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進來一個人,銀鈴般的說笑聲打破了沉悶的氣氛:「哎呀,郭司令,你在這兒,叫我找了好半天。」郭楚松一看,見是杜崇惠的老婆——李桂榮,便吃了一驚。杜崇惠的老婆還是那麼賢惠,一進門就親熱得很,說起話來,聲清氣和,叫人覺著大方而舒服。
「你來了。」郭楚松臉上慍色立即換成笑容,不過,笑得不自然,只是嘴角稍微抽動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桂榮同志,坐吧。」郭楚鬆手一指椅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二十來歲,藍色頭巾下一張圓臉,象新放桃花;一對圓溜溜的眼睛,在兩道略向上飛揚的眉下閃著光;穿一件青竹布上衣,腳蹬布鞋,右手拎了一壺米酒,左手掛了個小竹籃,不用問,那裡一定是雞蛋花生之類。她旁邊站著一位十二三歲的小男孩,牽著一條小黃狗,怯生生地瞪著眼睛看著這陌生的地方。
郭楚松向愣在一旁的參謀們努努嘴,示意他們迴避一下,這才走到她的跟前,在桌子對面坐下了。
「幾天前就聽說你們回來了,等了幾天,也不見你們回家,我想一定是工作忙,抽不開身,就和我弟弟一起把東西送到這兒來。你們就在這兒吃吧。」說完把米酒往桌子上一放,騰出右手,開啟筐子蓋布,裡邊不僅有雞蛋、花生,還有蘑菇、木耳、臘肉,滿滿一小筐。
小男孩把手中的繩子交給郭楚松,說了聲:「給。」
郭楚松問:「你牽小狗來幹什麼?」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說:「司令喜歡吃小狗,爸爸媽媽讓我送給司令的。」
「是啊,這條小狗是家裡自己喂的,他早就說要送給司令的。這也是我舅舅和舅媽的一點心意。」杜崇惠的老婆在一旁幫腔,
「不行啊,嫂子,東西我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郭楚松看了這位樸實的農村婦女一眼。當他們的目光相遇時,郭楚松馬上移開了。
「怎麼說呢?」郭楚松心裡犯難了。
「郭司令,我姐夫哪去了?」小男孩的發問打破了窘境,說出了她想問的話。
「他……沒有回來。」郭楚松結結巴巴地說,但又不能明說。
「他沒有回來?」杜崇惠的老婆瞪大了眼睛看著郭楚松,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打轉轉,「是不是犧牲了?」
郭楚松沒有回答。李桂榮意識到是郭楚松預設她的猜測,又說;「怪不得好幾天沒有回家。」說著,眼淚奪眶而出。她低頭用衣服一角擦了一下眼淚,抬起頭來,詢問的目光又朝郭楚松射來。當然,她是不願郭楚松證實她的判斷的。
郭楚松也看了看她,緩緩地說:「沒有。」說完又重複一句,「他沒有死。」
一聽到這裡,杜崇惠的老婆心情和緩些,眼淚也停住了,但還是有些疑慮,進而又破涕為笑,不好意思地說:「那他是不是執行任務去了,這個人,帶封信給我也好,讓我……」
「不是執行任務,」郭楚松帶著同情和憐惜,向她說了一聲,「他走了!」
「走了?!」李桂榮嚇了一跳。剛剛陰轉晴的臉一下子又變成愁雲了。她試探地問:「他被敵人抓走了?」
郭楚松答:「不是。」
「是逃跑了?」
「還不能這樣講。」
「他到底怎麼啦?」李桂榮著急起來。
郭楚松深沉地對她說:「你不要著急。老杜是離開我們了。我現在把他離開紅軍的情況細細地跟你講一下。」
郭楚松把杜崇惠出走的情況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最後他說:「老杜從前是個革命者,是值得你愛的。現在,他離開革命了,離開了你,連招呼也沒有打就走了……」面對這位受過蘇區小學教育而且對時事政策有一定了解的農村婦女,郭楚松不知怎樣安慰她才好。
大家都沉默著,房子裡的空氣顯得沉悶緊張。半響,李桂榮停止了抽泣,抬起頭來,自言自語:「出發前我發現他情緒低沉,可沒想到他會脫離紅軍,這實在不象話。但我相信他是好人,走的時候槍和檔案都留下了呢。他會回來的,我等他。」
郭楚松自杜崇惠走後,從杜崇惠的出身經歷、性格以及他在革命隊伍的地位作了分析,認為他是不會回來的。他不願李桂榮這樣一個青年女子盲目地當一個痴情的人,就以開導而帶勸解的口氣說;「唉!他把你忘了,你何必再想他。」
李桂榮又抽泣起來。她處在突然出現的矛盾心理中,眼前的現實催促她儘快脫離這種處境,她站起身就走。
郭楚松攔住她說:「把東西帶回去吧,你的心意我收下。」
「郭司令,這些東西是送給紅軍的,你要是不收,我會更難過的。」
「好吧!」
郭楚松把他們姐弟送出門外,天空起了一片烏雲。他目送李桂榮悻悻地走開,煩躁的心境中又象多了一層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