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停止後,隊伍越來越慢,傷病員、落伍兵、擔架,三三兩兩無次序地夾雜在隊伍中。他們走幾步停一下,停一下又走幾步,彷彿要等侯後面的人。黃曄春見著一個慢慢走而且在啜泣的小鬼,象慈母一樣地撫慰說:「小鬼,走快點,再走一兩天就到蘇區了。」
「腳痛,走不動。」小鬼忍住抽噎邊走邊說。
「我扶你走吧。」黃曄春抓著他的小臂,加大速度。
一邊走,一邊督促別的落伍兵。他和宣傳員雖然不斷督促,但落伍的人依然越來越多。
中午,黃曄春同後衛部隊到了一個村莊,他看到傷病兵和落伍人員都擁擠在村莊裡,有的找水喝,有的買東西吃,有些擔架只有一個小看護兵招呼,沒有人抬,心裡很著急。後衛營營長、教導員從村莊南頭來了,對他敬禮後說;「司令吩咐我,要我們掩護傷病員,作全軍的後衛。司令員說今天半夜前衛一定要趕到袁水,佔領渡河點。」
「你們隊伍呢?」
營長指了一下南面不遠的小山說:「上山去佔領陣地了。準備打敵人追兵。」
「你們去好好佈置一下,我在村裡辦一點事就來。」
黃曄春好不容易才把村裡的輕傷病兵、落伍兵都督促走了,把重傷病兵抬走了;沒有人抬的,他命令醫生、看護和宣傳員輪流揹出去再說。
傷病兵剛搬走,位於村北來路的排哨響槍了。黃曄春急速出村,看見許多重傷兵由看護和醫生揹著或挽著慢慢地走。這時敵人快到山腳,黃曄春見到營長,頭一句就說:「傷兵還沒有走完……」
朱理容不等黃曄春說完,就立即堅決地說:「已經準備好了,敵人來就給他一個反突擊。」
朱理容走到部隊面前,向他們說:「同志們,傷兵還沒有走完,幹!」
「幹!」所有的人同聲回答,「要死一起死!」
國民黨軍隊衝來了,紅軍臥倒隱蔽起來,不說話,不打槍。白軍疏開後以為紅軍撤退了,大搖大擺地上山,紅軍等敵人快到身前,突然站起來,大聲叫道:「瞄準—一放!」一陣快放,隊伍反衝鋒了,國民黨雖然兵多槍多,但山地和田野小路只能單行縱隊行軍,先頭部隊並不多,紅軍抓住敵人這個弱點,殺了個回馬槍,敵人紛紛向後潰退。紅軍追了一場,俘虜了七八個敵人,又從敵人死屍和傷兵身上解下十多條長長的子彈袋,回到原來的陣地。國民黨軍隊吃了虧,停止前進,等後續部隊。
紅軍雖然打退了敵人的追擊,但原來的傷兵不僅沒有完全弄走,還增加了新的傷兵。黃曄春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採用三個辦法來解決,第一,命令國民黨的俘虜抬;第二,動員自己的同志抬;第三,再派宣傳員到前面沿途請民夫。
這三個辦法,頭一個是最好的而且是馬上就實現了。第二個雖然可以馬上實現,但有很大顧慮,因為他們擔心敵人追來,沒有人打仗。但他們反過來想了一下,覺得這樣雖然減少了戰鬥員,但比傷病員插在隊伍裡慢慢走好些。第三個辦法,只是可能,但時間來不及。他們立即實行第一、二個辦法,大部分傷病兵就弄走了。可是,路上又出了新問題:抬傷兵的戰士是經過長途行軍和惡戰的,早已精疲力盡,加上抬傷兵又還要帶槍,他們走了不久,就開始落後了。落伍的擔架越來越多,隊伍越走越慢。
這樣下去太危險了,黃曄春忽然記起郭楚松同他講的一個故事:一九二九年二月,紅四軍在大柏地反擊追敵劉士毅。他那個營傷兵有四十多個,除能走和能騎馬的以外,還有十八九個要抬,那裡的老百姓被敵人欺騙,都走了,只好動員戰士抬。戰士自己有槍,受傷同志的槍沒有人背,同時還繳了敵人百多支槍,這麼多槍一概得帶走。因此,許多人背兩支,抬擔架的也背一支。因此走得很慢,走大半天,掉隊二十里,後衛營被他們捆住了手腳,不僅不能及時到宿營地,還要隨時準備和新來追擊的敵人作戰。晚上,郭楚松要求上級接收他們多餘的槍,回答是各部隊槍都多,輜重隊也缺運輸工具。郭楚松左思右想,沒有辦法,第二天清早集合出發,他命令部隊留下槍機,把多餘的不好的槍,全部破壞甩掉。部隊這天按時出發,按時到宿營地,後衛營對他們也沒有意見了。黃曄春想到這裡,覺得只有學郭楚松的辦法。於是站在道旁叫道:「同志們,有雙槍的把一支槍的槍機下下來,把槍身砸掉!」
「砸了?」
「是,砸了好抬傷兵。」
有人說:「槍還是不砸好,是我們拼命搶來的呀。」
「不要緊,有人就有槍。」
「對!」許多人都同聲說,「有人就有槍!」
還有人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砸吧!砸吧!」
黃曄春首先把自己背的兩支槍放在地上,揀了一支較舊的,取下槍機,裝在口袋裡,就把槍高高舉起,用力向石頭上猛砸幾下,槍身砸彎了,槍托也斷了,向路旁一甩。於是好多人都和他一樣,把多餘的槍都砸得破破爛爛,亂甩在路旁。這辦法真靈,不僅真正減輕了大家的體力負擔,而且使大家精神興奮起來,他們迅速地把傷兵抬走,快步往前趕。
半下午了,大家的氣力又消耗得差不多了,掉隊的又多起來。黃曄春看到許多擔架擺在道旁,抬的人頭上一顆顆的大汗珠。有些擔架走不了幾步,又停下了。他正在沒有多大辦法的時候,忽然看到前面有個人提起小洋鐵桶、喘著氣、滿頭是汗,好象是個老頭,快步跑來。他後面有八九個老百姓,他一看清是陳廉,老遠就喊道:「小陳。」
陳廉往前幾步說:「來了八九個老表。」
黃曄春和他談了幾句,叫他休息一下,他不但沒有休息,並說要再回頭去請抬擔架民夫。陳廉走了,黃曄春就和老百姓攀談,他知道這一帶在三四年前紅軍打長沙的時候建立過臨時革命政府,就不多講道理,只請他們幫助抬擔架,並說要給辛苦錢。老百姓都沒有二話。可是,還不能把所有落伍的擔架通通抬走。
他走到一副擔架面前,對兩個擔架兵說:「我來幫你們一肩。」
兩個擔架兵,早已起來了,好象有些抱愧地說:「黃政委,我們抬得動。」
話還沒有說完,兩人已把擔架上肩。黃曄春看到一個輕傷員走得很慢,便走到他面前,親切地說;「好,我扶你走。」
傷兵不肯,但黃曄春鑽到前面,把他的左手向自己肩上一搭,右手提著他的褲帶走。
傷病兵行列的運動又快起來了,好象停止了的機器得到新的燃料一樣。許多輕傷兵,都起來趕快走,勉強走得動的也願意自己走。黃曄春扶著傷兵,不久就到了附近游擊區紅軍小醫院。他向醫院負責人交待了幾句,就回政治部去了。
這是個無名的狹長山溝,四面都是山峰,竹木參差,路徑狹小。山農利用山溝中很小的平地和傾斜的山坡種植稻子、番薯和其它農作物。低小的茅屋星星點點地散佈在山溝裡面。
這裡是沒人注意的地方,就是廿萬分之一或十萬分之一的地圖,也找不到它的地名。蘇維埃政府在這裡設立小規模的修械所和病院,羅霄縱隊和湘鄂贛邊區一個獨立團在半月前一次戰鬥後,留下不少傷病員——其中還收容了敵方的傷病員。這天上午,國民黨軍隊到了離這裡二十多里的地方,醫院裡的負責人雖然很快地知道了這個訊息,有些警覺,但認為這裡從來沒有到過敵人,更重要的是羅霄縱隊醫務主任顧安華送傷員到這裡,正利用機會給大家看病。因此,醫院除加強偵察警戒之外,沒有進行足夠的應付敵人的準備工作。
太陽西斜了,醫院中還沒有結束診斷,忽然東南方向槍聲砰砰地響。這對於沒有任何抵抗能力的傷病員,真似晴天霹靂。
「啊!打槍了!」
「槍聲好象不遠呢?」
所有的傷病員和工作人員覺得如果是靖衛團、守望隊,保安隊也許可以抵住,如果是大敵人,就不好對付了。從當前槍聲的密度判斷,一定是大的敵人。
槍聲愈響愈密。從他們的作戰經驗中判斷,敵人已越來越近。
整個的醫院都動盪起來,勉強可以走動的傷病員,都帶著輕便的用品走了;醫院裡的工作人員急忙收拾重要的醫藥器具,有的扶著傷病員,有的揹著傷病員,有的幾個人抬著傷病員,向樹林中逃走。然而由於人員太少,他們雖然來回轉運,也不能把傷病員通通弄走。
敵人快到醫院了,沒有運走的傷病員,依然躺在病床上,互相對著流淚,有時口裡低聲地念著:「死!死!死!」
槍聲在醫院附近響起來了,醫院裡面依然沒有任何動作,只有充滿著憤怒的嘆息聲:「死……死……死……」
重傷員張洪海所在連的連長在戰鬥開始不久就犧牲了,他奉令兼代連長,到最後奪取敵人陣地的時候,左腿負傷了。到醫院後,傷口發腫,痛得日夜不能睡覺。這天他聽到響槍後,和其他傷兵一樣,不斷地嘆息。等到槍聲在醫院門外響的時候,他忽然眼睛一睜,牙齒一咬,十分憤激地叫了一聲:「他媽的!就算是十多天前打死的吧!我們總是勝利地死!」
「是!」旁邊躺著的戰友都說,「就算是仙梅打死的,我們總是勝利了。」
眼看就要落在老虎口上,只有一死!與其恐懼地等死不如慷慨地拚死!這樣一想,他們的神經不象開始聽到槍聲那樣緊張了。張洪海是吉安人,讀過五六年書,他有個教師常以吉安歷史上出了文天祥而自豪,他把他的《正氣歌》和《過零丁洋》兩首詩寫成一寸多大的字貼在牆上,他常常自然而然地讀,叫學生也跟著他讀。張洪海在這絕望的時刻,自然就想起文天祥,想起最感動他的詩句:
惶恐灘頭說惶恐
零丁洋裡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傷兵中有一部分是國民黨方面的,那是在不久以前,褚耀漢、孟當仁從仙梅潰敗的時候,把他們拋在戰場上,被紅軍救護起來的。他們認為自已是國民黨兵士,不管是誰來,大概不會傷害他們。但他們也很著急,因為救護他們的紅軍的傷兵處境危險。他們覺得以前的紅軍,雖然是仇敵,但在他們受傷之後,紅軍不僅不把他們當仇敵看,而且抬到醫院,和紅軍傷兵一樣對待,使他們非常感動。到紅軍之後,知道紅軍給窮人分田分地,他們不忍心看著朋友死。於是誠懇地對紅軍傷兵說:「紅軍弟兄,他們快到了,你們少說話,由我們來說,說是十八師和六十二師的——反正你們有些人的衣服帽子和我們一樣。」
張洪海那血紅的眼睛,立即潤溼起來,聲音沙啞著說:「好,新同志,託你們的福,我們都是窮苦人,本是一家,本是弟兄,只有蔣介石、何應欽和何鍵他們才是我們的仇人。」
進攻醫院的敵人正是孫威震的部隊。孫威震仇恨所有的紅軍對羅霄縱隊更為痛恨。他沒有一時一刻忘記在梅花山上被羅霄縱隊打得從山上滾下去的慘狀,也佩服羅霄縱隊的英勇善戰。他雖然時時刻刻都想報仇雪恥,但也時時刻刻謹慎持重。羅霄縱隊在仙梅和褚耀漢將軍大戰的時候,他雖然碰上了報仇雪恥的機會,卻缺乏報仇雪恥的勇氣,羅霄縱隊離開仙梅以後的一個月中,他奉曾士虎的指示,或追擊、或堵截,部隊幾乎沒有休整。現在又接近紅軍,他當然想有所作為。但看到紅軍有戒備,就命令大軍宿營。忽然,前衛司令陳再修向他報告,說紅軍離開之後,留下一些傷病兵在什麼什麼地方,還有游擊隊保護他們。他用懷疑的眼色問:「確實嗎?」
「確實。」前衛司令肯定地說,「這是本地隱藏的反共分子報告的……」
「他能擔保嗎?」
「能。」前衛司令又肯定地說,「他願意給我們帶路。」
孫威震的眼睛突然睜大,右腳用力向地下一蹬,右手向空中一揮,頭一昂,大有「欲勇者賈余余勇」之概,同時大聲地叫道:「前進!消滅他們!」
陳再修向他報告的時候,本來是帶著請纓的口氣的,他雖然命令前進,卻沒有指定方向,他和孫威震一樣,沒有忘記從梅花山上滾下的仇恨,他也猜透了孫威震的心理,就以肯定的語氣向他說「我們馬上向敵人進攻。」
「好!快點!」
前衛司令立即回到他的部隊面前,宣佈了對游擊隊和紅軍醫院進攻的簡單命令,就前進了。離醫院七里,就遇到游擊隊的抵抗,他一鼓氣把游擊隊打退,衝向醫院,邊走邊拔出白晃晃的戰刀,忽然,看到一個身穿白大褂,衣上綴著紅十字的人出來。這個人身材較高,臉額稍寬,梳著分頭,一副金絲眼鏡在額下閃光。他拿把鑷子,大大方方,跟著兩個十五六歲的小護士,端著彎盤子,裡面擺著鑷子紗布。他大聲向著端起刺刀的人說:「弟兄們,請不要驚動傷病兵。」
陳再修怔住了,因為他沒有想到在這山溝裡,出現穿紅十字白大褂、戴金絲眼鏡,講話大方、還象有點身份的人。他遲疑了一下,才揮著戰刀走到面前問:「你!你是什麼人?」
穿白大褂的把鑷子向身上的紅十字一指,大大方方地說:「我,是這個。」
「你是土匪的醫生嗎?」
「我是醫生。」
「你是醫生為什麼給土匪服務?」
「這個……」他帶著譏笑的臉色說,「老兄,你誤會了,當醫生的就是為人治病,救死扶傷呵!」
陳再修把軍刀向空中一揮,咬牙切齒地說:「我是問你為什麼給土匪治病?」
他又微笑,似乎不值得回答,慢條斯理地說:「我們當醫生的,對病人一視同仁,」忽然嚴肅地大聲說,「我這醫院不僅有紅軍的傷兵,也有國民黨軍隊的傷兵。」
陳再修怒目直視,問他的名字,他直率地說:「顧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