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和孃家天天逼她,更促成她快點跑。她決心去找他,但是要十分秘密,絕不能讓家裡人更不能讓外人知道。
在那個世界,一個女子單獨出門,是很艱難的。但是她父親教她讀《木蘭詞》,知道木蘭當了十二年兵,同伴都不知道她是女的。她也沒有什麼巧,隨時隨地注意就是了。自己是大腳,也會官話,跑吉安,不過四五天,看來不會有多大問題的,她借去姑母家為名,在姑母家住了兩天。回來的時候買了雙雲頭鞋,一件竹布長袍,一件馬褂,一頂青色帽和零星化裝用具回到家裡,又偷了父親編髮辮用的舊青鎖線。夜晚,趁著家裡的人睡了,偷偷點上燈,對鏡化裝,果然象個小童生。不過在家化裝好後逃走有許多困難:第一,白天很難穿男裝離家;第二,易引起巡察、更夫的懷疑。可是,不在家改裝,等出門後再改裝就更困難了。她左思右想,決定還是在家裡先化裝,內穿男裝,外罩女裝,這樣白天就可以公開離家了。一天晚飯後,她對母親說到姑母那裡去取兩本書。母親同意了。
第二天快天明,她穿上男裝,外面套女袍女褲。雲頭鞋、青鎖線則藏在龍鬚草提包裡,外面再蓋條手巾。天明以後,家人都起了床,她就大搖大擺地出了門。出門不久,她想脫去外面的女裝,因沒有機會,只好繼續走。好不容易看到一個學堂,學堂旁邊有個廁所。她進了廁所,脫掉女罩衣,把辮子的紅頭繩扯掉,換了青鎖線,然後換上雲頭鞋,趕快跑出來。從此,就以男子的姿態出現在世界上了。正午,有去吉安的船,就搭船去了。
在船上,不方便的事,是大小便。為了避免別人懷疑,只有等船靠岸的時候偷偷進公共廁所。還有一件事是說話,女人聲音尖,她就儘量少說,要說就故意放粗喉嚨。
第七天,走到吉安北面四十里一個鎮子,找到了木匠家裡,她一見到木匠,就叫他的名字,木匠本來和她很熟,見到她變了裝,一時驚訝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他們在家庭長輩同意下結成夫婦。為了掩人耳目,小倆口到禾新去做木工、做裁縫。他們靠兩隻手,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到了民國十六年,成立農民協會,他們都成了積極分子。一九三○年紅軍開啟吉安,他們又送唯一的兒子參了軍。
快到祠堂門口,裡面有人叫道:「鄱湖婆婆,你老人家來了。」
老太太看了看,並不認識,一面進門,一面回答說:「是,同志。」
「鄱湖婆婆,你又給紅軍送東西來了?」
「是呀,司令呢?」
「在裡面,你跟我來。」
老太太和小孩進去了,快到場院邊,看見郭楚松站在場院中間,正在和一個背駁殼槍的紅軍談話。
郭楚松一見她,忙先打招呼:「鄱湖婆婆,你老人家來了。」
「喲,郭司令,你可瘦了。」
「從家裡來的?」
「是呀。」
「呵!」郭楚松眼睛一睜,「走了十八里。」
「不要緊,我還走得。」
老太太說著把手上的鞋襪放在地上,又叫小女孩把母雞放下,說:
「我送些東西給你們。」
郭楚松慌忙擺手,「不!不!你老人家留著自己吃,給自己補養補養身體!」
「唉,自己人還見外。鞋襪是我自己做的,雞也是自己喂的嘛!」
郭楚松問:「見到陳廉了沒有?」
「沒呢。」
「我去把他叫來。」
「別急,別急,我還有急事哩。」鄱湖婆婆說著,解開衣襟,掏出幾張小紙來,遞給郭楚松。
郭楚松開啟一看,忙問:「鄱湖婆婆,這是從哪裡來的?」
「這材料是有用的嗎?如果有用,那就不算白走一趟。」原來是份禾新城的敵人兵力佈防的詳細材料。
「用處太大了。」郭楚松高興得跳了起來,「我們隊伍剛回來,很需要禾新城敵人的情況,是怎麼弄到的?」
鄱湖婆婆笑著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你自己去的?」
「是呀!」
「那多危險呀!」
老太太仍然笑著,說:「五天前,縣軍事部部長到我們鄉公所,要鄉公所派人進城去探聽城內敵人的情況。可是,禾新城的敵人,封鎖很嚴,男子不準來往,除了小女孩和老太太,準進不準出。中午過了,還沒挑出人來。我知道以後,就到鄉政府,對他們說:‘我去。’」
「他們都說:‘你去是好,就是城裡認識你的人太多。’
「我說:‘認識的人大都是好人,就是壞人,也不會想到我這個快六十歲的老太婆是來搞情報的。’
「他們就同意了。第二天早晨,我把我的老行頭——剪刀、尺、熨斗、針、線——拿出來,朝城裡去。離城兩裡,到了國民黨軍隊的哨所,我故意把行頭露出來,哨兵瞄了一下,問也沒問一句就放行。到城門口又一道哨,哨兵問我從哪裡來,進城幹什麼,我從從容容回答,他們就讓我進城。我一直到十字街,進了一間雜貨店。老闆娘和我還合得來,但當我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發愣了,問我來做什麼,我說:‘到城裡來找點零活做。’
「她將信將疑。我又給她解釋一下,她雖然沒有懷疑我什麼,但多少有點不滿,認為在這兵荒馬亂年頭,隨便出門,是不合時宜的。可是,她願意我在她那裡暫住。
「這間雜貨店,鋪面還寬敞,後面有幾間較好的民房,我進去不到半點鐘,就知道這裡住的是十五師八十六團團部。團長和參謀副官住我後面,傳令兵勤務兵也有住鋪子的,也有住在後面的。我看到他們有的衣服破了,就幫他們縫縫補補。他們不給錢我不討,給錢我也要。在做工的時候,他們常常來看,有時等著要,我就倚老賣老,問他們的家庭情況,問他們出來多少年月,有父母的問他們有兄弟沒有,有老婆女兒的,問他們有人養沒有;寄過錢回去沒有。官長來了,他們就不講,我也不講,這樣搞了兩天,就同他們混熟了。我認識幾個字,常常從他們拿的信件上看到他們部隊的番號、住址,也聽到他們講部隊的情況,有時候還專門問他們些什麼,他們也告訴我。這樣一來,只兩三天,就把十五師的各團番號,團長以上當官的姓名,一個連有多少人,多少槍,士兵的情緒,伙食,甚至於某些軍官太太的私生活都知道了。我一知道就死死記著,晚上睡覺,也念叨一遍兩遍,我雖然認字,但不用紙寫,就是抓住我我也可以辯駁和抵賴。回來的前一天,我到禾新西門門口一家小飯店,這是縣軍事部長在我走之前秘密約定的聯絡地點。拿了三張寫滿針頭大字的紙,還有一張地圖要我帶回來。我就拉開鞋面,把紙和地圖放在鞋底夾縫裡,再加塊粗布,再把鞋面鞝起來。第二天中午,我就向老闆娘告別了。可是,沒有軍隊和反動派政府的條子,是出不了城門的。我從哪裡去找呢?我跟一個交上了朋友的傳令兵說,要回家看看,請他帶我出去。他開始不答應,經我說些好話,就同意了。昨天上午,他託團部的兩個採買帶我,他倆正要出東門外去買東西。哨兵只准採買出去,要我留下來,兩個採買很和氣向哨兵請求說:‘老太太要出去走走人家。’
「‘沒有放行條,不能出去。’
「‘是老太太……’
「‘那是上面的命令。’
「‘命令當然是命令,不過一個老太太什麼要緊——她懂得什麼。同時我們到村裡去採買,她同我們一塊講句話也方便點。’
「哨兵同意了,不過要檢查一下,我把剪刀、尺、熨斗給他們看,身上就是一件舊衣,他們搜了一下,什麼也沒有,這樣我就隨著採買出了哨所。裡多路後,採買停在村子裡找東西,他們不管我了。我和他們打個招呼走了。我想到情況緊急,一步也不敢停,直到昨天半下午才回到村裡。我沒有回家,直到鄉政府,我把幾天來得到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告訴鄉長,他叫文書記下來,我又把鞋面割開,取出檔案,鄉長立即讓我送到這裡來。」
「啊!太謝謝你老人家了!」郭楚松激動地說,「不是你老人家親自去,難得到這樣難得的情報啊!」
「算不了什麼,今後如果用得著我,儘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