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再修又盤問顧安華幾句,顧安華依舊不冷不熱。他立即叫兵士把顧安華看管起來,就進入病房,戰刀指著傷兵吼;「土匪,你們也有今天!」
病床上的人沒有動作,也沒有回聲,只有許多等著死的眼睛,盯著那些對傷病兵「很勇敢」的軍官。
「你們隊伍到哪裡去了?土匪!」
忽然一個傷兵眼睛一睜,把蓋在身上的毯子一掀,露出全身的國民黨軍隊服裝,他坐起來,怒目看著陳再修,理直氣壯地說:「你罵誰?你問我們的隊伍哪裡去了,我告訴你,我們的隊伍一個月前打垮了,把我們傷兵也甩了!」
陳再修在他身上打量一下,聲音緩和了些:「你們是哪個師的?」
「我們是十八師和六十二師的。」
「真的嗎?」
「怎麼不是!」傷病兵同時回答。
張洪海和有些傷病兵都蓋著國民黨軍毯。他們沒有開腔,有時還輕微地呻吟,國民黨軍官沒有理他們,只向著答話的傷兵發問:「你們怎麼弄到這裡來了?」
坐起來的傷兵,生氣地說:「我們在仙梅帶了花,他們把我們甩了,老百姓把我們抬到這裡來的。」
「那麼,土匪的傷兵哪裡去了?」
「哦!他們的傷兵,有些跟他們的隊伍走了,有些今天上年走了,留下我們。」
陳再修突然睫毛直豎,眼睛凹入眼眶內,徐徐搖頭,用極不信任的態度說:「難道他們都走了嗎?」
傷兵都同聲回答:「都走了。」
他又徐徐搖頭,就挨次走到每個傷兵面前,問他們的番號、編制、官長姓名和生活習慣,紅軍傷兵因為事先和敵方傷兵打了商量,一般都答對了。但他們的口音,大都是羅霄山地區和贛江一帶的,有時不知不覺地說出「老袁」二字,陳再修用戰刀指著他們,質問說:「你們講的口音,是那邊的。」
坐起來的那個傷兵搶著說:「不是!不是!他們是我們的弟兄。」
其他敵方傷兵也左一句右一句為他們辯護。但陳再修還是不相信,於是向著他們和悅地說:「弟兄們,我問你們,你們的傷口是誰打的?是土匪打的;你們的敵人是誰?是殺人放火的土匪。你們怎麼這樣幫他們來打掩護!」
很多傷兵都沒有次序地說:「官長,官長,不要誤會了。」
「他們是我們的弟兄!」
「他們是我們的弟兄!」
「……」
陳再修原形畢露,咬牙切齒,向著被俘虜的國民黨兵狠狠地說:「我不是問你們,是問那些講贛西和客家話的。我再問你們,你們認識他們嗎?」
「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
「既然是一個部隊,怎麼不認識?」
「一個部隊有幾千人,怎麼能個個認識?」
陳再修下令檢查,頃刻之間,說客家話和贛西話的人,所有的東西——軍毯、乾糧袋、包袱、荷包——通通搜遍了,他從傷兵身上拉下布軍毯,向地下一擲,隨即冷笑著說:「你們還想打土豪吃豬肉嗎?」
他們都沒有作聲,他們身上的零用錢、手套和其他可以拿走的東西,通通被搶走了;還有許多不便帶的東西,有的打碎了,不能打碎的也甩到地下了,整潔的醫院,很快就成了垃圾堆。
張洪海在響槍的時候,把鋼筆和日記本塞在稻草枕頭裡面,國民黨軍隊經過很仔細檢查,找出來了,陳再修把他的日記本看了一下,向著他冷笑說:「張洪海,你還在裝瘋賣傻嗎?你還是一個共匪的政治指導員呵!」
張洪海依然不作聲,而且閉起眼睛。
國民黨軍官憤怒地大叫道:「張洪海,你不會說話嗎?」
張洪海突然眼睛一睜,憤怒地回答說:「你知道我是張洪海,還有什麼可說!」
「有什麼可說!你把你們隊伍的情形一件一件告訴我。」
「我是傷兵,住醫院好久了,不知道隊伍的事。」
「不知道!」軍官冷笑著,「張洪海,老實告訴你吧,你把你們隊伍的情形說出來,把醫院的共產黨員說出來,我可以從輕發落——槍斃!不然就砍頭!」
張洪海不作聲,他在敵人沒有發現他的日記本之前,還存著一線生的希望,但這時候,死的決心已安定了他的心,他的眼睛自由自在,好似是說:「隨你吧!」
陳再修又說:「張洪海,槍斃和砍頭,是有很大區別的。槍斃你,是對你的優待。」
張洪海依然不作聲。
陳再修這時靈機一動,想用別的辦法引誘他,聲音小了一些,而且比較溫和地向他說:「張洪海,你是什麼地方人?」
「中國人。」
「我知道你是中國人,聽你的聲音,是江西人,我是問你哪一縣的?」
「江西廬陵人。」張洪海回答之後,又反問道:「你是什麼地方人?」
「你問我幹什麼?」
「我不知道你是哪裡人。」
「你問我是哪一省哪一縣的?」
「不!我和你相反,是問你是哪一國的。」
「啐!你瞎了眼!你難道把我認成外國人嗎?」
「我沒有瞎眼,因為我看你們的行為一點也不象中國人。」
「你竟敢和我開起玩笑來了!」
張洪海大聲說;「不是開玩笑,如果你是中國人的話,你的槍怎麼不對著日本強盜,卻來打救國救民的紅軍,而且對著紅軍的後方醫院、對著傷病兵!」
陳再修啞口無言,又氣又恨地「呀!呀!呀!」了幾聲之後,說:「你們土匪才不是中國人。」
張洪海小聲了一點,從容地說:「你本來也是中國人,但你的人格已經賣給帝國主義了。你雖然生在中國,但忘了自己的龍脈。日本佔了東三省和熱河,你們不去打日本,卻來殺自己的同胞,這是喪盡天理良心的事。說句不客氣的話,你們雖然穿著中國的衣服,但合著中國的一句老話,沐猴而冠呵!」
國民黨軍官憤怒地跳起來,大叫道:「呀!呀!呀!抗日必先剿匪!攘外必先安內,殺!」
陳再修立即命令他計程車兵,把張洪海和紅軍傷兵七、八人,又把幾個積極掩護紅軍傷兵的國民黨傷兵,一概拉出來,按坐在五六尺高的倒了一截的土壘牆下,叫士兵在離他們十多步處,排成一列。這時小廣場有不少國民黨官兵,形色沮喪,有些人掉過頭去。顧安華被帶到人群中,他看到那個場面,心如雷擊,七竅生煙,眼睛一瞪,幾個大步跑到傷兵前面,面向準備開槍的人,大吼一聲:「刀下留情!」他把鑷子舉在右額前,向後一看,「他們是傷兵,有紅軍傷兵,也有國民黨傷兵。」
所有在場的國民黨官兵都被他震住了。陳再修向著顧安華,大聲斥責說:「你膽大妄為!你不怕死嗎?」
立即有兩個兵去拉顧安華,顧安華好象釘在地上說:「讓我再說兩句,我現在是醫院主治醫生,兩年前是國民黨第九師的少校軍醫,少校軍醫!我中學畢業後,有南丁格爾之志,考入北京陸軍軍醫學校,畢業後回老家鄱陽湖,投北伐軍來了,我當了軍醫,我的志向就是救死扶傷,‘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何況對待傷病兵!」
陳再修旁邊有個中校軍官,問他:「你真是北京陸軍軍醫學校畢業的?」
「是。九師的軍醫處長,就是我的前班同學。現在我的同學在各軍各界的很多,你們查查我們的同學錄。」
「你既然是九師的軍醫,為什麼不回去?」
「我剛才說過,我是醫生,回去是治病,在這裡同樣是治病。」
「看你穿的鞋襪和叫化子差不多——還說什麼當過少校軍醫!」
「是。我從前確是中央軍的少校軍醫,現在,我為了自己的理想,苦一點也不要緊,當著北代軍打到南昌,我投筆從戎,不是都喊不要錢不怕死嗎?」
顧安華站在傷兵前面,故意同他們拖時間,希望情況變化,保住傷病員。在他講話的時候,陳再修句句聽在心裡。他也曾參加過北伐,也曾喊過那些口號,從一九二七年七月寧漢合流之後,早已隨著國民黨蔣介石汪精衛叛變革命,改變了原來的理想。他聽到顧安華的話,既膩味又好象翻他的瘡疤一樣,惡聲惡氣地叫道「還講什麼,你跟著共產黨跑,一概幹掉。」他叫特務連長執行。
陳再修身旁的中校向他耳語:他說顧安華在蔣介石軍隊和醫界有不少同學,建議把他押回去。陳再修想到自己少將軍銜的前程,立即點頭,中校叫特務連連長把顧安華押走。
幾個大漢把顧安華一左一右夾著推走,他大叫道:「不行!不行!」他又對陳再修說:「我是紅軍的醫務主任,我的崗位在這裡。要殺先殺我!」
陳再修揮揮手,他被推走了。這時國民黨軍隊都作預備用槍姿勢。張洪海鼓起眼睛大叫道:
「打倒禍國殃民的國民黨!」
「打倒帝國主義的走狗蔣介石!」
「共產黨萬歲!」
「打倒!打倒!」「萬歲!萬歲。」的聲音咆哮起來,槍聲也接二連三地響個不停,淹沒了悲壯的口號聲。