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浴血羅霄 蕭克 第1頁,共2頁

郭楚松、黃曄春根據紅軍總司令部和蘇區省委的指示,決心利用蘇區的優越條件,在敵人從禾新城向其他地區進攻的時候,尋機伏擊其繼續深入的一路、兩路,國民黨軍隊集中在蘇區中心的禾新城,力量大,聲勢也大,但他們四周在蘇區人民及其武裝的包圍中,形成孤軍,犯了兵家之忌。

羅霄縱隊除北上回來的兩個團外,還有原來留在蘇區的一個團和一個地方獨立團。伏擊敵人那天,他們完全輕裝,每人除槍支子彈而外,什麼都不帶。他們著裝並不整齊,有的穿紅軍軍裝,也有極少數穿白軍軍裝,有的穿草鞋,有的穿布鞋。只有一件是整齊的,就是頭上戴的是紅軍帽。指揮員穿著和士兵一樣的衣服,如果不是身上有手槍的話,就和普通士兵分不清楚了。他們臉上洋溢著臨戰前激奮的情緒。高階指揮員們早晨起來的時候,還披了風衣,去集合的時候,卻激動得脫下了。

郭楚松到集合場,來到原來留在蘇區的那個團前面,立即被眼前排列著的九挺重機槍吸引了,他看到九挺機關槍只有三個子彈箱,就問機關槍連長:「怎麼只有三個子彈箱?」

「沒有子彈了,」連長立正回答,「其實三個箱子只有一個有子彈。」郭楚松走到子彈箱面前,開啟一個箱子,裡面空空如也;又開啟一個,又是空空如也;等他去開最後的箱子的時候,連長先開啟了,並小聲說;「這一箱也只有一百四十一二發子彈。」

他提起彈帶頭,看了看,的確是空的。他頓了頓說:「用三四挺槍上火線就行了。射手和彈藥兵還是要去,以便繳到敵人機關槍或子彈時,隨時有人可用。」

離埋伏的位置還有十二里地,為了不因隊伍過早到達,增加走漏訊息的可能性。郭楚松命令隊伍就地休息。

這時李雲俊帶了九個人,都穿便衣,二人一組,每組帶一支馬槍,一支土槍,幾個手榴彈,從郭楚松身旁走過。他們是擔任在敵前進大隊的中段的偵察任務的。郭楚松忙對李雲俊說「五里一組,敵人來了,不要死頂,打槍報信就行了。」

「是。」

李雲俊的小隊走過後,郭楚松問黎蘇「派到敵人行軍縱隊後一段的偵察隊走了罷?」

「早走了。」

「誰帶去的?」

「張山狗帶去的。」

「也是五里一組?」

「是,和李雲俊的便衣隊相連線。」

半點鐘後,下雨了。郭楚松很興奮,說:「今天好天氣!正利於我們伏擊敵人。」命令隊伍前進。只有點把鍾,各團都到達離敵人前進路上的右側約三里的起伏地段。他預定的主要突擊方向是右翼,就是敵人的先頭部隊。他在擔任突擊隊的三個團到達指定的位置後,叫他們在聽到右前方甲石山上炮響的時候,就開始前進,並指定各團的攻擊目標和前進路線、戰鬥正面以及預備隊的位置。他說:「攻擊的時候,各部隊要迅速展開,分成多路縱隊,在短時間內以全力投入戰鬥,以便迅速搞掉從杜合村到甲石五六里地段的敵人,」他用右手指著左前方三里遠的高地,又轉到右前方三里遠的高地,「搞掉這一段,就協同獨立團打他們的後續部隊。」

他叫大家隱蔽休息,只等前面響槍報信。自回蘇區以後,他對蘇區的戰局,不敢有半點樂觀,但對於捎滅敵人的先頭部隊,卻有很大信心。他知道他們和敵人比較起來,不僅在戰略上,優劣之勢相差很遠,就是從這一天的戰術情況來說,自己的兵力也處於絕對劣勢。但他卻在敵人的優勢中,找到了自己的優勢,就是敵人無論有多少人,他從縣城出發到甲石的四十五里中,只能單線行軍。打他的前衛,他的後續部隊不可能一下子集結上來。他們以全力對敵的先頭部隊,在數目上也不算優勢,但他們是預伏於敵人行軍縱隊的側面的,便於同時迅速展開所有兵力和火器,蘇區利於封鎖訊息,紅軍可以發揮很大的突然性。關鍵決定於時間,就是不等敵人後續部隊集結上來,不讓他的前衛構成戰鬥隊形。這種時間,是十分短促的,他把這個意思告訴他的幹部,他們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說,他們早就大體理解了這種形勢——這是他們從多年的戰鬥經驗體察得到的。

郭楚松又進到更前面的小土崗。土崗原來沒有樹木,不便隱蔽,但黎蘇清早就派人在這些禿山上臨時栽了些正長著青葉的灌木。他們到那裡後,都坐在灌木下,用望遠鏡觀察。

不久,左方傳來槍聲和土炮聲,隨即響起了較密集的步槍聲。有人喊道:「來了,到了。」

郭楚松叫各團團長都回到自己的部隊去。半點多鐘後,左前方又有槍聲和土炮聲,他們都知道敵人離自己不過八九里的光景了。

第二次槍響後不久,黎蘇用望遠鏡觀察,突然叫道:「看!敵人正拉著線從前面兩個小山的空隙中通過。」

郭楚松接過望遠鏡看了一下,問道:「那裡離甲石還有多少路?」

「大概四五里。」

「發出準備前進號令。」他吩咐通訊參謀。

通訊員站在土崗下,把旗語上下左右地擺動了幾下,各部隊也用旗語回答。

剎那間,槍聲土炮聲又響了,這次槍聲他們都認定是佈置在甲石附近的偵察員打的。

郭楚松又叫通訊參謀:「發前進號令。」

通訊員又搖動旗語,各團立即前進,一個向左前方,一個向右前方,一個向正面——各團又分兩三路展開前進。郭楚松的司令機關,緊緊跟著正面部隊。

二十分鐘後,右前方山崗上槍響了,槍聲越響越密,手榴彈聲也連續地咆哮起來,崗上好多股青煙繚繞而上,斜面上冒出許多小團的白煙。向著小山崗前進的部隊,展開成多路縱隊,看到哪裡有煙火,就衝向哪裡。他們不停止,不打槍,也不勉強遷就地形地物。

左前方山上也響槍了,更左的遠方也起了劇烈的槍聲,大家都明白這是獨立團在箝制敵人的後續部隊。

右翼團鑽入濃密的白煙中去了。利用濃煙的掩護,連續向上投彈,於是白煙中翻卷起黑煙團。這時候,剛到的白軍,還來不及構成戰鬥隊形,就被優勢的紅軍打退了,後續部隊,正遇著潰兵向後跑,既影響了士氣,又擾亂了建制,紅軍一到,就象洪水衝來,一起捲走了。紅軍佔領了山頭,猛烈追擊潰退的敵人。左前方向山上攻擊的部隊,也佔領山頭。只有從正面前進的紅軍,到了山腳,遭到山頭上敵人的猛烈射擊。他們前進到半山,山上投下好多的手榴彈,在煙火蔽天的時候,紅軍後退到離敵人兩百米處的小崗上,他們都臥倒,準備繼續前進。

這個連是丁友山指揮的,前面八九十米處,有幾塊水田,這是敵我兩個山崗的天然分界線。水田旁邊播著三寸寬的木板,木板上寫的什麼宇,雖然看不清楚,但他們都意識到那是分田牌。這在蘇區,舉目皆是。

敵人反衝鋒來了。他們接近水田,到了分田牌附近,一個軍官揮了一下指揮刀向左走了四五步,拔掉牌子,用力一丟,同時罵道:「他媽的!分田罷!」

這時紅軍都看到了敵人的舉動,聽到了他們的惡罵聲。丁友山不等敵人過來,首先對敵軍官一槍,接著吐出沉重的聲音:「快放!」

他的口令一發,左右的戰友都跟著他一齊快放,敵人停止前進了,他站起來叫道:「前進!」

他走在前面,順手撿起分田牌,又插起來,大聲叫道:「前進!」

離敵人三四十米處,雙方都向對方投出了手榴彈,手榴彈爆炸後,紅軍都作預備用槍姿勢,一陣大叫:「殺!殺!殺!」

敵人向後退了,紅軍重上山崗。但山崗過去六、七十米處,還有個小崗,敵人增援上來,繼續抵抗。紅軍隊伍已經不整齊,要集結一下才能前進。

郭楚松這時帶著特務連來了,他看到右翼團已攻佔敵人先頭團陣地,正在側擊小崗上頑抗的敵人。他們認為只要把這個陣地奪取,打敵人前衛的戰鬥就可以解決。於是,他跑步來到丁友山的位置。丁友山看到郭楚松,立即向他報告:「司令,敵人動搖了!」

郭楚松看了一下地形,指揮身邊的預備隊——兩個連從丁友山連的左邊向敵人攻擊。丁友山乘勢前進,在同敵人肉搏的時候,一連投了五六個手榴彈,紅軍一下子殺了過去,右翼團也有人打過來,截斷敵人退路。山上煙火隨即熄滅了,白旗換了紅旗,死屍、白帽子、白徽章、步槍機關槍、子彈……遍地都是。丁友山和許多戰士誰也沒有去理會。又向前進了。

國民黨軍隊的前衛旅敗退了,毫無秩序地向來路亂跑。紅軍左翼團向南截擊,右翼團向東追擊,許多指揮員和戰士,都不管隊伍,拼命搶到前面,向著潰退走的敵人叫道:「繳槍!繳槍!」

人馬太多,道路擁塞,加上紅軍越追越急,國民黨的潰兵急不擇途,越過大道南面,奔向禾河邊,想渡過河南岸去。但剛剛走到河中,對岸的許多村子和小山包上出現了許多人,有拿洋槍的,有拿土槍和鋤頭的。他們有的是少年模範隊員,有的是地方蘇維埃工作人員,有的是赤衛軍,有的是青年隊,還有些是兒童團。他們在敵人前進的時候,隱蔽在村裡和山上。戰鬥開始後,他們從原來以躲避敵人為目的轉為配合紅軍作戰。看到白軍潰退的時候,不管男女老少,都歡呼跳躍地向河邊圍過來,他們一面前進一面叫道:「繳槍!墩槍!」

於是「繳槍!墩槍!」的呼叫聲,震動了禾水兩岸,潰兵逃到了岸邊,既不敢前進,又不敢後退,猶豫之間沉落水底了。還有些人,回頭向來路跑,於是道路上更加擁擠起來。紅軍用手榴彈向著不繳槍的敵人投去,敵人死的死傷的傷,沒死的都當了俘虜了。

丁友山帶兩個戰士扭著一箇中年敵軍官,弄得渾身是泥,郭楚松見那軍官穿著秋絨服,掛三八刀帶,問道:「是什麼人?」

「他不說,看樣子是大官。」

這時前面有許多士兵押著俘虜走過來,郭楚松對押俘虜計程車兵說:「等一下,我問問他們。」

俘虜停住腳步。郭楚松自視俘虜,指著穿秋緘的軍官,問道:「他是什麼人?」

「他?他?是……是……」俘虜吞吞吐吐地說。

「是什麼?」

「是,是……我們不認識。」

郭楚松叫丁友山把軍官帶開,又向白軍士兵說:「弟兄們,他是大官,有洋房子,小老婆,你們是條光棍,瞞著他也不會有你們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