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時節,天氣暖洋洋的,太陽從淡白色的雲陣中放出平和的光線;田野里長出綠茸茸的紅花草和油菜;紅花草開著淡紅色的花;油菜花金黃燦爛;滿山遍野,杜鵑怒放,紅的黃的粉的,交相輝映。
這時期,大地復甦,河水解凍,蛤蟆、鰍魚、鱔魚、鯽魚都在水田和溝渠裡活躍起來。一群群的鴨、鵝,清早從籠裡走出,奔赴田野、水塘;傍晚,它們大腹便便地一搖一擺地又踏上歸途。牛羊相呼,結伴而行。大地充滿了活力。
這裡在紅色政權建立之前,大部土地集中在地主手裡——多的到百分之八十,少的也佔百分之六十,農民租種土地,勤勞耕作,也得不到溫飽。工農兵政權建立後,農民平分了土地,深耕細作,放心下肥。農忙時期,不論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只要有紅軍或黨政機關駐紮的地方,就得到了他們的幫忙。農民除了供給紅軍以外,還有餘糧釀酒、餵豬、養雞、養鴨。一天三餐,早晚還有糯米甜酒。青年和兒童,模仿紅軍的裝束,戴軍帽,打綁腿,儼然是紅軍的預備兵。青年婦女,戴著青色或藍色的頭巾,赤著大腳,和男子一樣打柴割草,下田做活,參加各種社會活動。閒暇的時候,三三五五的跳舞,唱歌,遊戲;她們欽佩紅軍的英勇,羨慕紅軍的光榮,有的和紅軍交朋友或戀愛,有的鼓勵丈夫、哥哥、弟弟去當紅軍。
老百姓熱愛自己的軍隊,踴躍參軍。還在井岡山時代,很多人參加朱毛紅軍。一九三○年,組織一個小師,編入黃公略的第三軍,參加長沙大會戰。以後有許多人參加紅軍第五軍、第七軍和二十軍。至於羅霄縱隊,絕大多數都是這個地區的人,他們生長在這裡,向東南西北出擊,疲勞的時候,就回紅區來休息。他們把自己的心魂,寄在赤色區域這個大家庭中。雄壯的蘇區!美麗的蘇區!豐饒的蘇區!自由而幸福的蘇區!
羅霄縱隊經過幾個月的奔波之後又回到了蘇區。蘇區人民喜氣洋洋,有的來找丈夫,有的來看兒子,有的來會兄弟。送慰勞品的,唱慰勞歌的,給紅軍洗衣服補破爛的,一隊隊,一群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你來我往,絡繹不絕。
北鄉區政府設在村中大祠堂內。祠堂門口是塊不大的草場。進了大門,橫過走廊,是一塊十五六步見方的院場,左右為廂房,上面是祠堂正殿。農忙時節,本來應該人少,但這幾天祠堂裡熱鬧得很,送蔬菜的,擔豬肉的,還有提著雞蛋的,帶著油炸豆腐的,來了一批又一批。區政府的工作人員都出動了,清點數目,接收東西。把一個本來不大的場院擠得水洩不通。
從村子西面來了一群婦女,頭上戴青色或藍色頭巾,手中拿著木槌,有些帶了胰子,有些帶著皂角和茶楂餅。為首的是個青年女子,齊眉短髮,一束劉海整齊地排列在額前,濃眉,丹風眼,大眼睛下的兩酒窩平添了她女性的魅力。同其他婦女一樣,她手中也拿了木槌,頭戴著青色頭巾,不同的是頭巾略往後繫著,一朵鮮紅的杜鵑花插在左邊頭髮上,在紅花映照下,她面色紅潤,容光煥發,一雙有神的眼睛更顯得神采奕奕。她就是餘貴秀,作戰參謀馮進文的未婚妻,不過,這秘密尚未公開,知情者僅幾個人。快到村口,餘貴秀越發走得快了,士兵們站在村口,自動地列隊歡迎,還有的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餘貴秀聽見有人在小聲說話:「領頭的是餘隊長,餘貴秀!」
「是啊,有名的支前英雄。」
「聽說同我們馮參謀是一個村的。」
「喝,關係還不錯!」
她知道這裡有熟人,但不知是誰。昕到議論他們之間的關係時,臉唰一下紅到耳根,更不敢抬頭細看了。
「餘隊長來了,餘隊長來了!」有幾個人同她打招呼。
「同志們,你們辛苦了。」她只得微笑著揚了揚手,頭還是不好意思地抬起來。
分別了幾個月,餘貴秀時刻惦念她的未婚夫!出發之前,他們就說好了,這次回來就辦喜事。現在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可他卻一直沒有露面,餘貴秀心裡象是揣了一隻小兔子,撲騰亂跳。她整整兩夜沒有睡好,今天一大早,就把婦女們組織起來,為紅軍服務,當然還有另一層意思,藉機來會會馮進文。
紅軍戰士知道她們是來慰問的,不問緣由,就主動帶路,把她們分到各連去了。餘貴秀只好招呼大家幫助戰士們洗衣服、補衣服,把另一個念頭先壓下了。
她們到井邊提水回來,把衣服浸在水裡,帶皂角茶楂餅的,就用刀把它們砍成碎末,放入盆中,用熱水泡七八分鐘後,再用棍子左攪右攪,盆裡立即浮起一層肥皂泡沫,然後摻上冷水,把衣服浸在裡頭,於是所有人動手洗起來,立即響起一片嘩啦嘩啦的聲音。
半午過了,朱福德從外面走來了,他看見了餘貴秀喜笑顏開地說:「餘隊長,好久沒見到你了。」
餘貴秀也笑著說:「朱大叔,你好吧?」
「好——回蘇區來了,什麼都好。」
「我們望了你們好幾天了。」
朱福德前面有個士兵,笑著說:「望我們?怕主要是望馮參謀吧?」
大家都笑了,朱福德也笑了,一雙粗糙的大手搓來搓去:「嘿嘿,還沒有見著進文吧?」
「沒,咱們都忙著哩,不見他」餘貴秀答道,低頭繼續洗衣服。
「那怎麼行,再忙也不在乎這一會兒工夫。我去找他。」說完就連跑帶顛地走了。餘貴秀喊了幾聲「朱大伯,你別去!」他理都沒理。
餘貴秀望著朱福德遠去的背影,恨不得跟朱福德一起走才好。「我真笨,怎麼就不能找個理由離開一下呢?」她在心裡暗暗地自責了一句。
好不容易等到朱福德回來,卻仍不見馮進文。朱福德的神態就象打了霜的瓜秧——蔫了,喃喃地對餘貴秀說:「他不在司令部。」
餘貴秀聽得很明白但也不好追問。朱福德走又不走,沒精打采地站著。
餘貴秀手腳快,要洗的衣服快完了,她也忍耐不住了,問朱老大:「他哪裡去了?」
朱福德走到他身邊,低著頭小聲說:「聽參謀說,昨天保衛局把他帶走了,連郭司令事前都不知為什麼。」
「保衛局?」餘貴秀吃了一驚,手中的棒槌掉到地上,臉色「唰」的一下變白了。半響她才說:「我去問問,如果他真是反革命。我就和他一刀兩斷,如果不是,我們就結婚。」
「不能去,孩子,」朱福德勸說著,在河邊來回踱步,「郭司令都不清楚,你還能問清楚?」
「不,我要去,我要弄個水落石出,」餘貴秀抽泣著,口氣十分堅決地說。說完,便向區政府所在地跑去。
在郭楚松的司令部裡,參謀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對著發脾氣的郭司令,不敢吭聲。馮進文被保衛局帶走,他們也是莫名其妙。不過,大家心裡都明白,一定是同抓ab團有關,馮進文的老家已經抓了好幾遍,區鄉幹部一茬又一茬地抓走了。紅軍中也抓過很多人,有些人還是經過「自首」才工作呢。馮進文早就是懷疑物件,只是郭司令不同意抓,才拖下來。這兩年當參謀,常常接觸外界的人,他偶爾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被保衛系統的工作人員聽到了,新舊帳一起算,回到蘇區就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