇傑森是「好男孩」。還說他是個好租客「按時回家,作風乾淨。」

言溯走過去,目光冷峻地掃向布萊克:「很顯然,警官你還沒有申請到搜查令。」

布萊克很尷尬:「因為沒有有效的證據,特批的搜查令正在審查中,可等到那時,或許第二次爆炸都發生了。」

言溯:「但是沒有搜查令,房東太太是不能給你開門的。她是一位正直的女士,請不要用你的警察身份壓迫她。」

所有人:「……」

你是來搗亂的吧……

言溯對房東太太微微頷首,用西語道:「losiento抱歉」

房東太太很開心。

言溯問:「哪個是傑森的房間?」

太太指著言溯背後。

「謝謝!」說完,他轉過身去,陡然毫無預兆地發力,狠狠一腳踹開那道門。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大家全傻了眼,房東太太的下巴都掉到地上。

全體人目瞪口呆之際,言溯淡淡地聳聳肩:「我不是警察。」

意思是他不用擔心負行政責任。畢竟,普通公民踹門和警察踹門完全是兩個概念,天壤之別。

警官們都搖頭:他真是個瘋子。但他們一邊搖頭一邊在偷笑。

房東太太急了,讓警官們抓他這個「害蟲」走。

布萊克很為難地嘆氣:「我是主管刑事案件的呀。這種糾紛不在我的職權範圍內。要不您撥打911吧。」

甄愛:「……」

房東太太淚流:原來你們是一夥兒的。

「你們看到了。」言溯踮踮腳尖,活動活動,淡然又狡猾地一笑,「我只是踢壞了他家的門,並沒有非法侵入居民住宅。」

他雙手插兜地立在門線上,一雙眼睛已開始銳利地掃視起傑森屋內的物品。

布萊克警官見識過言溯驚人的觀察和推理能力,便放心地交給他。

房東太太忙說要給傑森打電話(當然打不通),其他警官則討論著傑森可能的去向。

甄愛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變成背景牆,她覺得周圍有些吵,那個傢伙估計快炸毛了。

果然,下一秒,言溯深深蹙眉,冷冷一聲低斥:「你們全都給我閉嘴!」

一時間,嘈雜的小樓裡鴉雀無聲。

他還不滿意,狠狠一扭頭,看向一位胖胖的警官,目光暴躁:「你的呼吸聲太重了,刺耳又難聽,馬上停止呼吸!我要絕對的安靜。」

胖胖警官很委屈,朝布萊克警官求助;後者瞪他一眼,胖胖警官立刻哀怨地捂住鼻子。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我對你們的要求不高,只是不準呼吸。」他復而脾氣不好地看向屋內,半晌後,又扭頭看甄愛一眼,「你可以。」

甄愛一僵。

他收回目光,還自言自語地說:「你呼吸的聲音很好聽。」

甄愛立在一群捂著鼻子目光窺探的警官的銳利眼神里,大囧:言大神探,您先忙案子,別管我,別抽風,成嗎?

言溯身形筆直地立在門口,黑色的西裝將他的身姿襯托得愈發頎長,半明半暗的房間映在他的眼瞳中,幽深幽深的。

一秒又一秒,死一樣的沉默。

30秒後,他開口了:

「房間裡很多的木雕和模型,看上去像是手工愛好者。可模型的木頭顏色都變了,上面積了灰。做模型的工具諸如鑷子鑽頭切割器卻十分乾淨,甚至因為經常使用而磨得掉漆了。照這麼看,模型都是假象。反倒是桌上十幾個大大小小的鋼製筆筒,他有收集筆筒的癖好?還是,它們看上去像不同型號的炸藥管?當然是後者。結論是:工具不是做模型的,是做炸彈的。可房間裡沒有化學品,所以,他隨時帶著工具練習手感。

那麼,哪個地方能讓他時刻揹著大包裝著工具進進出出卻不讓人懷疑呢?」

「門口的幾雙鞋子,鞋面看上去很久沒洗了,但鞋底不髒,說明他沒走過泥濘的地方,排除公園碼頭郊區。問題又出來了,市中心哪裡有屬於他的不被人打擾的地點?租場地?他沒有那麼多的錢。」

「再看窗戶,對面是狹窄的過道和牆壁,光線原本就不好,他卻還是用黑色的厚窗簾。結論是:1.他睡眠很有問題,且作息不規律。2.他不想讓人知道他什麼時間回家。

房東太太說他按時回家,其實是因為他每天早上按時出門,晚上回來卻沒有驚到房東。因為他不開車也不坐出租,而是步行。」

獨自說完這一長串話之後,言溯轉身,眸光銳利:

「他製作炸彈的工作室,步行就可以到達,在市中心,非租用場地,他時刻揹著大包進去也不會惹人懷疑。反倒是他回家晚了會讓這棟樓裡其他的租客好奇。」

言溯冷淡地彎彎唇角:「這麼說來,似乎只有一個地方了。」

在場的人都在一瞬間如夢初醒:學校。

投彈手傑森竟然還躲在學校!

去學校只有5分鐘的車程,卻分秒如度日。

甄愛坐在言溯的身旁,一言不發,因為此刻他身上散發著一股陌生的戾氣。

她知道,剛才那一番了不起的推論並沒有讓他有半分的驕傲或自得,反倒讓他生氣了。他在氣自己沒有早點兒想到傑森的爆炸試驗室其實就在學校內部。

但甄愛認為他對自己太過嚴苛了。畢竟,沒人能夠在完全不瞭解一個人的情況下,推斷出他的全部心裡想法。他做到現在,已經很厲害了。

安靜的車廂內,言溯倏爾冷笑:「果真是他的風格。」

說話的語氣就像他完全瞭解了那個從未謀面的投彈手一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很有信心和勇氣,居然想到玩這招。great!」

甄愛頭一次聽到他這麼陰森的語氣,驀然脊背發涼。

言溯又看向前方的布萊克:「馬上聯絡拆彈專家。很可能,現在傑森的炸彈已經綁到他仇人身上了。」

甄愛一聽,臉色頓時微白。

言溯透過後視鏡看到她,冰冷的臉色瞬間鬆動。他拍拍她的肩膀,低聲道:「別怕,有我在。」他這話說得自然而然,絲毫沒察覺有什麼不妥。

其實,甄愛並不是害怕。但她還是心頭一暖,只是一抬眼看到布萊克警官意味深長的眼神,她的臉頰便霏霏紅了起來。

很快到了學校。

言溯等人立刻去往傑森所在的物理實驗室,但只有一個人在整理實驗器材,正是傑森的競爭對手沙利文。

布萊克奇怪了,問言溯:「難道他不在學校?」

甄愛神經一緊,呃,警官你確定你要質疑言溯麼?

果然,言溯目光如刀一樣剜到布萊克身上:「愚蠢的人類,誰說他想殺沙利文了?」

甄愛扶額:幼稚鬼,現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時候吧?

沒想言溯像是感應到了甄愛心裡的想法,回頭看她,十分理直氣壯地快速道:「這句話是跟你學的。」

甄愛這才想起她確實用「愚蠢的人類」形容過傑森,好吧,她錯了,她不該教壞小孩子。

言溯繼續之前和布萊克的對話:「他怎麼會殺沙利文?從剛才我們蒐集的資訊來看,沙利文在研究和課題上毫無成就和亮點,智商成績都很普通,傑森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沙利文臉都黑了,舉了舉手:「嘿,我耳朵沒壞。」

「goodforyou!恭喜你!」言溯不看他,對布萊克說,「傑森和利教授有很深的師徒與合作關係,他現在感到了背叛。」

布萊克硬著頭皮走到沙利文跟前說明來意,詢問傑森的可能所在地。但沙利文不配合。

他像大部分學者一樣,對政界或警界的人懷著天生的高傲和排斥。

他沒興趣地抬抬眼皮:「科研機密,無可奉告。」

布萊克束手無策時,言溯突然開口:「傑森知道警察鎖定他,所以提前了最終的殺人計劃。你們的教授現在在他手裡。」

「胡說八道,」沙利文不滿,「傑森在研究課題,利教授早就回家了。」

布萊克一驚:「我們忘了利教授的家。」現在趕去來不及了。

可言溯十分堅定:「不,他們就在學校的某個角落裡。」

8

「學校周邊都是警察,他的炸藥帶不出去。且他追求完美,不能多製造幾次爆炸已經惹惱他了。讓他把爆炸的地點從他心愛的學校挪到他憎惡的人家裡去,他會同意嗎?」

甄愛立刻明白,由於警察的迅速鎖定,傑森被迫將第二次爆炸就直接對準他最想殺的人。這很可能是他的最後一次表演。

連炸彈都設計出創造力和藝術感的他,當然會選在萬眾矚目的校園,而非寧靜無人的別墅區。把教授炸死在學校,多麼諷刺。

一個多小時前就有一場爆炸,在這麼多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再來一場更為聲勢浩大的爆炸,想想都令人刺激啊。

布萊克聽言,立刻道:「傑森一定讓利教授跟他走了,他現在非常危險。」

沙利文更加惱怒:「你們在說什麼?傑森是一位很努力勤奮的科研工作者,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敢……」

「他的什麼性格?」言溯的聲音忽然陰戾起來,「為什麼說他努力勤奮不說他天賦異稟?我來給你描述——因為他很低調隱忍,喜怒不形於色。在你們中間他就像默默無聞的背景牆,沒有任何色彩。你沒見他笑過,也沒見他怒過。你不會認為他成功,因為他從不表功,從不明爭。但你不會認為他懦弱,因為他從來不說對不起,從來不說‘可能’。你們的教授經常批評他,他無聲地承受,絲毫不反駁,但也絕對不讓步。」

他語調一轉,淡然恢復了平靜:「你仔細想想,他這種性格的人,有什麼事不敢做?」

沙利文驚愕得渾身抖了一下。傑森就是面前這個陌生男人說的那樣,但他從來沒覺得傑森有什麼可怕之處,可現在經過言溯一分析,他嚇得臉都白了:「你認識他?」

言溯快速道:「不認識。這是我們根據炸彈和現場分析出來的犯罪畫像。」

沙利文趕緊往外跑:「我帶你們去!」眾人立刻跟過去。

甄愛落在最後,有些魂不守舍。

言溯的那段描述讓她想起了另一個人,哥哥。

她的哥哥就是這樣一個人,對大家來說,很可怕的一個人呢。

她吃力地扶住額頭,好像每次想到哥哥,頭就有些疼。今天似乎疼得更厲害了。

她腳步更慢。

「甄愛。」遠處的聲音讓她恍惚。

她懵懵地抬頭,見言溯立在實驗室的門口。

大家都走了,只剩他在等她。

他逆著光,輪廓分明的臉在白花花的光裡漂亮得不太真實。

她漸漸從放空的思緒中清醒回來。

言溯原本要嫌棄她反應慢,可見她這瞬間眼神空空的,小臉蒼白得有些嚇人,他立刻蹙了眉,朝她走過來:「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甄愛已恢復了清明,擔心自己拖累了言溯的速度,歉然笑笑,搖搖頭:「沒事。」

她歉疚的樣子竟叫他莫名難受。

言溯看著她衣服上已經乾枯的血漬,內疚地斂了眼瞳:「是我不好,我本應該第一時間送你醫院檢查。」

可他必須要阻止第二場爆炸,而那個琵琶和鸚鵡螺又叫他不放心讓甄愛獨自一個人去。

甄愛沒料到他會這麼說,寬慰他:「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沒事的。學校裡都是學生,不能讓他們再有危險了。我們馬上過去吧。」

「嗯,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解決那個混蛋,然後帶你去醫院。」

傑森的個人第二物理實驗室在某棟實驗樓的地下一層。

言溯和甄愛過去時,警察正在疏散樓裡的學生。由於幾個小時發生過爆炸案,學生們雖然有條不紊地出來,但都明顯慌張。

言溯走上臺階,想起什麼,腳步一頓,轉身扶住甄愛的肩膀,直直看著她。他的眼眸澄澈得像天空,許諾:「我馬上回來,你在這裡等我。」

甄愛的心驀然一沉,彷彿瞬間沒入排山倒海的痛楚中無法呼吸。

呵,何其相似啊!

哥哥也對她說過,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這句話成了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稍顯萎靡地看著他淺茶色的眼眸,那樣乾淨的世界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驀然間情緒低落,不無悲傷地說:「我一定要去。」頓了頓,又道,「說這話的人都是騙子,不管我等多久,都不會回來的。」

言溯的心尖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刺痛,極淡極淺。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甄愛流露出這樣悲哀而無助的神色,不用想都知道剛才那句話說錯了,一定碰到了她過去的傷處。

他收緊掌心,緊緊握住她的肩膀,欺身下來,灼灼地看著她,語氣近乎於祈求她的信任:「我保證,我不會有事。」

可她執拗得近乎無理取鬧,像是講不通道理的小孩:「你騙人。」

言溯一愣,此刻甄愛的行為完全超出了他熟悉的任何學科範疇,也完全超出了他的處理能力範圍。

他頭一次覺得手足無措,頭一次竟不知如何應對。

他微微斂瞳,神色莫測;而她也毫不畏懼,大義凜然式地挑戰他研判的目光。

僵持幾秒,看著她清黑的眼眸和緊抿的嘴唇,他的心,突然就軟了。

他幾乎是無奈地微微嘆了口氣,握了握她瘦弱的肩膀,低聲道:「走吧。」

下到地下一層,布萊克警官表情很壓抑地對言溯說:「他用了所有的炸藥,拆彈專家估測可以炸燬整棟樓。」

言溯沒接話。

七彎八繞地走進實驗室,見利教授赤著上身,身上綁滿大大小小几十上百個鋼管炸藥,胸口是一個巨大的儀器箱,開了一小個洞口,顯示著倒計時00:14:59。

幾個拆彈專家正緊鑼密鼓地對付教授胸口的儀器裝置,而罪魁禍首傑森銬著手銬,立在一旁,臉上是淡淡的、明朗的微笑。

部分防爆警察們正在安裝防爆牆,萬一出現事故,牆體可以減小爆炸對樓體和周圍環境的破壞;部分警察在清理實驗室裡各種製作炸藥的物理化學物和儀器工具;還有一部分在安裝可視螢幕。

狹小的空間裡十幾個人在忙碌,沒人發出多餘的聲響。

甄愛看了傑森一眼,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這個男人很清秀,甚至很溫和。他正望著實驗室裡的閉路電視微笑。

那是校園裡隨處可見的終端資訊臺,原本在播放校園新聞,卻在一瞬間切換成了自制的影片。影片裡,利教授光著上身,顫抖著哀求:

「恩裡克·傑森在電子物理方面很多的想法其實是正確可行的。不是激進,而是超時代。是我嫉妒他超過了我。是我剽竊了他的一些,」影片中的教授看了左上角一眼,哆嗦了一下,立刻換詞語,「不,很多,很多想法和論文。還,還拿他的一個發明申請了專利……」

甄愛詫異,這就是傑森和利教授之間的恩怨。崇拜多年的恩師,利用奪去自己的學術和專利,到了最後,還把他拋棄?

正想著,影片戛然而止。

螢幕一片雪花。

言溯面無表情地鬆開剛剛拔下的插頭,不是電視,卻是實驗室裡的一臺儀器。

他摸摸那個體型不大的儀器,好似自言自語:「遠端控制?真是低端。這樣的對手,總是讓我覺得無聊。」

傑森臉上的笑容撤得乾乾淨淨,漸漸露出陰沉。

言溯不看他,對布萊克說:「告訴學校電臺的人,利教授在被人威逼之下說的話,可信度大打折扣。」

布萊克一愣,立刻明白,馬上叫人去通知。

甄愛也看出來,言溯故意刺激傑森,後者臉色微變,探尋意味十足地盯著言溯。而言溯還是不看他,而是認真地翻看傑森留在實驗室裡的筆記本和草稿紙。

防爆牆已經堆好,拆彈專家仍在一點一點地拆除炸彈。

離爆炸只有11分鐘時,布萊克宣佈留下一名拆彈專家,其餘的警察全部撤離去地面,通過可視電話觀察情況。

眾人到達地面後,無數雙眼睛望著可視螢幕。兩端都是寂靜無聲。

不論利教授是否真如傑森控訴的那麼罪惡,正常人都不能相安無事地看著一個活人被炸成粉末。

甄愛看著影片裡沉著冷靜的拆彈專家和冷汗直流的利教授,也不禁漸漸懸起了心,握緊了拳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拆彈專家終於卸下了計時匣子的三分之二塊鐵板。

所有人剛要鬆一口氣時,拆彈專家厚重的防護服閃開,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數字鍵盤的密碼器。

他冷靜又簡短道:「密碼。六位數。一次機會。」

出乎甄愛的意料,這是一個非常年輕的聲音,聽上去應該和言溯差不多大。這在拆彈專家中是很少見的。

布萊克立刻看向傑森:「說出密碼,我們承諾替你申請減刑。」

傑森無所謂地聳聳肩,顯然不在乎。

有幾個警察差點兒衝上去揍他,卻被人攔住。

大家都有些急躁了。

計時器上鮮紅流逝的數字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誰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螢幕對方的人被炸得屍骨無存。

傑森無所顧忌地笑著,一臉的堅定和等待毀滅的瘋狂。

言溯至始至終都隱在角落裡,靜靜觀察。他看見,拆彈專家說「六位數」的時候,傑森眼底閃過一絲志在必得的狂妄。

現場一度有些騷亂。

言溯的發言卻格外的安定人心:「不是數字,是字母。」

說這話時,他仍舊定定看著傑森,捕捉他臉上的任何一絲情緒變化。

傑森狠狠一愣,這才發現剛才那個鄙視他作品的年輕男子還在現場。

他的驚亂逃不過言溯的眼睛:

「看上去是數字鍵盤,但那樣似乎太簡單。以你的智商和驕傲,必定覺得不屑。所以是字母。」他並沒有說,真正讓他確定的,是傑森的情緒。從心理的角度去分析,這樣往往能引起被分析者巨大的反感。

傑森果然眯起眼睛,沉默而詭異地盯著他。

言溯愈發淡然又平靜,彷彿對待不值一提的對手:「是什麼單詞?物理名詞,花草樹木,地點人名,工具汽車……」

他一絲不苟地看著傑森每一絲細微的反應,敲定了範圍,「人名。」

傑森的整張臉都緊繃起來。

言溯不屑地一笑,語調無波:

「你認為自己是個偉大的科學家,當然不用日常人名。你和利教授沒有私人糾葛,也不是你們認識的熟人。物理界的名人?有很多。從哪兒找起?嗯,對了。剛才你給利教授錄製的那段影片,是你讓他說的。這反映了你心裡的動態,仔細想想,我好像聽到了幾個很有意思的關鍵詞——

發明,激進,超時代,嫉妒,剽竊,專利。

這麼一想,只有一個人。」

傑森的臉一度一度地變白。

「在你看來,這個人的一生擁有2000多項發明,1000多種專利,他的發明和創造改變了時代的程式。他小心眼,愛嫉妒,他把實驗室工作人員的發明創造都納為己有,冠上自己的名字。」言溯風淡雲輕地宣佈。

「他就是上世紀最偉大的發明家,愛迪生,edison剛好六個字。」

傑森微微睜大眼睛,冷著臉,不可置信地盯著言溯,雙手也不自覺地動了動。

言溯看他半晌,倏爾清淡地勾勾唇角:「很可惜,還不是愛迪生。」

傑森的身子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握緊拳頭。

「愛迪生不能給你心理上的認同。真正給你心理認同感的那個人,天資卓越,超越時代,激進又大膽,擁有無數超記錄的發明,卻從來沒有在歷史中得到公正的待遇和評價。

當世界著名的愛迪生說直流電是科學的未來時,他發明了交流電,並放棄專利無償獻給全人類。在你眼裡,他擁有無數在死後才驚世駭俗的創造,他潦倒一生鬱郁不得志,頻頻受到同行尤其是愛迪生的排擠和打壓。

你以為這就是你的寫照,所以你一定會把密碼設定成,與愛迪生同時代的另一個物理發明家,一個在愛迪生的嫉妒和打壓之下變得不為人知的天才——特斯拉。」

他說完了,周圍寂靜無聲。

短短一分鐘,他便輕而易舉把傑森的心理剖開在光天化日下,如同抽絲剝繭。

傑森的眼瞳全然陰森,直勾勾地瞪著言溯。言溯不為所動,一貫的淡然。

布萊克緊張了:「可特斯拉tesla只有5個字母。」

言溯淡淡一笑:「特斯拉是姓,傑森先生認為特斯拉是他的偶像,他當然會自負又親暱地稱呼他的名——nikola!

nikolatesla。

nikola轉換在鍵盤上是,645652。」

9

言溯看著表情扭曲的傑森,平靜道:「傑森先生,特斯拉是一位被遺忘的天才。你,很可惜,卻註定是一個不值一提的罪犯。」

螢幕另一端的拆彈人員同步輸入密碼,摁確認鍵的那一刻,警察們的心都停止了跳動。

結果,沒有爆炸,密碼鎖安全開啟。

甄愛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淡淡的春風一吹,手心微涼,這才發現不經意間出了層汗。

一瞬間,腦袋因高度緊張又驟然放鬆而有些暈眩,模模糊糊只有一個想法格外的清晰:言溯,他真的是個天才。

她看向他的方向,只看到他俊朗的側臉,認真而專注地盯著螢幕。

拆彈專家在拆剩下的支線。經過那才那一輪,警察們都片刻地放鬆了,言溯卻沒有丁點兒地鬆懈,望著螢幕,若有所思的樣子。

或許是感應到她的目光,他看似出神的眼眸忽然恢復了清明,緩緩扭頭看向她。

甄愛心一跳,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原本因案件而冷肅的臉柔和了一些,說:「再等一下,馬上就好了。」

甄愛這才想起剛才他說要帶她去醫院的,她微微一笑,表示不急。

傑森完全崩潰,全然沒了之前冷靜淡然的樣子,看著言溯像是看著他命裡的剋星,呆了半天才道:「我認輸,我配合警方,我需要減刑!」

布萊克警官惡狠狠瞪他一眼:「遲了。」

傑森絕望地望向言溯,後者沒有像布萊克那樣快地下定論,他若有所思地看他半晌,又重新看向螢幕,炸彈上的計時器顯示為00:03:43。

而那邊的拆彈專家停了下來,沉穩地說:「最後一根,黑線,還是白線。」

一片安靜。

警官們陡然又從希望之地墜落黑暗。布萊克警官這才明白剛才傑森那句話的含義,他不太高興,陰沉沉看向後者,極不情願道:「你說吧。」

傑森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急忙道:「白線。剪了白線就沒事。我喜歡白色,白色也能代表我。」

甄愛立在一旁,面色微白。相同的問題,她竟然再一次遇到。

爆炸線從來都是紅藍色,哪裡會有黑白色的?

除了那一次,除了她遇到的那一次。

可現在,再一次出現相似的場景,只是巧合嗎?

拆彈專家平靜地等待最終答案:「決定?」

布萊克看傑森:「你確認就是白線?別給我耍花樣!」

甄愛臉色不太好,望向言溯,她忽然前所未有地相信,他一定能看得出來傑森有沒有撒謊!

言溯雙手插兜,抿了抿嘴唇,淡靜地看著傑森,在想心事。

傑森也不看螢幕,而是意味深長地看著言溯,嘴角掛著挑釁又囂張的笑。

這時,螢幕那邊的利教授開口了,說出來的話讓所有人一震,包括傑森。

「孩子,把剪子給我吧。」

利教授淚流滿面:「國家培養一個拆彈專家要幾百萬美金,你的父母培養你要付出更貴重的心血和情感。孩子,把你的專業技術用在需要你的地方去。今天你已經做得很好,不要讓你年輕的生命浪費在我這裡。孩子,把剪子給我。」

春天的風唰唰地吹過地面,沁人的涼。

鏡頭裡,年輕的拆彈專家身影凝滯了一秒,卻沒轉身,他的聲音青澀而嘶啞:「軍人是不能後退的,先生。」

就是這樣平靜的一句話,讓熒幕這邊的甄愛差點熱淚盈眶。

布萊克警官眉頭緊鎖,良久,低喃一句:「如果真要爆炸,我們不能搭上另一個家庭。」

甄愛聽見了。他沒說另一個人,而說另一個家庭。因為悲劇,從來都是結伴而行,破碎整個家庭。

他提高音量下令:「morgan,立即撤回。這是上級的命令!」

軍人的至上原則是遵守命令,不得違抗。拆彈專家終究把剪子遞給利教授,退出來了。

炸彈計時器上的時間一點點流逝。00:03:16

言溯微微眯眼,語速陡然快了三倍:

「你的性格,自大又不容許被質疑。我從一開始就用種種行為刺激了你。你潛意識裡把我看做對手,主動說‘白線’是說給我聽的。對你來說,進監獄服刑幾十年還不如來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畢竟,這很可能是你生平最後一次完美的藝術品。你的自尊和驕傲不容許你忍受進監獄的結局,而你追求完美和刺激的個性驅使你迫不及待地看著它毀滅。

所以,你一定會誤導我。」

傑森一動不動,身體的任何部位包括睫毛眼珠手指都沒有動靜,他早就意識到這個人不簡單,他的情緒肯定逃不過他的眼睛。

所以此刻,他緊張得腦子都停止了轉動。

甄愛也是前所未有的焦灼,彷彿天人交戰,她狠狠地握著拳,把嘴唇咬得森白。

布萊克對著鏡頭下令:「那就是黑……」

「等一下。」甄愛突然不受控制地喊出一聲,說完卻懵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她才察覺自己的失態。

她無措地看向言溯,卻撞上他冷清卻閃著點點笑意的眼眸。

沒有看錯。

他在笑。

就好像,她如果不喊出那句話,他也會阻止一樣。

言溯挪開目光,復而看向傑森。

剛才甄愛喊話的一瞬間,傑森的眉心顫動了一下,很輕微,卻沒有逃過言溯的眼睛。就像是布萊克的話讓他進入了慶祝的倒計時,而甄愛掐斷了慶典的煙火。

他道:「不好意思,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很聰明,猜到了我會懷疑你誤導我,猜到了我會選擇相反的結果。所以,你說的,是正確答案。」

「正確的答案是完美,用正確的答案誤導我啟動了爆炸,這才最完美。」言溯唇角的笑容帶著全開的氣勢,「white!」

白線!

傑森的臉徹底白了。

螢幕中的利教授雙手直哆嗦,默默唸著老天保佑,剪刀架在白線上,閉上眼睛,一剪。

計時器徹底關閉。

所有人如釋重負!大家抹著額頭上的汗,長長地舒氣,滿臉喜氣地互相祝福。

拆彈專家又重新下去處理剩餘的炸彈。

警察們要過來和言溯慶祝,握手擁抱什麼的,他卻冷著一張臉,退後得遠遠的:「細菌培養基,不要靠近我。」

傑森被押著離開,經過言溯身邊時,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怎麼……你是什麼人?」

言溯並不正面回答:「把白色當正確答案,是因為你認為自己是啟蒙之光?」

傑森狠狠一愣,他已經被他分析得體無完膚。

言溯輕嘆:「可是,它被剪斷了。」

傑森如遭雷擊,繼而苦笑:「世上還從來沒人這麼瞭解過我,或許,原本可以做朋友的。」

「我不和殺人犯做朋友。」言溯很是冷淡疏離,「而且,我不瞭解你,我只是在推理。」

傑森失魂落魄地被帶走。

甄愛原本準備問傑森,他是怎麼想到用黑白線取代紅藍線的,但沒有機會接近。

走去停車場的路上,她想著言溯和傑森的對話,起了玩鬧的心思,湊過去故意逗他:「傑森說你瞭解他呢!」

言溯臉灰了:「瞭解,是一個帶有感情色彩的詞。不許亂用。」

「那你瞭解的人一定很少。」

言溯想了想:「嗯,是挺少的。」

甄愛望了一眼草坪上的花兒,若有似無地問了句:「那,你瞭解我嗎?」

她心砰砰跳,說完便轉過頭去不看他,假裝欣賞路邊的風景,假裝只是隨口一問。

言溯眸光一閃,側眸看她。

她扭頭望著路邊的新芽,披散的長髮上還粘著灰塵與血漬。他不覺得髒亂,反倒是莫名有種想替她拂去汙漬的衝動。

他收回目光,望著前方的路,淡淡道:「不太瞭解……」

「但,挺想了解的。」

他話說完了,她卻沒有回頭,腳步輕快地在前邊走。

彼時,道路兩旁的樹都抽出了嫩嫩的芽。春風輕輕地吹,一點點細細密密的新綠色下,她黑髮白衣,小手背在身後,驕傲地抬著頭。

言溯跟在後面看著,忽然就低頭一笑。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心情真好……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言溯接到一個電話,因為忘帶藍牙耳機,而交通法規規定開車不能手接電話,古板遵守規矩的某人開了車載。

言溯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就嚴苛而略帶訓斥地開口:「你今天做了什麼!」

這樣暴怒的語氣嚇了甄愛一跳,有人敢這麼跟言溯說話?

她第一反應以為是言溯的爸爸,可這人說英文。

她小心地探頭看一眼,螢幕上顯示著「professorhill」希爾教授。

她沒聽說過。

而言溯接下來的反應更是嚇了甄愛一跳。他專注地看著車,表情很平靜,說:「我錯了。」

電話裡,希爾教授的聲音緩和了一點兒,但明顯還有很盛的怒氣:「錯哪兒了?」

「哥倫比亞大學的爆炸案,我不該擅自給不明人物進行心理畫像。」語速不徐不疾,哪裡還有半點兒平時的傲慢。

甄愛僵硬地坐在副駕駛上,猜想希爾教授只怕是言溯的老師。呃,看老師訓學生這種事,太尷尬了。

可透過後視鏡偷偷瞥言溯一眼,他竟然沒有絲毫的不滿或難為情,表情反而很誠懇:「我錯在過分誇大心理學在犯罪偵查上的作用。在沒有任何多餘線索的情況下,我完全依靠犯罪心理學。而且,我在fbi行為分析小組趕來之前就獨自畫像,沒有向任何人進行交流或參考,這是非常危險且不科學的。」

他的道歉誠心誠意,可希爾教授愈發火大,近乎苛刻地譴責:「明知故犯。我看你是享受的掌聲太多,驕傲自滿。越學越回去了!」

言溯的臉,紅了。他沉默良久,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

話沒說完,希爾教授直接掛了電話。

言溯定定開著車,極輕地抿了抿唇,臉色愈發像滴血。

甄愛從沒見過他因為羞恥而臉紅,一下子困窘得無地自容,恨不得跳車把這個空間留給他一個人才好。

天,她剛才應該裝睡的。幹嘛聽這種尷尬死人的電話。

接下來十幾分鐘的車程裡,車廂內都是一片靜謐。

他始終繃著臉靜默,看似認真地開著車,清俊的臉卻比平時還要冷清,他無聲地生氣了,但是,是在氣自己。

甄愛原本準備一直不說話,但等了十幾分鍾,覺得他差不多消氣了,又覺得剛才希爾教授那樣斥責他,他服服順順地承受,實在替他委屈。

她是想安慰安慰他,便小聲道:「是因為你,才抓到傑森,阻止了第二場爆炸啊。」

「有百分之十的運氣。」言溯冷靜地接話。

「啊?」

「今天的案子天時地利人和,非常順利就破案。這樣,我或許不會反思今天犯的錯誤。這很危險。」

「錯誤?你的意思是,」甄愛想起剛才他和希爾教授的對話,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沒有等待fbi行為分析小組,過分依賴犯罪心理?」

說完才覺唐突。

「概括能力不錯。」他不以為意,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還好希爾教授把我訓了一頓,不然,我要是不知不覺中養成這個習慣,以後會害死我,更會害死別人。」

甄愛的心震動了一下。

經過剛才那一通不留情面的斥責,他對希爾教授的情緒是,完全的感激?

他的心,是有多開闊!

她很想參與其中,小聲說:「能……給我講講這兩條錯誤嗎?」

言溯的神色稍微鬆緩,道:

「第一點,當時現場畫像時,我說過保留一兩條錯誤的權利。如果當時有完整而專業的團隊,隊員之間就可以互相補充糾正。不完善的資訊很可能耽誤時間或是抓錯人。

儘管後面傑森的一切都符合我的描述,但我們不能通過結果驗證過程的正確性。

我今天確實衝動了。

第二點,我過分依賴了犯罪心理和行為畫像。」

甄愛不解:「可是我覺得很神奇很正確啊!」

他很簡短地說:「在現在這個社會,很多正常無害的人也會經常出現反常的心理,或異常的行為。」

甄愛一愣,這才發現問題所在。

當時聽到言溯的畫像描述時,她想到了哥哥。其實仔細一想,自己也是。可她會報復社會把無辜的人炸飛嗎?

她不會。

「心理側寫只能縮小範圍,不能鎖定罪犯。fbi行為心理分析小組在實際畫像的過程中,也要根據法醫,法證,資訊調查等各種資訊一遍又一遍地反覆修改畫像。從來沒有一蹴而就的案子。

fbi行為分析小組對組員的入門要求是10年以上的工作經驗。你就知道fbi對這個神奇的學科有多謹慎。」

10

言溯規規矩矩地陳述,臉上的紅色漸漸褪去一些,卻染上了一絲自責的羞恥。

「希爾教授一直跟我說,在抓捕罪犯的領域,從來沒有單獨某個神奇的學科,也不會有單獨某個神一樣的罪犯剋星。有的是大家共同的努力。他是對的。我今天卻忘了。」

甄愛聽到這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起媽媽說的話:英雄多的時代,多動盪。還好,總有這些無私而一絲不苟的人。所以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的英雄,但也沒有那麼多的冤屈。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怎麼了。」他自嘲似地一笑,再不說話。

甄愛的心咯噔一下,亂了節拍。她扭過頭,望著窗外流動的風景,輕輕地紅了臉。

是因為,他給她的那個承諾嗎?

醫院檢查顯示甄愛並沒有大礙,只是耳廓處有輕微的皮外傷,塗點兒藥就好了。

言溯在紐約的曼哈頓區也有公寓,歐文和甄愛都沒住酒店,而是住他家。

甄愛回家把自己清理一遍後已是晚上十點多,走下樓去客廳時望了一眼靜靜的電梯——歐文還沒回來。

只有言溯一人在。

他剛洗過澡,頭髮還有點兒溼,換了身白色的棉布t恤和長褲,正坐在臺燈下看書。

甄愛倒了兩杯水,放一杯在他身邊,自己則捧了一杯,窩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慢吞吞地喝。

言溯瞟一眼茶几上的玻璃杯,復而垂眸看書,隨口問:「還不睡覺?」

「習慣了晚睡,睡不著。」

言溯不說話了,心思重新回到書上。

甄愛問:「歐文這幾天都不見人。他在忙什麼?」

言溯沒有回答。

歐文說要去查一查甄愛的過去。那天他對言溯說這事時,言溯先是鄙視了他的職業操守,然後對他此行的成功性表示深深的懷疑。畢竟,證人的資料保密程度極高。

可其實他也有些好奇。

比如今天,就發生了好幾件不同尋常的事。神秘人的鸚鵡螺,甄愛口中的黑白線。

甄愛見言溯埋頭不語,以為自己打擾了他看書,剛想要起身離開,言溯卻抬頭:「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聽一貫清心的人說出「好奇」這個詞,還真是難得。

「什麼事?」

燈光下,他的眼瞳黑黢黢的:「今天在現場,為什麼你知道是白線?」

甄愛料到他會這麼問,並不驚訝。

她重新靠近沙發裡,抱住雙腿,淡淡道:「我以前遇到過這種情況。」

他合上了書,眸光靜靜鎖在她身上:「所以?」

甄愛不太習慣他的直視,低低地垂下烏黑的睫羽,便遮去了眼眸中的一切情緒。

她從來都不會傾訴,也不會聊天。

可今天,哥倫比亞大學的林蔭道上,他不是說很想了解她嗎?

那句話很神奇,她突然也想被他了解。

想了解,就要先知曉吧?

「那個人給了我一個遙控器,黑白鍵控制著黑白線。我請求他,不要這樣。他說好吧摁下白色鍵吧,那樣就不會爆炸了。」

淡乳色的燈光裡,她的臉白皙得近乎透明,沒有丁點兒波瀾起伏,彷彿說著和她沒有任何關係的故事。

「我知道他是個惡魔,他一定不會告訴我正確的答案,所以我選擇了相反的按鈕。可顯然,他早就猜到我會懷疑他。結果我摁了黑色的鍵,爆炸了。」

言溯垂眸,撫摸著手中的書,波瀾不驚地問:「死的人,是你的第幾任特工?」

「不是,」甄愛輕描淡寫,「是我媽媽。」

言溯清俊的身影陡然頓了一下,他抬眸看她,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沒有哪怕一絲的悲傷,看上去像已經麻木。

可,他很確定,她並非麻木,而是經歷的一切在超出她的承受範圍時,她會選擇本能地縮回去,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來看待,不悲不喜。

看著她平靜而蒼白的容顏,他的心頭突然湧上一陣陌生的疼痛。

「我並不傷悲。」

她靜靜的,「我的父母被稱為是世紀末最邪惡的科學家,很多人都認為他們該死,認為他們的存在是對人類的威脅。或許我想殺死她吧。爆炸後,他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她失神地重複著回憶裡的內容。

「他說:我都告訴你正確答案了,為什麼要選擇錯誤的呢?你想殺死她對不對?果然是惡魔之子。」

惡魔之子,這曾是外界給她的稱號。她繼承了父母聰明絕頂的頭腦,和他們手中一切的科學機密與神秘研究。曾有一度,她被列在cia世界危險分子名單的前十位,誰會想到,現在她竟倚靠cia的庇護存活。

從小到大,她生長在那個封閉的組織里,沒有是非觀,不知對錯。她自小和父母的關係不好,他們觸犯了組織的禁令,必須被處決。他們的死只是讓她難過,卻沒想逃離;直到她最親的哥哥也死了,她的心裡頭一次有了恨,恨那個從小生長的地方。

可真等到離開組織,來到外面,她的世界觀開始徹底被顛覆。原來,她賴以生存的組織和親人全部是邪惡和黑暗的,包括她自己。

她迷茫,恐懼,在黑與白的夾縫中,戰戰兢兢,找不到方向。

她歪了頭,看著虛空:「我的父母確實是壞人,沒錯。」

言溯臉色陰沉,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何其殘忍!

他定定看她:「他是誰?」

甄愛轉著水杯,若有所思:「一個沒有真實身份的人,不是誰。」

言溯一愣,瞬間又明白。

那樣邪惡的組織,成員之間互相的接觸必然嚴格受限,身份通常也只有一個代號。確實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任何線索。

他蹙著眉,沉默良久,很想再問點兒什麼,可看著甄愛安靜得不尋常的容顏,終究是止住了。腦海中卻回想起甄愛僅有的幾次提到她母親的情形。

沒有任何性格外貌上的描述,沒有任何情感方面的流露,有的只是機械地重複她母親說過的話,哪怕很小時候聽過的話也能重複出來。

這種回憶的方式,很古怪,很不正常。

她,真的認識她的母親嗎?

言溯輕輕地斂著眼瞳,莫名感到一種不祥而陰謀的氣息,可他終究什麼也沒說。如果不能解決問題,說出來的一切都是空話和徒勞。

「我去睡覺了。」甄愛喝完了水,漠漠起身。

言溯卻微微一笑:「喝完水就睡,對腎不好,而且明天早晨起來眼睛會腫。」

甄愛捧著空空的水杯,側身立著,進退都不是。

言溯仰頭看她:「作為交換,我也講一個和炸彈有關的故事給你聽。」

甄愛想了想,退後一步,四平八穩地坐下:「嗯,這樣才公平。」

言溯看著她淡定聽故事的樣子,又笑了。

說實話,他真喜歡她這種性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偶爾緬懷過往,從不沉溺悲傷。不拖累自己的路,不打擾他人的心。

只是,儘管他喜歡她這種性格,卻不妨礙他百分之百地心疼她。

他看她幾秒,無聲地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幾口水,把杯子和書穩穩放好,這才靠進沙發裡,十指交叉放著,一副準備認真說話的姿態:「我準備好了,開始聊天。」

甄愛:……

他自說自話:「今天的事,其實我以前也遇到過。5年前,有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甄愛認真看他,微微來了興致。

她從來沒聽過他用「不可思議」來形容一個人。

言溯敲著手指,問:「你看過湯姆克魯茲的碟中諜吧?」

甄愛點點頭。

「那個人幾乎是用了電影裡才有的技術,神出鬼沒地入侵美聯儲中央銀行,指紋、視網膜、溫度感應、重力感應對他全沒用。他還製造十幾處假火警,把銀行大廈弄得一團糟。最後成功地偷走了十億的財富。」

「十億?」甄愛愕住,「那麼厲害?」

言溯眸光暗了暗,話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奇怪腔調:「哦,原來你喜歡這種男人?」

甄愛微微一愣,繼而捋一下耳邊的碎髮,心跳加速地小聲道:「我對高智商的男人沒有抵抗力。」

可言溯這個笨蛋沒想明白,他極度陰沉地皺了眉——甄愛為什麼喜歡他?我比他智商高!

他平復好臉上的表情,有意無意地說:「咳,他是我的同學,智商205」

甄愛一開始沒聽明白這無厘頭的話是什麼意思,腦子繞了幾個圈之後,無語了,某位智商207的人還真是時時刻刻都驕傲自負。

不過,言溯你這隻好鬥的小公雞,你的智商就高人家2點,你好意思說嗎你?

甄愛輕輕瞪他:「說重點。」

「我們都是希爾教授的密碼學博士生,平時見面的機會不多。當時,中央銀行的系統有好幾次被侵入。警方曾經請我們過去篩選密碼。也就是這好幾次的過程中,我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懷疑那幾次侵入都是他的試驗。可等到我最終確定的時候,他已經帶著10億美金跑了。」

令甄愛意外的是,說到此處,言溯臉上竟然沒有一絲的憤怒或是不甘,反而有點兒淡淡的遺憾。

「他消失了,可我還是一個人找到了他的目的地和藏身地點。見到他的時候,他全身綁著炸彈,10億美金卻不翼而飛。我學過拆彈,那次是我第一次用在實戰上。」

甄愛聽得後怕,抱著雙腿,身子緊張而僵硬:「你太亂來了,萬一有個閃失,你會死的。」

「是在郊區,只有十幾分鍾,叫拆彈專家根本來不及。而我,很想救他。」他的語氣中有極淡的傷感。

「最後是玻璃匣子裡的黑線白線。他說遙控器在車裡,讓我摁黑色的按鈕。」

言溯沉默良久,「我沒有分析他當時的心理狀態,聽了他的話,結果,」

言溯平靜地做結束語:「他死了。」

甄愛愣住:「他為什麼這麼做?」

言溯沒回答。

他其實也很想弄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做?

越是聰明的人往往越珍視生命。

可如言溯一樣桀驁的那個人,為什麼選擇死也不肯說出那10億美金的下落。

甄愛見他不說話,也不問了。現在的言溯是平靜的,臉上是一貫的淡然自若。

可她感到了他的疑惑和傷感。她聽得出來,他和那一個同樣絕頂聰明酷愛密碼的人,或許是惺惺相惜的。親手葬送一個像朋友般的對手,他的心裡一定不好受。

她腦中忽然想起,marie說過言溯骨頭不好,還說他是個奇蹟。她心裡一顫,試探著問:「你,其實被那次爆炸傷到了吧?」

言溯抬眸看她,很是平常的表情:「哦,坐了一段時間的輪椅。不過,養成了沉思的好習慣。」

過去的傷痛,或許刻骨銘心,卻被他這麼風淡雲輕地揭過去了。

甄愛不知道當時的具體情況,也不好多問,便縮在沙發上,愣愣地坐著。

言溯卻被提醒了,望她:「你擦藥了沒?」

「什麼藥?」

「那就是沒有了。」言溯扭頭,吧檯上,還擺著從醫院拿回來的藥盒。

他皺了眉,睨她一眼,「真不省心!」

甄愛微窘:「……」

幾刻之間,他已經坐過來她身邊,拆開藥膏,擠了一小點在食指肚上,復而看她,命令的語氣:「轉過頭去。」

甄愛不太好意思:「我自己可……」見他臉色陰了一度,閉上嘴,乖乖地側過頭去了。

言溯湊近,低下清亮的眉眼,伸著食指,輕輕碰了一下甄愛的耳朵洞洞口,茸茸的,像某種小動物。

待到把藥粘上去之後,他又悉心地把它抹勻。

藥膏涼絲絲的,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朵上鋪陳開。

燈光下,小丫頭光露的脖頸細膩如瓷,竟有熒熒的光。言溯不經意垂下眼眸,目光順著她清秀的鎖骨而下,寬鬆的睡袍裡,有一抹窈窕的陰影。

言溯突然間心跳加速,立刻從沙發上躥起來,直直站著。

甄愛莫名其妙地仰頭看他:「擦好了麼?」

言溯一字一句地說:「嗯,好了,早點兒睡覺吧!」說完,一溜煙跟逃命一樣,就竄上樓梯不見了。

甄愛望著那迅速消失的白色身影,眨巴眨巴眼睛,發生什麼事了?

言溯近乎落荒而逃地跑去自己房間,嘩啦鎖上門,身體裡那種奇怪的炙熱好像稍微平息了一些。

哼,荷爾蒙,真討厭!

他擰眉走到窗邊拉開窗戶,春夜的涼風呼呼吹進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去心頭的焦灼。

又站立半晌,拿出手機,手指飛快移動,找到了「cia,agentb(中央情報局,b特工)」的號碼,發了條簡訊出去:

「search:thechildofevil!」(搜尋:惡魔之子)

十分鐘後,手機嘀嘀一聲:

「sealed.」檔案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